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云琴见无惑

少女充满活力的声音,将两位御之间,作为后土虚空地母,以及天庭战神之间的杀伐气冲淡了,那眸子灿烂明净,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和单纯,令后土皇地祇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庞。

后土皇地祇的敌意不由地散开来些许。

北极紫微大帝折扇轻轻击在掌心,语气平和,道:

“只是云琴访友,吾只随行罢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表明立场。

也将一个问题抛给了后土皇地祇。

就只是晚辈来寻找好友。

堂堂虚空地母,后土皇地祇,都要阻拦吗?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北极紫微大帝,忽而觉得这位素来冷然冷峻的天庭战神,实则也有些暗戳戳的语气,只是在他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说出这样的话,不由让人觉得这个根本就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嘲弄。

太冷了。

少女行礼之后,把包裹里面掏了掏,然后取出了用麻绳系着的油纸包裹。

上面有着红色的人间经典包装,笑容灿烂乖巧道:

“前辈,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是点心和寿桃,希望前辈喜欢。”

毫无机心,当真只是前来拜访而已。

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戒备终于又散开来,死死盯着北极紫微大帝,又看了看满脸好奇期待的少女,最终叹了口气,那宽大的袖袍之下,五指微微松开,伴随着低沉的嗡鸣,轰天锏化作了金色流光,后土皇地祇娘娘接过了小姑娘手里的礼物,温和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道:

“小姑娘,且进来吧。”

而后看了一眼从容不迫,用这个小姑娘来消解掉了戒备氛围的北极紫微大帝。

道:“你们,也进来吧。”

天蓬大真君并左辅星君微笑行礼。

北极紫微大帝则是平淡入内。

听得了少女的声音:“无惑?无惑呢?”

“无惑他去医馆了,应当很快就会回来……”

……………………

“……可愿意将酆都之权柄,暂借给我,我来做给你看?”

伴随着这声音,南极长生大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无惑,那一股御自然带来的强横力量落下,少年道人端着茶的动作平静,但是周身已经有三花浮现出来,灿烂明净,开合不定,散落无边澄澈流光,抵御住了南极长生大帝的目光。

“我若不允的话,长生大帝要出手吗?”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他,笑了笑,道:“自然不会。”

“虽然我不愿意这样说,亦或者说,这样说总有些势弱的味道。”

“但是现在的伱已不是我随意就可以抹杀的那种了,你若身死,后土震怒,酆都逆乱,反而会令我遇到更大的麻烦,再说了,吾来此只是和你闲谈一番,若是真的要抢夺的话,何必要多说什么?”

“齐无惑,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你的亲人都已身死,父母丧命,家乡沦陷,你不应该最是痛恨这不公的吗?”

“我很好奇,你既然认可活着很重要,为何要反对于我的想法?”

齐无惑道:“一个魂魄不断去转世不断去修行吐纳,不知道多少代才能抵达你口中的长生,你将苍生引导向这一步,舍此之外,否决其他的一切意义。”

南极长生大帝叹息,他的眸子温和,道:“不,你不懂。”

“不朽本身,才是最大的意义。”

齐无惑道:“转世之后,还是那个人吗?亿万次的转世,无数次的短命,除去修行之外别无他物,甚至于,在你的构想之中,最初还需要以大量无资质人的供养,令这些有资格的人去修行吧?”

南极长生大帝道:“你说,还是那个人?”

“自然是。”

温和青年伸出手在桌子上叩击了一下,笑着道:“一个人,就以你说的,人。”

“人类,万物,分为两部分。”

“肉体,魂魄。”

“你认为转世之后不同,我可以认为是这样的吗——魂魄在这个肉体内,和另一个肉体内,是不一样的个体,是吗?”

“但是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万物生灵,有着【成长】这个概念。”

青年指了指旁边的孩子,温和道:“自年幼,至少年,再至于青年,老年,难道说肉体没有过变化吗?你的身躯吐纳呼吸,饮食诸多动作,不断地在更迭,会有死皮,会有头发边长,可以说,每年的你,和去年的你,在肉体的构成上,截然不同。”

“伴随着构成你身体的部分血肉更新,变化——按照这样的逻辑,你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你了?”

“你是什么时候不再是你的?”

齐无惑眸子微敛。

南极长生大帝笑着道:

“若是肉体决定一切,以我的实力,可以瞬间创造出另一个人。”

他随意垂眸,旁边的孩子旁边就又出现了一个孩子,无论是从哪里去看,两个人都一模一样,南极长生大帝询问道:“现在,这两个肉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从最细微的部分到其面目,都是一样的,那么,他们是一个人吗?”

齐无惑摇了摇头:“不是。”

青年叹息道:“对,不是。”

“万物都会发展和变化,肉体不过是自出生开始就会发生变化,而终究腐朽的尸骸,决定了是谁的原因,是对于自我的认知。”

“也就是【魂魄】。”

“于是魂魄的转世,为何不是同一个人?”

齐无惑思考着南极长生大帝的问题,回答道:“因为经历。”

“每一世的经历都是不同的,而不同的经历塑造出了自我,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是要否定这亿万代轮回之中的每一个【自我】,只求最后那超脱的一刹?”

南极长生大帝笑着询问道:“这是你的视野。”

“人之一生,不也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

“五岁时候的你,十岁时候的你,十五岁时候的你。”

“年幼时候的你稚嫩单纯,年少时候意气风发,年轻的时候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以去得,无事不可以做得,中年之时经历许多磨折,意气不再;临到老来,则是逐渐勘破许多放下许多,风轻云淡。”

“十岁时候经历了五岁的你不曾经历的事情。”

“五十岁的你经历了二十五岁的你不敢相信的事情,每一个时期的你,性格都不同,经历也不同难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齐无惑皱眉:“那只是一生。”

南极长生大帝手指扫过,旁边的空间忽而撕裂,似乎出现了一条河流,宏大汹涌的时光之河,汹涌澎湃,每一点涟漪散开,都绽放出令人心惊的气机,里面倒影无数的河流,南极长生大帝淡淡道:“一人若有百岁生涯,你觉得,每一年的经历他都记得清楚吗?”

“不会。”

“甚至于很多的时间都是无趣的,经历之后就如同河流流过石板,没有任何的痕迹留下来,一生百年已经是长寿,百年之中值得记住的东西,寥寥无几,而若是再将这一生,延长百倍——”

“若是得万年之寿的长生,你眼中宝贵的人间一生百年,于万年寿数者眼中,也不过只如同常人看待一年的经历——若是十万年之寿,你口中的一生在长生者的经历之中,只如寻常人的数日光景。”

“你还能够清晰记得十年前的某一天会做什么,那时候你是悲伤还是欣喜吗?”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齐无惑,他的眼睛平静而幽深,仿佛洞穿了岁月。

齐无惑忽而想起了南极长生大帝说的那句话。

对于苍生来说,岁月太过于残忍。

“你明白吗?”

“每一世的轮回对于长生者来说,只如一个人回忆某一日,某几日的经历。”

“并没有这么重要。”

“至高至大如量劫,是天地之轮回。”

“而你们闭目沉睡,睁眼醒来,不亦是一场小的轮回?”

“从一个辽阔的视角去看,长生者而言每一个轮回,都只如同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每一天,每几天的经历而已,现在的每一天经历塑造改变人,那么人就不是那个人了吗?”

“你说不是。”

“那么,每一次的轮回改变了一个魂魄,那么那个魂魄就不是那个魂魄吗?”

“不再是那个一了吗?”

“又是为何?”

“你说我不懂得人和苍生,那么,吾或许要说一声了。”

南极长生大帝笑了笑,道:

“泰山府君,你还不懂得何为【长生】。”

“仍旧还只是以一生一世来看人类,觉得一世之后不再是他,眼光何妨放长远一些?”

“勿要那般小家子气。”

“为何不以十万年而为边界,以量劫而为起终,以此观苍生,白日见沧海桑田,黄昏见海枯石烂,如此只一闭目打盹,便是苍生万年轮转,垂眸观之,万物浮沉如浮游,不亦可惜,不亦可怜?”

南极长生大帝起身,似乎遗憾,噙着一丝温和和遗憾的微笑。

忽而听到了声音:“因为连续。”

温和青年挑了挑眉。

那少年道人抬起头,缓声道:“因为我等的这一生是连续着的,自零开始走是吾经历的每一件事情,塑造了人,但是若是转世之后,一片空白的意识魂魄,重新经历事情,重新积累经验,自已经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不再是最初的人。”

“你说苍生如长河,奔波无停息。”

“可在我眼中,魂魄如同种子,一年四季如轮回,每一年都会开出花朵,就如同每一次的轮回,那魂魄都会有血肉和身躯,但是每一朵花,都是不同的,今年之花不是去年的花,那么为何说今生之我,其实是过去之我?”

齐无惑道出了轮回之中魂魄说辞的破绽。

南极长生大帝安静了一下,微笑戏谑道:“那么——”

“如果让转世者不必吞下孟婆汤,全部留下记忆转世。”

“你就认可了吗?”

少年道人一下怔住,才意识到这是南极长生大帝的真正询问。

这是会让魂魄承受不住无数情绪而坍塌的。

况且,那样会带来更多问题,前世积累之恩怨情仇再度爆发出来的话,整个世界都会乱了样子,所有人都是带着记忆重生,少年道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乱糟糟的了,于是南极长生大帝大笑数声,遗憾道:“你果然还是太年少,见过的东西还不够,不懂得生死。”

“罢了,下一次再来寻你吧。”

齐无惑道:“你不夺走酆都权能?”

南极长生大帝温和道:“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最为正确的答案。”

“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我的目标,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掌控轮回,如北极那样,绝不会停下脚步;但是,我不会剥夺你去得到答案的资格。”

“毕竟你拒绝了玉皇和北极,本来希望你可以认可我的,但是,算了……”

“齐无惑。”

“或许在你的眼中,吾为恣意妄为者,可是在我眼中,北帝的秩序和公允,也只是仙神高高在上的怜悯罢了。”

“你和他不同,或许也和我不同。”

南极长生大帝侧眸看着齐无惑,笑容温和平静,双目幽深,鬓角两缕黑发,眉间一点朱砂,语气平和从容,仿佛来自于十万年前,道:“泰山府君,真武灵应,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去成长起来,寻找到你的答案,而后再和我争夺这上下!”

“我期待你找到更正确的答案,期待你可以击败我。”

“真的很期待。”

“那样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另外——”

“你不该喝下我给你的茶。”

南极长生大帝笑意戏谑,齐无惑神色骤变,看着那一杯茶,茶盏缓缓散开,道:“你在茶水里面下了毒……”

“不不不你的身体素质强得离谱,寻常地仙未必强大过你,呼吸吐纳之间,气如渊海,毒可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

南极长生大帝笑意玩味:“我下了——”

他微微俯身,凑到少年道人耳边,轻声道:

“巴豆。”

“按着人间的说法,是类似这样的东西。”

“对仙神有影响的那种品类。”

!!!!

见到先前沉着镇定的少年道人额头都抽了抽,南极长生大帝放声大笑,起身拂袖而去,刹那之间这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医馆模样,只是齐无惑发现,先前这些有病痛之人都已经恢复痊愈,就连心中的悲苦都已经消失了。

南极长生大帝为御,这样的存在哪怕只要降临凡间一趟,都会令方圆千里,疫病全消,令苍生皆可延寿百日;他伸出手摸一摸人,都可以延寿十年。

那医馆的李大夫才进来,就见到了整个医馆内没有了先前死气沉沉的感觉。

自己都觉得脚步轻健起来。

心情都变好了。

不由地赞叹——

齐先生,果然是超然高人!

这都不用说是药到病除了,就连过来走一趟都能让整个医馆的气氛变好,正心中赞叹的时候,道:“齐先生,您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嗯?”

“齐先生?”

他看到那身穿蓝色道袍,模样温和的少年道人面色苍白,额头都有冷汗。

一下惊慌起来,而少年道人则是死死看着前面,看到那位穿着白衣的温和青年走入人潮之中,拈了一根糖葫芦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往前走,阳光洒落身上,万物环绕,鸟儿在肩膀上落足,看去温雅难言,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南极长生大帝的道路,尽数展现给齐无惑,他要做的事情,齐无惑也知道了。

当前者认可齐无惑有一定分量的时候,坦然而来,希望能够多出一名同道。

虽然遗憾,也不曾强力掠夺。

就是下手很黑。

……………………

少年道人运功片刻,才止住那长生大帝的毒性,后者似乎精擅于此,以他太上丹决为基础的九转炼元功法都险些没控制住,脸色都还是有些许泛白,心中沉凝,若是南极长生大帝要做他要做的事情,那么必然会对十殿阎罗体系出手。

齐无惑联系了谛听。

谛听懒洋洋道:“好啊,有事情?”

“我立刻就去,咱们见面了详谈!”

“哼哼,放心放心,任何事情,你先生我出马,一个就都解决掉!”

“小子,做了好菜,准备了好酒给本先生候着!”

“事情很大?!”

“哈哈哈,老夫是谁?!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事情?!”

“笑话!”

“我若是怕了,把香都直接吃下去!”

旋即这声音就散开了,得意洋洋,齐无惑只得苦笑一声,提起东西回去住处,只是到了山门之处,却是感觉到了里面传来阵阵笑声,少年道人讶异,道:“今日是有客人吗?”

“娘娘?”

少年道人唤了几声,便是听得了后土娘娘的声音,道:“且进来吧。”

“是。”

少年道人推开门来,微微怔住。

阳光正好,微风徐徐,少女在屋子里面展开双臂笑着说什么。

阳光擦着少年的鬓角落下。

后土娘娘噙着笑意,少女旋身转动,裙摆微扬,裙摆上面的玉佩晃动,声音青翠,眸子亮莹莹的,转过身来,脚步一顿,于是那裙摆像是绽开的花朵重又束好,俏生生看着那边在阳光下推门的少年道人,笑容灿烂:“无惑无惑!”

“你回来了?”

(本章完)

第358章 南北双极

眼前所见的画面,哪怕是先前一路都在思考着南极长生大帝的齐无惑都未曾预料到,他看到云琴和后土,看到了那位自始至终冷峻漠然的北极紫微大帝,看到了曾经和他在火部之首争斗时候交锋过的左辅星君,以及天蓬大真君。

北极紫微大帝手中折扇微摇。

眉宇清冷平淡,似乎没有多少涟漪,但是他坐在那里,就展现出一种让人完全无法忽略的气度,仿佛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天蓬大真君看着齐无惑,微笑颔首。

后土皇地祇娘娘背后则是元营元君,元执元君,元皇元君三位。

虽然都是根基最是深厚的真君层次。

但是三位元君注视着那边温和的天蓬大真君却皆极警惕。

六界内外公认的第一战神,在三清四御尊神不出的时代,所向披靡的绝对强者,北极驱邪院胆敢审判帝君的保障,为天庭所尊的苍天上帝,纵然是轻松站在那里,都给人一种绝强无比的压迫性。

这屋子里面似乎有一种沉凝的气氛。

齐无惑走进来的时候,这样的气氛就忽而散开来,云琴笑着招手,齐无惑眸子扫过了北帝一行,冲着天蓬大真君还礼,而后缓步走来,云琴笑着道:“无惑无惑,你买了些什么?”

齐无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语气温和的回应。

后土皇地祇娘娘则是微笑道:“无惑,云琴来寻你了。”

“她的长辈随行。”

这是解释了现在的情况,以让齐无惑安心,后土皇地祇娘娘也已知道了在之前之战当中,少女奔波于妖界和人间,打穿了诸多妖族豪侠,而后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步,将诸多泰字玉符贴在山川上,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

于是心中颇为满意。

纵然是和北极紫微大帝,稍有些嫌隙,也不得不承认,这般的武风凌厉,不愧是北帝的血脉后裔,委实是让人惊叹,当即眸子微转,道:“无惑,且去见礼吧。”

齐无惑以晚辈见长辈的礼数见了北帝。

天蓬大真君乃是三清正传,也是含笑受了一礼。

只是左辅星君却是避开来,没有受,含笑道:

“在下只是随行的侍从,可是当不起你的礼数啊,哈哈哈……”

“来来来,这些是云琴带来的礼物。”

气氛逐渐变得徐缓许多,不再是那么的紧绷,已经开始有笑声闲谈,就像是真正的,晚辈和晚辈之间闲谈,只是恰好长辈也在而已,齐无惑提起手中买来的菜,前去准备今日的午饭,云琴则是陪着后土娘娘闲谈。

齐无惑将菜洗净了,放在了案板上。

手里的菜刀抵着菜,闲谈声音隔了一层门,听起来就稍微有些模糊了,菜刀在齐无惑的掌中,轻而易举地将骨头都剁开,切菜的声音清脆又节奏,像是一曲小调,齐无惑的心神逐渐安宁下来,只是又有一个一个的念头浮现出来。

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后土皇地祇娘娘……

御。

北极紫微大帝今日为何来此?

他这样的御,不可能轻易下凡,必有其本身的目的。

云琴只是来消解冲突和氛围的。

祂的目的是谁?

后土皇地祇娘娘?欲要缓和地官和天官之间的矛盾?

欲要劝说后土皇地祇娘娘重新返回天庭?

还是说——

我?!

齐无惑的动作一顿,眸子微抬起,听到了背后轻轻的叩门声音,微微抬眸,厨房虚掩着的门打开来,身穿黑色袍服的紫微大帝眸子平淡,站在齐无惑的背后。

“长生之气机。”

“看起来,伱最近遇到了南极。”

齐无惑不曾回答,北极紫微大帝的神色平淡,淡淡道:

“吾曾经来过这一城镇,还记得曾有卤肉和茶不错,今次下凡,倒是有些心思再去看看,买些回来下酒,太上玄微,可愿意同行?”

齐无惑很想要说不愿意。

但是他也知道,北极紫微大帝应是有些事情要和自己说。

看了一眼那边的后土皇地祇娘娘和云琴,少年道人徐徐呼出一口气,反手铮的一声,菜刀稳稳抵住了案板,擦净了手,语气沉静道:“请。”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颔首,起身向外走去,齐无惑紧随其后。

当厅堂之中的诸人看到他们两个一齐出来的时候,神色都有所变化,后土皇地祇娘娘眼底笑意微顿,视线掠过了身前的云琴,落在了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三元元君皆有惊愕,左辅星君讶异。

后土皇地祇娘娘道:“无惑,要去何处?”

齐无惑嗓音温和道:“今日还有些客人来,菜买得有些不够,我去外面再买一些。”

云琴眸子亮起,道:“哦?!我还没有见过这个镇子。”

“我和你一起——”

折扇轻轻按在了云琴肩膀上,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不必了。”

以墨玉为骨的折扇打开,北极紫微大帝眸子平淡如水:

“方才的故事,不是还没有听完吗?此番之事,吾去便是,后土皇地祇。”

“就有劳你给云琴讲完故事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眸子微敛,淡淡道:“也可以。”

天蓬大真君,左辅星君,元营元君等见到后土皇地祇娘娘手掌轻轻揉了揉云琴的头发,而木门打开,两人走出,只是一者穿着袍服,气度雍容平淡,其势早已成,另一位只是身穿蓝色道袍的少年人,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祥和。

但是两人的脊背都笔直,视线从容,带着不同却又类似的锐气执着。

天蓬大真君视线收回。

‘是想要和小师弟说些什么……’

‘所以带着云琴,是为了让后土皇地祇安心?’

天蓬大真君忽而发现了什么。

他微微垂眸,看到那似乎永远没有烦恼的少女站在那里,澄澈安宁的眸子看着北帝和齐无惑的背影,里面似乎泛起了一丝丝的悲伤和难过。

天蓬大真君微怔。

!!!

她看出来了?

可旋即那少女脸上又浮现出灿烂笑容,然后双手环抱住了旁边的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手臂,眸光温暖如旧,却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明悟’,只是天蓬大真君的错觉。

……………………

正是午时以后,这街道上人们少了些许,然此刻已到深秋。

日头没有像是夏天时候那么毒辣,两侧的树叶已泛起了枯黄之感,在这样寻常朴素的人间小镇里面,如北极紫微大帝这样风采超凡之人的出现,自然而然地会引来一道道的视线注视,但是此刻的人们却视若无物,只是和少年道人打招呼,颇为尊重的模样。

齐无惑和北帝踱步往前,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齐无惑没有想到。

北极紫微大帝竟然当真走到了一处茶摊上,而后随意坐下,显而易见,他所说的,有熟悉的茶摊和卤肉下酒之类,并非是假的,点了两壶茶,齐无惑也坐下,北极紫微大帝看着红尘人间,这里茶馆桌子上甚至于还放了棋子棋盘,是为给那些闲散老者准备的。

这样他们可以一边下棋一边喝茶,也算是在给招揽生意,

店家上了茶,还有一碟子豆子,一碟子切了的凉菜佐茶,笑着道:“客官且先稍微等等,咱家的卤肉马上就好了,到时候给您两位切第一下,且稍等,稍等。”

北帝喝了口茶,随意拈起一枚黑色棋子,道:

“会下棋的话,下一子。”

齐无惑没有反驳,他提起白棋,北极紫微大帝道:

“南极长生他见你,应该是讲述了一番自己的道给你听?”

齐无惑沉声道:“是。”

北极紫微大帝道:“觉得如何?”

齐无惑闭目,北帝已经下棋了,少年道人好一会儿后才落子,道:“他的目标是长生,万物长生,为此要加速轮回,以千次万次的轮回,换取一世之长生,北极紫微大帝认为,长生是对,是错?”

北帝淡淡道:“长生无对错,正如短寿无对错一样。”

“天性自足,善恶不因长短而抉择。”

齐无惑下子,道:“那魂魄,是否为一?”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问道:“你觉得是否如此?”

少年道人道:“不是。”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我不想反驳你。”

“在我的眼中,魂魄为一。”

“但是,每一次转世的个体,并不是一了。”

“每一世,每一世,皆是独立且无影响的,换句话说,你和你的前世,是同一个魂魄,却不是一个人。”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这茶馆里今日闲散,最当中挂了一幅老牛耕田图,北帝指了指那一卷图,道:“魂魄,就如同白纸一般;而一生之经历如同笔墨落于白纸之上,勾勒起伏,经历的事,结交的人,好友,仇敌,便是起承转合,终究化作一幅画卷。”

“这一副画,便是一人之一生。”

“如同这老牛耕田图。”

“而轮回,就是将这白纸重塑,仍旧化作一张空白的纸,魂魄一致。”

“第二世经历的一切,那些事,那些人,悲欢离合,则是其他的勾勒痕迹了。”

“或许会化作阎罗索命图,或许只是千里草地。”

“魂魄为一,如同画卷一样,但是吾问你,这两幅画,是同一幅吗?”

齐无惑思考之后回答道:“不是。”

北帝落子,轻描淡写道:“这白纸为魂,画卷为人。”

“魂魄只是载体和人的个体,并非是一样的,严格意义上,吾眼中所见的人,所见的一切有情众生,是这个魂魄在这一段时间里面经历的所有事情,读过的所有书,一切的巧合,微妙的心中情绪起伏,所有的一切汇聚而成的个体,是一个人。”

“但是失去了后面的所有,只剩下的魂魄。”

“也只是魂魄而已,不是【人】。”

“但是,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看到了思考当中的少年道人,他的眸子平和无光,幽深安静,道:“重点在于,苍生自己的想法。”

“觉得自己是一切经历,一切的相识离别,以及经历之事组合在一起,塑造诞生出来的个体;还是历经无数轮回,洗刷掉每一次经历的笔墨后留下的最本质的魂魄。”

“若是前者的话,以无数的轮回洗刷这痕迹和经历,以求白纸最终不会破碎。”

“无异于无尽杀戮之举。”

“但是若是苍生认可,人间红尘事,自己的一切经历,亲友,自己的喜好欲望,只是被洗刷而去的笔墨,一场游戏,而承载着这些的魂魄才是自己的话;那么长生的道路,就是在抹去无意义的弯路,直指本真,极为正确的道路。”

“你觉得,如何?”

“真武?”

齐无惑沉思许久,南极长生和北极紫微的话语在耳畔浮现出来,少年道人捏着棋子许久不曾动手落子,许久后,道:“贫道齐无惑认为……”

“那些经历,见到的人,遇到的事情,才是【人】。”

“失去这些的话,只是空白的意识魂魄而已。”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何解?”

齐无惑回答道:“人间有一种病症,得此病症者,会一点一点地遗忘自己的过去……,最终不记得亲人,不记得朋友,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和一切经历,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若是按照南极长生大帝的说法,这样的状态,也是【他】。”

“但是,以【人】的视角,当一个人得到了这样的病症,遗忘了一切的他,是否还是【他】?”

少年道人落子,自己回答道:

“当然是他,因为还有其他人在,因为他的亲人,朋友还在。”

“但是如果连这些也抹去了呢?”

“没有一切的人际关系,没有了自己的过去,没有了自己的记忆,没有了自己的喜好,没有了自己的欲望,只剩下肉体和魂魄为一,呼吸吐纳,长生不死者,可为长生吗?那样长生的,是【我】呢,还是单纯永远不会死的肉块?”

“万物渴求长生,是【我】长生,非【肉块】,非【魂魄】长生。”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道:

“亲自见过了南极长生,仍旧有此想法的话。”

“你可以听闻吾之道了。”

“真武灵应。”

齐无惑沉默,回答道:“贫道齐无惑。”

北极紫微大帝不置可否,只是拈茶杯如提酒盏,淡淡道:“过去无数纪元,混乱无比,仙神争锋,你可知道,起源于何?”

“是长生者之欲。”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长生?于我看来,长生为毒。”

“没有心性的长生,只是这个世界的毒物,长生之后,诸多人间的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但是紧随其后的,是对于其他的渴望,更高层次的渴望,渴望见到更美的风景,渴望走到更高的地方,渴望饮食,美酒——”

“最开始,只一杯寻常浊酒就可以满足;之后要不错的酒,最后要好酒。”

“经历越多,欲望越来越难以满足,直到最后化作了要以仙神之血酿造的酒,要有龙肝凤髓为饮食,要见绝色美人起舞,亦或者,若你觉得这些理由都太过于寻常低劣,犹如凡人,那么,这些呢——”

“要证道,要求道。”

“要为最高。”

“要凌驾于三清四御。”

“为求大道,万物可抛?”

“以及,求长生。”

北极紫微大帝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微拢起,手指白皙修长,仿佛笼罩住了某些浑沌的存在,他语气平和:“为了这些理由,他们采取了行动,最后颠覆了时代,或者说,至少创造出了无边杀戮——”

“而长生之道,只会让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更加剧烈。”

“长生为大欲,长生之后,渴求不死,不死之后,渴求不朽。”

“争斗,杀戮,除非他可以立刻让所有生灵都抵达长生不死不朽,否则的话想一想吧,齐无惑,当整个世界上的仙神多增加十倍百倍,有百倍的东华,隐曜,遵循着长生的道路而行,为了求道无所顾忌,会发生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语气漠然,五指握合:

“万物苍生,自有秩序。”

“抛却长生更有其他有价值的存在。”

“以自己的意志去扭曲引导万物,令万物苍生只剩下长生这一个执念,为此长生无物不可抛,无物不可杀,于是可以子弑父,女杀母,屠戮苍生,以求我为长生者;甚至于连这样的杀戮都不会被在意。”

“因为在那个世界之中,经历,只是这一世的‘扮演’,魂魄才是最本真的东西。”

“所谓的亲情,友情,欲望,执着,都只是虚无无价值的罢了。”

“既然只是虚假的,只是终究消散的东西,人之生死,无关于魂魄,那么儿子杀死父亲,母亲杀死孩子,彼此厮杀,不也只是一场轮回而已么?再度转世,就会扮演这一世的身份和关系。”

北极紫微大帝道:“如此下来,整个六界将会混乱疯狂。”

“苍生万物,皆有其欲,皆有所求。”

“人性本无善恶,求其欲而动。”

“欲不去遏,则越发膨胀,终究引发大乱。”

“所以,要以严刑峻法,约束苍生。”

“越是长生者,则越是畏惧于死亡,活得越久,越是害怕;年少者往往对于死亡从容不迫,而老迈者则大多渴求活下来,所以,唯独死,唯独那长生者最为惊惧的死亡,可以让他们清醒下来,让他们的欲望被自己控制住。”

“不杀,不足以定秩序。”

“不斩,不足以维六界。”

“唯杀,可护生。”

北极紫微大帝语气平和,他背后的天空云气流转,仿佛压下,天穹厚重而沉闷,北帝的眸子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枚腰牌已经落在了桌子上,上面有层层叠叠的云纹,就在齐无惑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中间。

北极紫微大帝背后,天穹之上云气厚重,却又有丝丝缕缕的散开,露出了北极群星之相,北极紫微大帝袖袍翻卷,气度越发苍茫遥远,如同神话降临,有平和的声音道:

“北极第四圣。”

“真武灵应,可愿归位?”

风起云涌,万物苍茫。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北极紫微大帝,道:

“敢问,苍生遵循的,是谁定的秩序?”

北极紫微大帝看着他,这位尊奉玉皇,以一己之力承担数个劫纪杀伐争斗的御语气平和,仿佛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淡淡道:

“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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