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启蒙工具人(下)

路走到了这里,抄作业已经没法抄了,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找出一条属于大顺自己的路。

康不怠的想法是好的,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没法以史为鉴了,那就他山之石以攻玉。

但第一步就没法“攻”。

整件事的难点,在于事发之前的启蒙,而不在于事发之后的制度。

换言之,欧洲现在需要的是描绘一个理想国;而大顺这边则是怎么走到“三代之治”。

一直以来,大顺这边有“西学东渐”,欧洲那边其实也有“东学西渐”。

法国那边能搞出轰轰烈烈的大事,某种程度上、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真得感谢大顺大明、感谢中国。

可大顺这边不行,没办法学那些启蒙学者,搞出一个“中国这样的理想国”的工具人,只能往“三代之治”的方向挖。

难点就在于怎么挖?怎么破题?

正如康不怠所说,天朝数千年的骄傲,心态上不允许世界上有比天朝更完美的国家,除非烂到真的谁也比不过了。

可以有理想国,但这个理想国只能从历史里挖三代之治。

反观欧洲,则可以用天朝做一个完美的、启蒙用的工具人。

事实上,此时的欧洲人眼中,有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中国的形象。

而这两种形象,随时可以根据需求无缝切换——有点像是后世美国需要国会批钱的时候,就高呼威胁论;不要钱的时候,就高呼不堪一击崩溃指日可待。

此时也完全一样,既可以是“静止的历史”、“文字是神灵时代的野蛮遗留”、“儿童一般的理解能力”、“傲慢地故步自封”。

也可以变成“一心追求先进的科技”、“最完善的法律”、“最开放的心态”、“最谦卑的道德”、“最自由的宗教”。

至于真相,没人在乎,中国只是一个“工具人”,在需要的时候合适的变身。

哪怕是此时百夫长号战舰上认为是“野蛮的愚昧、人类孩童时代”的瓦尔特,影响他如此思考的维柯的本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根本不在意中国,目的还是本国的启蒙,描述的中国只是作为一个工具。

逻辑也很简单。

时代要变化,过去的一切都是不好的,要启蒙人们推翻旧时代的一切。

所以,静止的历史不好、滚滚向前才是好。

要和旧时代的一切进行割裂,不能因为“传统”就裹足不前。

否则就是“都有一个同样的虚骄讹见,认为自己比一切其他民族都较古老,早就已创造出人类舒适生活所必需的事物,而他们自己所回忆到的历史要一直追溯到世界本身的起源。他们认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就和世界一样古老”……的野蛮人。

不想逗留在“野蛮的神灵时代、延续人类的童年期”,那就向前走,不要认为已经创造出了人类舒适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事物,要勇于尝试新事物。

这还算是有点逻辑,说得通。

而到了伏尔泰这边,更是连逻辑都不需要。

甚至很多前后矛盾、驴唇不对马嘴的对中国的描绘。

只要达成目的,描述的是否是真相,并不重要。

伏尔泰去过英国,当然见识到了英国那边的情况,深知“大地上完全没有自由,在英国有权有势的投机商和骗子占了统治地位”。

但是,不重要。

大部分法国人没去过英国,只是知道法国是绝对君主制,而英国是立宪君主制。

所以,“地上完全没有自由,有权有势的投机商和骗子占了统治地位”的英国,在书中成了一个令人向往的国度。

只要立了宪了,一切就都好了。

放在对中国的介绍上,也是一样。

历史上,法国巴黎流行占星术,封建迷信大行其道。

伏尔泰为了扫荡街头的占星术士,把“科技决定论”的大旗立起来,是这样介绍中国的:

中国两次被蛮族征服,是因为没有大炮。不注重科技。中国人虽然发明了火药,但却根本不会使用大炮。

随后,法国鼓吹“上帝的意志解释可以解释世界”,伏尔泰为了与之对抗,搞出了“环境和文化决定了很多事,显然上帝的意志不能解释世界”。

中国的形象又变成了这样:

中国有大炮,还会使用大炮,满清没有大炮。但是,【没有大炮的满清打败了有大炮的汉人,这是很了不起的】。为什么呢?因为环境决定了民族的性格,北方的民族更加团结、善战,而不是像有些人说的,上帝的意志可以解释全部。

按其所说,机械唯物的环境可以决定民族的性格。

中国到底会不会用大炮?满清入关到底是因为“科技决定论”、还是因为“环境决定民族性格”?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开枪,后画靶子。

大炮有还是没有,是一种叠加态,可以随时切换。

为了证明“世袭不是理所当然的”,伏尔泰又把满清臆造为“民、主制度和自由的反抗者之典范”,称之为【这个被大明总督压迫的、首先拿起武器捍卫自己自由的民族,并不知道世袭的权利。所以我们看到,所有的民族在早期,都是选举首领进行战争,而世袭……】。

这要是没看过中国史书的,还以为大明下属的龙虎将军反叛之前,举着三色旗,高呼free doom呢。

但实际上整个论述的重点,是“而世袭……”这几个字后面的话。

为了反对法国的教会统治,伏尔泰称赞雍正治下的满清,【只有古罗马人比得上】。

为什么呢?因为雍正怒斥了传教士,遏制了僧侣们的野心和诡计。

而伏尔泰,是反教会的。为此,可夸。

总之,这种前后矛盾的话,比比皆是。

前一秒还“中国根本不会使用大炮”、下一秒就是“有大炮的汉人打不过环境塑造出民族性格的满人”;前一秒还是“野蛮的鞑靼”、后一秒就是“只有古罗马人才比得上”。

中国这个工具人,极其完美。

比英国更远。

普通人很难触碰到,无法揭穿真相。

比英国富。

人都有慕强慕富的心理,人家那么富,一定什么都是对的。

比英国更不容易被法国人反感。

法国和英国是世仇,法国人即便渴望启蒙,却如同后世吹日一般,中国人总会对吹日有天然的反感。

比英国更神秘。

普通人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所以可以自己抡圆了夹杂私货,把自己幻想的最美好的制度,加上这个理想国上。

最最关键的一点,中国这边也信“上帝”,而不是祆教等等烂七八糟的、欧洲人已知的宗教。

至于是真的不知道“此上帝”非“彼上帝”、还是知道装作不知道、亦或是真的不知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当其他民族还在偶像崇拜的时候,中国人便真正认识了上帝……历代王朝在诏书上,都会说:冥冥上苍、万民之父、赏罚公正……】

比起用那些异端、异教的国家作为理想国,这个“认识了上帝”的中国,更适宜让老百姓认可。

于是种种条件下,中国成为了西方启蒙运动骨干们最喜欢的理想国。

不只是伏尔泰喜欢把中国当成工具人。

同时代的狄德罗、霍尔巴赫、魁奈等人,也都很喜欢用这个近乎完美的“工具人”。

真的、假的、理想化的、只言片语的、曲解的、穿凿附会的……串在了一起。

瑞典人为了要监察制度,说唐帝国就有人民监察制度。

伏尔泰为了要君主立宪,说明清就是君主立宪,皇帝没有能力干法律之外的事。

重农学派的杜邦,出版的《重农主义,或最有利于人类的管理的自然体系》,直接将出版地写为“出版于北京紫禁城”。

魁奈敦促路易十五学习中华天子,在春天扶犁行“演耕”之大礼。

这倒可以理解,但转身就说“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是完美的自然法演绎,是自由主义经济学的表率”,借此希望法国政府放开任何的经济管制,自由放任——无为而治,才能像中国一样富庶。

后世看到“重农学派”这四个字,可能会像见到“诸子之农家”一样,望文生义,以为这是个种地的。

但实际上,这个学派的核心思想是“只向农民征税,废除一切工商税,实行完全的放任自由”,目的是反对法国的一些经济管制。

这倒不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而是旧的那一套确实已经走不通了,而新的那一套还未确立起来。

和大顺这边一样,都处在一个破而不立的状态。

大顺可以追述“三代之治”,其实欧洲也可以追述“地上天国”。二者单就理想化的意义上,并无区别。

只是法国的启蒙学者们,已经认识到了,“地上天国”本身,就是封建压迫的帮凶,要毁灭旧的一切,就不能以复古的口号向前走。

于是,在这个时刻,东西方,尤其是中国和法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走到了一条路上。

热衷于描绘“理想国”的法国人,幻想着中国历代王朝都是“三代之治”,打着“三代之治理想国”旗帜,走向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破除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旧道德,把压迫了千年“地上天国”的欺骗,砸的粉碎。

砸烂圣母院,救出真上帝,上帝即自然,自然即理性。

热衷于“以史为鉴”、“追述先贤”的东亚,没办法也不可能说天朝之外还有一个“理想国”。

于是喊着“复古”、“古儒”、“打破程朱、始近孔孟”的口号,高举“三代之治理想国”的复古大旗,艰难地寻找一条往前走的路。

只有先砸碎腐朽教士、地上天国的幻梦,才能真的建出来地上天国、山巅之城;只有先砸碎腐朽士大夫、三代之治的幻梦,才能真的复归三代之治、民本君末。

法国人设想的“砸碎圣母院,救出真上帝”;与大顺这边古儒一派设想的“破一分程朱、近一分孔孟”,其本质并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圣母也好、程朱也罢,曾经是先进的,而现在成为旧时代苟延残喘的图腾和遮羞布。

而大顺,就卡在“砸碎”这一步上了。

当地上天国已经成为教士压迫腐朽的帮凶时,法国人可以引来外部的中国做工具人。

可当三代之治已经成为腐朽教法化的儒教而非儒学的帮凶时,大顺这边作为天朝,在没烂到不可救药从全面自信到全面自卑的时候,不可能从外面找一个理想国,那又怎么先砸碎呢?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破而后立,方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延其神魄。

其实这条路,不管是“理想国”还是“三代之治”,古希腊先贤和先秦诸子们都已经尝试过一次。但生产力不达标,两千年前,两边几乎同时失败了。

现在流传到欧洲启蒙者眼中的中国形象,只是先秦诸子的遗魂。却不是真实的、自宋而后的理学教法化后的封建专制的巅峰。

(本章完)

第564章 路在何方

就如同后世流传到中国的欧美的形象,只是启蒙时代诸贤的遗魂。

却不是真实的、自垄断帝国主义之后的资本主义魔幻的巅峰。

碎片化的遗魂,不真实的滤镜,浓缩成简单的理性、法制、仁政、民本。

如此诱人。

但对亲身经历过、见识过、触摸到了全部而非碎片遗魂的刘钰来说,大顺什么鸟样他是清楚的。

比烂的话,比此时的英法还是要强点的,但没有看过未来的人才会选择比烂。

法国人借来的先秦诸子遗魂的理想国,不和天主教绑定。

而法国的封建统治却和天主教教士教会绑定,所以这个理想国可以反旧时代的一切,尤其是扭曲成帮凶已然一体的教会。

这套体系和王权、贵族、封建地主绑定在一起。但先秦诸子遗魂的理想国,反对这一切。

大顺书籍里的三代之治,道法墨儒都谈过,但如今绑定教法化的儒学。

就像康不怠说的,编造新理论,很简单,道墨的只言片语就能编出来、碎片再解构即可。

但唯独千余年来一家独大、理论众多的儒,没法编,因为不是碎片,而是一整套体系。这套体系和皇权、地主士大夫绑定在了一起。只言片语、遗魂碎片都是好的,儒家的只言片语离开体系,句句都是经典,句句都有哲理,但扭曲成封建统治的法理体系后,那就变味了。

罗马的伟大,在于罗马死了,死透了。

一样,道、墨、法、农等百家的诱人与美好,也在于它们死了、死透了。

如果还活着,可能也被扭曲成一个鸟样,甚至更反动。

死的比活的有用,但借尸还魂那一套,在大顺这边行不通。

是儒是法是墨是道,哪怕同样是“功利”二字,一眼就能看出内核是哪家门派的。

再怎么改,儒这个正统不能动,所以如今大顺这边几十年破而不立,程朱理学破了,但新的仍旧立不起来。

如果最难的这一步迈不过去,那么大顺很可能……很可能就得重走法国的路——多年之后,外面出现了一个理想国,而天朝已经沦落丢失了自傲,先驱者借着外面的理想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法国式的雷霆暴雨,横扫一切。

这不是不行,但是先决条件里的“沦落丢失了自傲”本身,就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悲剧。

因为哪怕现在,大顺仍有绝对自傲的资本。

嘴上说着外交,但内心还是我天朝尔等皆蛮夷的心态。不管是贸易、顺差、白银存量、人口、手工业发达程度、江南城市等等,皆是如此。

需要多惨才能达成沦落丢失了自傲这个条件?历史上这份天朝的傲气和自信,不是毁于一鸦二鸦,而是毁于甲午,毁于曾经瞧不上的倭国居然也能赢?那天朝的一切真的是完犊子了,打碎了重来吧。

“这条路不能走。”

心里想着惨不忍睹的悲剧,刘钰暗暗告诫自己。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下南洋不是问题,但下南洋之后,很可能会在马六甲搞一口通商。

靠大顺的海商和民间力量,走到马六甲、走到印度,已经是极限了。

这不是什么大顺开海还是禁海的问题,而是欧洲都有垄断公司,有国家的力量在背后,各国都有关税保护。

朝廷哪怕搞一口通商的同时,还鼓励出海贸易,那也没戏。朝廷不下场,民间力量根本打不过垄断公司。

就大顺现在的航海水平,搞几条商船能不能去欧洲?当然能。

但是去了之后,港都靠不了。人家也根本不会允许你靠港。

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就因为你开海鼓励贸易,就让你入港卖货?又不是亲爹,这叫一厢情愿,思维方式和日本那群赌徒差不多。

除非朝廷亲自下场。

但朝廷,或者说皇帝,能走到哪、走到哪一步,这是个问题。

现在皇帝支持下南洋,这当然好,刘钰可以做个大大的忠臣。

当有一天皇帝不想往前走了,成为阻碍了——如果朝廷不下场,哪怕鼓励民间出海,也没卵用,所以只要不拿军队、国库支持,就是阻碍——那就只能把这个阻碍除掉。

可能下一任皇帝仍旧是个扩张派、可能下一任皇帝仍旧会是明君。

但,刘钰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可能”二字上。

一旦可能不是,他要保证能把这个阻碍清除。

扩张是外、变革是内。

内外之间,相辅相成。

内部就打碎旧势力,需要一支不是食利地主士大夫的力量。

这支力量要能打到对抗旧势力的强壮程度,需要市场养活他们,把他们喂大。

内部市场,需要打碎旧势力才能扩大;而打碎旧势力,又需要新势力足够壮大。

这是个死循环,只能从外面找突破口。

所以,内部不成,只能外扩。

日本加南洋,市场看似够大,但相对于大顺的体量、相对于大内部的旧势力强度,还是太小。

不能够喂出来一支足够强大、可以打碎旧势力的力量。

所以还不够,还得更大的外部市场。

而更大的外部市场,就要做好与英法荷葡西全面冲突的准备。东印度公司是垄断公司,人家是交钱拿了垄断权的,又不是大顺海商的亲爹,当然不会因为大顺开海贸易就允许大顺的海商去他们的势力范围卖货。

大顺缺的不是原始积累,数百年的丝绸瓷器贸易,做起步资本的白银已经攒够了。

也不缺人,不用圈地运动,破除人头税之后,一群群的流民去城市谋生计。

缺的是后续的资本积累,也就是市场。以及资本增殖过程中,逐渐养大的、能够毁灭旧时代的新阶级。

整个的难点,就在于“养大”,或者刘钰当初和康不怠说的“护火不灭”。

如果新势力的人,是柴。而启蒙思想,就是火。二者缺一不可。

一旦旧势力想要扑灭这火堆、抽掉薪柴的时候,新势力要能在旧势力反扑的时候打赢。

欧洲那一套没法照抄,那么大顺特色的启蒙运动,该怎么搞?破题点在哪?

康不怠说,大顺自有国情在此,切入点要放在三代之治上,不能搞理性的理想国,只能高举复古大旗,魔改三代之治、魔改儒家大义。

刘钰其实也是这么考虑的,也明白大顺的情况不能照抄法国现在搞得那一套。

可康不怠自己也说极难,根本找不到可以切入的点。

这就让刘钰很糟心。

是这个方向基本是对的,只是自己和康不怠等心腹能力有限,没找到切入点?

还是说……这个方向本来就是错的,所以才找不到切入点?

若是前者,那倒没什么。基础打好,自有强人半圣来注经解决。

可若是后者,麻烦就大了。

刘钰之前一直确信这个方向基本上没错,然而许是今日经历了这些事的缘故,也或许是亲耳听到伏尔泰捧得太高让刘钰心惊的缘由,让他有些动摇和疑虑。

长久的沉默后,康不怠也看出来了刘钰有些不太对劲,小声问道:“公子觉得我说的不对?还是说,他山之石未必可以攻玉?”

刘钰眉头难以舒展,摇头道:“不是不对。你也知道大顺自有国情在此,但与各国区别到底在哪,你也只是听我说过,略知一二。哪怕是日本,和本朝都千差万别,至于欧罗巴,差的就更大了。”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只能以史为鉴?因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只能以我们自己的史为鉴。用别人的,得就先变成别人的形状。所以到现在没法以史为鉴的时候,就得摸着石头过河,这就难了。”

“这一次去欧罗巴,亲眼见见。哪些是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哪些是根本没什么用、用了就成刻舟求剑、削足适履的,这也得分清楚。”

“这一次去,朝廷那边也派了人。陛下觉得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好的,所以派了一队两只眼睛专门盯着坏的。”

“陛下想要兼听则明,这就有些麻烦了。”

说到这,刘钰也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之前做的事,其实和伏尔泰的做法差不多。都是垄断发声渠道,说自己想说的,反正大部分人也没出过国。可能是部分真相,但可不是全部的现实。”

“如今本朝已然外交,我一个人垄断外面信息的情况,再也没有了。外面那些让天子觉得可怕的东西,也会一并进来。”

“你想着观察西洋诸国日后的大乱,以吸取经验。可是……天子也一样会盯着看啊。”

康不怠安慰道:“公子放心,这事儿啊,没有你想的这么可怕。”

“怎么说?”

“哈哈哈哈……公子要知道,以德治国,礼法优越而为天朝。那些专门盯着坏处看的,你觉得他们会看什么?”

“还不是像倭国的新井白石一样,盯着道德、礼法、习惯去看,怒斥蛮夷之俗,无礼可笑。公子做事,都要深入调查,寻访百姓,公子以为跟着去专门找坏处的人,会和公子一样?公子这是以己度人了。”

说罢,康不怠又笑道:“公子要知道,专门找坏处,稍不注意就变成找优越感了。陛下真若由此心思,该派去的人,当是接受过帝王之学教育的太子,去看看那些可怕的东西。但陛下派通晓礼法的人去,这不是……嘿嘿。”

“我敢说,回来之后,多半说的都是诸如【男女杂居一处,不知廉耻】之类的东西。公子真以为他们能做社会调查,看到真正可怕的东西?”

“他们根本没学过这一套,怎么可能会看到这些东西?”

“公子会的这一套东西,用起来觉得理所当然。可公子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未必别人也觉得理所当然。”

“当初老公爵说公子不读书、不能知己知彼,劝公子把经书读一遍,读的时候忘了之前所学的一切,理解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理解那些人的脑路。公子不听,所以如今才会忧虑。”

听康不怠说的这么乐观,刘钰嘿然,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道:“但愿如此吧。”

康不怠却坚定地道:“不是但愿如此,而是就是如此。公子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可以洗去我之前学的,让我深以为然。但我之前学的那些东西,洗不去公子脑子里的东西。”

“所以,我能理解的一些事,公子未必能理解。在这一点上,公子还是要信我。不信,咱们走着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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