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看破不说破

十九日上午,道录分院。

伍乾平将两份卷宗递给张闻风,道:“郡城道录分院和巡风使石道长,分别对姜道长泄露你信息给狐妖之事,进行了调查。姜道长承认他认识三尾妖狐部的辛月,也仅仅是点头之交,不是很熟。

他以道心起誓,没有将你的任何信息泄露给妖族的任何妖物。

他在追踪巫修贼子的途中,与郡城的金道长结伴,在西南的‘碎月妖林’边缘,曾经停留过一晚上,晚上闲着无事,和金道长谈论过你那次在半泥湖念经超度鬼魂的事情,这一点金道长也证实了。

他猜测是藏匿在附近的妖物,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导致泄密。

郡城道录分院派遣道长执公文,去了一趟三尾妖狐部,想找辛月求证,没有见到辛月本人,据说辛月出远门了,什么时候返回去还是未知。

目前,郡城道录分院已经将姜道长停职,等待事情真相出来,再出具体责罚结果。”

张闻风心中呵呵,将两份卷宗翻了翻,还回给伍院主,笑道:“让院主和傅兄费心了。”

不用说,登天楼、悬云观在此事上面施加了一点压力,否则郡城方面,不会为了他这个无关紧要的执法卫,如此大动干戈。

他受此无妄之灾,还因此与姜庭道长交恶。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伍乾平收了卷宗,笑着道:“自家兄弟,毋须客气。你也不用担心甚么,姜道长行事不密,惹来事端,遭受惩罚须怪不到你。州城方面也加派了巡风使,巡视与妖林的边境,不会再让妖物轻易潜入而不能察觉。”

傅孤静解释道:“前些时候,州城、郡城、各县域到处出状况乱子,诛杀镇压了许多小妖、沉眠醒来作恶的残魂、得了机缘好处为非作歹的邪道等,修士人手不够,四处扑火。

这个月情况好转,各地新培养了一批化炁境修士,各大小道观、宗门的渐微境修士,陆续出山任职,慢慢地能够处理过来。”

正说着的时候,云秋禾从外面走进来,见到张观主也在,笑道:“正要与院主打声招呼,去你们仙灵观,当授课道长教学徒们玩,顺道请你帮我指点下前段时间的练习画作……你等等啊,我回去拿画来。”

来去如香风,风风火火眨眼间不见人影。

傅孤静气得脑壳痛,摇头叹息说不出话来,他这个操碎心的师兄成了摆设。

伍乾平呵呵笑道:“云师妹率性而为,是性情中人。”

转而对张观主道:“张兄弟你不厚道,什么时候将我们道录分院第一高手,拐去仙灵观当了授课道长?还不从实招来。”

傅孤静也眼神不善盯上了微笑的张观主。

“非也,非也,两位切莫误会,云道友一片赤子心,喜欢学徒们的天真烂漫,去仙灵观兼任授课道长,也是带着学徒们玩闹捉迷藏居多,让我‘顺道’指点画技,一举两得的事儿。”

着重点出“顺道”二字,意思是云秋禾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没点数?

他做事哪会落人口实,即使玩笑话,也注意着尽量避免。

傅孤静笑着摇头,自家师妹性子,他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人了还真做得出与一群小屁孩捉迷藏的事儿,思索着建议道:“院主,要不给张兄弟那里配一对信鸽,传递信息也方便,省得派人通知事情,路上耽误时间?”

他是担心师妹经常溜去仙灵观玩耍,耽误道录分院的偶发任务大事。

再则张兄弟是自由执法卫,公认的福将,不怎么在道录分院待着值守,真要出大任务,肯定少不了张兄弟的份。

伍乾平颔首笑道:“正合我意。”

张兄弟鬼精鬼精,拐一个高手当授课道长,他看破不说破。

云秋禾提着一个缝制的三尺见方双层油布袋,里面塞得满满的,出现在门口。

她自从学会了调制桃胶水液,画出来的练习作品,都喷上胶液保护画面,不担心画面磨蹭擦花,而喷了胶液的画面,纸张硬挺厚实,不便卷起来。

进门后放缓脚步,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装装样子,她也会的,只是大部分时间她懒得装,给师兄几分面子罢。

张闻风看得好笑,也不说破,跟着起身走去案桌边,将摊开摆出来的二三十张画作一一点评。

不得不说,云秋禾在画画方面非常有天赋,对于他上次讲解的画面构图、线条轻重虚实处理等问题,都注意到了,改进得非常好,造型能力尤为突出。

在一张空白宣纸上,讲解素描的新知识点“三大面五调子”,写了满满一张纸,顺手又示范默画了一张有两块深浅衬布、三个绵果、两个宗果加一个陶罐的简单调子素描,用经典的梯形构图,和衬布台面构成了层次立体感,光影虚实处理,使得画面效果非常强烈真实。

云秋禾如获至宝,眼眸晶亮,张观主对她没有保留,倾囊相授。

照这样画下去,她感觉至多半年,便能接触到学画人像。

连连道谢,收拾了案桌上的东西,她捧着一堆画作喜孜孜出门。

张闻风中午被傅孤静拉去外面酒楼,吃了一顿丰盛席面,伍乾平白天轻易不能离开道录分院,就他们两人,席间问起陈青桥,才知道陈观主前些日子回清水观,亲自下乡考核招收学徒去了,好些天没来城里。

下午,去一趟珍阁,将尾款支付,拿到五打高品质空白符纸,每两张符纸合计一枚灵气石,前些时间委托珍阁去郡城进货帮带的,又购买了几打普通符纸和质量上乘的符墨、符笔等物品,再去藏书室看上一个时辰书册典籍,赶在晚膳前回山。

忙碌的时间一晃眼过去。

十月二十五日深夜,天黑风高,无月无星。

张闻风来到半泥湖以前塌陷的湖洲高处,让驴子和晚上精神倍好的幼獾,去远处游走望风,避免有夜行人打扰。

从黑布袋中取出守愼瓶,钟文庸飘然飞出,化作一袭黑袍形象。

经过多日的香火修补滋养,他身影凝实了许多。

旧地重回,钟文庸在低空慢慢飘飞,扫视下方积水的巨坑,笑道:“临到要前去冥域,心中却有些忐忑,呵呵,数百年修行,辗转着又要从头开始,悲哉,幸哉!”

这一去,前程未卜,前路未知,他再有信心能够渡过黄泉,喝完那碗孟婆汤,有手段保持一丝灵智不昧,心底仍然是有几分不安,

也不知能否安然保持宿慧,躲过判官的铁笔顺利轮回转世?

冥域规则,他知道的都是典籍记载和道听途说,几百年过去了,人世间改朝换代,冥域里谁知会有什么其它变数?

模糊身影大袖飘飘,他抬头望天。

数百年时光的前尘往事,悲欢离合,如镜花水月,又像昨日眼前,在他心头涌现,纷至沓来。

他不觉陷入封尘的久远回忆之中,身形变得越发模糊不清。

好些忘记的人和事,隐隐约约如水波荡漾。

有一个温柔恬静的女子,穿着淡紫罗裙,从时空黑暗中走出来,朝他绽放出鲜亮笑容,朦朦胧胧的,令他深深迷恋。

……

(本章完)

第165章 送山神阴阳两相隔,问心有愧

张闻风沉默着从纳物空间取出供桌,搭上素布,摆放香炉烛台,小三牲祭品米饭水酒等物,点燃白烛插上。

见神庙遗址上方,钟文庸似乎陷入呆滞,全身黑雾散开,丝丝黄芒萦绕。

他无声叹了口气,厉害精明如山神爷,亦有几百年执念心结不解。

事到临头,事关生死的关键时候沉沦自陷。

看了看带来的小沙漏,离子正三刻至阴吉时,还差半刻钟,但是山神爷此时状态,他不能再等,再等要出大问题,拿起桌上几张纸钱,随手往空中抛去。

夜风吹拂,纸钱化作火光团往下风处翻滚飘飞。

张闻风口中吟诵《太上说常清静经》。

舒缓的经文声,高高低低在黑寂湖洲响起,无形静气自他身上缓缓扩散。

沉浸执念之中的钟文庸,在一波一波清净心境微弱气息冲刷下,良久之后,又慢慢重新凝聚成人形,盘坐空中,双手掐一个古怪神诀,身上暗黄光华微闪。

张闻风擦了一把虚汗,总算将陷入困顿的山神唤回,继续抛飞引路钱纸。

他要为钟文庸进入冥域,扫除一切干扰。

经文声继续响起,他不再消耗精神和元炁,鼓荡静气影响钟文庸。

用不着了,点到为止,钟文庸既然挣脱便不需要帮助。

他用自身清净心境外放影响旁人,还是上次在训堂偶然尝试成功,掌握的一门冷僻运用。

转眼便到吉时,张闻风捻起三支线香,稍稍一晃便用元炁点燃,口中的经文吟唱,转换为《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

音韵顿变,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语调。

天地间的黑暗似乎随着经文琅琅而洗涤透彻。

有数点幽火自远处,闻声飞来。

钟文庸盘坐空中,受着绵绵香火的缠绕熏陶,巍然不动。

张闻风右手持木筷,在祭品和米饭、酒水上点动如舞,行云流水般完成仪式。

抛飞纸钱,念诵经文,不停为端坐的钟文庸残魂加持。

细细微微的无形力量,渐渐积少成多。

远近赶来的三三两两游魂,随着引魂香去了冥域。

直到再无鬼魂出现,线香换了三次,经文声不绝于耳轮回了数遍,钟文庸飘然起身,他模糊身影的胸口位置,有一团稀薄黄芒闪动,渐渐消隐融入不见。

张闻风挥起左手,画出四方形幽深模糊鬼门,缓缓后退,伸手行古礼微笑做请。

短短一个多月的相识、相助、相交,视若师友,纵使心情复杂不舍,也得亲手相送进入冥域,了却前尘往事,后面的路坎坷,得山神爷自己去走了。

钟文庸翻动宽袖,翩翩拱手为礼。

他经历执念心境圆满,得香火熏陶经文加持,藏一丝宿慧于神魂深处。

此去,再是风高浪急,阴风蚀魂,他已然无惧。

张闻风抱香为拳,微笑念经再还礼,挥手间,供桌上纸钱漫天飞舞,伴随香雾袅袅,化作团团火焰往四面飘零,绚丽如焰火朵朵,这是送行的开路钱,多多益善。

钟文庸大笑阔步,迈入鬼门离去,没有只言片语留下。

倘若有来世,自当相见有期,多说何益?

倘若此去沉沦蒙昧,不复灵智,说再多又有何用处?陡生伤感,惺惺作态罢了。

鬼门缓缓消失于夜空中,张闻风捧着线香朝四方各行一礼,插香入炉,盘坐地面,继续吟诵经文不停,时而挥手,抛洒供桌上的纸钱焚烧送行。

冥冥中,他感觉这样或多或少,能够帮到进入冥域独自面对一切的山神爷。

他待朋友以至诚,纵使阴阳两相隔。

冬寒霜重,经文声在荒芜湖洲吟唱半宿,雄鸡鸣叫,五更过后,天地间最黑暗时刻过去,阳气渐生,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时候方始停歇。

张闻风收拾东西,踏着皑皑白霜,与在湖畔巡视一夜的驴子、幼獾启程返回。

“观主,他是你的朋友吗?”

“是,又不是。”

很复杂的关系,不单单是朋友那么简单。

“他神神叨叨的,每次瞥一下我的那个眼神,有些吓驴。”

“你想多了,你是我一伙的,他不会害你。”

钟文庸曾经建议,让驴子学习神道手段,被张闻风坚决拒绝,他只想驴子开开心心做它的驴大侠,不想沾惹牵扯太多的神道因果。

纵使能够学得一身厉害本事又怎样?

他知道钟文庸是替他考虑,想给他成就一个忠心耿耿的帮手。

他不需要,驴子是他的伙伴,不是听命行事的傀儡。

“哦,我感觉他怪怪的,不像个正派人。”

驴子絮絮叨叨,东扯扯,西说说,一路说到进山门牌坊。

天色微亮,有七八个学徒穿戴整齐,早起在晨风中沿着矮山跑步锻炼。

驴子耳朵一竖,四个蹄子在地上一撑,撂下观主,驮着打瞌睡的幼獾跑了,它最喜欢与学徒们追逐玩闹。

观主的说教是它前行路上的明灯。

但是不需要时刻照着路,它忒喜欢观主告诉它的“率性而为,道修自在”这一点,简直是为了它量身打造。

率性,自在,多美好。

张闻风独自返回山顶,二师兄和岳安言早课刚刚做完。

打了招呼,张闻风摆手笑道:“你们且去,不用留膳,我想歇息一上午。”

打开西殿门,径直进去,留给两人一个有些萧瑟沉重的背影。

二师兄和岳安言面面相觑,观主彻夜未归,神色似乎很疲惫,笑容中藏着一丝掩藏不住的伤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岳安言有些担心。

观主心思重,不肯说的事情,怎么问都不会露口风。

“驴子!”

她突然想到,冲挠头的二师兄传音两字,两人飞身往山下掠去。

观主选择隐秘行事,但是大多时候会带着驴子一起。

西殿静室内,张闻风盘坐麦草蒲团,手中拿着掩藏了光泽显得很普通的黑色守愼瓶,心绪再也掩饰不住,很有些波动。

钟文庸若是开口,其实也可以留下,不是非得要进冥域,寻找一线转世生机。

两人谁都不提残魂留下来,用神道法子修复神魂,恢复修为之事。

门户之见,成了他们之间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张闻风托着木瓶,放纵心情,仰天嚎叫几声,他为了谨守自身底限,钟文庸为了成全他的道义,心知肚明,义无反顾选择走一条可能没有来世的荆棘之路!!

“啊啊啊!”

声音沙哑如苍狼。

往后仰倒地面,他累了,需要好好的睡一觉。

等醒来,他又是那个和煦微笑着,给人如沐春风的沉稳又从容的观主。

智珠在握,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

其实心中苦楚唯有自知,他将所有困难当做了修行路上的磨刀石。

心镜磨砺用石锉,刻骨铭心忍痛之。

矮山脚下,二师兄叫住早起锻炼的韦敬杰,让少年负责去敲响清正别院走廊悬挂的醒钟,学徒们该起床了。

他和岳安言一前一后挡住要溜的驴子,与支棱长耳朵的驴子对峙。

“闾子进,昨晚上,观主带你去了哪里?你说实话,观主今早回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对劲,心有哀伤,瞒我不住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们,待会我们才好开导观主,替他解开心结,否则憋久了优思伤神。”

岳安言神色温和传音,分析商议。

驴子眼珠子转动着,看看二师兄,又看看岳安言,然后摇摇头。

观主信任才带它外出,它是个守口如瓶的驴大侠。

一闪身,躲过二师兄要抓住它脖颈的双手,身姿妖娆让过岳安言的合抱,速度奇快,蹄不沾地,几个纵跃便钻去林子消失不见。

两人摇头苦笑,驴子的轻身术高明如斯,他们不可能追上。

其他几个跑步学徒见到这一幕,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

经常陪他们玩耍的温顺驴子,原来跑得这般快,难道传闻中的护山灵兽,是真的?

……

这章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搞定,修修改改,男人之间的感情也难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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