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驱不完的邪

京城,皇宫,撷芳殿。

眼看到了年底,朱厚照的生活逐渐变得安定下来,接连几场大雪过后,他就彻底放寒假了,在年底和年初这段时间,他不再需要上课,可以安心留在撷芳殿完成他的“大事”,那就是好好修炼,以期得道飞升。

朱厚照对歪门邪道的东西一向痴迷,这次他所接触的又是非常具有诱惑性的“修仙大道”,加上被司马真人用混有五石散的“仙水”蒙蔽,对与修仙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天早晨起来,就在那儿盘膝打坐,中间几乎从不走出撷芳殿,一直等入夜后,他便在修炼中昏昏入睡,连续几天都如此。

如此一来,熊孩子迅速消瘦下来,张苑察觉不太对劲,想把朱厚照修炼仙法的事情告诉张皇后,又怕被追究责任,只能隐忍不发,琢磨着找个什么机会提醒朱厚照。

但此时朱厚照对司马真人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让张苑惴惴不安。

“……这才几天,太子就觉得自己要得道飞升,以至于茶饭不思,以为喝点儿仙水就能维持每天的精神……再这么下去,若太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未来的希望岂不全没了?”

张苑最初对司马真人还是很信任的,但随着朱厚照对仙法的痴迷,张苑暗中盯了司马真人几天,这才发现司马真人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所谓的仙法就是提前准备好东西弄虚作假,至于什么仙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掺和在一起勾兑出来的。

等张苑弄明白一切后,忽然感觉自己很危险,因为现在司马真人已得到皇帝和太子的信任,他去揭发不会有任何结果,而司马真人还是他的靠山张延龄举荐进宫里来的,这让张苑更加不安。

张苑思来想去,自己没办法拯救太子,这件事似乎只能跟张皇后说,但他胆子小,担心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惶惶不可终日。

恰在此时,一件事的出现,让皇室中人对司马真人的信任冲淡了一些——

朱祐樘再次染病不起。

病来如山倒,朱佑樘一下子连床都不能下,但就是如此情形之下,宫里的太医被扔到了一边了,朱祐樘、张皇后和萧公公最信任之人却是江湖神棍司马真人,几天都让司马真人在乾清宫驱邪。

司马真人可以自由出入内宫,随意使唤宫女和太监,但即便如此,朱祐樘的病情也丝毫不见好转。

朱祐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之前是重金属中毒,司马真人给他吃下大力丸后,朱祐樘精神状态是有所好转,但虎狼之药吃多了也要出问题,本来在朱佑樘身体好转后,慢慢温补养身,说不一定会见到奇效。

但可惜的是,司马真人根本就不懂医术,一味用大力丸进补,朱佑樘在短时间内被强行激发人体潜能,等这股气一泄下去,身体便再次垮掉,而且这次来势汹汹,朱祐樘数度出现濒死状况。

这几日来,朱祐樘病卧在床,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多数时候都昏迷不醒,这下可急坏了张皇后。

张皇后病急乱投医,只能盲目相信司马真人,让司马真人在宫里到处折腾,就差把皇宫挖了看看地下是否真的有邪魔存在。

张苑在旁看得清楚明白,想把司马真人的底细拆穿,毕竟现在乾清宫那边对太医提出的种种诊治方案置之不理,只是一味相信司马真人,张苑怕这个神棍折腾出什么大事来,导致皇帝就此一病不起。

但随后张苑细细一想,如果皇帝病故,太子登基,那他飞黄腾达的日子就将到来,之前帮太子出宫和掩藏的事情上,他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出色,受重用的可能很大,这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憧憬,也就听之任之。

……

……

腊月十七,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宫外,这天内阁首辅刘健带领大学士李东阳、谢迁,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在京勋贵二十余名官员进宫探病,结果在乾清宫门外等候两个时辰也未得见圣颜。

刘健大为恼火,觉得是萧敬故意找麻烦,等萧敬出来招呼时,毫不客气,上前便质问:“萧公公,陛下情况到底如何?今日我等前来,一则探望陛下病情,二则有紧急军务奏禀,难道陛下连接见我们的精神都没有吗?”

萧敬非常委屈,在皇帝生病这件事上,他根本无能为力,作为宫中的老好人,他已将司礼监的权力外放,正因为如此,刘健如今说话才这么有底气。

萧敬回道:“刘少傅,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卧榻不起,并非老奴不肯传报,实在是陛下有心无力啊!不过请放心,如今宫中有奇人司马仙长为陛下诊病,且已找到病根,正施法驱魔,陛下龙体不多时便会好转,诸位先行回去等候便是!”

这说辞刘健和李东阳都无法接受。

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向来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刘健当即板起脸来:“萧公公请进去传报陛下,便说我等已在外等候多时。若陛下无法赐见,皇后或者太子出面也是一样的……”

萧敬苦着脸道:“诸位大人今日必须要见到陛下吗?就不能让陛下在宫中好好休养?”

萧敬对皇室无比忠心,没想到眼前这些“忠臣”如此咄咄逼人,皇帝重病卧床不起都要被打搅,这让萧敬心中满是失望。

刘健将脸侧向一边,不想去跟萧敬多废话。李东阳走出来劝解:“萧公公不妨去传报一下,请皇后在乾清宫后庑赐见吧!”

萧敬看了看在场大臣,摇头叹息,随后赶紧去坤宁宫向张皇后通禀……在他看来,如果今日的事情得不到妥善解决,这些大臣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皇后听到传报气愤难平,但也只能摆驾乾清宫后殿接见朝臣。此举照理说不符规矩,但作为弘治皇帝唯一的妻子,张皇后在宫中乃至朝中均地位卓然,这次见大臣,中间用纱帐隔着,不跟大臣正面相对,萧敬站在她身边,代为传话。

“……诸位臣僚乃我大明栋梁,皇上生病这些日子,一直兢兢业业,忠于朝事,皇上和本宫都感念甚深。但现在皇上的确被邪魔附体,司马仙长已找到解决之法,只需数日便可将邪魔驱走。在这时日内,朝中大小事项皆由诸位决定,只要不涉及霍乱朝纲之事,尽可便宜行事!”

张皇后虽心中有气,但说话非常委婉,因为她深谙内宫不得干政的原则,同时注意保持与大臣的良好关系,避免激起反抗情绪。

刘健上前问道:“皇后娘娘,不知您可有让太医院为陛下诊断病情?”

张皇后略有些不满:“都说了皇上是邪魔缠身,你问这做什么?刘少傅,你虽是当朝首辅,但很多事也莫要僭越。本宫提醒你,皇上生病这段时间,一切以维护朝廷安稳为重,你要带头稳定人心!”

刘健看了纱帐后的萧敬一眼,认定皇后这番话其实出自萧敬授意。此时皇权空置,刘健对萧敬充满戒心,因为在决策上唯一能跟内阁叫板的就是司礼监几位太监,其中居首的便是掌印太监萧敬。

李东阳请示:“皇后娘娘,不知西南和西北战事当如何决断?西北鞑靼人犯境,西南沈总督跟交趾兵马交战……陛下之前并未对这两事做出详细交待!”

张皇后道:“尔等自行决断即可,别事事都来麻烦陛下。本宫再提醒一次,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什么鞑靼人犯边,只要他们别杀到京城之下,交给边关将士便可……西南的事情,不是有沈卿家吗?是西北三边总督顶不起来,还是沈卿家在前线遭遇败绩?”

事情恰恰相反,沈溪在西南又取得一场辉煌大捷,这会儿消息刚传到京城,刘健和李东阳原本要征求皇帝意见,让沈溪见好就收,趁机收兵,结果现在张皇后的意思是让他们来做决定,那自然是让沈溪即刻撤兵。

李东阳用请示的目光看了刘健一眼,见刘健未做出任何指示,这才慢慢退下。

随着张皇后交托权力,现在朝廷的核心决策权彻底落入文官集团之手,根本不用考虑沈溪在西南取得何等战绩,哪怕立功再多,朝中意见也一样……让沈溪撤兵,而且越快越好,避免他再立下功劳。

萧敬见众大臣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从纱帐后走了出来,用央求的语气道:“诸位大人可以退下了,今日陛下不会出来召见。等过几日,陛下龙体或许会康健,那时诸位大人再来求见吧!来人,送诸位大人离宫……”

(本章完)

第1547章 有麻烦了

谢迁黑着脸从乾清宫出来,他对张皇后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内阁非常不满,按照如今他在内阁的地位,这意味着许多事情脱离掌控。

谢迁原本准备出宫,回家后悄悄舔抵伤口,此时李东阳走了过来,招呼道:“于乔,若无要事,请先回文渊阁!”

谢迁打量李东阳,想问回内阁去做什么?但到最后也没问出来,因为他有些“做贼心虚”,之前朱佑樘安排他找人去西北,这件事已经落实,除了他和弘治皇帝、萧敬知晓外,再无他人清楚。

现在皇帝病重,张皇后将军政大权悉数交托给内阁,但事前朱佑樘却主张在西北和议,这件事谢迁不知道该怎么跟刘健和李东阳开口。

带着满腹疑虑,谢迁往文渊阁行去,从奉天门出来,刚穿过会极门,便见马文升和刘大夏已等候在内阁门口,张懋则从崇楼那边过来。

刘健和李东阳并未请张氏兄弟和六部其他人过来,弘治朝最著名的贤臣此时都云集于文渊阁,几人稍微寒暄后到值事房坐下,谢迁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看到留在内阁坐班的王华指挥太监将茶水送上后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但始终不敢将皇帝的授意和盘托出。

刘健率先发言:“西南边境与交趾之战已进入收官阶段,西北则因长城和一些边塞堡垒尚未修筑完毕,鞑靼人很容易便侵入榆林和宁夏腹地,导致边患频频……陛下龙体有恙,我大明不可能在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同时用兵,今日必须做出个取舍!”

刘健说话大致上保证了客观公正,但他第一句便说西南边境方向作战已进入收官阶段,其实已经先入为主,告诉大家西南那边没什么事了,现在应该重点关注西北方向的鞑靼人。

谢迁听了眼前一亮,暗忖:“按照刘少傅的说法,沈溪小儿已可退兵?这倒是好事,只要离开边境,脱离与交趾兵马接触,那他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证。至于地方上的叛乱,全是些小鱼小虾,不足为惧!”

谢迁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但想到西北之事又不由皱起了眉头。因弘治皇帝单独跟他商议与鞑靼和议之事,甚至连西北前线的急报都没有传达给朝臣知晓,一旦这时候他说出来,会加深与刘健、李东阳的隔阂。

随着刘健打开话头,刘大夏和马文升先后发言,李东阳和王华不时做补充。谢迁则坐在那儿发呆,脑子里不断地权衡得失,最后想:

“西北之事其实与我关系不大,我计较那么多干什么?陛下单独召我商议事情,做出和议的决定,其实是在坑我,让我跟刘少傅和宾之的关系更加疏远。现在陛下病重,不会主动站出来说事儿,萧公公那边估计也是三缄其口,那我出来挑头做什么?”

谢迁终于打定主意,现在不说话更符合他的利益,而且这会儿刘健和李东阳大权在握,也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建议。

……

……

文渊阁中的会议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到黄昏时才宣告结束,拿出两个结果——沈溪退兵,西北静观其变。

谢迁基本没怎么说话,比起作会议记录的王华都要少,最后的结果让谢迁觉得内阁的办事效率太低了。

“不过是两个简单的决定,却需要两个时辰来商讨,说了半天不跟没说一样?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谢迁嘀咕着从文渊阁出来,正要准备出宫,突然李东阳在身后叫住他。

谢迁好奇地看向李东阳,问道:“宾之,有事吗?”

李东阳交给谢迁一份奏本,谢迁微微一愣,不明白李东阳是何用意。

李东阳郑重其事地道:“于乔,刚从通政使司衙门转到内阁的奏本,你且看看,这件事回头再言!你回家后再看吧!”

谢迁满心好奇,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奏本。

李东阳摇摇头便直接离开,谢迁拿着奏本出了宫门,没等他上马车,便迫不及待将奏本打开细细观看,看完后惊骇莫名。

这是南宁知府高集状告沈溪霸占其儿媳妇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的奏本,虽然只是一份誊录本,但以奏本的情况看,上面附有南宁府几十名士绅的联名,证实这件事确有发生。

这份奏本跟沈溪在西南取得大捷的战报几乎前后脚送达,李东阳没有直接把事情说明,而是将奏本交给谢迁,这在谢迁看来李东阳已经非常给他面子了。

“坏了坏了,沈溪小儿不会真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吧?他要女人,地方上士绅都会抢着送,怎会稀罕一个有夫之妇?这件事如果传开,一定会大大影响他的声誉,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谢迁原本准备打道回府,看完这奏本后他已经没心情归家,认为应赶紧找人商议此事,在消息传开前把事情压制下去,最好能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老爷,可是要回府?”车夫问道。

谢迁一边爬车,一边没好气地喝斥:“回什么府,去马文升……马尚书的府邸,快走!”

之前谢迁心情低落,但此时精神却莫名亢奋起来,沈溪遇到了大麻烦,虽然他也感到担心,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有了意义,他远在京城,终于可以帮到沈溪,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振作的事情了。

谢迁马不停蹄到了马文升府上,才知道马文升还没回来。

“马负图不会又是要先将刘时雍请来,才跟我商议事情吧?”

原本谢迁可以留在正堂或者书房等候,但怕马文升耽误时间,直接来到府门前等候,反正他知道即使马文升先回吏部去交待事情,也一定会回家来,于是乎,堂堂当朝阁老,亲自在马文升府门前充当起了迎宾,一直到上灯时分才将马文升等到。

马文升正准备下马车,见到谢迁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惊讶莫名,问道:“于乔,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谢迁站起身来,苦笑着说:“马尚书,如果不是急事我也不会到你府门前堵人,沈溪小儿在西南遇到麻烦,有地方知府状告他强抢民女,且有数十士绅联名……”

谢迁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马文升便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地方知府上奏,朝廷大可不加理会,但现在问题是有几十名士绅联名上书,按照惯例,朝廷甚至可以先将人就地革职,再行彻查。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严重,朝廷委派的封疆大吏在地方强抢民女,还是知府的儿媳,且其丈夫正在京城备考,参加来年会试……

凡此种种结合在一起,马文升知道,沈溪这下麻烦大了。

马文升下了马车,见谢迁一脸焦急,想了想安慰道:“于乔,进去说话……你先莫着急,沈溪刚在西南立下大功,这件事断不至于有多大影响……”

谢迁顿时急了:“马尚书,听你的意思……莫非是怀疑沈溪小儿真在地方做出此等龌蹉事来?虽然他身边未带女眷,但若他真想要女人,岂会去觊觎一个有夫之妇?这件事,怕是他触动了地方士绅的利益,有人伺机栽赃陷害,你作为吏部尚书,可不能先站在偏颇的立场看待事情!”

马文升摇头轻叹:“于乔,你说我看问题偏颇,难道你自己对此事不是先入为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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