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第275章 旧瓶

第275章 旧瓶

四月下旬,正是渐入盛夏的时节。

此时若是不下雨,自然是晚间月不明而星河灿,白日暑气蒸腾;但若下雨,又下的不是大雨,却是不分昼夜,熏风自雨中来,万物抢着发霉的情境。

但赵官家没有发霉,恰恰相反,他的火气更重了……来与官家接触外朝臣子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赵官家嘴角燎泡面积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上药。

非止这般,这些人也很快察觉或者听闻了这位官家时不时怒火攻心的事实。

“赵相公知道张去为吗?”

这一日中午时分,崇文院中,小半日雨水方停,暑气稍去,几位相公例行从公房中出来到凉爽的院廊下用冰粥……枢密院上下在西侧,都省上下在东侧公房,刚一坐定,便有都省某郎中忍不住出言与赵鼎搭话。

赵鼎若有所思,继而颔首相应:“大约听过,据说是个年轻内侍,元佑太后送来的,后来因承包鱼塘最得力入了官家眼,带到身边伺候,都说可能做到第三个押班……怎么了?”

“好让相公知道,下官上午去鱼塘边送文书给几位内制(翰林学士),亲眼看到那张去为在雨中被几个武学学生吊起来打,打了二十鞭,复又撵回扬州去了。”这郎中嗤笑相对。

赵鼎一时不解:“平素内侍犯了事都只是撵出去或者交有司正经处置,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官家对内侍用刑……这张去为怎么惹到了官家?”

“下官也只是听几位内制闲聊得了些讯息,并不保真。”郎中赶紧收笑,却是肃然摇头感慨。“据说是官家这些日子对议和一事极为不满,而正好那金使带来了许多帝姬……”

“公主。”都省副相刘汲忽然插嘴更正。“官家登基后不久,便改了回来。”

“是,公主。”郎中赶紧更正。“正好金使带来了许多公主,那张去为便出主意,说寻日子上大朝,让公主们当廷哭诉,说金人之野蛮无耻,使满朝上下不敢言和……”

“这种蟊贼自以为是,卖弄聪明,活该打死!”刘汲当场破口大骂。“这般做了,百官固然语塞,却不知皇家体面放在何处?!将来市井中、史书中又将如何演绎?”

“不光是体面之事,便不是公主,就可以带到堂上让她们自揭伤疤吗?”赵鼎也难得愤愤然起来。“而且说到底,国家大事,要从大处着眼才对,这种扭曲小道又算什么?一个阉寺之流,仗着太后和官家宠爱,也敢这般进言?”

“不错!”刘汲应声而对。

随着两位相公大怒,崇文院东侧廊下,登时鸦雀无声,但很快却又哄然一片,皆是随两位相公一起声讨无耻阉寺的声音,引得百余步外崇文院西侧廊下一时侧目。

然而,赵鼎气愤之后,却又心中一片无奈……他跟刘汲还不同,作为一个在中下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他心里非常清楚,别看眼下这些都省官员此时个个义愤填膺,但私底下,等回去以后,不知道多少人会写一些自己想象的稗官野史出来,将那些帝姬被掳过程给写出花来,用来满足自己的某种阴暗心理。

大家本质上都是人,是人就会有阴暗心态。

譬如下面的百姓够不着,便会私传一些不着调的皇家阴私;阉寺自以为掌握了一些东西,便会忍不住干涉其中;而官员们既掌握一些讯息,又对一些事情隔层纱,偏偏表面还要道貌岸然,便忍不住自己脑补……那些乌七八糟的谣言,倒十之八九是这些官员倒腾出来的。

当然,天子也不能免俗,遇到一些行为粗俗低端的天子,更是能给你整出花来——南唐小周后便经常被宋太祖赵匡胤唤入宫中,一回去就跟李煜争吵。

当然了,赵鼎不知道的是,非但他想到的这个事例本身真假就不好说,更荒唐的在于,到了几百年后,连召小周后入宫的人都从宋太祖变成宋太宗,甚至还有了专门的春宫图……却又反过来再反过来证明,文人的阴暗心理是最难对付的。

回到眼前,赵鼎感慨了一番人心浅薄,大约用了些粥,便要回去工作,却不料大押班蓝珪忽然亲至,乃是替天子传召,要四位宰执半个时辰后一起去后宫面圣,便赶紧应下,然后却又一时强做宰相风度,在公房中熬了半个时辰,方才与刘汲一起弃了公务,又出门汇集了张浚、陈规,匆匆而去。

雨后初晴,宫中大部分道路都还洁净,但进入后宫原御苑区域,也就是眼下的鱼塘、桑林区后,却不免显得有些泥泞……而若仅仅是道路泥泞倒也罢了,几位宰执心中此时却都有些忐忑与挣扎。

毕竟,那日官家闻得金人归还掳掠、废除刘豫,以作议和条件后,不喜反怒,而且是勃然大怒,态度之决绝可以说是让所有人侧目。而与此同时,偏偏民间与官僚体系内部议和之心却是汹涌澎湃,一时难以阻挡。

这种时候,作为宰执,即便是政见稍有不同,也必须要统一步伐,然后维持住局面,既不能让官家掀了桌子,也不能让下面的人绑架了朝廷政策。

哪哪都是一个难字。

“夏日蚊虫以死水坑为巢,疟疾等病又是因蚊虫而传播,你带人巡视一番宫中各处,看到有排水不便的地方,便尽量疏导,如果不好疏导那就干脆填埋,反正一点隐患都不要留……”

四位宰执抵达那处熟悉的石亭,却正见公相吕好问与御史中丞李光俱坐在亭中相侯,杨沂中、刘晏、蓝珪在旁侍立,而赵官家则坐在最里面吩咐冯益一些闲言,便只好稍驻。

不过,眼见五位宰执一位半相,也就是当朝级别最高的六人俱至,赵玖也即刻停了这些闲言,转头相对:

“四位相公且坐,朕有个想法要与你们讲。”

赵鼎以下,新来的四人见到一身常服的赵官家回头,露出一双通红之目,涂了药水的嘴角又一片青紫,也是心中愈发忐忑,却又赶紧应声谢恩,然后小心坐下。

“几位公主回来,固然是好事,但有些事情也不可避免……如仪福公主以上,靖康之前俱有夫婿,却有的生、有得死;而如顺德公主以上,更是早有子女傍身,也只是有些一同被掳走,一些尚存罢了。”赵玖努力睁着一双通红眼睛,严肃以对。“所以,朕有意让她们先尽量各归各家,寻找失散夫婿、儿女,无家者则暂往扬州,交予元佑太后一并安置,让太后来做婚姻安排。”

“官家此言甚妥。”吕好问当先应声,其余五人也一并称妥。

当然甚妥!

实际上,官家如何安置他们,在宰执这里怕是都要‘甚妥’的。毕竟嘛,这些人真的无所谓,虽然她们最为吸引眼球,而且赵鼎还隐约意识到她们注定会被传闲话,被荡妇羞辱……但说句残忍的话,她们在大局之中真的什么都不算。

而对于赵玖而言,就似乎更是如此了。

可能是真的磨练出来了,这两日跟这些他名义上的姐妹们接触以后,赵玖也没什么特别深切的感触,没有怨愤,怨愤都在二圣、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身上;也没有特别重视,因为在要操心的整个抗金大局面前她们真的毫无意义,最多算个添头,而且还只是一厢情愿的那种添头;只有少许同情,但这种同情在两河中原那数不清的妇女面前又显得那么轻飘飘……不要说跟两河那估计上千万的妇女人口相比了,便是中原一带被宋军自己的乱兵抢掠、裹挟的妇女估计都得百万计。

甚至,赵玖反而一度因为这种廉价的同情产生了一种道德上的负罪感——同一时期,被战乱波及,或是被掳,或是家破人亡的妇女,何止十万计、百万计?那些人死则死了,散则散了,却不像这些皇亲贵胄,居然能因为生为皇家,此时率先归来。

当然了,理性告诉他,这些人也是可怜人,没必要为之纠结过度,而那张去为便是因为误判了他赵官家的心态而被鞭打,继而刚刚被驱除的。

“然后便是金使重至,再论议和一事。”言至此处,赵玖微微一叹,却是勉力而对。“朕也知道,无论战和朕都要给出一个明确说法来,否则无法对天下人做交代,也让你们难做。”

众人情知关键到来,皆不敢怠慢,而吕好问带头,却是六人干脆一起起身,就在亭中严阵以待。

“朕本人的态度很清楚……乃是宁死都不愿议和的!”赵玖再度叹了口气,也同样严肃起来。“这一点不会变!”

张浚、李光欲言又止,刘汲、陈规沉吟不语,倒是赵鼎和吕好问一起保持了冷静姿态。

“但朕也知道,国家大事牵扯千万人的生死,若是天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问上下人心,那也是不行的,而人心如何,不用你们来说,朕心中也早已经清楚……”赵玖喟然不止。“譬如说朕知道,大部分官僚、士民的名实底线都只是维持黄河一线、归还二圣而已,一旦金人愿意将京东交出来,将被掳贵人送回来,朝中百僚,估计有一半是赞同和谈的,还有两三成不说话,却只是因为朕没开口,他们心里实际上也是想议和的;朕还知道,天下一多半老百姓是不愿意自家掏钱粮供给过黄河北伐的,支持北伐的老百姓不是没有,却都在河北河东,反而说不上话;朕更知道,这天下士民中许多人都觉得,大宋朝之前其实没多差,被金人掳了,只是个意外,所以个个都想回到丰亨豫大之时,而非是随朕走一条新路……朕又不是傻子、聋子,如何不知道这些?”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全都蹙额不言。

其实,这便是这件事情最大的困境……所谓天子必须要顾忌的人心摆在那里,其中就是多半想要议和的。

其中最直观的一个,便是所谓沦陷区人心的问题,真要是能让沦陷区的两河百姓能出来投票,这人心肯定是求战的,议和也根本议不起来,哪个东南、荆襄的大臣敢说一个和字,便要小心半路被人砍了黑刀的。可实际情况却恰好与之相反,现在能够影响到中枢决断的‘民意’,偏偏不可能包含沦陷区两河百姓心意。

他们说不上话。

或者具体一点说,他们此时的言语无法对中枢官吏产生影响,他们的行动无法为朝廷赋税多少,甚至在御营军额已经固定的情况下,在短时间朝廷军队难以过河的情况下,他们甚至都无法为部队提供兵员和牺牲名额。

两河百姓不是没有逃过来的,但逃过来的那些人,相对黄河南面的本土人士到底只是少数……若是当日逃到江南,中原流人和河北流人加一起,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也不至于到眼下这个份上。

“官家。”李光稍作思索,正色建议。“何妨约个三年五载的和约?再行北伐?”

“此言荒谬。”之前的交心此时算是起到了效果,不用赵玖回复,赵鼎便直接应声而对。“一旦议和,人心士气便会泄掉,而此时尚要和,何况三年五载后人心愈求妥当?到时候,怕是满朝皆要和!”

“若届时有人如此,下官必当面唾其面!”李光赶紧正色相对赵鼎。

“李中丞自唾其面,只是届时挽不回人心大局又如何?”一旁张浚也冷冷相对。“难道李中丞能一人唾死上千万人?!要我说,到时候真挽不回大局,便是李中丞一头撞死在文德殿上以证清白,也万死难恕!何况再说了,一旦议和,不说河南人心就此求稳,只说两河人心又如何收拾?中丞空口白牙,便要两河上千万士民为之心甘情愿再为金人奴婢三年五载?”

李光一时气愤,却偏偏无言以对,只能朝赵玖拱手:“官家,臣虽是东南人,却无私心,只是想着二圣北归之事,还有京东数郡之地,原本要搭上无数钱粮、千万人命才能换回来,如今明明可以一言而取之,却还是直接拒了,那如何与天下人交代?而且再说了,便是要北伐,也无战马,也无足量钱帛,如何能仓促成事?暂和三年又怎样?”

“国仇家恨、春秋大义,半点不能让。”陈规也低声插了句嘴,算是表态。

刘汲也随之颔首。

李光一时大急,却又望向吕好问……他如何不知道,此番六人,多是官家心腹,没几个人愿意违逆官家的,也可能就是吕好问地位卓绝,也不担心相位,有这么一点可能说些公道话。

然而吕好问迎上李光目光,却是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李中丞与前公相李伯纪相交甚笃,可知道他的意思?”

李光被逼到墙角,却是无法再做遮掩,干脆昂首应声:“李公确有书信往来,早在之前便说过,稍作议和也是可行的。”

众人各自蹙眉。

然而李光没有说谎……昔日主战旗帜李纲李伯纪此时确实是支持议和的。而且,这还不是李纲忽然膝盖软了,而是他一直持有的态度和意见。毕竟,早在建炎初,李纲初次在南京执政时便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量力而为——‘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和’。

而之所以当时一定要坚持‘战’,则是因为局势已经到了最无力的时候,一旦不能战,就等同于降了。

但是,他内里最终‘能守’、‘能战’、‘能和’的这个思路却从来没变过,也代表了大部分‘主战’的非投降派官僚的真实想法。

实际上,这也正是他能被黄潜善给轻松击败的一个重要缘故所在——李纲主战背后的‘主和’,使得他跟秉持‘战斗到底’信念的宗泽之间隐隐生分,继而无法真正联手控制朝局,包括李纲罢相时宗泽都没有援助,而且双方在建都上始终口号没有一致,结果才被各自击破。

“好了,朕是知道的,知道大部分民意人心是想议和的,而且这些人也多是诚心好意。”就在这时,竟然是赵官家忽然插嘴。“而朕也不瞒你们,这两日在宫中,朕左思右想,只觉得从明道宫以来,多次出生入死,都不如眼下无奈……无奈到朕一度想扔下东京,自己只带着御营前军和郦琼所领御营中军一部,也就是这些河北遗民居多的御营部众,去八公山上落草为寇,重来一番。不然如何呢?难道要派出河北流民出身的御营军士去街上搞刺杀吗?谁言和杀谁?”

“官家言重了……”吕好问等人无奈应声。

“不说这些了……朕问你们,若朕真决心去八公山,你们六人随朕去吗?”赵玖面色不变,忽然追问。

几人本以为官家在继续说气话,便要敷衍,但未及开口,却又各自心中警醒,继而严肃起来。

“吕公相。”赵玖催促了半句。

“臣……”首当其冲的吕好问愕然半晌,却只能苦笑。“官家那日在臣家中言语说的透彻,臣蹉跎半生,些许成就、名望皆是随官家这四五载所得来的,若官家真要去落草,臣也只能随之做个山寨主簿了。”

“臣自然愿意随官家去!”张浚抢在赵鼎前表态相对。

赵鼎无奈看了眼张浚,复又诚恳相对赵官家:“官家,臣受官家大恩,四载自一开封府士曹至都省首相,千般万般,只有官家弃臣的道理,臣如何会弃了官家?”

三相既然言罢,两个副相刘汲、陈规也赶紧出声,却是都愿随之的意思。

便是御史中丞李光,虽然气愤赵官家言语荒悖,却还是认真行礼:“官家,臣绝无挟众意而违逆天子之心,臣只是尽职而言,而且事情也绝没有到那种程度……”

“若到了呢?”赵玖面色不变,直接打断对方。

“而若真到了瓜分豆剖、锅碎鼎沸之局,臣不会随官家去八公山,只会先为官家死在东京,以偿数载皇恩!”李光尽全力而答。

“朕信你。”赵玖点了点头,依然面色不变。“也信诸位。而诸位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请务必记住今日言语……现在,也该轮到朕将自己的决断说给诸位听了,那便是大宋可以议和,而朕不议和!”

几人明显释然,但片刻之后,却又面色微变……所以释然,乃是官家似乎终于让步,此事多少可以免遭被掀桌子的厄运了;所以面色微变,却是对官家留的这个扣有些担心。

但不及这些宰执多想,赵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们去和金人谈,但要告诉金人和文武百官以及天下士民,朕是不愿意和的,只是被孝道、民心逼得做了哑巴而已……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便当朕在掩耳盗铃好了。”

“臣不敢……”吕好问等人立即俯首,也更加释然下来,因为这似乎便是真的要和谈了。

“然后再跟金人谈条件,二圣以下,无论男女,凡靖康被掳者,朕都要先见到人……”赵玖没有理会这几日的表态,而是继续从容言道。“朕知道天下人素来有些议论,说朕惧怕二圣回来夺位,故意不迎二圣……这件事也要公开来讲,好让这些人闭嘴……堂而皇之的要,全要回来!”

吕好问六人愈发释然下来……没成想官家大度到这种程度,连二圣都不再计较。

“最后,以二圣等众过河为前提,若届时依然许诺归还伪齐五郡,那朕便与他们以五郡交还为限,正式言和。”赵玖继续言道。“这最后一条,须同样公开的谈、大大方方的谈!明白了吗?”

吕好问以下,诸宰执外加李光思考半日,彻底释然,却是齐齐拱手称是……因为官家虽然留了些暗扣,却到底是在大略上讲了一个遵从人心的。

不过,李光到底是没忍住,复又小心相对:“官家,事关国家大计,些许小道,怕是未必奏效。”

“且做便是。”赵玖挥手相对,根本不愿解释,反而抽身而去。

杨沂中、刘晏、蓝珪紧随其后,留在亭中的六人只能俯首。

(本章完)

第276章 秘阁

官家的最终表态,让很多人有了一种以手加额的庆幸感。

能不庆幸吗?

自从始皇帝弄出皇帝这个东西出来,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情便是,中国上层的政治生态便只能围绕着皇权进行打造。皇帝理论上拥有对天下所有事物的控制权与处置权,拥有对所有法理的最终解释权,拥有对所有政治意见的决断权……

理论上,一个皇帝是拥有无限制权力的。

实际上,这就是一种皇权社会。

只不过,历史一次次翻来覆去,朝代一个个罔替轮回,中国的精英人士又不是傻子,很自然的便能从历史经验中总结出一些心照不宣的唯物主义理论——譬如说,皇帝始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有好恶欲望。

更重要的是,这些皇帝会因为各自素质的参差不齐而在各自权力运用上显得差异性极大。

有隋炀帝,也有唐太宗;有晋惠帝,也有汉世祖;有周恭帝,也有宋太祖……而一件所有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赵宋官家传承十代,到了眼下这位官家这里,多少算是个半公认的中兴之主,最起码不会受人欺负。

杜充、刘光世说杀就杀了,军队也攥的死死的。

而面对着这么一个皇帝,平心而论,任何心里指望着能议和的,从官僚体系到民间,都是有这么一点心慌的……因为真闹起来,真不一定落得好。

但所幸,这位官家还是为了大局人心,做出了一个妥当的选择。

当然,这其中什么大宋可以议和而他不议和,不免显得有些掩耳盗铃之态。

然而,话又得说回来,掩耳盗铃也罢,事情可能会有反复也罢,这件事关天下大局的事情到底是有了说法。

就这般,数日转眼过去,四月已尽,五月到来,而这一日,崇文院中堂秘阁(宋代收藏书本真迹、字画、文档所在)之上,公相吕好问、都省相公赵鼎、枢密使张浚,三人再度组织召开了一次例行会议,五相六尚书六侍郎一中丞九卿五监俱在,但再往下却没有再扩大了。

之所以说是例行,乃是官家自从那日以后再无言语,也不出面,更没有往日召官吏往鱼塘边相会的举止,而所有送往后宫的札子,基本上都在内侍省与内制哪里打了个转便直接送回……从理论上来说是官家看过了,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根本就没看。

用蓝珪的原话来说,便是官家有言,二圣归来之前,朝政处置一律以宰执合议为限。

然而,大宋朝宰执的地位固然毋庸置疑,可逢此敏感时刻,便是宰执们也不好私专,所以便干脆每日秘阁一会,商议大局,以示大公无私。

只能说,完颜希尹专门将大宋朝秘阁抢夺干净,着实让此处宽绰了不少,提供了一个天然会议场所。

“还是那句话,官家不露面,此事须我等尽力而为,以成首尾。”秘阁三层楼上,吕、赵、张三个有决断权的人例行端坐不语,却是都省副相刘汲起身来做主持。“先说要紧的,鸿胪寺那边进展如何?”

鸿胪寺卿翟汝文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移动位置,直接就在座中相对:“进展颇多,金人确系有议和诚意,交还二圣、太后、诸皇子以及俘虏一……”

“没有皇子,哪来的皇子?”不等对方说完,刘汲便严肃打断了对方。“自渊圣登位,再到今上继位,太上道君皇帝诸子便只是宗室,便是渊圣所出那位,也只是寻常宗室!”

翟汝文被刘汲当面呵斥,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肃然:“不错,是下官疏忽了,二圣与两位太后之下宗室、贵人……”

“且住。”闷声呆坐的吕好问忽然蹙额开口。“如何是两位太后?不该是三位吗?”

周围人各自微微一怔,但很快就肃穆不言,显然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吕好问只参与会议,不常驻崇文院,有些细节未免知道的晚了些。

翟汝文同样是微微一怔,但马上就认真做出了解释:“金使乌林达赞谟告知,朱太后(宋钦宗皇后)大前年便薨于五国城了。”

吕好问一时黯然……被掳二圣之中,对于太上道君皇帝,他其实没多少感情,但他受渊圣赏识,轻易拔擢为御史中丞、兵部尚书,对待渊圣夫妇还是有这么一些君臣恩义的,听到朱太后去世,当然黯然。

见到吕好问不再说话,翟汝文终于能够继续,却又言语小心了一些:“乌林答贊谟的意思是,先行归还除二圣与诸宗室以外俘虏本是预定之事,此时金国应该已经在做了,而之所以稍停二圣与诸宗室,不是因为金国不愿意,反而是金人那边担心官家私心不欲二圣与诸宗室南归,所以故意迎合官家罢了……如今官家既然出言索求,此事其实便无大碍,只是须先尽数送回再议和,不免有些超出所想,所以恐怕要信使往来燕京、汴京一番才能给正式答复。至于说京东五郡之事,他当然只是推辞,说我们贪心不足,却又没把话说死,依下官来看,应该也是在等燕京正式言语。”

随着翟汝文大略介绍了与金使接触进程,秘阁上不由沉默了一阵。

沉默有两个缘故,一个是没想到金人这么干脆,二圣的无条件归还居然这么利索便答应下来;另一个却是有些话题对他们这些人臣而言未免敏感。

说真的,什么为了迎合官家私心,一开始准备故意留下二圣与诸宗室……身为人臣,可以讨论这种事情吗?可偏偏金使那边根本不愿做遮掩,什么东西都说的赤裸裸,想躲开也是自欺欺人。

“如此说来,迎回二圣之事应该无碍了?”赵鼎无奈开口,却又看向了礼部尚书朱胜非。“若二圣南归,该以何等礼节相对?又该如何安置?礼部可有言语。”

“礼部并无言语。”朱胜非黑着脸摊手以对。“此事并无成例,还请诸位相公给个说法。”

赵鼎在内,几位相公第一次发现朱胜非原来这么惹人嫌?!

“两位俱被尊为太上皇,还有郑、韦两位太后,这便是四个尊位……”赵鼎无奈继续了这个茬,却刚一开口便又觉得朱胜非是真的没可能有说法,因为谁都没可能有说法。

别的不讲,这四个人,加上一个扬州的元祐皇后,理论上都在官家之上,实际上也仅在官家之下,到底该如何安置?

元佑太后在扬州有行宫,但二圣你敢让他脱离官家的监视?

可如果让这二位加上两个太后跟官家呆在同一座城里,艮岳已废、御苑被挖了鱼塘,宽阔的延福宫分出了三成给武学,都省、枢密院迁入宫中,还有几个宫殿可用?总不能真给一个偏殿吗?

而且官家如此简朴,又该拿什么规制来安置这四位?

当然,最关键的是,不管是偏殿还是道观,这件事情没有鱼塘边的赵官家点头,谁能做主?

“延福宫如何?”无奈之下,想了半日的赵鼎咬牙相询四面。“延福宫大半都在闲置,先打扫出来,到时候就以延福宫做个迎驾的预案,等二圣回来了,官家终究得出面,而官家若有别的处置方案,到时候再问便是。”

其余几位宰相面面相觑,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颔首,然后一起看向朱胜非。

而朱胜非闻言也叹了口气,也只能束手而对:“相公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鼎等人愈发觉得此人讨厌了!

“若是以延福宫安置二圣与二位太后……武学要不要迁出来?”就在这时,判少府监的张戒忽然出言。

然而,此言既出,却只引来诸相公的怒目以对,然后一旁刑部尚书王庶更是冷笑:“正是因为武学在彼处,延福宫才好拿出来用,哪里有收回去的意思?”

张戒恍然大悟,却又憋得满脸通红。

而诸相公复又怒目以对王庶,但王庶却昂然不屑。

“鸿胪寺那边可还有什么言语?”刘汲怒目之后,赶紧又追问翟汝文。

翟汝文欲言又止,但还是小心开口道:“有个宗室……”

众人齐齐蹙眉,都还以为太上道君皇帝的哪个儿子又被确定死亡了呢,刘汲更是无奈催促:“谁?”

“信王。”翟汝文小心相对。“说是信王在五国城尚存。”

秘阁中诸大员齐齐不解,却又齐齐醒悟,继而齐齐肃然。

“这是谈判计俩,好让国朝放弃太行义军的诡计。”赵鼎当即肃容。“不见到随二圣折返的信王,此言不能取信,也不能流传出去。”

众人纷纷颔首。

“可还有吗?”刘汲无奈再问。

“没了。”翟汝文赶紧摇头。

“好了,今日鸿胪寺那边的消息暂且如此安排便可,剩下且等消息……”眼见如此,刘汲无奈总结道。“翟客卿(鸿胪寺卿别称)继续与乌林达赞谟交谈,官家所言几个条件是一丝不能动的。”

翟汝文再度俯首称是。

“诸位可有别的疑难之事?”刘汲吩咐完毕,复又相对他人。

“眼下之事除了议和,哪里还有别的疑难?”吏部尚书刘大中出言感慨,却是拱手相对上方几人。“诸位相公,胡铨你们真的不管管吗?他在邸报上说我们是‘奸邪小人’,说我们为了‘私固相位、大部尚书、侍郎位’,将有‘尧舜之资’的陛下‘导于石晋(石敬瑭后晋)’,就差说我们这些人尽数当斩了……这到底算什么?”

刘大中说完,几位宰执也好,同在秘阁中的其余十几位大臣也罢,齐齐喟然。

说实话,官僚之中,赞同议和的固然很多,沉默配合的也挺多,但是不可忽略的是,强烈反对议和的人同样存在,而且也不少。

之前赵官家一力主战,下方主张议和的群情汹涌,就显得主战的一时抵挡不住,而一旦官家扔了此事,朝廷真就开始议和,这些主战派成为反对派,却也显得群情汹涌。

而这几天,诸相公因为承上启下,不得不遮掩自己原本立场,一力维持大局不提,宰执之下,三个最大的主战派代表却已经显露了出来,秘阁之中的刑部尚书王庶便是最大的一个主战之人,这是上层官僚的代表;而中下层官员那里,也有很多,尤其是年轻的胡铨在邸报上最为活跃,昨日根本就喊出了议和者斩的口号;至于民间,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主战之人,却正是胡寅之父,胡安国。

这位大儒的理由说起来跟赵官家还有点像——一旦议和,建炎中兴的那口气就断了,就再难续上了,以后再想战,未必就能起来。

面对着这种情况,身为朝廷重臣,却还是得跟之前一般——所谓尽量维持大局,不要让任何人掀了桌子。

“不能处置胡铨。”想了许久,赵鼎硬着头皮对道。“此时一旦处置了胡铨,便坐视了我们是徇私之人……须知道,此时议和,只是为了迎回二圣,收取京东,稍作修养,并非是要真弃了两河,从此苟安!”

刘大中摇头不止。

言至此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的赵鼎复又看向翟汝文:“翟客卿,兄弟之国一事提都不要提,论都不要论,若此时坐实了这个兄弟之国,将来如何再战?”

翟汝文俯首以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也就是此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枢相张浚也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叹气,哪里有我在枢密院为难?我都不知道若是岳鹏举自前线上书质问,我该如何应对?”

刘大中拂袖以对:“岳飞自可上密札询问官家!何必我们操心?!”

“军国大事,怎么能如此自以为是?”吏部尚书刘大中言语刚落,其下属、吏部侍郎吕祉便冷笑相对。“这才安生了几年?就把军事视为无物了?岳鹏举部御营前军多是河北流民,东京城周边郦琼及其目下所领八字军也是河北流民,一个不好闹出兵变,谁来担责?!官家将此事托付给秘阁中诸位,诸位就是这般天天叹气,日日抱怨的吗?”

这番话一说出来,刘大中等人自然怒气勃发,而赵鼎心下也有一番气闷,因为这种没有解决事情的方案,只有对立和嘲讽的行为,是眼下追求稳定的宰执们最讨厌的举止。

“此事不可不虑。”但讨厌归讨厌,无奈之下,赵鼎还是抢在刘大中发脾气之前正色言道。“而且要速速做出应对……胡尚书,你有何言语?”

兵部尚书胡世将在吕祉复杂的目光中沉声出列,正色相对:“诸相公、同僚,下官以为可以派一大员驻郦琼部中,以作安抚,直言朝廷没有弃两河之意……至于岳飞处,倒不如取个便宜,暂时隔绝消息,不告诉他议和之事……若官家想与他说,自然会与他说的,咱们这里不要乱插一脚。”

“就这么办!”赵鼎严肃拿了主意。“谁去郦琼军中?”

胡世将拱手以对:“下官责无旁贷。”

赵鼎点点头,便要应许,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秘阁窗外一阵喧哗吵闹,竟似有人忽然聚集呼喊一般,和其他人一样,这位当朝都省首相也是心下一惊。

户部尚书林杞、只是装睡的大宗正赵士赵皇叔二人挨着窗户最近,本能探头去看,却不料隔着两层楼,一只靴子迎面砸来,登时将赵皇叔鼻子砸出血来,复又弹到林尚书面上,疼的二人一起蹲下捂面。

这下子,秘阁三楼的诸中枢重臣自然个个失色。

而此时,喧闹声愈发大了起来,很多言语隔着两层楼根本遮掩不住,楼上诸人不及去救助那两位便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很快,当值班直也匆匆上楼来,明确无误的告知了下方发生的事情——一群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寺、五监出身的中低层官吏似乎早有约定,忽然趁着秘阁会议的时候涌了出来,人数数以十计,乃是要求面见秘阁上的诸位重臣,然后当面询问一些事情!

众人听着便觉得不好,一时不免有些慌乱,但事情还没完,很快又有当值班直慌乱来报,说是宣德楼那里有百余名太学生乘驴车自御道汇集,要公开上书。

这下子,秘阁之上,众人轰然一片……话说,他们中再年轻的人也是经历过靖康时期的,如何不晓得,这是靖康场景重现?!

彼时,金人攻城略地,朝中战和相争,群臣争辩不休,形成分裂之态,士人、太学生也纷纷公开上书,那种政治乱相直接导致渊圣在位区区一年多,换了二十六个宰执,其余六部尚书九卿五监更是数不胜数。

“是官家吗?”听得楼下喧嚷声越来越大,御史中丞李光扶着依旧捂面的户部尚书林杞,却是忍不住懊丧出言。“以退为进?官家何必行此权术?”

此言一出,秘阁之上复又鸦雀无声。

“不是官家!”

“此非官家作态!”

“不会是官家。”

片刻之后,吕好问、赵鼎、张浚,几乎是齐齐出声否定。

但三者的区别是,吕好问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且神色复有哀转之意;而张浚则是摇头不止,一时若有所思;倒是赵鼎继续咬牙下了命令,乃是让班直下去,让下方选个代表出来上楼来讲,又让一直敷衍秘阁会议的国子监祭酒陈公辅赶紧出宣德楼,去接太学生所上之书。

一番言语与吩咐下来,秘阁之上,到底是恢复了许多秩序。而等到下面一番混乱之后,中低层官吏代表上得楼时,秘阁之上诸位中枢重臣,更是早已经严阵以待。

“陈康伯,如何是你?”

赵鼎坐在座中,看着上来的官吏代表居然是都省中自己的左右手之一的左郎中,一时有些发懵。“你平日在都省静重明敏,一语不妄发,如何也掺和此事?”

“好让相公知道,平日一语不妄发,正是要此时言之凿凿,取信于人。”同样三十来岁,与张浚同龄,却是稍晚几年入仕的陈康伯拱手以对,没有丝毫慌乱之态。“赵相公,下官代替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寺五监,凡官身者七十三人,有‘虑’要说与诸位上官,也有‘疑’要问与诸位上官……可否能言?”

赵鼎一声叹气,却又在几名面色愠怒的大员开口之前颔首相对:“说来。”

“下官等七十三人,外加一百二十五名太学生,全都反对议和。”陈康伯开宗明义,继而细细说来。“其一,在于虑石晋(石敬瑭后晋)故事……”

“不会的。”不等赵鼎言语,礼部尚书朱胜非便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站出来做答。“国朝不会与金人有丝毫礼仪上的说法,兄弟之国都不会许……陈郎中,不是只有你们知道‘故事’,我们也知道。”

陈康伯朝朱胜非微微颔首,然后扭过头来,继续相对:“其二,在于虑朝廷弃两河士民;其三,在于虑朝廷忘靖康之耻……这是三虑。”

“不会的。”赵鼎叹了口气,赶紧正色做答。“你莫忘了,我自是河东人……朝廷此番议和,只是想借此迎回二圣、取回京东,并稍作修养,无一直和议下去的意思,待修养三年五载,军资充沛,必然北伐。”

“那此二虑一去,却又有两个新虑了。”陈康伯认真听完,不慌不忙,继续拱手言道。“相公,靖康之事,二圣北狩,亘古未有,而所谓大国之耻,非刀兵不可洗,故此,便是迎回二圣,也该以刀兵迎回为妥,若以和议迎回,不怕被人耻笑吗?”

赵鼎为之一滞,倒是一旁的张浚接过话来:“陈郎中多虑了,其实二圣此番能回,乃是官家尧山之胜的结果,已经算是以刀兵迎回了……金人主动议和便是明证,何人敢笑?”

陈康伯点了点头,却又继续说了下去;“既如此,为何不继续以刀兵相应?须知下官等人最后一虑,正在骤然议和,使民心士气尽丧……今日贪图京东、二圣之利,一朝议和,却如何与两河义军、义民交代?而数载之后,人心苟安,军心也丧,北伐不能成又如何?谁来负责?若……”

“我来负责!”听到此处,几位相公正在疑难之时,越来越听不下去的御史中丞李光忽然在座中厉声相对。“尔等尽管告诉天下人,若三年五载后不能起兵北伐,我便撞死在宣德楼前,以复国家血气!”

“可若李中丞死了,依然不能续国家血气,依然不能北伐,或者北伐败了……又该如何?”陈康伯丝毫不在意对方是拥有监察大权的御史中丞。

“难道要我此时撞死,以证清白?!”李光想起那日御前被嘲讽的事情,几乎一般的言语,彻底怒极攻心。“乱了这么久,国家不要修养吗?两河百姓的人心是人心,京东百姓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是忠君爱国,我们就是昏悖之徒、固私之贼?!”

李光此语登时引来许多重臣为之感慨……这里面的主和之人还是很多的,他们多为李光不忿,便是几位主战的相公、重臣,其实也相信李光的私德,继而感慨不及。

“下官未曾说此言。”陈康伯不急不缓,继续拱手相对。“下官此行是来为许多人代言,而李中丞也没必要将如此大的关碍担于一人之身。”

“不错。”对年轻二字有些敏感的张浚也干咳了一声,却又催促陈康伯。“陈郎中,你所言楼下诸人之虑,不管如何,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疑’,且继续讲来。”

“是。”陈康伯对着与自己同龄的枢相微微躬身,然后继续从容言道。“所谓疑,其实只有两处……一则,如此议和,不知御营军中河北流民居多的几处该如何安抚?一旦不能处置妥当,起了兵变,又该怎么办?”

“此事我们已经议论过了,正要以兵部胡尚书去见郦副都统。”陈规终于插了句嘴。“枢密院也准备稍作调度防备。”

陈康伯点了点头,然后终于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认真开了口:“最后一处‘疑’……敢问诸位相公、尚书、侍郎、卿丞,官家安否?”

满阁鸦雀无声。

隔了许久,赵鼎方才一声轻叹:“你们到底把我们想成了什么?”

“下官等也知道荒诞,但此次太学生与诸同僚联合,还是想直接见到御容,最起码要看到官家亲笔批复的奏疏才可。”陈康伯昂然相对。

“见到了又如何?只会让官家再度为难。”赵鼎恳切言道。“陈郎中,你们是真以为我们这些人能隔绝内外?还是真以为之前官家对上的主和政潮人比你们少?便是这秘阁之中,宰执尚书之列,也不乏主战之人的,只是大家都能为了大局着眼,各安其职、履行职责罢了!”

“赵相公说的这些我们其实都是懂得。”陈康伯依旧不卑不亢,只是扬声而对。“可我们今日之举只是要让官家知道,这天底下多少还是有一些年轻无知、不晓大局,只以一番鲁莽血气便愿随官家与金人战到底之人的……而非所有文官臣僚都那般思虑周到、稳妥求全,以至于只是想着丰亨豫大的旧日规制。”

秘阁之中,吕好问以下,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刘大中、王庶、朱胜非、胡世将、林杞、梁扬祖、吕祉、翟汝文……等等等等,甚至包括鼻子血迹方干的宗正赵士,齐齐盯着此人,却又各自无声,偏偏表情各异。

有人叹,有人笑,有人怒,有人哀,不过更多的人则只是严肃瞩目。

而又一次隔了许久之后,赵鼎也终于敛容,继而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请蓝大官过来。郎中……稍待!”

PS:灵狐六中出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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