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3.第634章 轰动

第634章 轰动

董子就是汉代大儒董仲舒。

就是历史课本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但董仲舒没这么说过,他的原话是‘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汉武帝落地到实处的,则是‘罢黜百家,表章六经’。

见弟子们议论纷纷,林延潮一敲石磬,堂上又安静下来。

林延潮道:“非董子,无我儒学之今日,但朱子认为董子没有继承孟子之学,不足以承道统。但吾却以为董子之学,在于儒法合流!”

儒法合流!

这一声犹如一记钟声,响在众士子们心底。

“法家尊权,儒家尊君,此两家相合之道。故而董子以春秋大一统,取儒法两家之共识。”

这话怎么解释?

孔子曾说过,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荀子有言,隆一而治,二而乱。

韩非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三派学说都支持天下共主,中央集权,所以董仲舒取儒法两家共识,创立春秋大一统的学说。

两千年来,国人共尊一个中华。如后来人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是董仲舒的大一统思想深入人心。

“于儒法两家礼治法治之分歧,董子则以德主刑辅,春秋决狱合之。”

董仲舒是如何处理儒法合流?就是求同存异的办法。

儒法两家看似南辕北辙,但也有共通的地方,那就是尊君尊上尊尊,董仲舒用春秋大一统的学说,先达成一致。

这是顺应两家人心之举,两家对此都没有争议。

之后的存异,就是化解两家分歧,儒家主张礼治,法家主张法治。

当年晋大夫赵鞅铸刑书,颁布刑法,孔子严厉批评此举道,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孔子主张是,国家不要刑法,实行礼治,原因在于刑法不可为人所知,就能保持威不可测的态势。

礼治法治就是儒法两家最根本分歧。

为了消除这等分歧,董仲舒提出了德主刑辅之论,那就是国家礼治为主,再以法治辅之。用礼仪教化,用法律禁止。这与荀子所提倡礼以定伦,法能定分的学说,一脉相承。

董仲舒还提出就算真正要用刑法时,也要依据春秋大义来进行定罪。

德主刑辅等于,儒法两家各自妥协,达成了共识。

但董仲舒却是否定了孔子纯以礼治,不进行法治的儒家经义,故而董仲舒‘德主刑辅’被时人称‘新儒学’,被不接受之人认为,这根本上就是篡改儒家学说。

毕竟经义上已不是孔子原先提倡的原貌,可事实上天下百姓,以及儒生们也渐渐接受国家用刑法为度,礼仪教化的模式,董仲舒的变革可谓与时俱进,他的大一统,德主刑辅学说,一直延续两千年。

“从孔子,至子贡,子夏,至荀子,至董子,再至龙川先生心水先生,一脉相承,这就是我事功学之道统!”

最后林延潮一锤定音。

在场士子无不击节赞叹,众人都是第一次闻此学说,都是流露出朝闻夕死的神情。

吾闻道矣。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了看日冕还有些时间,于是与弟子们答疑。

林延潮对于思辩还是很看重的,否则如何行而后知。

而林延潮讲学,也并非竖立一个自己一个普遍正确的观念,而是让学生自己领悟。只要自己新得出的观点,能够推翻原先的旧观点,就算是进步了。

解答弟子们几个疑问后,林延潮就此下课了。

一旁徐火勃将林延潮所讲,以及与弟子答疑的内容,都记在笔记上。

弟子们争相将徐火勃的笔记拿出传抄。

待下堂之后,这些林学弟子遍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林延潮所讲之道统之论,告之给同窗,同案,师长们。

没多久道统论,即传遍了京城士子的耳中。

林延潮参考朱熹而作的事功学道统论,在京城里引起了轰动。

当然此论一出,林学门人,事功学信徒一片叫好,从此事功学,并非是孤魂野鬼,咱们也是儒家一脉!

连原本瞧不起事功学的儒生,伏案夜读后也是对事功学有了新的认识,至少不敢拿‘事功学’当作野狐禅来看了。

但也有人发问,林三元提出道统之说,是有让事功学,与理学,心学一较高下的意思?这是要看看谁才是孔子传下的儒家正宗吗?

还有人看出玄机来,林三元其志了得啊!说事功学从孔子,子贡,子夏,荀子,董子,陈龙川,叶心水一直而下确立道统,然后传至今天,言下之意不是说他继承了事功学的道统吗?以继承孔子,荀子,董子道统自任?

即便他是林三元,但这口气也着实太狂妄了些。不少人在那捏须摇头,但仍是将文章细细而读。

至于不少理学之士,他们则破口大骂,这道统论,分明篡改先圣之意,子贡,子夏只言片语,也被你引证为事功学先贤,简直岂有此理。

至于荀子更是差一点被开革出儒家门墙之人,也被你拿来当学统所传。

还有董仲舒他对儒学之贡献,虽说居功至伟,但后世儒者都无人说自己继承了他的学统,原因为何大家都知道。

故而他们看了林延潮的文章,已是准备口诛笔伐。

尽管口诛笔伐,他们不得不承认,这道统论里面虽尽是‘歪理’,但容易‘蛊惑人心’,他们不得不正视,必须通过严厉的批判来让儒学‘正本清源’。

无论怎么说道统论一出,在民间自是引起了事功学进一步的盛行,研读林学的读书人更众。士林普遍认为,林延潮无论是文章,还是经学,都堪称大家。

京城各大书肆里有关于《尚书古文注疏》,以及林延潮各种文章,再度卖得断货。

令书店老板不得不紧急命书坊加印。

此刻紫禁城的日讲官值庐里。

王家屏,朱赓,黄凤翔等几位日讲官,正坐着喝茶闲聊。

这刚过了开印日没多久,大家多少都有些上班综合症,古人也一样,日讲官更不例外。

朱赓喝了口茶对王家屏,黄凤翔道:“前几日吏部给陛下上题本,请陛下补录日讲官,以合六人之数。题本里题请修撰张嗣修,言他经史娴熟,精于典章之制,讲官罗万化清正方直,又是先帝钦点之状元,皆是候补日讲官之良选。”

王家屏听了不由一晒道:“此事不显而易见吗?罗万化为人刚直,不与内官交善,自不得内廷之喜。故而吏部实只推张嗣修补日讲官之位罢了,这也是顾全元辅的面子。”

朱赓笑了笑道:“是啊,但今日天子却下旨申斥礼部,说题请日讲官,素来为内阁翰林院之事,眼下内阁没有说话,吏部何以越俎代庖?”

王家屏,黄凤翔都是抚掌笑道:“吏部要讨好元辅,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朱赓点点头道:“不过我看陛下明为申斥吏部,但圣意还是想宗海有一日能够起复,回来任日讲官的。”

听了朱赓此言,王家屏,黄凤翔都是沉默。

“难!”三人都是摇头。

王家屏道:“若是当日我也在武英殿上,必站出来支持宗海。”

朱赓道:“忠伯,也不用动气,这一次矫诏之事,陛下对宗海是有着恼,不过着恼之余,却更念着君臣之情,宗海将来有东山再起之时。的”

黄凤翔皱眉道:“可这一次节赐,陛下独赏了我们五名讲官,唯独不赏宗海,这是何意?”

王家屏笑着道:“鸣周,若是陛下赏了宗海,才是恩情已尽。故意不赏,可知陛下着恼只是摆个样子,为得是照顾元辅的颜面罢了。”

朱赓笑着道:“忠伯见事明了,吾佩服之至。”

黄凤翔也是道:“忠伯所言极是,可是……”

黄凤翔却是长叹一声。

“可是什么?”朱赓,王家屏一并问道。

黄凤翔道:“我怕不是陛下对宗海着恼,倒是宗海自己心灰意懒了。这几日林延潮广收门徒,并于国子监旁学功堂讲学,看来是打算以讲学为志,不打算返回朝堂之上了。”

王家屏惊道:“竟有此事?”

黄凤翔道:“确实如此,前几日我还去宗海府上拜会,我看他丝毫没有仕途受挫之失意,反而与我大谈养身,花鸟鱼虫之事,这不是归隐山林,以讲学为业是什么?”

朱赓倒是双眼一眯,以他对林延潮的了解,根本不信林延潮真打算退隐了。只是朱赓面上道:“宗海正是大有作为之时,若真是萌生退隐之志,岂非朝堂之损失,朝廷少了一位正直敢言的大臣了。”

王家屏捏须道:“未必,我看宗海此举也许是以退为进。”

黄凤翔道:“就算以退为进,也不可以公然讲学啊。宗海不可能不知,私下讲学之事是触元辅之忌啊!”

王家屏摆了摆手道:“若是宗海是官身,自是触元辅之忌,还会授人把柄,不过眼下他在野,私下讲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黄凤翔道:“话是这么说,但宗海终有一日,是要复官的,他讲学此举,不是摆明了车马,是要以讲学为志,不打算重返朝堂之上了。”

几人讨论了一阵,不知林延潮拿得什么主意。

(本章完)

644.第635章 以经术定国策

第635章 以经术定国策

而此刻张居正的府邸中。

张居正头缠白巾,正卧在榻上,一旁的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把脉。

张居正一面卧床,一面却是拿着一封公文。

这机密公文上赫然写着,林延潮所讲道统论的每一字每一句。

不久医师诊完脉向张居正拱了拱手,收拾医箱离开了卧室。

在卧房外来回踱步的张嗣修,张懋修,一并迎向医师问道:“相爷的病情如何?”

医师捏须道:“相爷之沉疴痼疾,药石已是难医,我之前一直劝相爷远离案牍,安心调理。但相爷似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眼下唯有开一些温补的药,徐徐图之了。”

张嗣修,张懋修对视一眼。张懋修道:“大夫无论是多名贵的药材,我上天入海都要求来。”

“是啊,无论是人参,何首,石斛,雪莲,苁蓉府里应有尽有,大夫尽管开来。”

医师叹息一声,这些药材都是价值千金,难求之药,但这又有何用。

医师道:“两位公子真一片孝心,再好的药材也不抵相爷安心调养。”

张嗣修,张懋修一阵失望,若是张居正能他们之劝,他们何必到处求药求名医。

不久后张嗣修,张懋修二人一并入了张居正的卧房。

张居正正在丫鬟服侍下用勺喝着药汤,公文叠在枕边。张居正见两个儿子请安,压了压手示意二人直接入座就是。

张嗣修道:“爹,游七来信说是在湖广已找到几位神医,不日可请至京师。”

张懋修也道:“李成梁昨日呈一老山参来,孩儿给你过目。

说着张敬修命人呈上。

这老山参装在锦盒内,看这形状至少有好几百年。

张嗣修道:“这李成梁倒很忠心,以重金雇辽东参农去长白山,挖掘老山参,献给父亲。”

张嗣修对张居正道:“此参重三两二钱,孩儿听闻道藏有云,三两之人参可称为仙草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道:“太奢了。”

张懋修笑着道:“爹,别说这几百年人参,若是千年人参能给爹添寿,就算是天子也会为您举国求之。”

张居正忽道:“昔年我祖父为辽王所害,病重于榻上,四壁之家求一参须而不得。”

“而今日为吾之病,也不知吃了多少人参鹿茸,若是真有用,也不会一日沉过一日。年少以命求千金,年老千金以求命,实为可笑。此参服之暴殄天物,放起来吧!”

张嗣修,张懋修对视一眼,只能依张居正所言。

张居正有些乏了,闭目养了养神。

二人见张居正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更是担心,在榻旁守着。

张居正小睡了一阵,醒来后看二子仍是在旁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公文问道:“这林宗海的道统论,你们可读过了吗?”

见张嗣修,张懋修二人称是,张居正捏须道:“此论有惊奇之言,在京城里是传得沸沸扬扬吧?”

张嗣修犹豫了一下道:“确如爹所料,这道统论,不仅仅士子间,不少官员也有讨论,我与三弟也聊过。”

张懋修道:“爹,林宗海下野后,广收门徒,公然讲学,如此肆无忌惮,他难道不知朝廷最忌惮官员讲学吗?”

张居正失笑道:“你们不了解林宗海,那日我与他在轿上闲聊,我问他若不做官作什么?他说讲学著书,大丈夫不可一日负此有为之身。”

“眼下他冠带闲住,就行讲学之事,那是行以践言。”

张懋修笑着道:“那正好,林宗海此举摆明了告诉我们,他不打算回朝做官。那正好,爹索性将他削职为民就是,更随了他心思,也熄了天子的心思,如此二哥补入日讲官,一举两得之事。”

张居正笑了笑。

张嗣修想了一阵却道:“爹,我倒觉得林宗海突然下野,故意宣讲这道统论有文章。”

“二哥,这其中有何文章?”

张嗣修道:“三弟,你看林宗海为何,着列董子为事功学学统呢?”

张懋修道:“因为董子之行事作为,确实合儒法两家之道!”

“并非如此简单,”张嗣修道,“如我儒家孔子,朱子都是其后数百年,方才被朝廷采纳定为官学,朝廷用其说而不用其人。”

“但是董子却是不同,他在世之时,就以学说而定经书,朝廷每有大事,天子即会下令使者前去问董仲舒之建议。儒者到董仲舒这地步,说是以经术而定国策也不为过!”

张懋修拍腿道:“二哥,你是说林三元以讲学为名,收揽门徒,也想如董仲舒那般以经学定国策?”

张嗣修道:“或有这个可能,事功学不同于理学,心学,处处以务实为主,要施展抱负,唯有至朝堂之上。若是再放任林宗海讲学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他名望所及时,会顺理成章跻为重臣。”

张懋修冷笑一声道:“那简单,不让他讲学就是。”

张嗣修笑着道:“我看也无此必要,所谓事功学,不过就是儒法合流而已。董仲舒曾有言,汉兴,循而未改。汉制本就承以秦制。汉宣帝也曾告诫太子,汉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之。”

“故而这儒法合流,王霸杂之也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朝廷今日所用程朱之论,不过明面上教化万民而已,实不过儒表法里而已。所以林宗海此论骗骗书生还行,朝廷是不会用之的,因没什么新意而已。”

张居正摇了摇头道:“林宗海提道统论,不会只作董仲舒第二这么简单……”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道:“相爷,天子派内官于公公前来探视。”

张懋修,张嗣修二人听了都是露出笑意。

张居正点点头道:“你们替我出门迎一迎。”

张懋修,张嗣修称是起身离去。

兄弟二人边走边说。

张嗣修笑着道:“爹,不过一日称病不朝,陛下竟如此着紧了。”

张懋修冷笑道:“爹保着大明江山,给他朱家卖了几十年的,以一身系之家国。”

张嗣修叹道:“你说不错,但何止大明江山,我张家的荣辱也系于爹一身之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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