第616章 收到回信

楼船停稳,孙权并没有下船,反倒是从码头一左一右两艘楼船上涌下成批的甲士,持着皇帝所属的各色仪仗,在临水的空地上排列整齐。

“吕公。”顾雍缓步走下,来到扬州牧吕岱身前,拱手说道:“建业现有的仪仗有些简陋了,随圣驾的船只从武昌带来了一批去年新制的仪仗。”

“见过丞相。”吕岱笑着回应道:“陛下登基建极之后首次返回建业,是该如此布置,隆重些好。陛下圣体康泰否?”

“陛下圣躬安。”顾雍又和吕岱寒暄了几句后,遣人让兵士们布置好场地。待随船的一众武昌来的臣子们、与迎接的扬州众臣都纷纷列队排好之后,方才亲自走上木梯,来到四层高的楼船中最上一层的舱室中,拱手禀报:

“仪仗已毕,还请陛下移驾。”

孙权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朕不过是回一趟建业,丞相何必要如此麻烦?倒是让朕在这多坐了许久。”

顾雍沉声解释道:“天子出巡,非重丽繁复无以壮威,臣等未能提前到达布置,是臣之过。”

“勿说这些了。”孙权站起,身后侍立着的谷利随即为孙权披上大氅,孙权步伐缓慢而又稳重的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孙权的身形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船下即刻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高呼声。人声夹在略微呼啸的江风之中,让正在眺望人群和东面建业城池的孙权竟一阵恍惚。

两年前,也就是太和五年的二月十六日,孙权在武昌称帝,国号为吴。

终于,孙权继曹丕、刘备之后迈出了这一步,只不过晚了十年之久。可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浪费呢?

蜀汉这边,刘禅与诸葛亮各自亲笔致贺,成都派出了陈震、白水相府派出了蒋琬,同至武昌观礼。而吴国所沿用的历法,也从此前的黄武改为了黄龙。

在原本的历史上,黄武这个年号存在了七年。新的黄龙年号,也在公元229年开始,相当于魏国的太和三年。而如今太和五年孙权方才称帝,比历史上晚了两年之久。

不过,若是仔细来说,称帝的确是孙权自己的自由。以他割据东南的吴王身份,称帝也就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袁术也称帝过,汉灵帝中平四年时的幽州渔阳郡人张举也自称过天子。若说得夸张些,寻常呼啸山林的土匪头子自己也能称帝。

只看别人认不认罢了。

而在公孙渊被族诛之后,天下也只有三个堪称独立的政治实体。

蜀汉当然是承认的。

汉、吴两家结盟友好,共抗魏国。大魏显然是不能承认的。

称帝这么大的事情,虽然孙权事先并未通知魏国,但在事后还是从武昌派了一名郎中携带盖了皇帝孙权的印信。

这名郎中还未到洛阳,刚刚到达襄阳的时候,就被赵俨以叛逆僭越之名给直接砍了,并将此人头颅和书信送回洛阳。

至于书信之中,自然是仔细陈述了一番孙权在武昌是如何称帝的,还写了汉国遣人观礼、谶纬和祥瑞如何神异、以及孙氏如何如何得天命眷顾。

曹睿看过之后,只是笑笑便罢,这件事情耽误曹睿的时间甚至都没超过一刻钟。

曹睿将当时人在洛中的曹植唤入北宫之中,命曹植写了两封书信,洋洋洒洒才气纵横,分别遣人送往祁山张郃处和襄阳赵俨处,命他们随便派个人送往吴蜀。

送给成都刘禅之处的书信,字字皆是诛心之言。

信中大略意思是说,大魏继承汉统,汉帝人在山阳你们就为他发丧,已是丧尽天良之举。你爹刘备本就是篡逆之人,假借汉朝之名蛊惑益州生民,与大魏屡屡作对。而你刘禅如今连汉朝之名都不要了,竟然来捧孙权的场,将吴国与汉国等同,实在是给你父刘备丢人,干脆在成都自尽算了。

而送到武昌的信中,则是半点感情色彩都无。

在这封信中明白告知孙权,他的道路是自己选的,日后拉清单的时候莫要后悔,等待孙氏的只有与公孙渊一般族诛的下场,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得了洛阳朝廷的命令,在太和五年、六年两年之间,孙权屡次遣人北上欲给洛阳曹睿送信,都陆续被边境军士所拒。

魏与吴这两年时间,已经彻底断绝了所有渠道的所有联系。

不可谓不坚决。

话说回来,上位者的不动声色或者发呆出神,在臣下的眼中,就是一种别具风度的洒脱之举了。

众人在码头上等了许久,孙权方才缓步走下,来到了吕岱的身前。

“臣吕岱恭迎陛下回都。”吕岱大礼参拜。

“吕公快快请起。”孙权在年长的吕岱面前也没端着架子,双手虚扶,将吕岱搀起:“吕公为朕镇守扬州已有数年之久了,劳苦功高。稍后与朕同车而行,一同入宫。”

“臣岂敢与陛下同乘?此非臣下之道。”吕岱坚持拒绝。

孙权倒也不恼,笑道:“那吕公随朕一同骑马入城可好?若再拒绝,朕可要不悦了。”

吕岱只好应下。

在紧接着又接受了扬州官员的朝拜之后,孙权与吕岱一同返城。

叙谈了几句琐事之后,孙权开口问道:

“朕年初让吕公给寿春陈长文去信贺岁,不知是否收到回信了?”

吕岱原本平缓的神情转为凝重,坐在马上拱手答道:“好让陛下知道,陈长文已经给臣回信了,这是近两年来魏国第一次回信。而信中所说的内容,臣属实为之感到担忧。”

孙权没有多说,而是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声,而后又将目光朝着道路两边严阵以待、持戟肃立着的甲士们看去。

这些士卒们为了迎接皇帝到来,早就饱食了数日、换上了新军装和擦洗过的铠甲,尽皆目不斜视、一副精锐威武的样子,只为在孙权经过之时能留下一二分的好印象。

可士卒们又如何能知晓孙权心中的忧虑与焦躁呢?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国小民狭、凭借山河之险偏安一方的皇帝,就更加难当了!

“信使是昨日才到建业的,臣知道今天陛下御驾今日将至,故而没有连夜派人去寻陛下禀明。”吕岱小心说道:“陈长文信中只说了两件事,其一是向大吴索取贡献,还妄言要臣将前几年的贡赋也一并补上……”

“此人失心疯了。”孙权冷哼一声,已经冷起的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凶光。

“其二,陈长文说那魏帝曹睿从洛阳来了寿春过年,说是寿春士民上下一片欢腾,庆贺寿春替了谯县,成了魏国五都之一。”

“这是冲着朕来的,看来朕这次迁都反倒迁对了,他迁都朕也迁都!。”孙权不怒反笑,从右手边抓起缰绳来,双手用力将其弯折到了极限,复又展开,在半空中凭空重重的抽了一下。

吕岱左右打量了一番,见随行众臣子都在后面,暂时并无人注意到此处,压低声音对着孙权说道:“还望至尊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为好。”

“还让孤怎么从长计议?”孙权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怒色:“魏国都将坞堡修到朕的濡须坞前面去了,仅仅四五里之距离,几乎瞬息可至!若魏兵从寿春大肆征发,沿着合肥、濡须一带南下,直到兵临城下的时候守将才能知道,让孤怎么从长计议?”

吕岱心中一惊,略带了几分惶恐,也带了几丝忧虑。陛下昔日为吴王之时,那种运筹帷幄、不惧险阻的魄力去哪里了?如今只是听闻那魏国曹睿在寿春过年,怎么就如此慌了神?

孙权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许,但话音未落之时,孙权就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

或许是这两年间他在武昌常常为国事烦忧,各地民力民生始终困顿。或许是回到阔别已久的扬州建业之后,却不复当年离开此地去武昌时的从容心境,多了几分应激。又或许是迫于几乎只隔着一条大江和几百里水路的军事压力……

(本章完)

第617章 无令调兵

重重叠叠的繁复心情,让孙权积攒多日的思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处微微宣泄的去处。

孙权只用了几瞬便再度冷静了下来,耐着性子和吕岱解释道:

“朕与魏国之间已经有两年未战了,这两年大吴内部并不安靖,山越、水贼、交州,处处都让朕烦忧。”

“朕去年十月写给吕公的信,其间内容吕公可还记得?”

“臣记得。”吕岱缓缓应道:“至尊在此前给臣的书信之中,说了许多魏国的事情。”

“是啊。”孙权又叹了一声,微微抖动了几下马缰,驱动着坐骑继续前行:“军国大事,非只有调兵遣将一项,各处杂糅,需有大智慧才能顾全妥当。朕从边境探子处听闻了魏国裁撤民屯一事,而且各处还都用新制的纸张张贴了告示,告知民众,各处税赋不得高于三成五,否则即是违反法度。”

“魏国都开始做这样的事情了,而反观大吴呢?诸将部曲、奉邑跨郡连县,民生不济,赋税渐减,让朕如何能不为之担忧?”

吕岱是做州牧的人,当然知道民众为国家之本的道理。但大江北面的魏国都已经如此做了,吴国还能如何?

就像魏国占据天下大半,而吴国只有扬、荆、交三州一般,羡慕是羡慕不来的。这种渐渐与民休息的法子,若吴国做了,那就养不起这大江东西的十八万兵了!

而孙权身为君主,对这种制度性的改革更是有本质上的认知。改革制度、与民更始,从来都是国家有余力的象征,绝非势弱之时所玩得起的。

倘若魏国群臣们知道孙权和吕岱二人此时的心态,兴许也会有一种学我者死、不学我者慢性死亡的感觉。

二人相对无言,继续策马朝着建业宫城的方向行去。

孙权和吕岱二人此刻的想法也不尽相同,吕岱在琢磨着怎么搞些法子、尽量征收赋税更高效一些,而孙权则是想着抽出些时间来,到建业左近、还有濡须、芜湖等处的军营中巡视一番,好生鞭策诸将做好随时迎敌的心理准备。

队伍离着宫城越来越近,鼓吹声也越来越响。

“这是丞相根据书中记载所作的制度。”孙权和吕岱轻声解释着:“丞相少时曾在名士蔡伯喈处求学,学习洛阳雅乐和书法,蔡伯喈的藏书之中也记载了这些汉时天子有关的制度。”

“确实非凡,”吕岱也附和着感慨道:“臣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鼓吹,与寻常鼓吹更不相同,入人耳中,似乎更宽广宏大了起来,极有天子气象。”

孙权笑着点了点头。

但当孙权的思绪收回,认真看了看宫门前面这条大街两旁持戟戍卫的士卒时,表情又在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今日守在沿路两旁的士卒实在是过于多了些!从城外码头向建业宫城的方向一路行来,少说也有五、六里的距离了,沿路戍卫的士卒们加在一起,估计至少要五千人以上。

而宫城南边的这条大街上,士卒们更是沿着城墙站成两排,目光尽头之处尽是士卒。细细算将下来,为了今日迎驾,就足足调动了至少六千名士卒!

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最关键的事情是,孙权还不知道这是哪名将领手下的兵卒!

孙权将面孔朝着吕岱的方向微微转动,挤出一丝笑容来,貌似不经意般的随口问道:

“吕公,今日守在路旁的是哪一部的士卒?军容与仪表皆为上佳,朕很满意。”

吕岱想了一想,微微摇头:“今日事端太多,臣亦不知,不若臣去问问?”

连你这个扬州牧都不知道?

孙权心中微怒,强行压制下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吕岱手勒马缰,将马身转了半圈,对着孙权身后的谷利说道:“请谷将军派人将老夫长史刁嘉寻来,他应知道此事。”

谷利随了孙权二十余年,常在左右,对孙权的熟悉无出其右,哪是吕岱随口一句话便能指挥动的?

谷利朝着吕岱微微拱手,以示回礼,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丝毫未动,并没遣人去叫,宛如木雕一般。

吕岱又看了眼孙权,当他发现孙权眯眼看着不远处,并未有其他动作的时候,心脏猛地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孙权坐骑之后,离孙权最近的胡综、徐详二人对视了一眼,神情也都严肃了起来。孙权平时并不会这般,可若他真这般对大臣们摆起了架子,那就毫无疑问的说明吕岱摊上事了。

吕岱也是做了一辈子官的人,箭在弦上、事到临头,也不顾什么年迈之躯,自己骑马转身向后面驰去,驰了约有半里多的时候,见到了职为扬州牧长史的刁嘉。

“启兴!”

吕岱策马驰来,高声呼着刁嘉的表字,一时让周边的扬州牧府属们惊诧不止。

“吕公。”刁嘉从未见过吕岱这般样子,好奇发问道:“这是出了何事?为何这般着急,还亲自驰马过来?”

“勿要问,随老夫一同来。”

“遵命。”

二人驰到孙权面前之时,刁嘉下马行礼,吕岱也下马庄重站好。

就在这时,丞相顾雍也凑了过来,眼见这种奇怪的架势,朝着孙权拱手问道:

“陛下,不知此处出了何事?”

孙权扬起马鞭朝后面一指:“朕有扬州之事要问吕公和刁长史。丞相向后归队,朕稍后会召你。”

“臣遵旨。”顾雍只觉有些反常。

而当孙权的面孔朝向刁嘉的时候,却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一如往常一般:

“刁长史,此番建业迎驾的仪仗戍卫是你安排的么?朕甚是满意。”

刁嘉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瞬间安稳了下来,躬身行礼,答复道:“禀陛下,今日迎驾正是州府中安排下来的。陛下圣驾归返建业,臣等无不翘首以盼。”

“好!”孙权语气带了几分赞赏:“这些士卒们又是哪一部的?军容严整,堪称上佳。”

刁嘉道:“禀陛下,这是左将军所部士卒。”

“朕的女婿,不错。”孙权又笑了一笑:“这一路上守在道路两旁的戍卫,是你安排下来的吗?”

所谓长史,就是府中负责一干事务之人。这种事情吕岱是不会亲自做的,若是州府出面,那也必定是来自刁嘉的手笔。

刁嘉拱手答道:“禀至尊,州府此前并未安排这么多士卒,约有两千人。方才臣等在码头候着之时,丞相命臣加强些道路两旁的戍卫,以壮陛下威德,故而增了些戍卫军士。”

孙权:“丞相直接和你说的?”

刁嘉回答:“正是。”

孙权又问:“现在有多少人?”

刁嘉又答:“六千。”

刁嘉所说数字和孙权估计的差别不大。

孙权这时也不再笑了:“刁长史,你是谁的臣属?”

刁嘉此时有些懵了:“陛下……”

孙权又问:“身为扬州牧长史,你是不是该听吕公之命?丞相让你调兵,朕问你,丞相可有调兵之权责?”

刁嘉彻底慌了神,连双手和嘴唇都有些颤抖了,朝着吕岱求援般的看了一眼,转瞬又微微低头,而后跪倒在地!

“回答朕!”孙权也翻身下马,右手握住了剑柄,走到跪着的刁嘉身前,沉声发问。

吕岱知道彻底大事不妙,也随在刁嘉的身旁跪倒。

孙权将整只剑拿下来,用剑鞘点了点吕岱的肩膀:“吕公起来!朕没问你!”

“刁长史,回答朕,有还是没有!”

“没有!”刁嘉重重的在地上叩首了起来。

“朕再问你。”孙权的语气压得愈发令人畏惧了:“你让左将军朱据调兵之时,他可曾找你要过调令?哪怕是手令?”

刁嘉彻底不说话了,只是重重的跪在地上又叩首了三次,随即跪俯在地上不动了,但从衣袍的边缘可以看出,刁嘉正在颤抖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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