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诛伪帝,正乾坤!

“呜!”

“呜呜!!”

日暮时分,铁网山行在。

悠远的角号声响起,千余骑轻骑护从着金盔金甲的崇康帝自山麓而返。

马匹背后,多有一些看起来并不肥美的猎物。

狼鹿之流不少,也有两头黑熊。

但经过一冬的消耗, 多瘦骨嶙峋。

春日,原非打猎的时节。

行在已经点起了火把,龙帐内前挂起了明亮的大灯笼,将周遭照的如同白昼。

圣驾行在设有两个大帐,一为龙帐,一为议事大帐。

崇康帝在戴权的侍奉下先回了龙帐,大帐门口, 元春在叶清的陪同下迎驾。

只是崇康帝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只略略问了两句身子可还安适,就没再同她多言,反而问叶清道:“今儿中午也往山上走了一遭?收获几何?”

叶清呵呵笑道:“去抛了两箭,打了个獐子,又打了只鹿,太瘦了,没甚嚼头,就回来了。”

崇康帝哼哼一笑,对元春道:“当年天家子弟在景阳宫读书,数小九儿功课最好。那群没出息的混帐行子,文采不及小九儿也就罢了,连骑射功夫都没人俊,丢尽了天家脸面。倒是太后,每回岁考比过千秋节还高兴。自家子弟争气嘛,有什么办法?”

叶清得意的哈哈直笑, 元春则一脸唏嘘惊叹的看着叶清。

不过她道行还是浅薄了些, 叶清的做派,着实不符合当下女子的三观……

所以只惊叹了短暂的稍许,被叶清似笑非笑看了眼后,忙去招呼两个昭容,一起服侍崇康帝卸掉金盔金甲。

叶清却没有动手尽孝心的心思,她正经连太后更衣都没服侍过,又怎会在这里表现?

崇康帝享受着宫人的服侍,眼眸瞥向一旁自顾坐下,自在品尝着一颗宫藏果梨的叶清,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这个丫头真是太出色的,若不是她一心向着老九,若非他三子早死,他真想将她许给一个儿子。

太子妃之位不可能,但当一亲王妃还是好的。

可惜啊……

如今他的儿子都没了,元春肚子里就算诞下的是皇子,年龄也对不上。

他的年岁也……

一旦他龙御归天,天家有这样一位超然的丫头,并非好事。

她手上还握着武王的遗泽……

念及此,崇康帝收回眸光,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他却没发现,当他收回目光后,叶清嘴角弯起的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充满了讥讽之意。

“皇上,可用传膳否?”

元春服侍着崇康帝卸完金甲换上舒适的锦衣龙袍后,温声问道。

崇康帝摆摆手,道:“不在这传了,一会儿去前面大帐,随诸王公大臣们一并用。你早些歇着吧……”又忽地问叶清,道:“今日你出去打猎,就不怕突然有逆贼作乱?他们若挟持了你或贾妃,朕也头疼。”

虽元春还未封妃,但对崇康帝而言,她已经是妃了。

叶清洒然一笑,道:“皇伯父说笑了,既然是魑魅魍魉之辈,自然是见不得光的咯,又岂敢在太阳底下作乱?”

崇康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推开了元春为他系玉带的手,自己扎紧后,大声道:“此言大善!!既是魑魅魍魉之辈,必是见不得光的,怎敢在白天作乱?小九儿,照顾好贾妃!”

见叶清一笑应之后,崇康帝在戴权的护从下,大步出了龙帐,往议事大帐而去。

然而没走出几步,就霍然从四面八方,遥遥传来震天杀声:

“诛伪帝!”

“正乾坤!”

崇康帝听闻动静,不怒反笑,回头看了眼面色煞白的元春和叶清,对叶清道:“小九儿所言不差,果然是见不得光,只敢在夜里行鬼祟之事。”

叶清的面色却有些凝重起来,四处张望了下,不无提醒的说道:“皇伯伯,人数不少。另外,皇伯伯御宇已经十四载,怎还有劳什子伪帝之称?”

崇康帝冷笑一声,道:“问的好,朕也想知道,朕如何就成了伪帝!小九儿看护好贾妃,待朕降伏叛逆之后,再回来告之于你。”

说罢,一挥龙袍袖摆,大步往前而去。

看着龙骧虎步离去的崇康帝,叶清明媚的眼眸中,一抹复杂之色一闪而逝。

……

“万岁爷。”

在崇康帝步入议事大帐前,身量高大的紫宸殿大太监苏城出现,并躬身禀奏道:“主子,这些年来积攒下的二千龙禁卫已经成军,都是奴才一手调理出来的,其中一千两百人还都换了火器。他们原本就是好弓手,上手火器如虎添翼。另外十二门佛郎机火炮,也都就位。冠军侯自黑辽回来后,上奏了火器之利后,奴才就上了心。待他以区区二十把火器就席卷六省锦衣千户所,奴婢便让人前往濠镜市舶司,选购火器。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想来能给那些逆贼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崇康帝闻言,满意之极,道:“纵然无火器之利,他们亦是勇冠三军的猛士。如今还不固步自封,习他人之长,岂有不胜之理?”

他在深宫中地库中,早已见识过火器之威。

虽没见过火炮之利,但苏城向他担保,十倍于火器亦不止,犹如天罚。

如今有这十二门火炮,还有一千两百名火器手,将会是一股极为凌厉的力量,作为杀手锏。

等心中踏实后,崇康帝冷笑一声,道:“那就走吧,随朕去看看,这一次,到底跳出来多少按捺不住的叛臣逆子!”

……

神京,居德坊。

公侯街上喊杀声震天,一身着银甲的年轻将军骑乘在战马上,面色沉重,调度着兵马猛攻贾府。

以荣府为重。

此刻,荣国府正门业已被攻破,看着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流水一样攻入荣府,年轻将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就是因为这贾家,他家堂堂东川侯府,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

他弟弟被成国公世子蔡畅阴了一招,结果人头至今被铜汁铸在贾琏的墓前赔罪。

他娘因为此事,卧床不起。

他父亲原东川候张毅,本也是世之虎将,可虎落平阳连犬都能欺,更何况背后使黑手的成国公蔡勇?

蔡家人最是阴险,各种下作手段使出,让张毅酒后“摔”断了腿,成了废人。

这段日子来,原东川候府一家子,几乎在濒临崩溃中苟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不忍见英雄一世的东川候张家被人如此践踏,又给了张家一次翻身的机会。

只要掌住这一回机会,曾经的所有屈辱和血债,张家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这一次,他这位东川候世子,要先用贾家人的血,洗刷东川侯府的屈辱!

唯一让他稍生不满的是,贾琮的脑袋还不能砍了去浇铸铜汁,因为还要他这个伪帝的门下恶犬,来指正伪帝的恶毒。

“少将军!”

正当张良心中百转千回,思过往之苦,盼前程之明时,立威营一位参将面色凝重的走来,抱拳道:“少将军,形势好像有些不对……”

张良闻言,看向来人微微皱眉道:“孙叔,不是已经连仪门都要攻克了么,怎么不对?”

那位孙参将沉声道:“少将军没发现,咱们进去的人太多了么?里面的损失,太重!一队一队的往里添,已成了添油战术,此为兵家大忌!”

这位孙参将名叫孙顾,原是跟随东川候张毅的老人,从战场上下来的悍将,之前被清洗,流放黑辽,途中被人带回……

听闻孙顾之言,张良陡然一惊,这才想起来,立威营里的五千兵马,他已经派进去一半了。

以国公府的规制,从大门而入,依次还有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方到正堂!

更不用说里面院落层层相套,不知凡几。

如今派了两千多兵马,打了这么久,才将将要突破仪门?!

一时间,张良脸色无比难看起来。

这时孙顾反而沉下气来,道:“抵抗这么激烈,说明他们的兵力大都在前面。少将军不必太过担忧,只要突破了仪门,再往后就轻快的多。只是没想到,贾家会有那么多火器和子药……”

张良闻言,心痛不已。

如今折损的兵力,都是他以后立足的根基!

若是拼光了,就算杀光贾家,以后也大为不利。

念及此,张良一咬牙道:“不能这样硬拼了,孙叔,放火烧,我就不信,烧不破这座王八壳!另外,火炮冷却好了吧?把炮调到东府去轰,拉平了对着大门轰。既然不能一队一队的往西府添,就从东府打开缺口!!”

……

东府地下密室内。

气氛惨淡到了极点。

倒也可以理解,莫说内宅妇人们,连贾琮遭到炮轰,不也急巴巴的回到密室里躲避来了么……

他虽二世为人,可他前世也没遭到过火炮轰击。

当然,在牙萨克城下,他也曾在战火间歇期带人去抢救伤员。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且心里也还没那么多牵挂,敢以命博富贵。

现在却不行了……

他如此,富贵了几辈子的贾母等人,自然更怕死。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坐在一把楠木交椅上,头上颤着一块帕子……

旁边顺次坐着贾政、王夫人、薛姨妈等人。

李纨、凤姐儿、尤氏、秦可卿并贾家诸姊妹们皆在,宝玉此刻还神魂不大清醒,如癔症了般怔怔的被贾母拉着手,站在一旁。

其她如黛玉、宝钗等贾家姊妹们,同样花容失色。

直到看到贾琮领着贾环、赵姨娘自外而来,众人们才纷纷眼睛一亮,心里齐齐松了口气。

尤其是看到贾琮脸上的微笑时,更如同一枚定心丸一般,让众人安心。

然而贾琮正等贾母发难,却不想这一回,是薛姨妈最先开口,她面上带泪,满脸焦急惊恐的问道:“琮哥儿,你薛大哥哥呢?可还好……”话没说完,就哽咽难言。

一旁宝钗也面色苍白,在这密室内显得格外白皙。

贾琮眼神和她接触了下,目光温润自然,而后对薛姨妈微笑道:“姨妈放心,薛大哥现在极安全之处,和林姑丈一起,都很好。贾家也很安全,一切都在掌控中。”

薛姨妈眼睛死死盯着贾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海松了口气,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

贾琮呵呵一笑,见宝钗正在歉意看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又看了看她身旁坐着的黛玉,问道:“林妹妹今儿可吓坏了?”

孰料林黛玉悄悄抿了抿樱唇,似泣非泣仿佛氤氲着晨露的眼眸转了转,有些顽皮的看了贾琮一眼后,摇了摇头。

贾琮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黛玉嘴角弯起了抹浅笑,好似还挺高兴……

也不知她在暗喜什么,是觉得刺激有趣么?

不过贾琮也知当下不是深究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同贾母等人问安后,对面色担忧不已的贾政道:“老爷,如今外面的形势还算稳妥,可以控制得起。家里的力量足够自保,等到天亮,便会有援军来,也就平安了。”

贾政还是心慌的厉害,跺脚道:“我家一向与人为善,忠君勤勉,缘何遭逢此灾耶?”

贾琮还未答,贾母就冷哼一声,怒道:“这会儿你知道厉害了,不再护着这个孽障了?若非他在外惹下祸事,都中那么多公门侯府不去打,怎偏偏只打贾家?”

看了眼贾母脸上的狼狈惨样,贾琮也懒得同她分辩什么,只对贾政说了下立威营的背景,最后道:“东川候次子张亮受成国公世子挑唆,杀了琏二哥,此仇我不可能不报,所以就斩了张亮的脑袋,为二哥报仇。如今张亮的哥哥张良心怀恨意,造反后自然想来寻我报仇,我接着便是,这一次,张家绝不会再有机会反复。也是上回我心慈手软了,东川侯府被废后,没有下辣手斩草除根,才有了今日之难,以后不会了,老爷放心。”

贾政闻言,还能说什么,这等事他本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贾母见贾琮理也不理她,登时大恼,啐道:“我当你什么好能为,也就敢拿一个除了爵的张家作伐,怎不敢去寻成国公府的不是?照你的说法,那成国公世子才是真正的凶手!对了,还有成国太夫人,我如今不过是老废物了,你整日里顶的邦邦的也拿你无法,有能为的,你去碰碰那个老太太,她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老太太。”

贾琮闻言奇道:“老太太难道还不知?”

见贾琮用看乡下没见识土婆子的目光看她,贾母险些气的吐血,恼道:“我知道什么?你还能说出什么好话?”

贾琮轻轻一笑,道:“成国公世子蔡畅,和成国太夫人孙氏,前儿夜里一并死了的。”

“……”

看着贾琮那张俊秀的不像话的脸,这一刻,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却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

悚然而惊!!

……

PS:在群里说了请假的,想倒倒时差,结果生生睡不着,又起来照了照镜子,看了看起点吴彦祖,码了这章,好困,睡觉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第二章啊,想休息啊……

(本章完)

第619章 伪帝密辛

东府地下密室内,气氛沉默的有些诡异。

那可是正经国公府的世子啊,更不用说天下尊崇的成国公太夫人。

成国公太夫人孙氏,是贞元勋臣诰命圈子里,首屈一指令人尊重之人,她甚至和宫中太后有极好的交情。

这样一个人, 说死就死了。

手段何其狠辣,何其大胆也!

天下,还有他不敢杀的人么?

他能杀成国太夫人,难道就不能……

见密室内诸亲长都不无惊恐的看着贾琮,贾琮轻声道:“成国太夫人孙氏和成国公世子蔡畅并非为我所杀,大乾是有国法之地,谁也不能肆意妄为的。或许, 这就是他家谋算我家的报应吧。”

只解释了一句后,发现气氛依旧诡异,贾琮也不急着再多言什么。

正这时,忽然整个头顶上传来一道轰响声,继而整个密室都颤了颤,仿佛即将就要倒塌一般。

贾家内宅妇人们何曾见过这个阵仗,一个个唬的惊慌失措,丫头们尖叫不已。

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亦是面无人色,哭佛拜菩萨,李纨、凤姐儿、尤氏等人无不惊恐万分的看着头顶,面容几乎狰狞,好似即将要被活埋。

赵姨娘一手死死搂住贾环,哭声最高!!

迎春、惜春甚至探春、湘云等人此时也唬的哭了起来。

唯有宝钗、黛玉不同。

宝钗面色紧绷,可以看得出她很恐惧,但强撑着不失态,只拿目光看着贾琮。

她身旁的黛玉最是不同, 在她脸上甚至看不到恐惧之色, 虽也怜弱,却那样平静坦然。

将众人神色收于眼下后, 贾琮用力鼓起掌来,大声道:“安静!”

见没有效果,他先示意黛玉、宝钗捂住耳朵,然后气沉丹田,怒吼一声:“安静!!”

这声如洪钟的吼声,终于压住了一群妇人丫头们,唬的她们一下安静了下来,惊恐的看向贾琮。

贾琮皱眉道:“那火炮虽厉害,不过厉害的也有限的紧,它能砸塌房屋,却砸不到这里来。且一门火炮发射几发炮弹后,也就废了。外面有我部下数千兵马保护着家里,逆贼也不知咱们藏身于此,动静听着唬人,连根毛发也伤不到,何必唬成这般?

二嫂?你不是爱自比穆桂英么?怎么比,比嗓门大,哭的惨?”

“噗嗤!”

黛玉适时补刀,笑出声来。

王熙凤一张俏脸臊的通红,恨不得将这一双狗男女咬成七八百片。

还讲理不讲理?

她虽然哭嚎了两声,难道她的声音最大?

怎就偏偏拿她做筏子?!

不过经此一闹,密室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样惶恐不安,如世界末日了。

探春、湘云等人纷纷背过身去拭泪,唯恐被贾琮看到了说嘴,再被黛玉笑话了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贾政干咳了声,问贾琮道:“琮儿,果真无事?”

贾琮点点头,道:“老爷只管放心,万无一失。贼子黔驴技尽,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贾政长呼一声,欣慰颔首道:“那就好,那就……”

第二个“好”字还没说完,就听上面忽地如山倒般,“轰”的一声震了震,落下无数灰尘来。

这一次虽无数人惊恐万分,却纷纷用帕子死死掩住口,睁大眼睛惊恐的看向贾琮。

希望能从他口中,再得出一句“无事”来。

然而却见贾琮终于变了面色,嘴角抽了抽,看向上方。

贾环不知想到了什么,从赵姨娘怀里挣脱出来,蹬蹬蹬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呆呆的看着贾琮道:“三哥不好了,上面的门儿被压住了,咱们出不去了!”

“啊?!”

……

铁网山,议事大帐内。

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崇康帝面沉如水。

“诛伪帝,正乾坤”,这便是叛军的出师之名。

他目光在帐内诸臣面上扫过,看着除却忠顺亲王刘兹外,寥寥无几的三两个镇国将军、辅国将军,连一个宗室镇国公都没有,眸眼中满满的杀意。

再看看贞元勋臣的位置上,六大国公,缺员了两位,成国公蔡勇和信国公左崇。

成国公反叛,崇康帝理解。

因为蔡勇母死子丧,迁怒于天家,且蔡勇许是感觉到了危机,等铁网山之后,怕就是要收拾他了,所以反了。

可信国公左崇,是开国公李道林的左膀右臂,他竟然也反了!

崇康帝冷笑一声,瞥了眼面色极为难看的李道林,没有当场发作。

再看看十位执掌十二团营的贞元武侯,空缺出四人来:怀远侯曹辰、景川候张闻、雄武候周壁、淮安侯程胜。

算上之前被拿下的临安候赵铎、江夏候周睿、永城候梅钴、长兴侯傅隆、平凉候吴振、东川候张毅,执掌神京兵权声名煊赫的十二贞元武侯,如今只剩下宣德侯叶盛和荥阳候谢成。

仿佛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唯一让崇康帝欣慰的,大概就是文臣,一个未缺。

尤其是宁则臣,他知道,宁则臣半月前打发了妻女回乡,为亡母三年祭祀。

崇康帝本着暂不打草惊蛇的心思,没有阻拦。

毕竟,总要有个大义名义,来除了这个操持天下权柄的元辅……

却没想到,他竟没反。

对此结果,崇康帝既失望,但也欣慰。

宁则臣感觉到崇康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躬身一礼,声音颤巍道:“陛下,叛军势大,也太过突然,陛下万金之体,还当早日回京,以招勤王大军,平叛反正。”

崇康帝看了他一眼,未答,而是看向了武勋之首的李道林。

李道林面色铁青,却还是一字一句道:“陛下放心,圣驾行在所处之地,居高而下,易守难攻。虽叛军极广,然只要坚守此刻,必能等到勤王大军来。臣誓死,不让叛军越雷池半步!”

崇康帝看着李道林淡漠道:“开国公能挡得住叛军?”

李道林虎目一睁,斩钉截铁道:“陛下,臣为武勋之首,便是军功第一!如今叛军三倍于朝廷大军,以寡胜众,臣许不能为之。但坚守行在,绝不会有失。只是……”

崇康帝看着李道林问道:“只是什么?”

李道林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声音由愤怒转为低沉,道:“只是,臣不知,朝廷大军中,是否还会有变节倒戈者……”

崇康帝闻言,眼睛渐渐眯起,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宁则臣,问道:“那么叛逆们,以何为出师之名?朕,如何变成了伪帝?”

“陛下……”

宁则臣看起来似想劝谏崇康帝不要理会这等荒唐之言,只是崇康帝却喝了声:“说!”

宁则臣闻言,顿了顿,方缓缓道:“陛下,叛逆之贼传言,说当初延康坊那把大火,是陛下所放,才让武王……”

话音未完,崇康帝眼眸中的瞳孔已然骤然收缩成针,切齿道:“胡说八道!!朕当初如何指挥得动锦衣亲军?”

宁则臣没回答,一旁宣国公赵崇却淡淡道:“据叛军说,虽锦衣亲军为太上皇亲军,不过太上皇下的旨意却是留子去母。而之所以母子皆被烧死,是陛下收服了荣国公贾代善所为。因为此举,武王哀痛欲绝,再无争荣登基之心,十万虎贲屠尽飞鱼方收刀,更与太上皇反目成仇,攻破大明宫……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因果在,陛下如今才如此厚待贾家。”

每一言,都如石破天惊之雷,震的议事大帐内鸦雀无声!

这一次,崇康帝面色真真变了,眼神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面容看起来极为可怕,声音隐隐变调,尖锐刺耳道:“这等妖魔鬼怪惑乱天下之大谬之言,他们竟也说的出口?!竟也有人信?那起子逆臣以谁为首?”

宁则臣叹息一声,道:“是义忠亲王刘涣,他父亲老义忠亲王刘孜为太上皇元子,他为元孙。不过,他并非要自立为帝,而是要……推武王上位。此极阴毒之计,天下皆知,武王命不久矣,又无后承嗣。他将武王推上皇位后,怕用不了几天,武王就得病死。武王无后,到那时除了他这个皇元孙,还有谁更适合皇位?他现在打着为武王正名复仇的名义,却将贞元勋臣收买了一半去。又许诺日后要拨乱反正,废除一切新法,实封宗室,尽收宗室之心……陛下,今日若不能挡住叛军攻势,镇压叛逆,老臣则为天下第一误国罪人,甘愿领死。”

崇康帝的面色却缓缓恢复过来,他面色沉着,目光坚定而明亮,嘿嘿冷笑道:“如此说来,近二年来,都中一切罪孽之主,毒杀朕三个皇儿,又逼得三位太妃自尽,数次谋算于朕的幕后黑手,便是刘孜了?这只见不得光藏头露尾的土地鼠,终于肯露头了?就凭这起子乌合之众,躲在背后放冷箭下黑手勉强还能过的去,也想聚众谋反,凭他们也配?!

开国公李道林,宣国公赵崇!!”

“臣在!”

李道林和赵崇一起躬身应道。

崇康帝寒声道:“都道贞元勋臣,视武王为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武王乃朕一母同胞的手足同产弟,朕从未苛待于他,是九弟自己自囚于龙首原,此事天下人谁人不知?朕可曾派一兵一马围困于他?!如今朕的手足兄弟,眼见就要因当年征战天下时留下的伤痛离去,朕的母后今日亲自前往王府代朕探视,天家骨肉之情至此者,古今又有几人?

偏有人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为其谋逆造反之举寻借口,不愿朕的九弟安静修养,抬出他来让他不得安宁,甚至背上造反的罪名,其心何其歹毒也!而你们一些贞元勋臣,竟为一己私利,攀附叛逆,深失朕望!刘涣等人焉知,若朕之九弟想要这皇位,还用得着他们张目,只需九弟一言,朕给他何妨?如今朕的骨肉皆被逆贼戕害,朕的九弟,本就是这天下的第一继承人,又何须一起子见不得光的龌龊小人替他来取?!

李道林,赵崇,你二人为贞元勋臣之首,今日当着文武大臣之面,说说看,这十数年来,朕可有一日对朕的九弟不利过,可有一日,派过兵丁去圈禁他?”

李道林和赵崇闻言,顿了顿后,一起摇头道:“未曾。”

崇康帝声音陡然增高,质问道:“那贞元勋臣,为何会反?!”

不过没等二人回答,崇康帝又降低声调,一字一句道:“朕不愿再见国之功臣流血,此非朕之本意。如今在背后搅风搅雨的幕后黑手已经现身,朕只诛首恶!你二人将朕的旨意传下去,也传给那些站在叛贼那边的军卒耳中,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归顺朝廷,朕这一回,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唯有化身齑粉之厄!”

李、赵二人再应命,崇康帝最后道:“你二人为军机之首,兵法最强。朕希望,你二人能与宋国公刘智,郑国公屠尤并宣德侯叶盛、荥阳候谢成一并,领耀武营和镇威营,分守东西二面。其他大营至今尚未完成整合,将不识兵,兵不知将,只能由他们暂守敌军攻击薄弱之处。

当然,朕只是一个建议,具体军机调动,皆以你二人商议为主。对了,武定侯吴诰、参宁侯宋杰和靖安候徐忠提调的奋武、果勇、敢勇,可作为预备兵力,就驻在你等身后,你二人可在危难之时,随时调用。”

李、赵二人闻言,心中苦笑不已,帝王到底是帝王,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消磨贞元一脉最后的力量……

圣驾行在处于铁网山脚下一倚山高坡谷地上,南北险要,唯东西二面较为平坦,也势必承受最大的压力。

而且,奋武、果勇和敢勇这三营兵马,未必只作后备兵力使用,未尝没有监军之意……

不过,帝王之道,原是如此。

二人为臣,又能如何?

今日若是武王为谋,要夺回皇位,两人说不得会倒戈,或者两不相帮……

但今日是劳什子义忠亲王作乱,他二人已贵为国公,又怎会从贼?

而且两人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那刘涣能成事。

所以,别无选择。

听着遥遥传来的剧烈厮杀声,李、赵二人不再迟疑,分东西二向,分别行动。

至于南北向,就交由王子腾他们自去负责罢。

宋国公刘智,郑国公屠尤并宣德侯叶盛、荥阳候谢成他们,已经领着耀武营和镇威营在拼死抵抗,不然,此刻哪有议事的空闲……

李、赵离去后,崇康帝又看向王子腾、史鼎、冯唐和牛继宗四人,淡淡道:“尔等想得军权之威,终究只能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相比东西二向,南北两侧要险要许多。不过北面已有人驻防,尔等只需死守南侧即可。若仍有闪失,往后军中,再无立足之地,朕也无颜偏袒你们了。”

听闻此言,王子腾四人面色愧红,齐齐抱拳躬身礼道:“陛下放心,臣等誓死不退让半步!”

等王子腾四人也带着决绝气势离开后,崇康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又眯起眼眸,看向老态龙钟的宁则臣,轻声问道:“元辅,以你之见,这些时日来背后弄鬼之人,果真只是刘涣?”

……

PS:今天不玩笑了,身体不舒服,状态不好。新一月,祝大家身体健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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