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切割(下)

从宣曜门到东华门,十里出头的街道两侧,大部分的警戒任务都给了靖安民麾下的郝端和马豹二将负责。郭宁所部都聚集到了东华门和宣华门间的小型瓮城。

韩煊带着一些军官,正在拣选俘虏,从中紧急挑选人手补充到军队里。但也并不多要人,大致保持俘虏和老卒一半对一半的规模,补充完一队,便派出一队,有的去往拱辰门,有的横贯宫城,去往西华门和大安门。

待出发的将士们一撮一撮地聚集着,有人忙着整理缴获来的甲胄和刀枪,把几件不必统一处理的副武器,比如铁锤、短刀、手斧之类挑拣过,直接揣在怀里;有人和同伴吹嘘自家的英勇事迹,说到兴发,拔出腰刀往来比划,却只引来同伴的哄笑。

还有些经历恶战的将士们累极了,或坐或躺着休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城池下方的空地堆了尸体,但将士们并不在乎。

有人干脆枕着尸体,舒服地打着鼾;有人坚持着不睡,解下甲胄,让临时抓来的医生帮忙处理伤口。

那个医生五绺长须,很有几分名医模样,但约莫是少见厮杀,不是专门应对刀伤金创的。眼看那士卒的伤处很是凄惨,失血也很厉害,不禁心惊肉跳,泼洒药粉的手都在抖。

还没包扎完毕,却见伤者的脑袋往下一歪,医生脸都白了,慌忙伸手去探鼻息,确定伤者是睡着了而非死了,才稍稍放心。

郭宁见这情形,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仔细回忆,原来是承安或者泰和初年,吕函的父亲刚到乌沙堡的时候。记得那是秋天,边塞草木凋零枯萎,前往草原的军队撤回堡里,人人带伤,而吕函的父亲也如眼前医生一般手忙脚乱,引得许多人怒斥。

到后来,与北方敌人的作战屡次失败,乌沙堡里的医生们见的死人和残肢断臂越来越多了,也就越来越面不改色。

郭宁笑了两声,觉得自家的眼皮也往下耷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犯困。

他也极度疲惫了。自那一日在平虏砦暴起发难,他率军东奔西走,多次亲身冲突敌阵,格杀敌军不下数十,虽然侥幸没有受重伤,但体力实已完全衰竭。同时,他作为全军统帅,作为这场大胆行动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也承担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压力。

到这时候,终于大局已定;人一旦放松下来,就有些坚持不住。

中都城远近各处,仍有厮杀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哪里的军队忽然冒出来,正在大张旗鼓地清剿乱贼。

身在高处眺望的将士们很是警惕,靖安民还专门调了一队弓手登城,人人都带了从武库中搜罗来的强弓硬弩。

其实不必。

真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还在延续的,只是做戏而已。

中都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物关注这东华门的战斗,此刻胡沙虎的失败已经人尽皆知。

本该掌控朝局的皇帝死了,本来掌控强大武力的左丞完颜纲也死了。

被所有人当作完颜纲麾下一条猛狗的胡沙虎发了疯,咬死了主人,还试图撞翻屋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然后他也死了。

这一来,饭桌周围的吃客们,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桌子虽然有些摇晃,可满桌子的菜还在,谁能去吃?谁配吃?

很多人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行动。因为他们的地位不到,或者不在朝中大佬最亲密的那个圈子里,所以到现在还没法确定,今后饭桌上的规矩,谁说了算。

所以许多人只能把力气花在清缴胡沙虎的余部上头。

至少,胡沙虎肯定是十恶不赦的乱贼。朝堂上无论哪一股势力,先和乱贼切割清楚,才能保证自家以后的说话资格,才能期待自己有拿着小刀,往饭桌上切肉吃的一天。

这样一来,郭宁要等的客人迟迟不到,城里却格外的喧闹了。

当日受皇帝诏令,负责中都城防的,除了武卫军以外,还有大兴府、警巡院、拱卫直、威捷军、侍卫亲军等部。

另外,中都城里本身还有诸多女真贵胄的下属合札猛安、合札谋克,还有中都路兵马都总管府等军事指挥机构。

这么多叠床架屋的衙门官员、这么多兵马将校,在胡沙虎入城的时候没看到几个,这会儿却如雨后春笋,全都冒了出来,个个奋勇异常,杀得胡沙虎的余部哭爹叫娘。

听城楼上的士卒下来禀报,似乎还有某些地方,忠勇将士们之间爆发了内讧,原因是胡沙虎的党羽数量不够多,砍下的脑袋不够分配。

东华门里安静的很,四面八方都在闹腾。

各种各样的嘶吼声越过宫墙,贯入郭宁耳中,那些声音或大喜,或大怒,或尖利,或癫狂,简直如群魔乱舞。纵然郭宁早有预料,也觉得有些晕眩。

他把腰间的武器解下来,铁骨朵横放在身前,金刀扎在地面,然后以手支颐,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端坐的位置,在宣华门的城楼下方,背靠着门洞。

倪一高高地举着军旗,带着几名傔从守护在郭宁身旁,个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赵决在倪一旁边睡着。

适才东华门上的敌人将要投掷铁火砲,是赵决不顾一切地抢上前去,在乱军中连发两箭,杀了两名士卒,这才阻止了铁火砲被投到郭宁身边。但赵决自己冲得太前,遭爆炸冲击倒地,虽没受严重外伤,却一直嗜睡。

将士们从东华门洞出入的时候,无不蹑手蹑脚,怕惊扰了自家统帅,于是郭宁舒舒服服地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他睡着的时候,不少官员模样的人,慢慢地从各处街道聚拢过来。

数十上百道目光扫视,他们看到了垂首瞌睡的郭宁,看到了摆在他面前,还沾着血的武器;也看到了控制着城门到宫城一带,那些来路不明却剽悍异常的战士,看到了沿途极其惨烈的厮杀痕迹,看到了城门洞里还没处置的尸堆。

官员们偶尔窃窃私语,彼此询问几句,但谁也不敢大声,只小心翼翼地站在数十步开外。

有人被后头的人推得向前几步,连忙往后蜷缩,挤回人群里。有人注意到郭宁的双眉颤动,大概是要醒,于是胆战心惊地跪倒,还有人提前调整面部表情,露出谄媚的笑容。

郭宁揉了揉眼,全不理会这些官儿。

他依旧坐着,只往左右看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城池西面的彰义门和北面的会成门方向,有军队入城。

至少两三千人沿着横街一直向东,到了会仙坊一带,然后折而向南。渐渐靠拢东华门的时候,前队骑士打出旗号。

城楼上负责眺望的士卒匆匆下来禀报:“来的是元帅右都监术虎高琪。”

郭宁沉声道:“让他们止步!”

城楼上方旋即一排箭矢射落,正正地扎在术虎高琪所部骑士的前方地面。

骑士们连声喝骂,却不敢进前。

过了半晌,骑士们左右一分,队列中现出了顶盔掼甲,相貌威武的术虎高琪。

与此同时,城池东面的宣曜门方向,苗道润和张柔两人策马在前,引导着一辆马车入来。那马车在宣华门前头徐徐停稳,从车上下来了一个身着锦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中年人相貌并不出众,也没什么威势可言。但外围等候的小官吏们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是升王!升王竟然入京了!”

旋即有人离了人群,狂奔到各处里坊报信。随即后头车马粼粼,又有好几支带着甲士护卫的车队出现。

人丛中指指点点,纷纷道:“这是越王的车驾!那是夔王!后面的是霍王!”

郭宁压根不认得这些内族宗王是谁,有些无聊地看看,又转而注视术虎高琪所在的方向。

完颜从嘉却是清楚的。越王永功、夔王永升,都是世宗皇帝之子,章宗皇帝的叔父辈,宗室中极具声望者;而霍王从彝乃是显宗皇帝的嫡亲次子,从嘉的异母弟。

好,好得很,这会儿都来了。

许久不见,你们是想我了么?

完颜从嘉只连声冷笑。

又过片刻,外围的许多人都道:“徒单右丞来了!徒单老大人来了!”

这话人传人,声音哄响地传进内圈,不少人当即肃然。

而后更多人道:“还有胥参政、仆散都指挥使、跟着徒单老大人一起来了!还有太子太保张老大人、左谏议大夫张老大人,申国公仆散老大人、中都路按察使孛术鲁老大人……都来了!”

完颜从嘉下意识地迈了半步,又止步站稳。

郭宁只打了个哈欠,于是在他身后的将士们全然不动。

(本章完)

第136章 落子(上)

转眼间,宣华门前的开阔地带聚集了许多人。

而随着到场的贵人越来越多,本来悉悉索索的言语声都停了。许多人好奇地左右探看,等着哪一位大人物出来言语,一时却看不出端倪。

场中忽然寂静,气氛古怪的很。

徒单镒坐在肩舆上,环顾四周,稍稍皱眉。

整场动乱到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觉得,该当收尾了。所以徒单镒本以为,尚书左丞既然到场,那郭宁应当前来拜见恩主,升王也该来问候朝廷的宿老。然后自己出面主持一切,顺理成章。

结果这两人,居然都没动!

徒单镒先是愕然,随即愠怒。

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这些人,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考虑大局!

移剌楚材呢?不是让他盯紧了吗?结果就这样?这小子,犯什么浑?说不定他也跟着胡闹呢!

胥鼎和仆散安贞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徒单镒。

徒单镒把情绪深深地藏起来,外示以神色自若,面带微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的面庞,和周边数百上千张面孔都一样的。那是一张张竭力隐藏着心中鬼胎,故作庄严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

这样面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约莫是章宗朝后期?那时候,章宗皇帝的后宫有元妃李氏擅宠,外朝有奸佞之臣恣横,而徒单镒当上御史中丞不久。

他上书皇帝说,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须得正薄俗,顺人心,使五常各得其道,朝廷用人,更须得以德器为上,才美为下。他又劝导皇帝,人生有欲,不限以制,则侈心无极。

当时充斥在朝堂上的,就是这样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那些貌似端庄严肃之人,其实个个都只逞私欲,个个内斗不休,结果折腾了数十年,硬生生把一个强盛的大金搅得国势日衰。

到了现在,看看宣华门前这些人,他们谁也没说话,可是他们所思所想,简直都要化成实质,在徒单镒的耳边嗡嗡作响,犹如苍蝇般令人心烦意乱。

徒单镒明白,他们都等着吃肉呢。

朝中确有几个堪用之人,却久久沉于下僚小吏,就连我想提拔,也得费精神,只能一步步来。而这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两个够大胆、能办事的,我又何必拉一群河北溃兵来当外援?

可惜,为了朝廷,这些庸碌之人又不得不用。不仅要用,还得让他们欢欢喜喜为我所用,皆因不用他们,只怕眼前就保持不了朝局的稳定,甚至可能压不住这郭宁!

那可不成!

蒙古人的威胁近在眼前,须得赶紧平息了朝堂混乱,统合上下的力量以抗强敌!

徒单镒眯缝着眼睛,看着坐在宣华门前的郭宁。

升王出镇地方多年了,他在中都并无实力,其人的进退,显然也不取决于他自己。

当前的关键,在郭宁身上。

郭宁刚从同伴那里,要了张饼子。他咬了一口,面露苦色,嚷了几句。

有个士卒从门里兴冲冲出来,拿着一皮袋子水,交到郭宁手里。郭宁笑着接过来,喝了两口,狼吞虎咽把饼子吃了,然后掬水洗了洗脸和手。

在他洗脸洗手的时候,那士卒提起摆在郭宁身前的铁骨朵,摆了几个架势,周边的甲士们都哄笑起来,有人上来作势要踢他。

郭宁倒不介意,笑着和左右说了几句,随手把装水的皮袋扔回去。那士卒抬手接住水袋,拎着铁骨朵放回郭宁面前,然后一溜烟地跑回城门里。

善战的勇士,徒单镒见得多了。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论及武风强悍,实在是近代以来罕有。自徒单镒入仕之后,固然眼睁睁看着整个朝廷一步步衰颓下来,军中雄武之士始终都是有的。

但这些年来,好像没有人能像郭宁那样,与整支军队紧密结合为一体。

徒单镒年纪大了,眼神有些混浊,但感觉很敏锐。

他感觉到了,这个北疆普通小卒出身之人,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人物,所以在将士们眼里,他始终是可靠的伙伴,是可信的兄弟。于是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

那些士卒们的眼里只有郭宁一人,并没有人把朝廷的威严当回事,也没谁在乎此刻聚集在宣华门左近的高官贵胄。

以这样的一支军队对付胡沙虎,真的管用。

正如以胡沙虎对付中都城里的诸多反对势力,也是管用的。只不过,某一种工具用完之后,就得想办法整顿局面,要把工具收拾起来,断不能尾大不掉,太阿倒持。

胡沙虎是个莽夫,好对付。但这郭宁……

当日自己在太极宫里见他,见他言语暴躁无礼,只当他勇猛异常,可以当作自家手里的利刃。现在看来,好像错了,这把利刃很有想法,并没有受人操纵。

郭宁能够这么快就击溃胡沙虎所部,又斩下胡沙虎的首级,真的出乎徒单镒的预料。更麻烦的是,此人出身虽然卑微,却不是莽夫。

徒单镒注意到了,在升王车驾的前后左右,始终围着几名甲士。那几名甲士警惕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升王本人。而随着升王车驾入来的两名首领人物,这会儿正快步走到宣华门下,与郭宁攀谈起来。

看来,这郭宁利用与本方的合作,颇纠结了一伙势力。而这势力把未来的皇帝抓紧了,不愿松手咯?

真是后生可畏,真是好一条恶虎。

此人不仅凶悍,而且也有野心,更有足以支撑野心的手段。

不过,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头绪繁多。就如弈棋到了残局,每一落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光靠着军队和蛮力,就能无往而不利的。

彼辈拿着升王在手里,当个宝贝,其实大错特错了。

徒单镒忍受不了的,是完颜永济的胡作非为。完颜永济即去,朝堂上的重臣论资历、论影响、论声望,无人能与徒单镒相提并论。故而徒单镒必能统合朝堂,重振国势。

新的皇帝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哪一位坐在龙椅上,对徒单镒而言都是一样的。徒单镒愿意支持升王,是因为此前完颜纲也一样支持升王,这是两位丞相之间,避免朝堂彻底失控的默契。

但完颜纲都死了,完颜纲一党,也都被胡沙虎杀得七零八落,这默契要来做甚?

胡沙虎做得太漂亮了。所以,升王已非不可取代之人。

有资格当皇帝的内族宗王,这中都城里有的是。

徒单镒呵呵笑了两声,招手让重玄子过来,指着宣华门南面,内族宗亲们的队列道:

“烦请道长去那一头,见见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你就说,眼下这局面,谁也难以独断。但这么耗着肯定不行,非得内族宗亲出面,才好牵头。我和诸多同僚都在这里,等着三位殿下发话呢。”

徒单镒可以确定,这三位宗王,一定会来。

这样的好机会,谁会错过?

而且,这三位宗王都长驻中都,彼此知根知底。他们一定会齐心协力,先排除了完颜从嘉!

到那时,郭宁所部只有武力,又能如何?难道他还真以为,大金的中都虚弱到可以凭几千人肆意妄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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