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监国太子

为方便天子处理朝政,大明宫的前朝区域,还设有中书省、门下省、殿中省、弘文馆、史馆、集贤院、亲王院等官署。

李琮登基之后,在门下省、弘文馆以北,设立了少阳院,也就是太子的居所。

这与李隆基拘太子于十王宅的做法颇有不同,把东宫设在官署附近,为的是方便大臣们教导太子李俅。

如今永王之乱平定,禁军们礼送李俅依旧回到了少阳院住下。

离开了两个多月,石阶的缝隙里已经长出了荒草,窗柩上也有了雨水夹着黄泥干涸的痕迹。

“我,还住这里吗?”

李俅停下脚步,胆怯地开口问道。

他身后的禁军答道:“殿下是太子,不住少阳院还能住哪?”

“我哪里还是太子啊。”

李俅很清楚储位已经不保,不过是还有流程没走完罢了。

没有人回答他,禁军们已关上了宫门离开了,隐隐还听到了门外有上锁的声音。

前方的廊下立着四个年老的宫女,头发灰白,满脸皱纹,衣着却整齐得没有一丝皱褶,脸色严肃,不像侍候人的奴婢,倒像是十王宅的家令。

她们如雕塑般站在那,待李俅走近了便有人开口说道:“殿下,洗漱就寝吧。”

李俅吓了一跳,嗫嚅道:“我自己来。”

这里本是他的住处,可这趟回来,他显得比客人都拘谨。

东宫用度削减了许多,不同用途的各种金盆换成了一个小铜盆用以洗漱,入夜,烛火也只有一根。

李俅“呼”地吹熄了烛火,屋中陷入一片黑暗,他反而感觉到安全了许多。

这天夜里,他是缩在角落里睡着的。

他留意到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不敢躺上去将它睡得皱了。薛白必定是要入主东宫了,万一因那一道皱褶而大发雷霆,要了他的命。

并不是他仔细分析过因一道皱褶丧命的可能性有多大,而是恐惧迫使他下意识地不敢去触摸任何将属于薛白的东西。

如此过了数日,李俅感到像过了好几年那么久。

他不知少阳院外的事情,始终在担心下一刻就会有禁军突然冲进来将他当作叛逆处决。

也许被处斩本身并不可怕,更可怕的是不知它何时发生。

终于,这日清晨,屋门被推开,阳光照在蜷缩在角落的李俅脸上,他抬起头来,见到的还是老宫女那张严肃的脸。

“殿下,圣人召你到宣政殿议事。”

宣政殿与少阳院很近,但地势要高得多,建在五米高的石台基之上。

这是常朝听政之处,大臣们每次来都要登上石阶,抬头瞻仰着这座大殿的恢弘气魄。

李俅看着大殿上展翅前伸的飞檐,也看到了屋脊两端的粗大鸱吻,莫名地因那凶猛的形象而感到胆颤心惊,莫名感觉它们会活过来杀了自己。

待登上台基,他回过神来,突然因前方遇到一人而惊得魂飞九霄,打了个激灵,身体僵硬。

“殿下。”

薛白竟然很随意地站在那,如普通臣子一般候朝,见了李俅,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

李俅紧张得汗水如瀑布而下,想应些什么偏是发不出声,又怕不说话会让薛白震怒,着急道:“我不是……见过三兄。”

他竟是对着薛白行了一礼。

“殿下不必如此。”

两人也不熟,没什么好说的,淡淡地寒暄了两句,薛白稍稍抬手,请李俅站到自己前面,储君自然该列于诸王之首。

李俅吓得不知所措,怎么都不敢,直到薛白问了一句“是要陷我于失礼吗?”

“不不不,那我就听三兄的。”

李俅小迈了一步,终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在薛白前面,进了殿。

诸臣都已到了,薛白一到,天子李琮也很快乘着步舆入殿,与群臣的问安声同时响起的是李琮的咳嗽声。

“咳咳咳,诸卿不必多礼,朕躬欠安,雍王主持议事吧。”

李俅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深怕抢了薛白的风头。

事实上也没有哪個大臣敢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虽然今日让这位太子前来参与国事,就是薛白要让群臣看看,以展示并无谋篡之心,简单来说,就是做做样子。

今天议的是赏罚之事。

薛白先是说奸宦窦文扬及其党羽俱已伏诛,并陈述了窦文扬的诸多罪证。

李琮原本故作病态,听了之后惊怒交加,惊呼道:“这奸贼竟敢如此!”

他表现得很到位,仿佛从来不知窦文扬之恶,今日才自知受其蒙蔽,震怒之余又有着深深的羞愧。

难得的是,他铺满了伤疤的脸上,能把这些复杂的神情表现得很有层次感。

因他很清楚,他演得越好,薛白越满意,越不会动手杀他。现如今薛白要杀他太简单了,当然不是明面上,而是轻易就可以让他“暴病”驾崩。

“朕误信此等奸邪,愧对列祖列宗啊!咳咳咳……”

演到后来,李琮泪如雨下,犹不忘展露病态,引得群臣纷纷关切。

李俅目光看去,见抚育自己多年的养父如此狼狈可怜,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他却是猛地止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比薛白孝顺,因此反而退了一步,故意作出冷漠的样子。

但很奇怪的是,父子之间原本浓厚的情感仿佛随着这故作冷漠而真的疏远了许多,这场小朝从始至终,李琮都没往李俅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们各自保命,根本就顾不上别的。

最后,李琮欣慰道:“朕所信非人,疏于国事,致此大乱,所幸雍王与诸卿忠勤国事,有雍王监国,朕便可安心养病了啊。”

李俅心想接下来便要废太子了。

他感到一阵悲凉,心中既感自怜,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至少该来的终于来了。

然而,李琮并没有提出废太子之事,迫不及待地就要侍者将他送回深宫,似乎深怕在宣政殿多待一会,就多出一点错,多一些性命之忧。

李俅遂指望着群臣中有人指出“太子不孝”,开始易储,毕竟他方才的表现已经很不孝了,可近来国事繁忙,百官似乎顾不上这头,或是还猜不透雍王心意。

“儿臣有本要奏!”

终于,眼看着李琮被扶上步舆要走,继续被幽禁在少阳院的恐惧感泛上来,李俅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开悟了一般,大喊出来。

众人停下,难得地把目光往他的方向落来。

“儿臣自知愚钝……咳咳咳……”

李俅害怕地低下头,一边咳嗽,一边组织言语,慌慌张张地道:“且儿臣也病了,认为该退位让贤,把储君之位,让于三兄。”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如释重负,几乎腿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殿中诸人却都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好些老臣们同一时间抬手抚着长须,连连点头。

陈希烈意味深长地感慨道:“殿下有宁王之风啊。”

这句话像是提醒,紧张得不知所言的李俅于是会意过来,知道该怎么做了。

“噗通”一声,李俅跪倒在大殿之上。

“储君乃天下之公器,太平时以嫡长为先,国难时则归有功,若失其宜,臣民失望,非社稷之福啊。儿臣虽陛下之养子,实与三兄同胞,三兄既为嫡长,又大功于国,人神佥属,士庶所望,今儿臣敢以死请,请父皇下诏易储!”

李琮由人扶着站在那,听了这句话之后更憔悴了,背也塌了下去。

他无比怅然,走了神。

是啊,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们都是二郎李瑛的儿子,唯有自己觉得李俅与李倩是不同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到了危难之际,李俅宁愿认同胞的兄长,也不愿认他这个含辛茹苦的养父。

人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头来落得孤苦无依,怪得谁来?太上皇说得有道理,没有子嗣,果然是不配当皇帝。

许久,李琮才回过神来,耳畔听到的是一声声的“臣附议”。

“臣附议,恳请圣人成全太子拳拳之心。”

陈希烈这种人,办实务不行,政治投机却很擅长,连礼仪体统都不顾,已率着不少人附和易储。

李琮的目光就落在了薛白的脸上。

一瞬间,他心里在想,若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好了。

他忘了高祖皇帝也有太宗皇帝那样的儿子,亲生或不亲生,他与高祖的下场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雍王。”

“陛下,臣万死不敢即储位。”

薛白很干脆地拒绝,说李俅入继大统,承宗祧之业,才是圣人之子嗣,而他则是李瑛一脉,该去陵前守孝以慰亡魂,只是国家多难,不得已而入仕,倘若圣人是怀疑他心怀不轨,他愿现在就请辞。

李俅连忙再让,甚至把头磕在殿内的台阶上,要以死相逼。

薛白遂自称惶恐,直接请辞守陵,当即就出了宫。

群臣都知道拒绝才是正常的,没有一开始就欣然答应的道理。

这一来一回之间,也是大家表态立功的机会。

李俅偷眼一瞥,见了各个官员们目露沉思的样子,知再没有一人还支持自己,心中失落。

他又被送回了少阳院,这次却是请来了纸笔,再次上表,恳请将太子之位让于雍王,然后就心怀忐忑地等着。

有时缩在角落里,半梦半醒间,他能够想像到薛白躲在府邸里不理会朝政,急得百官们转转圈,纷纷前往劝谏,请求他答应为储君,心里好生羡慕。

更多时候他则是做噩梦,梦到有人用白绫把自己勒死,于是他把头埋得更低。

次日,老宫女还是称呼他为“殿下”。

“我还是太子?”

“雍王回拒了储君之位。”

“那我,再让?”

李俅遂接二连三地上表恳让储位,上演了一场感人至深的兄弟相让佳话。这次,李琮终于下诏,嘉赏了李俅为国让贤的诚意。

“朕之养子俅,以雍王倩之大功,人神佥属,由是朕前恳让,言在必行,天下至公,诚不可夺爰符立季之典,庶协从人之愿,俅可拜楚王、尚书左仆射、司徒、太子太师,另加实封一千户,赐物三千段、甲第一区、良田三十顷。”

李俅听闻圣旨,百感交集。

然而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感到安全,依旧还是担心受到迫害。

如牵线木偶般地完成易储的各项礼仪,告祭了太庙,之后,李俅向薛白看去,只见他身披衮服,器宇轩昂,英武非凡。

“三兄……殿下。”李俅开口道:“我能与殿下说几句话吗?”

“一道走吧。”

薛白对李俅并无太多提防之意,还是那自然而然的态度,招了招手,一并往宫门外走去。

他们在高高的台基上走过,能俯瞰到长安一角,有种大好山河在望之感,可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我是真心拥戴殿下。”

李俅鼓起勇气,终于开口说了起来,以讨好的态度继续道:“殿下是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文才武功盖世,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我早就想让位了。”

为了活命,说些奉承之语,并不丢脸。李俅年轻脸薄,说这些并不显得谄媚,说着说着,反而真有种兄弟相亲的感受。

说实话,以前他也管薛白叫作“薛逆”,事实上却根本没去考证薛白的身份,只是从个人利益出发而抵触此事。

可一旦利益的立场变了,他并不认为薛白是冒充的,毕竟李隆基都承认了。

那这份兄弟之情就变得非常可贵了,甚至比与李琮的父子之情还要可贵。

“不必担忧。”薛白道:“只要你老实安份,不违法纪,断不会有人敢伤你。”

李俅一愣,没想到薛白说话这么直率,径直戳破了他的心事。

但也是,如同太上皇对让皇帝一直厚爱有加,只要让出了储位,哪怕是做给天下人看,薛白也该对他好。

“好好过日子。”

薛白说着,轻轻拍了拍李俅的背。

李俅感到背上一暖,那颗忐忑了许久的心也像是被这一拍拍回了心窝里。

往日看起来十分可怕的薛白,在这一刻也显得和煦可亲了起来。

他仔细想来,其实薛白确实没做过什么刻意要对付他的事,一直就是宦官们在挑拨离间。

一个气场强大的人,只需稍稍摆出好态度,反而更让人感激。李俅竟是在这一刻对薛白还有了一些崇敬,当然,这份崇敬是以畏惧为基础的。

“是,阿兄!”

李俅再开口,又换了称呼。

在他看来,他与薛白就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

升平坊,杜宅。

杜有邻时任东都留守,但可以预想到他被调回朝堂,进入宰相行列的日子不远了。

其实以杜家如今的地位,再住在这里已很不恰当了,宅院太小,离皇城也太远。

这日就有人跑来给杜五郎说,可以替他置办到平康坊李林甫原来的宅院。

“五郎可还记得,你曾经就是在平康坊对着右相府指点了几下,遭吉大郎殴打。如今若是置下李宅,岂非扬眉吐气?妙哉。”

“扬眉吐气?”杜五郎挑了挑眉,吐了一口气,道:“我要扬眉吐气有何用?宅子嘛住得舒服自在才是正理。”

“平康坊那大宅,宽阔奢华,出门便捷住得岂不比这里舒服自在?”

杜五郎想到当时去右相府的情形,对于那个选婿窗的恐惧浮上来,不由摇头道:“我可一点都不自在,好不容易逃脱毒手。”

“五郎莫非是有何顾虑?以你与殿下的关系……”

杜五郎连忙道,“去去去,我与殿下不过是朋友,可从未有借此平步青云的想法。我自己都烂泥扶不上墙,想攀附我啊,那你可白费功夫了。”

“五郎你怎可妄自菲薄?”

“我偏要,我就是烂泥,你怎样?”

杜五郎不由分说,把跑来打搅他清静的说客一股脑赶了出去。

宅门处,门房正牵着几匹骏马。

一个身穿襕袍带着斗笠的人正好进了杜宅,杜五郎一见,张了张嘴,道:“无……吴兄来了。”

两人遂进了院子。

“家里倒蛮热闹。”

“我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了嘛。”杜五郎笑嘻嘻道,“我是叫伱无咎,还是该唤你殿下?监国太子,可威风了。”

话虽这般说,只怕在他心里,并不以为太子有多了不起。毕竟李亨当太子时,他就与东宫打过不少交道了。

薛白懒得理他,随身摘了树上的一棵青杏丢过去,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半躺下。

“今日怎跑来了?”杜五郎道,“你若是要寻你那些红颜知己自去寻,阿姐也不在家。”

“就是来待一会。”

“哦。”

两个人就在各自的摇椅上悠闲地躺着,看着头顶上果树的枝叶发呆,薛白渐渐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这两把椅子布置得不错吧?”杜五郎嘴不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现在有些为难了,终于当了监国太子,大权在握,得给人家名份了,这可是一件大难事。”

薛白听着也不睁眼,只有嘴角微微扬着,似在嘲笑杜五郎肤浅。

他过来,是想静一静,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到了大唐这么多年,唯有这个地方,最能让他找到自己是谁,而不至于迷失在一个又一个身份里。

“我都替你算过了。”杜五郎道,“有几个女子,你还真不好给她们名份。李十七娘反而还好说,不过奸相之后,与你同宗同姓,毕竟辈分差得远嘛。我二姐这身份却很不妥当……”

“可以先出家当女冠。”薛白随口道。

“你还真是考虑过了的?”杜五郎颇为诧异。

但其实这件事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以薛白的身份,与杜妗的关系,甚至与杨氏姐妹的关系,肯定是为世所不容的。

薛白又沉默了。

杜五郎便不再聊这话题,嘟囔道:“我就不该多管你的事。”

他遂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是他身上发生的,或是街坊邻居家的琐事,或是长安市井间的传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薛白漫不经心地听,想应就应,不想应就不应。

太阳渐渐移动,树下的影子也渐短了。

杜五郎晒到了太阳,懒得起来移椅子,小眼一眯,翻了个身。

“当年在这里,你问我的名字。”薛白忽然道,“我说名叫薛白。”

“然后呢?”

“我一直以来,都是叫这个名字。”

“名字嘛,现在找回了身世与本名也就是了。”杜五郎体会不到薛白的纠结,随口应道。

薛白笑了笑,心想,为了自己的抱负,当李倩就当李倩吧,相比于大唐,名字不重要。

毕竟,一开始就是这般计划的,有了这个身份,许多事就顺理成章,顺利得多……

“咚、咚、咚!”

忽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接着,院门就被推开了。

全瑞快步跑进来,见了薛白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行礼道:“殿下,封常清擅自回京了,就在门外!”

杜五郎一下跳了起来,讶道:“怎么会这么快?!”

连他都知道,封常清曾经逼着薛白立誓绝不谋篡,算是满朝文武当中比较固执倔强的一个。这种时候突然不奉诏就赶回长安,只怕是来者不善。

但算时间,封常清应该不是听闻了薛白被立为太子才赶过来,应该是更早之前,也许是想来勤王的。

“殿下,是否去见见?”全瑞问道。

杜五郎转头一看,薛白却还是悠闲地躺在那,似没听到一般。

“你今日怎么这般懒散?都不像是你了。”

“是啊,我都不是我了。”

薛白低声呢喃了一句终于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全瑞脚步匆匆,上前把大门打开。

“吱呀”一声,只见大门外竟是站满了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居然一直都没有太大的动静。

刁氏兄弟原是雍王府兵曹参军,如今都被授予了禁军将领之职,也不嫌重,披着威风凛凛的盔甲领着人立在门前,如门神一般。

被他们挡着的,则是风尘仆仆的封常清。

封常清为人俭朴,衣裳陈旧,沾满了泥,不认得他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个平民百姓在求见。

而在封常清身后,既有其带来的士卒,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员。

“殿下。”

随着薛白一露面,众人不约而同地行礼呼唤。

唯有封常清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道:“殿下?可还记得在末将与诸将军面前立下的誓言?”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院墙处的屋檐……他最初在大唐睁开眼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长安的雪吐出自己的名字。

而他也确实曾答应过封常清,不会“以皇孙之名”阴谋暗篡李氏社稷。

有件事他近来一直在考虑,但还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封常清就找上门来了。

薛白终于回过头,正要开口。

“封常清!”长街那头,陈希烈已匆忙赶到,远远就须发皆张地怒指着封常清,叱道:“休得无礼!”

成王败寇,事成了,自然有人为薛白背书,什么誓言不誓言,似乎并不需要薛白亲自解释。

(本章完)

第552章 少阳院

难为陈希烈以老迈之躯还身手敏捷,三步并五步赶到封常清面前,沉声质问道:“封常清,你这是在做什么?不可冒犯殿下。”

封常清性格刚强,开口就让众人色变,道:“我怀疑雍王阴谋篡夺储位,意在不轨。”

“胡说什么?!”

陈希烈正色叱道:“楚王恳让,圣人亲旨,殿下功在社稷且为嫡长,乃储君之不二人选,你出言谤衅,意在抗旨不成?”

封常清是听闻了天子被永王驱出长安的消息就决定赶来勤王,当时河北的兵士正忙着屯田,而他急着出兵,来不及筹备粮草辎重,遂只带了三千轻骑先行,让大军押后跟上。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关中,便听闻永王之乱已经结束了,但同时也有一个让他警惕的消息——即雍王成了监国太子。

可想而知,此事必然脱不开权臣胁迫天子那一套。

封常清跑来当面质问,定然没考虑自身前程,但也是相信薛白还是会给他一个说法、不会直接杀了他。否则他就不会把兵马留在城外了,大可从长计议,暗中谋事。

“雍王,你我曾并肩杀敌,我信你对大唐的忠诚。”

封常清并不理会陈希烈,只看向薛白,一字一句道:“可你若行悖逆之举,开祸乱之先河,宗社动摇,你我昔日之努力岂非付诸东流?”

薛白对他这种愚忠之言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帝王当由强者居之,如李琮兄弟父子那般庸弱之主只会带着大唐一步步走向衰亡。

眼下却并不需要他亲自辩经,封常清话音未落,一众官员已然挡到了薛白面前,纷纷叱喝。

“太子之位为楚王恳让,殿下几番推辞,圣人许之,岂容你妄加猜测?还不向殿下请罪!”

这是形势所致、众望所归,哪怕薛白不想当这太子都已由不得他,更不可能被封常清的个人意愿所改变。

而一众喝叱的官员中,却有一人表现得最突出。

这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披绿色官袍,凭着年轻力壮,竟是不动声色地把陈希烈拨到了自己身后,站到了队列最前方,与封常清面对面。

“殿下之忠诚有目共睹,你言殿下悖逆则毫无根据。今殿下削平叛乱,使海晏河清,伱凭一己之臆测而欲动摇宗社,一旦祸乱再起,谁为社稷之罪人?!”

这年轻官员一开口,气势便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能服众,身后的官员们纷纷应和。

而陈希烈身为老臣、位列宰辅,在一个年轻官员面前吃了亏,居然也忍了,显然也知对方是個硬茬。

薛白认得这人,崔祐甫。

崔祐甫与薛白还是同时授官的,都是在洛阳的畿县,一个是偃师尉、一个是寿安尉,彼此还有过合作,这些年薛白渐渐大权在握,崔祐甫也不差,做到了起居舍人这样的要职,品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他家世不凡,年轻时为人傲慢,作风强硬,遂渐渐有了刚直之名。此前,崔祐甫也曾对薛白多有不逊之言,以当时薛白权势之盛,他也丝毫不惧。

而他也不止骂薛白,当窦文扬认为他是薛白的对头而提携了他,没过多久,他便上奏弹劾奸宦。

此番,崔祐甫一骂,不止暂时把封常清的话堵了回去,他对陈希烈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

从一个刚直之臣的角度而言,崔祐甫这一拨或许只是看不起素来唯唯诺诺的陈希烈。可事实上他很聪明,绝非冒失之人。

他很可能是猜到了,薛白虽暂时需要陈希烈这种老臣来稳定局势,但以薛白的行事风格,必然不会长期重用这种只会和稀泥的庸才,等局面安定之后,势必要把陈希烈请出宰执之列。

看穿这一点不难,但能当众不给陈希烈面子,却不是人人都敢的。

崔祐甫这轻轻一拨的小动作,倒也有种“老东西滚开,且看年轻敢为之后辈主事”的气魄。

至少薛白见了之后是眼睛微微一亮,似闪过些笑意来。

崔祐甫今日的作为,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名门世族对待薛白的态度变化。

遥想当初薛白高中状元之时世家大族的打压,其间历经战乱,如今终算是承认了这个监国太子的权威,也是殊为不易。

连最骄傲的世家大族都承认了监国太子,长安的官员、禁军闻讯,亦是纷纷赶来声援。

当禁军的长戟挡在封常清面前,他终是恨恨一拱手,道:“雍王今日违誓,他日必有天罚,良言难劝,自求多福吧!”

在他看来,此事就是雍王违誓,欺骗了他,而他对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却是无可奈何,一句话说罢,引恨而去。

薛白站在众人的拥簇之列,望着封常清的背影,因没能得到对方的支持而感到有些可惜,可世情如此,总会有些人无法被轻易改变。

“这人好不合时宜啊。”杜五郎在他身后小声感慨着,然后目光扫过那聚集在他家门外的人群,又道:“识趣的人真多,也不差他一个了。”

薛白原想今夜留宿在杜宅,可他眼下的身份,做任何事都受人瞩目,反倒失了原本的一些自由。

~~

“没事,我与阿姐过来也是一样的。”

入夜,月光透过窗纸,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杜媗有些疲惫地侧躺在榻边,她今日忙了许多事,听闻薛白在杜宅便赶回去,后来又赶过来宣阳坊薛宅,此时难免累了。

杜妗兴致却还很高,她饮了些酒,到了微醺的状态,正微微摇晃着身子,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狡黠与得意之色。

“你知道吗?我听说你监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家中找我,我好高兴。”

“过几日我要搬入大明宫,随我入宫吧。”

薛白拿开了她手中的酒杯,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正在享受阴谋得逞之后的快意。

“不行。”

好一会,杜妗长出一口气,趴在薛白身上,道:“不行,以我们的身份,没有理由随你入宫。”

薛白道:“我打算在少阳院内设一座道观,名为‘真修观’,你可以先到那里修行。”

这是现成的办法,可以说是大唐惯例了。武则天入感业寺为尼,出来后便成了高宗的昭仪;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之后便成了贵妃。

薛白知道杜妗很在意这种品阶,如今是他给她回报的时候。

“我才不修行。”她却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只是一年半载,待到局势安稳些,即可为你册封……”

“太子良娣吗?”杜妗忽然问了一句。

她既不是正妻,到时薛白若未登基,自然是太子良娣。

接着,不等薛白回答,她自嘲地笑了笑,道:“在那位置上跌下去了,历经生死,若还能重登那个位置,似乎也不错。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这些,良娣、妃嫔、皇后、太后,可事不遂人愿,如今我知自己做不成了,既无子嗣,往后一年一年色衰爱弛,若入了深宫,我会过得越来越差的。”

欢趣之后,她忽然伤感了起来。

薛白正要安慰她,她却是用手指压住了他的嘴。

“你不必给我保证,我才不信男人的誓言。今日你喜欢我的色相,也喜欢我的聪明才干,我得留着我的聪明才干,掌着我在民间的实力,让你一直离不开我才是,岂可自废武功,搬到那深宫大院里去?”

杜妗虽无名份,却是有权力的,薛白在暗处的势力,颇有一部分是在她手上。

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也是二人能紧密相依的原因之一,她自是不会轻易放弃。

薛白懂她,遂揽过杜媗。

“媗娘呢?”

“我不求名份。”杜媗热烈时也热烈,此时却十分恬淡,低声道:“露水之欢足矣,我不想入宫,给你添麻烦,我亦难捱。”

此前因杨慎矜故意让人造谣生事,她对此很恐惧,知道若是进了宫,要承担的骂名将远胜当时,因此是着实不愿。

“你时常出宫相见便是。”

“好吧。”

薛白原本已作了安排,不料她们竟是如此反应,微微一叹。

他唯有在别的方面补偿她们。

……

次日,杜妗睡了个大懒觉,隐约还听到薛白与杜媗一道出门的声音,之后又过了许久,她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她不紧不慢地梳了个妆,绕到后堂,只见颜嫣正坐在堂上看书,青岚则指挥着婢女们收拾搬家的物件。

自从她们去了扬州,今日还是彼此第一次再见。

“二娘来了。”见了杜妗,青岚依旧还是过去的礼数,万福问安。

“愈发出落得娇俏了。”

杜妗赞了青岚一句转过头,只见颜嫣已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盈盈地看了过来。

“你这主母,倒是万事不操心。”

“我若操心多了,可要讨人嫌的。”颜嫣道,“杜姐姐难道是想让我多管些事不成?”

“好个伶牙俐齿。”

杜妗目光看去,发现颜嫣气色好了许多,少了些以往的那病怏怏的虚弱之态,头发完全盘起,眉眼间多了几分韵味,似乎还丰腴了一些……她终于是承担起了薛白妻子的责任。

这让杜妗难免还是有一些嫉妒。

她总觉得颜嫣轻而易举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她总是费尽全力,最后还留有缺憾。

颜嫣却没再与她针锋相对,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展露出一个天真欢快的笑颜。

“与杜姐姐开玩笑的,我从扬州带了礼物给你。”

杜妗看起来冷峻,为人却心软,收了水心镜、团扇、胭脂等等并不算贵重但颇为精巧的小物件,又吃了两样点心,话语里就不再捻酸夹醋。

两人还绕到花园去看颜嫣收养的猫猫狗狗,说是不好全带进少阳院,有几只得托付给杜妗。

“你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杜妗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很忙。”

但不知怎么的,到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让曲水专门安排人手照料,倒显得颇有实力。

“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待周围没有旁人了,杜妗忽然问道。

“记得。”颜嫣应得干脆,道:“那时说好了,若你有了夫君的子嗣,可过继到我的名下。”

“如今我想再加个条件。”

“什么?”

杜妗道:“若你生了孩子,可认我为义母。”

颜嫣侧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惑。

杜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道:“薛白防着我。”

说罢,她拂袖而去。

颜嫣依旧不解,自语道:“那种事……也能防吗?”

~~

薛白终究还是得搬进大明宫少阳院。

他其实有些不太情愿。

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没认同“李倩”这个名字,亦没想过宫闱生活。

之前绝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模式还是像宰相、权臣,关注的是如何处置各种事务,而没有把自己摆在高处、受人崇拜供奉。

可要成为一个帝王,两者都得做到。

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打开,薛白从“少阳院”三个大字下走过,再也不能骑着马直抵自家院门就脱掉外袍打赤膊。

他受万人瞩目,一举一动都要有礼仪。

既然住到了宫中,薛白身边也得有宦官,他选择总管东宫的宦官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是李猪儿。

李猪儿在洛阳背叛了安禄山,投靠到薛白门下之后,其实一直也在为薛白做事。如今才算得到机会,被薛白重用。

薛白自身也是贫苦出身倒不用人在身边伺候。因此,李猪儿真正的使命其实是为薛白监视整个大明宫。

至于在少阳院里服侍的,基本也都是颜嫣一直以来带在身边的婢子,另外再添了些底细清楚的宦官、宫女,这些人数量不多,可早早就列了队,一见薛白与家眷到了,就恭恭敬敬地行礼。

“殿下。”

“太子妃。”

“皇甫良娣。”

青岚正想亲自去拿一个包袱,听了这声“皇甫良娣”,吓了一跳。

她从小在杜家做事,觉得能当掌家大婢就很厉害了,当时听旁人称“杜良娣”时总觉得与自己是云泥之别,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有这般身份?

她遂往薛白身边凑了凑,有些羞赧,这么多年,她身上的青涩感还没变。

薛白见了青岚傻愣愣的模样,微觉好笑,对少阳院恶感淡了些。

再回过头看颜嫣,她正四下打量着这个院落,稍稍扁了扁嘴,显然是不太喜欢宫闱生活。可她是儒学世家出身,名门闺秀,这些表情一闪而过,立即就收敛了,很快就摆出端庄的仪态,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于如何搬家、物件如何归整,这些杂事薛白是不太操心的。

傍晚,少阳院里忙得热火朝天时,薛白已独坐在拾掇好的书房当中,考虑着监国之后的种种事务。

要做事,先用人。

宰相班子必然是要调整的,这次,薛白打算任命五个人进入宰相之列,以达到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又有可用之才的目的,还得给一些有功之臣同平章事的虚衔。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给宰相班子再搭配一些实干之臣,对大唐的积弊进行变革。

名单他已经大概拟好了,有些调令已然下达。

但阻力与干扰肯定有,而且不小。

首先面对的一个干扰就是,群臣纷纷上表请求贬谪封常清。

此事绝非薛白所愿。

他并非是个器量狭小之人,相反,他虽不欣赏封常清的愚忠,可也认为朝堂上确实需要一些这样的人。今日他逼迫李琮,没人为李琮说话,往后若有人逼迫他,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连改朝换代,新朝都能赞誉前朝的忠臣,他又有何做不到的?

但另一方面,封常清公然谤衅,指责他谋篡,若不严惩以儆效尤,往后人人效仿,局势就乱套了。而百官如此维护薛白这个新任的太子,他若辜负了他们,难免凉了人心。

封常清得贬,但贬到何处,还颇需仔细斟酌。

薛白考虑着这些映在窗纸上的光芒逐渐由明亮变成了金黄,然后渐渐暗下去。

“殿下,皇甫良娣求见。”

一个宫娥正在门外行礼。

薛白起身过去,见青岚正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遂招招手。

“殿下,该用膳了。”

“一起过去吃吧,怎么不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来?”

“进了宫,得有规矩嘛。”

“记得以前我刚到杜宅,你也想给我立规矩吧?”

“哪有。”青岚不好意思了,连忙否认。

往日在家中他们都是一起吃饭的,如今少阳院的规矩不太一样,是膳房把饭菜从老远处端来,让他们分别用膳。

薛白遂把宫人们赶出屋外,依旧与颜嫣、青岚一起,边吃边抱怨这些菜味道难吃。

“夫君猜猜,这一小盘菘菜,宫中采买,作价几何?”

“多少?”

“五十钱。”

“实际到菜贩手中的,只怕是一钱也无。”薛白道,“宫市虽停了,宫中度支却还要全面整顿。”

颜嫣道:“青岚管钱管得可好,以往你的私人钱财可都是她在管。”

皇家的钱财放在左藏库,也就是天子私帑,自有度支在管,薛白如今监国,自是要整顿的。

颜嫣自是知晓这些,不过是开个玩笑。

青岚却是又吓到了,连忙摇头道:“我就只能管一些小钱我……到了宫中,是不是要交出来啊?”

“她逗你的。”

三人吃了一顿价格不菲却极难吃的饭,青岚还真拿算盘算了一下,颇为心疼,暗忖住在这大明宫里的人怎就如此没有见识,能犯这样的傻。

搬到少阳院的第一个夜晚并没有改变薛白太多的习惯。

夜幕降下。

书房中,青岚还在忙着拾掇各种物件,总是只把背影留给薛白。

她偶尔也捋起有些散落的发丝,眼神里泛起思忖之意,想着某样物件该摆在哪。

薛白见了,不由上前搂住她。

“皇甫良娣,还在忙什么?”

“郎君。”

这种时候青岚就知道唤他往日里的称呼了,但却低下头,羞赧地拒绝了薛白。

“娘子说搬了新家害怕,让我们早些过去。”

是夜,薛白与颜嫣、青岚又是一起睡的,这是颜嫣有些孩子气的习惯,以往她似乎没觉得此事有多少不便。

这件事最开始其实是很单纯的。

他们又说了一会话,聊的都是少阳院里种种不如他们宫外宅院的地方。

说着说着,青岚便没了声音,她忙了一整天,很快就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吧。”

“嗯。”颜嫣老老实实地应了,有些担心道:“宫里会不会有很多宫变啊?”

她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但其实薛白这种阴谋篡位之人,被人砍倒也很正常。

薛白遂让她倚进怀里,道:“放心吧,宫城住得不舒服,但比普通宅院安全。”

“那也是。”

屋内静下来。

薛白闭上眼,似乎睡了许久,可隐隐约约总觉得新环境不安全,睡不熟。

夜最深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刷着他的脸。

睁开眼,朦胧的月光中,发现颜嫣还没睡,眨了眨眼,是她的睫毛碰到了他的脸颊。

“睡吧。”

“睡不着。”

薛白遂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的关系虽已有了突破,可有时他还总是像照料小孩一般照料她。

“问你一个问题。”颜嫣小声道,“你防着女子怀上你的子嗣吗?”

“嗯?”

薛白惊讶于她能问出如此奇怪的问题。

他看了她一会,隐隐觉得她那好奇的眼神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光,这丫头近来渐渐有些开窍了。

“你也防着我吗?”她又问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

倒是青岚,在这夜做了个梦。

她梦到大明宫下的地龙翻了个身,摇摇晃晃的,她梦到颜嫣与薛白在地震中摔倒了,发出沉闷的痛叫声。

她想醒过来救他们,可白日里太累了,眼皮沉得厉害,总是醒不过来……

过了很久,颜嫣才终于搂着薛白沉沉睡去。

她其实还不太适应少阳院的生活,但她觉得与薛白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这让她很安心,给了她适应新生活的勇气。

~~

日出东方。

朝阳从少阳院东侧的宫墙上缓缓升起,然后才洒在大明宫中轴线的石板上。

“殿下。”

“殿下。”

一声声呼唤着,宣政殿上方的飞檐才映出第一缕阳光,身着衮袍的年轻人已走上了石阶。

他回头看去,正见百官来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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