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江南事

红日高悬,晴空万里。

残雪荒草之中,邵勋静静看着刚清理过的水塘。

“你二人在建邺可还住得惯?”邵勋问道。

天子垂问,他俩也没什么好隐瞒,张硕首先说道:“建邺卑湿,臣刚去时还行,后来大病一场,几以为见不到陛下了。”

唐剑又补充道:“太湿热了。不过却极利稻谷,若经营有方,粮米取之不尽也。”

他俩一个并州人,一个冀州人,初去南方确实很不适应。

好在两人都曾在襄阳、寿春过渡了一下,让身体慢慢适应了,不然就要看命硬不硬了——在南方生不生病有点玄学的感觉,因为很多身体瘦弱的人居然没事,身体素质很好的人却病死了,让人无话可说。

“江南河湖多,首要之务便是利用起来。”邵勋说道:“南下诸家,都站稳脚跟了么?”

唐剑回道:“除少数疫病较重的家族外,大体都勉强站稳了,而今在慢慢适应,将来户口滋长之后兴许会开荒。”

邵勋又看向张硕。

张硕立刻回道:“臣裁汰老弱,得扬、江、交、广四州之众五万人,尽数编为世兵,分镇各处。一家给田四十亩,水田、旱田各半。今军心已稳,豪族、蛮酋未敢动也。”

“朕可是听说广州有人叛乱,自称大晋皇室苗裔,算不得多稳吧?”邵勋问道。

“此小乱也,旬日即平。”张硕说道:“江州、扬州还各有一次天师道动乱,亦被削平。”

“好啊。”邵勋赞道。

说实话,大梁朝在整个长江以南并未投入多少资源。

张硕编练的五万世兵基本都是降兵,其中有的是原东晋禁军,有的是北府、西府兵,有的则是豪族私兵,而今尽数付予田地,令其散于各水路要冲之处,亦兵亦农。

郡县也没什么兵,一个武断乡里的亡命徒如果能纠集百余人,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攻破县城,之所以没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那五万世兵外,便是地方豪族帮忙维持秩序了。

即维稳成本下放了,相应的权力也下放了。

唐、张二人去年一整年都在调配钱粮,打算在几个重要的郡划拨农田,编练郡兵。

今年更进一步,请求动用江南诸郡的赋税,打造器械、赎买上好田地,进一步增加世兵和郡兵数量。

邵勋还没同意,因为他觉得明明江南已经打下来了,你们还要给我搞“江南赚钱江南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正事。今年征辽了,北方的邸阁存粮大多拉去了幽州,而江南的赋粮正分批北运,填补河南、河北亏空的邸阁,一句话,没钱。

明年休养生息,可允许他们动用三分之一的江南赋税,编练部队,完善防御体系。

毕竟这事也不好太过拖延。

“育秧、插秧之事可曾推广?”邵勋又问道。

“已在丹阳试行了。”唐剑说道:“臣召集十二县官吏至蒲洲津商议,众皆以为可,但需时日。”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此为稻麦轮作,并不简单。很多江南百姓连稻、粟都种不好,别说稻麦轮作了。”

“你可有解法?”邵勋问道。

“臣在建邺、江乘、芜湖三县各划了十顷职田,令各县轮番征发精于农事的田舍翁去耕作,每年换一批不同的人,今已是第二年。”唐剑说道。

“不错。”邵勋赞道:“公私两便,善哉。”

将北方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传播出去,是江南农业领域的重中之重。

方法还是很多的。比如南迁的北地豪族与江东土人接触后,自然而然传播出去,这是最普遍但也是见效最慢的办法,从晋末就开始了。

再就是唐剑说的办法了,利用江南广泛存在的职田、禄田,以发役的形式征发江南百姓,让他们一批批掌握先进的农业技术,回去后再各自传播。

最终目的就是提高江南的农业水平,增大粮食产量。

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从这个角度来看,每一次小冰河时期,都是南方的机会——沼泽淤塞成陆、气候没那么湿热、利于修建水利工程等等。

终梁一朝,北方人口、经济肯定是会强于南方的,这毫无疑问,但南北方的差距会大大缩小,待到梁朝灭亡前后,南北方经济说不定已经相差不多了。

“农事之余,货殖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回陛下,臣已将五马渡辟为商埠,直通北岸堂邑、广陵。”唐剑说道:“京口之西山渡亦辟为商埠,商旅往来不休,然建邺、广陵皆无坊市,收税不易,故……”

“开!”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仿洛阳坊市旧例,一年两次,一次半月。此利国利民之大好事,须得尽快筹办起来。朕在朐县转了一圈,比起三四十年前,有冬衣的百姓增加了不少,夹絮半数来自青州,半数来自江南,可见野蚕茧已开始造福百姓。”

说完,他感慨了句:“打了这么多年仗,天下黎庶也该得点好处了。”

“是。”唐剑连声应道:“陛下一统南北,百货畅通无阻,别的不谈,今岁河南便输牛万余头至丹阳,百姓大得其利。”

“北地的耕牛……”邵勋迟疑道。

“便是羊夫人和故襄城公主在汝南淮上驯育的耕牛,往年多卖至江夏、南郡,今岁第一次输送至丹阳,耕旱田无碍的。”唐剑说道。

“江南还是得驯育更加适应本地气候的耕牛。”邵勋说道:“此事朕让少府来操办。丹阳数十万百姓,缺的牛又何止万头。”

丹阳郡现有十二县(侨郡侨县已罢废),计76000余户、40万3000余口,无论放在南方还是北方,都是一等一的大郡了。

而这个郡,也是大梁朝在长江以南控制得最严密的一个郡,虽然当地聚集了很多豪族。

“江南士风如何?”邵勋停在了池塘边,看着宫人们在水中摸着河蚌,随口问道。

“行田者多,治学者少,打猎、游乐者也不在少数。”唐剑答道。

邵勋一听,倒觉得挺满意的。

既然行田了,那么说明至少有开发那一片土地的想法,这是能增加社会总体财富的。无论这笔财富有多少落到朝廷手里,其实都不重要,都是大好事。

“行田多在何处?”他问道。

“丹阳、毗陵二郡,污莱最多,故行田最盛。”唐剑说道。

毗陵七县完全可以说是南下的北方人开辟出来的,而今约34000户、16万1400余口,近三分之二是北人,大部分是晋末南下的,本朝平江南后也去了不少人。

与之相比,丹阳十二县六成以上是南方人。不过都无所谓了,过个百年就都是南人了。

“可有人研究新学?”邵勋捡起一枚河蚌,问道。

“不少。”唐剑说道:“而今都知陛下喜钻研道理,故以此幸进——呃,以此为进身之阶者不少。”

邵勋笑骂道:“你也觉得这是幸进?”

唐剑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

“罢了,不谈这个了。”邵勋摇头道:“中午吃河蚌。广成泽培育的菘菜已在东海有种,霜打过后甜美得很。”

******

唐剑、张硕二人第二天就走了。

他们留下了数十车交广送来的贡品,据闻是船运至扬州吴郡后,为躲避大风入港,在港口内还被吹翻了一艘船。

最绝的是,那艘船恰好就是林邑国范文所遣使者所乘,直接被倒扣在港口里,死得不能再死了……

张硕已遣使入交州,令范文再派一批使者过来。当然,贡品要重新准备一份。

邵勋不怎么关心这些,让人取出部分贡品,分发给徐州郡县官员,以为赏赐,其他的随驾运着。

他要离开东海了,下一站是泰山郡。

此番征辽,羊氏也派了部分人手出战,主要充当辅兵。

先至幽州,复至平刚,参加棘城攻防战时折损了不少,再加上病死的、逃亡的,回到泰山时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就连羊氏子弟都病死了一个。

但邵勋不打算放过他们。

即便已经分家了,泰山羊氏依然能在周边数郡利用影响力拉起几千、上万名庄客部曲,这肯定是不行的。

之前南下青州时,他召集了枋头苻家子弟,传令该部编户齐民,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苻家勉强同意了,因为赵王勖已联合薄贯之,里应外合,平定了上白镇的叛乱,杀三千余人,并将万五千人贬为官奴对枋头的震慑还是比较强的。

再加上返回黎阳的义从军虎视眈眈,左羽林卫及河内禁军亦可东西夹击而来,苻家没有选择,不想死就只能屈服。

对羊家,肯定是要温柔许多的,至少场面工夫要到位,收买的力度也要更强。

冬月十八,邵勋启程离开了朐县,西行而去。

远近百姓听闻,纷纷相送,让邵贼感受了一把家乡人民的热情。

赏赐花得值啊,就当雇“群众演员”了。

一路走,一路停下来接见官员,直到月底,邵勋终于抵达了泰山郡南城县。

羊曼、羊献容也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邵勋还在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羊贲,这厮脸色似乎好转了很多,没以前那么苍白了看样子最近一两年节制了许多啊。

抬头看着呜呜作响的卧式风车,邵勋微笑着入住了羊氏老宅。

(本章完)

第1377章 表率(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

“我要南行了。”庭院中的梅花树下,侄女小懒面色平静地说道。

她是故太尉羊冏之孙女,多年前就嫁人了。

不过说“嫁”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她招赘了沛郡武氏的一个子弟,一直住在南城,到了这会却和羊献容说要南下江东了,听着便有些凄凉,而她脸上的神色也确实如此。

不料羊献容却很平静,道:“去吴兴吧或者宣城与吴兴交界的那几个县也行,我可以让人照拂。”

小懒眼睛瞪得溜溜圆,不满道:“多年前你不许我嫁给陛下,现在还不帮我说话。我今晚就去睡了天子,看能不能留在泰山。”

羊献容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他现在可挑食得很,你这姿色他还看不上。”

小懒一听,“益怒”,然后又和羊献容笑作一团。

良久之后,羊献容捋了捋秀发,道:“当年我确实阻了你。不过便是没此事,天子也不会要你的。”

小懒暗叹一声。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聪明人大概都看得出来吧?天子需要世家支持,但又提防着世家,开国九年多了,他在豪族面前的底气越来越强,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那就只能走了。明年筹备一下粮草、牲畜、工具,趁着冬天南下。”小懒说道:“去哪合适?”

“你其实可以留在北地的。”羊献容说道。

小懒点了点头,道:“我先留着,待那边有了眉目后再走。你若说的是长久留在北地,还是算了吧,天子磨刀霍霍,羊氏都一分为五了,还非得度田。度完田,泰山这边的田宅定然要留给兄长侄儿们。”

“你若想多占田地,就去丹阳芜湖。”羊献容说道:“自己开荒,想圈多少圈多少。若不想开荒,那就去吴兴或毗陵,货殖便能致富。”

说到这里,她思虑片刻,道:“我虽然已很久没关心庶务了,一直是孙家人在打理,不过多少知道一些。今年有不少蕉葛布、义兴茶流入北地,宣城的野蚕茧也被贩运过来了很多。听闻是景福公主做的买卖,她抢在毛布大行其道前,赚最后几年钱,真是个精明过人之辈,就是格局小了点,只想赚快钱没治产业的恒心。”

小懒噗嗤一笑,道:“今年确实有不少南货北运,可也谈不上多吧?胡毋氏一分为二,一家去了江州,一家去了荆州,听闻在贩运大木。而今北地造船,都说江州大木最好,给价很高。便是长辈逝去后所需棺椁,亦需江州好木。”

“晦气。”羊献容嫌弃道:“胡毋氏怎么尽做这种买卖?”

“只要能赚钱不就行了么?范阳张氏、卢氏今年还在卖冥器呢。”小懒笑道,不过很快笑容一收,道:“我南下晚了,这两天和族叔商议,说既有人南货北运,那么也可以北货南运。马邑有沙狐皮,京人所爱,南人当亦爱之。不过仅此一处怕是不够,族叔的意思是不妨去平州那边想想办法,又或者去旅顺置商馆,看看能不能从燕王那里采买。”

“随你意了。”羊献容无所谓地说道:“陛下当乐见其成。若是羊氏一支能迁到辽东,他应当也不会介意。”

小懒一听便明白了,便笑道:“唉,陛下也真是多疑。胡毋氏走了大半,武氏这个月也走了不少人,泰山、鲁、东平、高平、沛、谯等郡簪缨世族,也都避嫌,不太与我们羊氏过多来往了。有天子首肯,羊氏能说服各家一同出兵,集结万人。若无天子首肯,也就只有三千之众罢了,还不如河北一些军镇。”

羊献容裹了裹身上的貂裘,道:“别在我身上动心思了。我不管事的,也懒得在宫里说些什么。”

小懒无奈,目送羊献容离去。

羊献容很快来到了一座小院内,见到邵勋正在廊下饮茶,便笑道:“还以为你在和羊氏耆老虚与委蛇呢。”

“说得那么难听作甚?”邵勋无奈道:“说客打发走了?”

“嗯。”羊献容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打发走,‘说客’要变成‘睡客’了。”

邵勋没听懂,不过懒得深究了,只道:“些许小事,自有羊祖延去分说,我乐得清闲。”

“你也是够狠的,灭慕容燕,破高句丽,掠扶余,班师路上罢废军镇然后又要对羊氏动手。”羊献容说道:“安平、太原、陈留、洛阳、泰山,羊氏都分成这样了,你还不放心,你莫不是觉得他们是假分家?”

邵勋笑道:“羊贲乃陈留羊氏,一年中我看他大部分时日住在泰山,说假分家过了,但也不全错。何必呢?河东、琅琊、泰山、颍川等郡,早晚要度田,先去江南占个好地方,岂不美哉?拖拖拉拉到最后,好地方没了,还是要度田,大亏也。”

“你这么殚精竭虑为儿孙考虑,将来若出个不肖子,我看你怎么办?”羊献容讥讽道。

“那时我已不在了。”邵勋很光棍地说道:“坐下,大冷天的,饮杯热茶,不比骂我好?”

羊献容拿他厚脸皮没办法了,只能坐了下来,四下扫视一圈后,道:“我父故去后,因无子,这个宅院却便宜了别人,而今都不认识了。”

邵勋略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奏疏。

羊献容瞟了一眼,原来是沙州刺史郑东写来的。她心中有数,但不感兴趣,也懒得多说,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你几时回京?”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后,她皱了皱眉,道:“从哪弄来的茶?”

“洞庭。”邵勋说道:“本来还打算召见下谯、淮南等地将吏呢,看起来等不及了这几日便走吧。”

“为何?”羊献容问道。

“王夷甫不行了,这次是真不行了。”邵勋叹道:“我已行文辽东,让虎头回来一趟。”

羊献容沉默不语。

王衍这个见证了魏、晋、梁三朝的老人,终于走到最后了。

一辈子唯唯诺诺,趋利避害,晋时更是让女儿与愍怀太子离婚,结果自己也没讨着好,为天下笑。

也就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能摒弃他缺点,单用他擅长的那部分的人,仕梁后风评一路走高,及至今日。

他走后,琅琊王氏大概也会失去凝聚力,慢慢散架,这都是眼前这人愿意看到的吧?

王衍、王敦、王澄、王导、王彬……一个个故去,王氏这一代鲜有人能挑大梁,偌大一个家族,不是轰然倒下,而是一点点崩解。

不知王衍心情如何。

廊下沉默了一会,直到侍中羊曼悄然而至。

“祖延,你我相识多年了吧?”邵勋招呼他坐下,问道。

“陛下当年初镇梁县,臣便至了。”羊曼说道。

“三十年情分了。”邵勋说道:“朕又岂能亏待你?正月过后,尚书令一职你担起来吧。司空刘翰薨了,褚谋远接任此职,你二人正月里交割一番。”

“是。”羊曼没有多话,沉稳地应下了。

邵勋看了他一眼,又道:“先前政事堂数设数罢,从明年起,朕便要常设了。你可入政事堂,居其一。”

羊曼暗道之前还觉得褚翜失势了呢,现在看来则未必,万一他以司空身份入政事堂呢?

汉魏以来,三公录尚书事可不少见啊。

“臣谢陛下隆恩。”羊曼回道。

“都是自己人,共富贵乃应有之意。”邵勋笑道:“谈得如何了?”

“陛下若明年于泰山度田,羊氏责无旁贷。”羊曼说道。

“不用那么急。”邵勋一副很贴心的模样,只听他说道:“待夏收、秋收完结后再说。”

说完,又问道:“礼单都给下去了么?”

“给了。”羊曼说道:“众皆感泣,以为陛下仁厚。”

邵勋欢快地笑了。

他从高句丽人送来的珍奇异宝中取出了百余件,分赐羊氏众人,以酬其征辽之功——这批珍宝有千余件,乃邵勋抵达东海后收到的,于是他下令放回了大部分俘获的高句丽公卿家眷。

邵勋黑归黑,场面工夫还是不错的。

当然,这也就是面对曾经号称“羊半朝”的泰山羊氏了,对河北军镇以及枋头苻家,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看人下菜碟,邵贼一贯如此。

而解决了羊氏,其实也就树起了一个表率,后面再动其他家族就容易多了。

“羊氏功劳大矣。”邵勋又道:“朕一会便下旨,于江南赐田三百顷,另赏钱百万,以壮行色。”

“陛下之仁厚,古来少见。”羊曼感激涕零道。

“应该的。”邵勋摆了摆手,笑道。

君臣二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一派其乐融融,羊献容在一旁看得都快吐出来了。

政治就是这么不要脸,这么肮脏。

腊月初三,在南城与地方官员、士人饮宴一番后,邵勋下令班师回京。

这次路上没有耽搁,十五日前后便抵达了洛阳。

是的,就是洛阳。

王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决定在金谷园度过人生的最后一程,兴许这里有他无法舍弃的东西吧。

午后,邵勋直入海棠园,见到了家人环绕的王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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