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2章 颠逆幻世入忆源,蝉鸣夏木花未央

“还在修炼?”

“对,受爷还在感悟,估计快成了吧,‘意剑’都凝出来了。”

“不是,这都多少天了……我都去中域天桑灵宫逛了一圈回来了,还花了不少灵晶买个了‘受受抱枕’,他居然还没结束修炼?”

“中域?天桑灵宫?”

“嗯哼?怎么了吗?”

“没……啊,无聊,想看大战!”

五域传道镜中,一行人驻足在死海第六层,已是半月有余。

这段时间以来,受爷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关键苍生大帝也不打他。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世界突然变得好和平、好有爱。

而受爷,除了身上的各般异象,也基本就没动过……

“噔!”

可传道镜没放弃。

风中醉拍了受爷半月,突然感觉眼花了,“受爷,方才是不是蹬了下腿?”

这一问,给所有人问醒神,问专注回来了。

不是错觉!

受爷方才真抖了一下,就跟人在梦里踩空了一样,腿突地那么一抽。

“他是在修炼没错吧?”

“绝对不是在睡觉吧?”

“难道,他渡劫累了,眯了半月,我们则看着他睡了半月?”

五域还没来得及发出更多质疑。

但见受爷蹬腿之后,身子猛地一抖,肌肤裂变。

不过刹那之间,死海净水轰地炸碎,一头高不见顶的巍峨巨人,拔空而起。

“吼!!!”

——极限巨人!

风中醉吓得一尿,还好是尿在了死海净水里,无人察觉。

巨人突兀的爆吼,惊到的可不止他,连带着死海诸圣都给这一声吼得狼狈滚荡。

传道镜更是给脱手而出,胡乱翻飞。

“稳住!”

初代红衣方问心摆手一镇,死海波澜平下。

他同样缩成一团,缩在极限巨人可能是脚指甲盖的巨大硬质物块下面。

当毋须敌对,却可近距离观望面前那足有沟壑般深的肌肤纹理时,就连方问心都不由涌出了惊骇。

“所以圣帝金诏真就完全无用,根本禁不住虚空巨人族的巨大化么?”

“人,真的可以一瞬之间,变得如此巨大,宛如鲲鹏?”

不!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方问心随手将传道镜摄来,丢给了风中醉,遥遥望向虚空:

“苍生大帝,要对受爷出手了?”

……

爱苍生会不会趁机对自己出手,徐小受不知道。

术狗大餐应激反应之下,别说极限巨人了,这几乎全身二觉,他都差点在一瞬之间开启。

可同样,也是卡在这间不容发之际……

“祟阴?”

神敏时刻一开,徐小受脑海里急电一炸。

他敏锐意识到,此祟阴和彼祟阴,有着最本质的区别:

祟阴在神之遗迹吞了那么多半圣位格,以及圣帝位格,祂在四舍神亦下受的伤,连肉身都恢复不过来。

而今失去了神之遗迹这块高规则层次的洞天福地,本身更是流离在星空之中毫无容身之所。

祂,又怎可能在个把月时间内,将状态养全,继而卡在自己剑道盘超道化,而非术道盘超道化的时候……

截下自己,选择报复?

“大幻无虚,大想如常。”

“此非至幻,亦非至想。”

“因为,你花未央,漏洞百出!”

徐小受即刻停下了所有反击手段,甚至连极限巨人都解除了,任由术狗大餐咬住自己,奋力一扯之后。

“嗤!”

虚空血色飞涌,肉沫横溅。

脑海里剧痛传来,像是有五马分尸之效作用于身,又似万蚁噬心之疼作用于意,几乎令人无法思考。

可那不过只是痛苦!

徐小受牙一咬,就挺过去了。

他在后天炼灵的时候,在尚未来到此世之前,就学会了——这是独属于他的“天赋”!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没有出错的,祟阴和空余恨不可能联合。

这里的一切变化,依旧只是花未央第二世界演示的一些变化。

而现实也是这一切的发生,都源于自身当下最大的恐惧——对全盛祟阴的,对未知空余恨的。

花未央所用的第二世界,在《观剑典》的记载上,甚至该说是“极为低级”,因为他只放大了自己的部分恐惧,仅此而已。

当然。

不排除自己全部推论失败,这就是真祟阴到来的可能。

但即便祟阴真的全盛归来,和空余恨牵手成功,徐小受不介意死上一次。

他刚二觉出“暴走金身”!

他就是有重头再来的底气!

……

窸!

血肉飞溅,自我崩解。

在虚空中徐小受完全堙灭之后,整个由花之世界演化而出的破败战场,陷入了死寂。

风声一送。

神之遗迹贫瘠的土地上,吐出了第一朵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花未央的声音重新出现,带着几分赞许,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小鬼,你很不错,你是千万年来第二个能……”

嗡!

世界忽地一错,打断了花未央的声音。

那从大地之中吐出颜色来的杂彩花卉,突受阴风侵袭,直接风化。

才刚刚褪去,欲从神之遗迹破败战场,褪回到此前繁花似锦花之世界的第二世界。

陡然间,转变扼停!

它,再度被扭回了神之遗迹破败战场的模样!

“咦?”

这一下,花未央的惊疑声便遏不住了。

可也是在此时,同他一般,完全在此间世界消失了形态的徐小受,其讥谑之声,已也可从四面八方缥缈而下:

“小鬼?”

他呵呵一笑,放声质喝:

“胆小鬼!在你的第二世界里,你也只敢想出来祟阴与空余恨?”

第二世界?

谁不会第二世界?

大道化?

谁不会大道化,我甚至还已经剑道盘超道化!

戏弄我?

就只许你大剑圣花未央纵火,不许我后来者古剑修点灯?

考核我?

谁给你的胆气,谁给你的资格,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考核我?

“幻剑术·第二世界!”

同大剑圣花未央的遮遮掩掩不同。

花门弄幻的徐小受,甚至是直言喊出了他的意图——他就是想打,他就是要过过招!

“无量寂子!”

不见形态,可身灵意三道超道化,在堙灭自我的同时,徐小受施展了第二世界。

他已等同于大道化,等同于花未央,身灵意三道汇入了花之世界,等同于此界意志。

紧接着的“无量寂子”这一喝,就不是在身后具现出九轮天狗食月之相了——他已无身!

而是在整个“花之世界”,整个“自我”之后,搬运过往神之遗迹所见星空,幻接在花之世界之外。

九轮无量寂子,冉升于星河之上,浩瀚无垠,九月同辉。

九月同时骤亮,竟是在一瞬之间,抽汲了花之世界的无尽力量,盈满了自我。

“你不敢想,我可太敢想了!”

介于虚幻与现实,介于疯狂与常态。

在发疯主义下,借助九轮盈满力量的无量寂子,徐小受的第二世界可谓是太癫了。

但见花之世界再归神之遗迹后,世界的中心,突兀翻出了一本巨大古籍。

古籍之上,站着一个负剑白袍的古剑修,那居然是年少八尊谙。

八尊谙剑我一现。

二话不出,拔出双剑,横空一斩。

“刷!刷!”

两道银色剑念横荡星空。

有如盘古开天地,将神之遗迹就切分成了上下三重天。

在第一重天具现之时,一位背负神座祟阴之相的天人五衰,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疮痍土地上。

“禁·双重祭世之术!”

他双手一扬,由花之世界凝塑而成的神之遗迹第一重天、第十八重天,便被献祭。

世界轰然坍塌,往上迭涌而出。

其力,通通汇上第三十三重天,将整个世界的意志也压缩、逼迫到了第三十三重天。

如果此世有花未央,此世花未央的意志,也当被全部推逼上了第三十三重天。

“来吧!”

徐小受声音都在撕裂。

他要粉碎第三十三重天,他要将花未央,彻彻底底“杀”死在这一处“放逐之地”!

为何是第三十三重天?

为何放逐之地要选在这里?

大幻无虚,大想如常,凭空构筑太耗费力量了。

徐小受能做的,是同花未央方才对付自己一般,在现实的基础上加以变更,达到幻之极意以假乱真、置虚为实的效果。

可花未央只能授力自我意识中的恐惧,催化衍生出可能是力量强了一些的祟阴与空余恨。

他哪里知道……

不!他可能真知道!

但他无法利用自己记忆中那并不恐惧,可单论力量,却连初复苏的祖神都犹有不及的那人!

“嚓。”

暗无天日的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中,伴随缔婴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出现。

一束光从天而降,点亮了这个世界,更点亮了此世中唯一具备形体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

身材高挑,风韵犹存的美妇——香姨!

“嗯?”

这么一个突兀出现在如此极端战场环境下的风姿绰约的女子,令得花未央似都有些愣神。

下一息,但见香姨双手结印,二话不说,屈身俯下,一拍大地:

“召唤术。”

砰!

她背后气波轻轻一爆,声音也不大。

淡淡的烟雾散去后,里头露出了一个身材魁梧,手持一杆绑有汗带的长棍的光头男人。

不是虚像。

就是真人。

在这个普通人类出现的那一瞬间。

花之世界,也即此间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外,屹立于星空之上的九轮无量寂子内此前蓄满的力量,全部流失。

就仿佛,它们全被某个普通人类,一口气吃掉、消化了。

“交给你了。”

香姨召唤出神亦后,回头甜甜一笑。

说完脑袋就掉了下去,香躯完全腐烂,俨然是死透了,无法复活的那种。

霸王神亦,一声不吭。

至此,花未央才像是跟上了徐小受那毫无厘头的脑回路,惊声一出:

“且……”

他方才想的是:

古剑术超道化,未尝不可一试徐小受也想要尝试一下的幻剑术第二世界。

他甚至乐意借用给徐小受力量,以花之世界为基,满足徐小受的臆想,盈满他那九轮“无量寂子”。

幻剑术?

何人能出吾右?

可徐小受不这么想!

他想的是你不敢想,那我就要放肆大胆的开始想了。

而在我的世界里,目前最强的,可绝不是古剑术,也非吾之恐惧!

想象免费,在理论成立、条件达标、平等自由、无有约束的情况下……

谁敢独挡祖神?

唯我四舍神亦!

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面对死在自己眼前的香杳杳,神亦没有闯进鬼门关搜魂,而是徐徐提起了手中重兵榜上有名的长棍霸王。

他的膝盖一沉,势大力沉。

他的肉身崩裂,血肉溶解。

“四舍!”

昔日神之遗迹,神亦棍碎祟阴初复苏肉身之时,亦只动用了四舍中的舍身,随后魂寄曹二柱。

想象免费。

在自身便掌握了四舍的情况下。

徐小受第一次施展四舍,是以幻剑术第二世界的方式,让神亦来施展的!

四舍一祭。

神亦脚下空间炸碎。

他提棍高高一跃,整个人弹射上了半空,那被暴力抡弯了的九大无上神器之霸王……

在舍身、舍灵、舍意、舍我之后,力量勃然怒涨,在四舍神亦寂灭之前,在八门、七宿、六道的助力之下……

一棍!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简简单单的一棍,对着空无一人的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抽劈而下。

“喝!!!”

……

“且慢……”

徐小受只听到了这样惊愕的一声。

霸王一棍之下,整个世界都在往中间翻卷,都往棍下挤叠,继而全盘粉碎。

一力破万法!

没有任何破碎的声音。

他感觉四下“自我”,也即花之世界一阵扭曲,有如镜中花水中花在泛漪翻涌。

过后,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不复,可花之世界也没有再出现了。

意识一凉,触感温润,似进入到了一个此前无人问津的特殊场域。

“哎?”

徐小受低头,翻动手腕,发现自己身躯回来了——其实本来也没死,只是被花未央第二世界假象磨灭了。

他至此可以笃定,自己的判断无误。

暴走金身没打出来,则证明祟阴和空余恨,全是假的。

花未央幻剑术是有一手。

但也只有一手。

“他该不会,手下留情了吧?”

“可我没留情啊……”

徐小受知道自己那一棍的强度。

舍身的神亦让祟阴叫苦不迭,四舍的神亦,该不会给花未央一棍暴击,抽得意识死亡了吧?

落在这处幽僻的山水源地处,身周是蝉鸣夏木,脚畔是清泉叮咚。

沿着道沿,依稀可见不远处有袅袅炊烟,落着一座被栅栏围起来的木屋。

屋侧鸡鸭寥寥,不肥不瘦,咯咯嘎嘎。

该是有人居住,有人喂养……

“那应该还没死。”

“但一棍,给我捅到花未央的记忆深处来了?”

徐小受啧了啧舌,不知此刻该是什么心情,只带着些许好奇,往前方木屋走去。

人未到,感知先至。

感知先行,什么人都没看到,却能听见那不大的木屋之中,传来一道斥骂声:

“未央呢?”

“未央何在?”

“又跑去吃酒听曲喽?”

第1733章 剑祖为我我为花,大梦初醒却忘家

这个声音……

声音颇显得有些苍老。

但中气十足,力量性、穿透感都很强。

这声音过往徐小受是没听过的,他完全不认识声音的主人。

但那语气……

“谁敢这样直呼花未央的大名?这莫不是他师尊,那也就是……”

一想到这,徐小受心头都有些火热。

他没想到还能以这样特殊的方式,见到剑祖?

且虽然这样说有些离谱,但光听声音,不像是个坏祖,就像个普通老头?

至少没给人一种邪神啊、鬼祖啊之类,听名头就阴森森的感觉。

“木屋……”

木屋看上去也可正常了。

哪像什么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什么神座上的祟阴。

这里一点都不严肃,就像是个学堂,万一祂老人家就在木屋里头教剑,自己可否旁听一手呢?

蹭蹭噌!

徐小受脚步都加快了,嚼着嘴里的枯草,抓着腰间的桃枝,甩开膀子小跑着冲向木屋。

剑神,我来了!

你等我,等我到了,再开课!

……

“啪嗒。”

一个跨步,翻越掉只能阻挡鸡鸭的黄木栅栏,还没往里头冲,就感觉袖口被什么人给扯住了。

“未央师兄!”

低呼声在耳畔响起。

徐小受猛地转头,眼前花了两下,人像重叠了一会,才凝出来一张好不仓皇的脸。

他五官极为立体,长得十分英俊,约莫二十来岁模样,一身白袍,衬得身形极为挺拔。

“未央师兄,你又跑去喝酒!”

“你这一身酒气,还有这股俗胭脂气……哕,你刚从那里出来?”

“就这样去见师尊,你是想找抽是吧!”

白衣男子骂骂咧咧的,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仿佛他才是大家长,木屋里头那个正在喊人的是微不足道。

未央……师兄……

徐小受短暂呆滞住了。

可他反应极为迅猛,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指向了自己。

“我?”

气从胃部胀起。

话刚一脱口,徐小受喉结一滚,打了个差点把自己熏晕了的臭酒嗝。

牵一发而动全身,胃部在一阵痉挛之后,他脚一软,挎着面前人倒头就吐。

“哕——”

白衣男子人都给他吐麻了,一身白衣更染上了屎黄色,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来一个水囊,“你先漱漱口吧,未央师兄,你好恶心……”

恶心……

不对,重点是……

我,成了花未央?!

徐小受吐完后感觉人舒服多了。

他意识是清醒的,他很理智的在吐,他发现自己好像是代入了花未央,蹿进了他小时候的记忆?

哇~

神亦一棍,到底是捅坏了哪里啊,怎么捣出了这档子事?

冷静、冷静,不能太亢奋,就算这里是历史本源,也没大不了的……

擦完嘴,抬起头来。

徐小受眼前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叠影,似在自我与花未央中来回切换。

他便用感知仔仔细细打量面前这人……

不认识!

也是,花未央时代的人,也是剑神时代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

“你谁?”

徐小受直接问。

这白衣男子也是位强者,一边搀扶着自家师兄往井边走去,闻声脱口回道:

“我你爹!”

咣!

徐小受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白衣男子噗一下踉跄跌出几步,却只敢捂着浮肿起红印的半张脸,讪讪走回来搀扶师兄道:

“师兄还醒着啊,方才只是试试、试试……”

“你谁?”徐小受半醉不醉。

“我啊,小雪!”男子拍着胸口,悲愤欲绝,“师兄你到底真醉还是装醉啊!”

“小雪……风城雪?”

啪嗒!

白衣男子脚步一停,闻声身子僵在了原地。

不对。

你有故事!

徐小受可不是花未央,更不曾醉过,他看得出面前男子脸上浮涌而出的窘迫,却依旧追问道:

“风城雪,风无痕是你什么人?”

白衣男子风城雪愣了许久,他凝眸死死盯着自家师兄,似在辨认什么。

末了一叹气,就跟之前被扇了也没发作一样,只是道:

“未央师兄可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早已脱离风家,师尊的剑道,才是我真正向往的剑道,我跟我爹,跟他风家,再无半点瓜葛……”

所以风城雪是风无痕的儿子?

所以他拜在剑神座下之后,便以“城雪”自称,摘去了“风”?

徐小受若有所思。

二人来到井边,捞了桶水。

徐小受不曾洗脸,反倒是风城雪嫌脏,脱下衣服开始搓搓搓。

可屎黄色粘在身上是真洗不掉,他很快放弃了,无力地瘫在木凳上,双脚大敞:“我完了……”

“是的,你不仅吐了,你还吐了自己一身。”

徐小受一句刺去,令得风城雪当场破防,“是师兄你吐的,我可没去过那种地方,师尊可不会信你的鬼话!”

这人太鲜活了。

他几乎气到要大跳起来。

就是这样纯真的人,在后面被他师兄或者师弟一剑杀了,流传给后人的也只有一块墓碑,一把名剑?

那种源自历史的厚重而苍凉感,令得徐小受心生唏嘘,但也只是唏嘘而已……他转口一问:

“咱师尊叫啥名来着?”

“啊?”风城雪一下张大了嘴,眼里迸射出不可置信,“这你也敢忘!你到底是真忘,还是假……”

“叫什么名嘛,你说话怎么这么磨叽!”

“噢噢,师尊他不就是……”

嘎吱!

木屋大门被一把推开。

井口边的风城雪身子一抖,脚一踢就踢翻了水桶,吓得噌一下立起来,转身过去恭恭敬敬一行礼:

“师尊!”

徐小受挎着膝盖坐在地上,嘴里依旧叼着草,腰间还别着那枝桃花。

他没有起身,只跟着回首望去,哂笑道:

“就你是剑……”

嗡!

他突然脑壳一晕。

因为木屋门口映入眼帘的那个苍老身影,以有四剑为杖,手中抓着教鞭焱蟒,腰背微微佝着,银白的鬓发下那张脸,赫然是苍老的自己的脸!

“我?!”

徐小受身子剧烈一震,吓得往后一跌。

剑神是我?

我是剑神?

他在井口;他在木屋门口。

他就在井边坐着;他就在木屋门口站着。

他身前倒着一个水桶,水渍摊涌来,沾湿了衣袍的下摆;他立在门口,衣着得体,一袭黑衣,分明是自己在死海中的着装……

剑神,孤楼影!

孤楼之巅的那道黑色背影,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啊——”

徐小受捂住脑袋,嘶声尖叫起来。

闪回!

画面闪回!

自我疯狂切换!

当那一眼对去时、跟“他/我”对上时,徐小受只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全错乱了。

他的自我丢失,从井口边上的自己,去到了木屋门口苍老的自己。

他的视角,从本只能视见木屋门口孑然一身的苍老身影,变成了可以看到井口边一惊立、一呆坐的两个年轻人。

他的意识在年轻的自己、苍老的自己,在徐小受、剑神孤楼影身上,不断闪回、不断切换。

世界频错。

自我交叠。

浩瀚而沉重的历史,过往与未来,犹如满世界的书籍被撕成碎片,碎片又被人一股脑强行塞进自己大脑里般。

徐小受甚至连“历史故事”的本质是如何都看不清楚,他已被无数垃圾知识碎片填充挤压得大脑肿胀,几欲裂亡。

他感觉经历了无数个时代之久。

可现实却是他只和木屋门口的剑神孤楼影,或者是苍老的自己,对视了仅仅一眼。

当风城雪一脚踹翻的水桶里的水,蔓延到自己身下,摊开了天空,带来了冰凉触感之时。

徐小受捂着头颅,怒目圆睁,已痛不可遏。

他方想以头抢地,以此来缓解头疼,垂头时却因由视线一低,骇然发现……

地上水渍,倒映的天,居然不是蓝天白云的天!

里头呈现出来的,赫然是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

“啊——”

徐小受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张目望天。

他终于发现,山光水色是周围,可这片世界的天空,居然真由倒映的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构成。

那个由自己倾尽全力架构出来的神亦,霸王一棍抽下,身形却定格在了半空,定格在此时望去的天上!

“花未央!”

“花未央,是你!”

在有如脑壳也要分娩了的剧痛之下,徐小受终于意识到了最恐怖的事情:

霸王一棍,并没有抽碎花未央的第二世界,或者说还没来得及。

在千钧一发之时,在神亦一棍落下之后,却卡在花之世界濒临分解之前……

或许结局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

花未央输了,在他最擅长的那一道上,他被自己一棍抽碎了。

可便是因由这般侥幸心理,在战局分出胜负的前一瞬……

花未央抓住了这一瞬!

他更延长了这一瞬!

于是,功亏一篑。

自己主动踩入的,不是花未央被抽碎、捅穿后的记忆深处。

而是自我幻想出来的“花未央被抽碎、捅穿后的记忆深处”——这是自我幻想的成功,是花未央想要自己主动踩入的局,是嵌套在幻剑术第二世界中的第二世界!

镜中花,水中月。

低头瞅见身下水渍中天空倒影的那一瞬,徐小受从水渍之中也瞧清了自我,找回了自我!

可他才堪堪明悟这些之时……

“啵!”

身子揉碎,如波幻灭。

水渍中的世界爆发出了恐怖的吸力,将他一点点剥离这般“记忆深处”,送回了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

……

“我……”

井口、木屋、花未央、风城雪、剑神孤楼影,全然不复!

徐小受发现自己回来了。

可他不是回来到神之遗迹第三十三重天的自己那边,他发现自己成为了花之世界的意识,成为了花未央!

“我,还是花未央,没有切换回来?”

“不,我还在第二世界里!”

花之世界,如臂使指。

徐小受心念没动,可愤怒时大地吐出愤怒的花,悲伤时大地吐出悲伤的花。

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就像是被祟阴术狗大餐分尸后,刻意大道化,藉此分食花之世界力量的状态。

但唯一有不同的点……

他找不到徐小受这个自我!

他现在体验的,是花未央的视角,即将被霸王神亦抽碎的那个视角!

“喝!!!”

霸王一棍抽下。

神亦俨然杀红了眼。

这重兵榜上的重武器,硬生生因由力量的爆冲,抡弯了。

“且……”

“且慢……”

徐小受没有手臂,他的身体就是世界,他只堪堪发出这般惊惶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这一声,怎么有点熟悉?

他失去了所有后续,感知最后所见,是霸王一棍之下,整个世界都在往中间翻卷,都往棍下挤叠,继而全盘粉碎。

……

“受爷?”

“醒醒,受爷?”

脸上冰冰凉,像是给人拍了两下。

徐小受身子剧烈一抽,腿不自觉用力一蹬,因为在睡梦里他被什么东西抽落,抽得坠空了。

他猛地张开双眼,腾的直起腰来。

刚觉醒出来的绝对拒衡下意识就打开,和万事万物保持起了安全距离。

衣服紧紧贴在后背上,俨然已被冷汗打湿,也也许是因为死海净水?徐小受搞不清楚。

“少年……”

这一声虚幻缥缈的声音,在记忆深处淡去。

徐小受甚至不察它是在梦境中出现过,亦或者现实里出现过。

反正他现在听不到了!

花神一梦,大梦千秋。

梦醒来时,他几乎已经忘记了梦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模糊记得一些个花未央、墓名城雪、剑神孤楼影什么的……

他起身,环顾四周。

四周是死海,圣山避难团还有风中醉等,所有人畏畏缩缩缩在角落。

就连向日葵空余恨也一样,看向自己的眼神无比惊恐,仿佛自己方才开了极限巨人吓了他们一大跳似的。

他起身,再次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花之世界,四面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没有天地概念,没有日月时间。

除了花,还是花。

亘古永恒。

“花之世界……”

“花未央……”

“大道化?”

徐小受皱皱眉。

他发现自己依旧连接着这片花之世界,也依旧可以操纵自己在死海中的身体。

有如黄粱一梦,也似桃源一旅,梦醒来时,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

他看向身侧。

身侧一朵不高的小雏菊摇曳着,方才就是它拍自己的脸蛋,也发出了人声。

“你想见我吗?”小雏菊反问道。

徐小受这一回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口出狂言,也没有过度谦卑,而是在细细思考,这个问题是否有什么深意。

他好像明白了,道穹苍曾跟自己说过的,区区圣帝在圣神大陆能发挥出的力量,较之于初复苏之祟阴,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好像又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明白,因为,他几乎忘干了方才“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你好谨慎。”

小雏菊等了半天没有回应,自讨没趣,摇身一晃,化出了人形。

他身着大绿袍,衣上绣着大红花,颜色与造型冲撞又别致。

最为精致的是,他耳边还别着一朵小雏菊,笑起来极为阳光:

“初次见面,叫我阿来就好。”

“你就是新一代第一剑仙,受爷,一人衍子千千万,拥有很多个名字的……‘徐小受’吧?”

阿来?

七剑仙花来?

幻剑术,花未央,花来……

所以这都是有关系的,也都是这么简单粗暴,毫不遮掩的关系吗……徐小受沉默住了。

“大幻无虚,大想如常。”

没来由的,他脑海里蹦出了这句感悟,真的离谱!

自称花来的家伙轻笑着,踱步围着徐小受转,摸着下巴自我嘀咕道:

“你应该是见过我家先祖了。”

“我听说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这样,末了也还想再见他一面,你是吗?”

花未央?

我能再见他一面吗?

徐小受没有出声,只觉如果再见一面,自己应该能发挥得更好。

毕竟这是剑道盘的第一次超道化,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青涩的……

嗯?

不对。

我是有过什么比拼上面的失利吗?

徐小受垂下眼皮,陷入苦思,超道化意道盘第一次出现“茫然”的感觉,这让人细思极恐。

花来停下了踱步,盘膝端坐在了柔软的花地上,抬眸咧齿笑道:

“你听说过‘少年出侑荼,太城下青山,西行征大漠,求道花未央’的故事吗?”

徐小受犹豫了下,缓缓摇头。

花来一笑,没有讲故事,只是神情略显自傲道:“他现在还在找寻拜谒我家先祖的机会,但我想,先祖不会见他了。”

“为什么?”

“你总算说话了……”花来并没有解答,而是道,“先祖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什么?”徐小受听得认真,却难以从感到的善意中回敬善意。

花来并不介意面前人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说道:

“他说,‘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他说,‘万世皆幻,两世可相’。”

“他说,‘位同祖神,不及祖神’。”

一顿,花来唇角一掀,自得之色更浓:“最后这句话,是我说的,但先祖让我也转告你。”

“是什么?”

“术邪一体,神魔本相,药鬼生灭,四祖轮回,唯……时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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