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自我意识(下)

刚才还在考虑着抢劫骚扰的军官们,一听杜锋的语气变化,知道这件事已是定下了,不由感觉到有些奇怪。

那信上写的什么?

显然,那不是海军正式的军令,否则杜锋不会烧掉。

试探着问了一句后,杜锋笑道:“大局为重。各部准备吧,让当地之前给商人干活的雇工、虾夷人等,都忙碌起来,抓紧时间加固城防。”

从远处来的信,自然不会有关于仙台藩、陆奥国是不是要出兵的情报。

之所以杜锋选择放弃劫仙台的船,因为信上告诉了他釜山那里的军官们的共识。

占隐歧岛、攻小滨城、抢平安京。

上面既不是枢密院的军令,也不是海军的军令,只是同窗之间的私信。

信上说了一下朝中的一些变动,包括李欗执掌海军等,也说刘钰如今在朝中,辅助枢密院参知军事。

海军现在受枢密院的军令管辖,海军内部的大胆想法虽然还未得到枢密院的许可,但想必一定可以。

考虑到这一战必须要精锐,而海军的精锐陆战部队,半数都在杜锋这边。所以希望杜锋能够从“海军的大局”着想。

沟通不便,但攻占隐歧岛当在月后,希望杜锋能够在确保完成刘钰交代的任务的情况下,尽可能调动一部分精锐的陆战队,在月后左右抵达隐歧岛汇合。

进攻小滨城的主力,还得是陆战队。

陆军渡海而来,恐不适应,所以海军内部还是更放心久在船上训练的陆战队。

这是海军的大局,也是海军的共同利益。

杜锋自然明白若能效邓艾偷渡阴平一战成功,海军的地位将会大幅上升。

这种情况下,他日后想在海军觅封侯,就必须和海军的利益保持一致。

自己就算攻下了石卷港,迫使倭国调动重兵防守东北方向,靠两千人干出一番大事,可这么干之后,唱主角的仍旧是陆军。

唯有海军奇袭小滨城、直插平安京的事办成了,海军才能立刻凸显地位。

他琢磨了一下,立刻叫来了翻译和投靠的商人,问道:“这里冬天封冻吗?”

连问了几个人,都回答道:“这里冬天不封冻。”

确定不会封冻后,杜锋心道,海参崴每年的冬天还要封冻三个月左右,这里纬度差不多,却不封冻。

来的时候,船速很快,看来是有暖流自对马流经这里。

既这里不封冻,那便简单了。

思量之后,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子明兄、青海兄,见信如晤。”

“事,弟已知晓。此地海峡不封冻,福山城已被我攻下。既不封冻,军舰巡航,我可抽调千二百人前往隐歧岛。”

“仙台藩为产粮重地,石卷港至江户的米船,络绎不绝。可派军舰三艘前来,劫持米船。”

“巡航舰本就是维护航线、反海盗的。能反海盗的,自也可以当海盗。若能巡航仙台、堵截粮船,偶尔登陆炮击,则倭国东北之兵,则为死兵矣,必不敢轻动。”

信写完,连夜派了一艘快船,送往釜山。

…………

与此同时。

威海。

在这里主持补给后勤辎重运输、联络贸易公司船队的后勤参谋,也收到了一封信。

接到信之后,仍旧是标准的付之一炬,随后参谋便找到了贸易公司这边的林允文。

“如今辽东豆熟,马料之类,尚未转运。希望林兄动用一笔钱,购买菽豆马料,先行运往釜山。以两千马匹两月之用为数。这批船希望是调用的新船,不在原本的计划之内,可有什么问题?”

林允文一听这个数目,笑道:“能有什么问题?两千匹马两月之用,这才几个钱?船只足够,现在就运往釜山吗?”

“对,尽快吧。”

林允文点头道:“这放心就是。这个时候,正是海运漕米回行的船往松江的季节。他们多半会采买辽东的大豆,我这边可以联络他们,就在营口换船,我们这边送到釜山就是。还有什么?”

后勤参谋想着信上的内容,笑道:“还有就是采购一批毛驴。活的,能干活的,不要肉驴。六百左右即可,连带饲料,一并装船运往釜山。钱就正常走账,最多半年就给你们。”

“好说。钱,不是问题。”林允文一口应承下来,这事实在算不上大事,既是海军这边开了口,刘钰虽走了,信誉却还是足够的。

后勤参谋点头致谢,确定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了,便让林允文先去了。

海军这边认为,如果要执行这个大胆的计划,需要一部分骑兵的支持。骑兵自然是陆军那边的人手,需要一个营的枪骑兵、一个营的轻骑。

现在枢密院的命令还没有下,但海军认为既是刘钰在枢密院能说话,这件事十拿九稳,当早做准备。

先把一切该做的准备都准备好,一旦枢密院的命令抵达,立刻就可以运兵开拔。

釜山那边的马料,自要提前备好,别到时候现准备,那就来不及了。

至于索要的毛驴,那是为后勤做准备的。这东西抗折腾,比马的存活率高,既可以背驮火药,也可以代替马匹拖拉兵工厂新出的、取代了四磅炮和八磅炮的更轻便的六磅炮。

这种炮借助了镗床,使用铜料铸造,炮重只有九百斤。必要的时候,如果马匹因为水土不服而死亡,毛驴也能拉得动。

要了六百头毛驴,算上损耗、死亡等,只要能在登陆的时候保证有半数存活,那就足够完成既定的任务。

可以携带的火药也能增加不少,攻城必要的时候靠工兵挖坑土飞机,最多也就带几门十二磅新型铜炮,再大的炮全都不要。

当这一切都准备好,又过了十余天,林允文那边的豆料船都已经开始航向釜山、毛驴也已经采买了一批时,后勤参谋终于等来了李欗升帐议事的消息。

他知道,这是釜山那边的军官们在接到了杜锋明确的回复之后,再走完这个形式。

升帐之后,一直在威海的李欗对自己这个总督海军戎政的身份,已经渐渐适应。

拿出釜山那边送来的军情,与在场的各部门参谋道:“此事绝密,不可外泄。”

“釜山那边的舰长们提出了一个想法,我如今还是不太懂海军大略,你们听听这件事可行吗?弄险程度如何?”

“若有六七成把握,当可报知枢密院,由陛下和枢密院定夺。”

说罢,就将前线送来的军情念了一番。

拟以先攻占隐歧岛为中转,骚扰石见、出云,造成可能会在石见登陆的假象。

或假装要攻打石见银山。

或加装自石见国登陆,攻取长州藩。

军舰齐出,让倭国调动大阪附近的军队前往石见,造成倭国王城空虚。

待调动完成,集结两千五百陆战队、两个营的陆军精锐骑兵、两个营的陆军部队,合计五千左右,直扑小滨。

攻下小滨城后,直插倭国王城。

打出“尊卑有序、礼法不可偏废、还政于倭王”的旗号。若倭王有胆,则可借其名而迫幕府,合约可成;若其无胆,逃亡别处,则占据倭人王城,倭国震动,合约亦可成。

一则耗费少,陆军主力只要在威海驻扎,不出动的话,和平时养军的耗费没什么区别。

二则就算不成,大军亦可回撤小滨,幕府必要全力保其王城。此时再攻长州,易如反掌。若长州下,下关海峡尽在掌握,海军沟通南北,倭人必请降。

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什么难点,陆战队有海军自己的运输船。陆军那点人,也可以靠贸易公司的船,以及一部分海军的大船运到。

沿途都有跳板,海运距离最远不过也就是从威海到营口差不多。

在这期间,海军会派往虾夷三艘战舰,充实那边的军力。杜锋那边会做一场戏,先在海峡附近吸引一下仙台藩的兵力,然后开始劫船、炮击石卷港,让仙台藩吓得缩回去,把倭国的东北部搅乱。

在座的这些人里,其实有几个已经知道了,但此时还是做出一副之前毫不知情的神情。

心道这本就是海军参谋部内部拟定的计划之一,如今真要变现,那还有个不支持?

这一仗陆军也就出两营骑兵、两营精锐步兵,陆战队有优秀的米尼弹散兵,和仅比京营一些禁军晚装备了一段时间的新型铜炮。

倭国的兵制,和锁国日久承平的百年传统,都使得这一计划的可行性极高。

到了这一步,其实也就是走形式了。

参谋们便纷纷说可行。

李欗再三确定了一下,又问了一下有用或是无用的细节,确定没什么问题,便道:“既如此,各部参谋,立刻连夜以此计划,拟定一个后勤、补给、各部行动时间的计划。”

“一旦完成,立刻递交枢密院,请求许可。”

李欗心道,父皇看到,自然知道这等计划不是我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但他看到我能从善如流,能够掌管掌控,当也欣喜。

自己既为总督海军戎政,海军越强,自己将来的地位也就越稳固。

心道说不定这一战后,便可获封郡王,那也说不定。自己的妈又不是皇后,他也不是嫡子,凭功能封郡王,才算是稳固了地位,而不是熬到年限封个闲散王在去京城蹲一辈子。

(本章完)

第414章 找出路

京城那边的消息,回的很快。

枢密院的命令很简单,许可。

不过考虑到陆海军的协同,登陆作战之后的主将名义上是李欗,参谋将军是当初跟随刘钰征准噶尔就做参谋长的吴芳瑞。要求要先打打小滨城看看情况,如果三日之内能够攻克,后续可行;若不能克,只攻下小滨即可。

与枢密院的简单命令相对的,是皇帝给李欗的一封家信。天子无家事,一封信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家信。

信很长,李欗看的心里美滋滋,津津有味。

除了慰问了一下儿子在威海的生活之外,便是赞了一下李欗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

信上还追思了一下大顺开国的历程,只说崇祯五年,三十六营攻怀庆,而怀庆有前明之郑王,无人敢担“失陷藩王”之罪。是以从那之后,义军可以牵着前明军的鼻子走。

如今的石见银山、僭洛阳之倭王,无一不是当初开国“攻藩王而调动敌军”的套路。

皇帝赞许了李欗这几日读了一些兵法,深感欣慰。

又说当日敌强我弱,或无心插柳;而今我强敌弱,仍用此计,上上之谋。

看上去都是在夸李欗,实际上皇帝和枢密院这边也是话里有话。

这件事如果能做成,看上去当真是不世之功。

虽然那句话讲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功劳在于情报、造舰、后勤准备和训练海军,但寻常人看不到,反倒是若能攻下倭人王城,这功劳是可以上后世小说的。

所以这件大功,最好还是李欗去拿。

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枢密院和皇帝都认为优势很大,所以又希望登陆之后不要冒进,以免出事。

所以前面先是“思厥先祖父披荆斩棘”的开国往事,又点了点“失陷藩王”之罪。

如此,李欗若能胆大一些,跟着登陆,做参谋长的吴芳瑞就会更慎重一些。

如果没有李欗,这群军官们立功心切,可能有五成把握就敢干,甚至可能三四成把握就敢干。

现在李欗跟着,这群军官不说束手束脚,也要担心李欗出事,所以可能要七成甚至八成把握,才敢干。

皇帝内心考虑过,吴芳瑞是刘钰带起来的,刘钰打仗在皇帝看来,常人看来有些冒进弄险。

此时的参谋和之前的参谋,肯定不同,但皇帝也不免想到了历史上那个最适合当参谋、但当主将却一塌糊涂的马谡。

虽亲自召见过,对答如流,但皇帝心里还是有点……主要是担心他跟着刘钰太久,打法过于冒进又未必真有刘钰的本事、好容易出来领兵又急于证明自己更是敢干票大的,所以把李欗扔过去,这便可以压一压那些军官的赌博心态。

既可以让李欗借机在海军中赚取威望,又能压一压军中冒进的心态,可谓一举两得。

李欗看到这,也是明白了。

自己这一次肯定是要亲临前线了,皇帝不想让别人拿到这个惊天动地的功劳,否则不好处理。

再往后看看,信上赞许了李欗、隐晦地告诉李欗应该上前线以收军心后,又捎带着提了一句。

说海军诸将能够绝对服从朝廷指令,可见鹰娑伯治军之严,真有制之军也。诸将心有朝廷,可堪嘉奖。

而海军又能在前线根据情况作出相应的改变,又先报枢密院,可见李欗明白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底是何意,这其中的尺度把握的很好。

皇帝远在京城,却也知道这种计谋可能是李欗想出来的,但递上去的详细的作战计划,绝对不是李欗搞出来的。

所以这既是希望李欗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在海军内建立威望。

看过信之后的李欗,只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就像是一头被主人摸了摸头的小狗。

计议已定,威海这边也很快就忙碌起来。

除了留下那艘笨重的战列舰和两艘巡航舰保证京畿海面的安全外,其余舰船都要在不久之后前往釜山前线,包括李欗自己。

修船的工匠、损耗的木料、绳索、船帆等,都要在釜山的港口炮台大致修好之后,一并运抵。

只不过皇帝以为,海军这边只是“临机决断”,实际上却是海军内部在推着朝廷做决定,只不过因为枢密院里有个一手把海军建起来、一眼看透了海军心思的刘钰,把这件事抹平遮掩了过去而已。

实际上,枢密院的命令还没到威海,在外面的海军已经开始自发地位这件大事做准备了。

要调往北海道的三艘军舰正在釜山做最后的修整,所有水手都在船上,弹药补齐完备,只要枢密院的命令一到,五分钟内即可扬帆。

在北海道福山城驻扎的杜锋,也早在枢密院的命令到达威海之前,就开始了他骚扰倭国东北调动兵力的准备。

集结了机动能力最强的陆战队,在支援他的三艘军舰抵达之前,先去攻打了一下仙台藩在靠北的一些町镇,随后直插弘前藩的弘前城。

不到十万石石高的弘前城根本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和弘前藩的藩兵小打了一场,以告诉日本的诸侯们,大顺军的野战能力很强,赶紧抓紧时间来海峡南边对峙,把兵力调动起来。

弘前藩外的战场上,陆战队正在打扫战场。

层叠的死尸之下,年还不到三十的弘前藩武士乳井建富正在人堆里装死。

此时他还不叫那个稍微更出名一点的名字乳井贡,因为这个“贡”字,是他解决了耐寒稻在弘前推广、改革财政政策之后被藩主赐予的名字。

这个名字,明治时代的日本小学生应该会很熟悉,他编写过《珠算初学》,百五十年后日本普及小学教育的时候,用的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编写的课本。

他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只是刚刚的战斗,大顺军的野战炮和开花弹打的太准,弘前藩的武士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甚至刚刚集结完成就被火炮轰散,看到这近乎绝望的战场,乳井建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亲眼看看大顺,看看大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靠的到底是什么才变得如此强大到不可对抗。

这不是一时的叛逆,而是一直以来存在他心头的疑惑。

几年前,松前半岛的火山爆发,烟尘遮天,随后便是一场洪水,饥馑遍地,饿殍遍野。

那时候还在学朱子学的乳井建富,第一次对朱子学产生了怀疑。

治民之前,先修己身。

而乳井建富看着遍地的饥民,心里疑惑道:“如若等待身修,则目前之饥民如何是好?”

圣人之学,能否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能否解决水稻很难在弘前种植的难题?

后来拜访老农,发现老农用浑浊的、富含火山灰的浊水浇灌土地,他若有所悟。

认为人身如水,修身之后,若如清水。而清水,只有在人喝的时候,才有用。

而浊水,若不是为了喝,而是浇灌土地,浊水反倒比清水有用。

既如此,这圣人之学,应立足于“用”,而非只是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修身可用。

稼穑工商,利民可用。

圣人之学,在之“用”字。

他自以为自己是“王阳明悟道”,去问了问朱子学大师,结果被人一顿臭骂;又去问了问古儒学的大师,结果也是被一顿臭骂。

可能他悟出来的道理是对的,但这绝对不是儒家的道理,完全就是一个粗读了一点四书五经、没有领会儒家真正思想的年轻人,自已瞎琢磨的曲解圣人之言。

功、利,沾上这两个字,就和儒家一点都不沾边了。

就像是经,可以解出来不同的学派,但牛顿终其一生也不敢反对“三位一体”,以至于死后许多年才悄悄把他对三位一体的神学疑惑拿出来。

乳井建富的想法,完全成了异教了,即便是号称要用实学的古儒一派,也在理论上痛斥乳井建富,根本就不是儒生。

所以在大顺的陆战队突袭弘前城的战斗中,看着炮弹在他们头顶准确地爆炸,像是用了妖法一般,许多人惊呼有鬼,可乳井建富知道,这……只是一种学问。

他知道,唐国是天朝,是真正的仁义之国,是儒学圣地。

他想知道,天朝的儒学,是怎么解决修身和功利的矛盾的。

既是解答自己的疑惑,也是为救日本寻找一条道路,在他看来,朱子学并不能解决怎么抵挡唐国大炮的难题,也不能解决水稻在这里减产的难题,更不能解决弘前藩财政困难的难题。

或许,大顺军会刺死他;或许,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亦或许自己就算学成偷偷跑回,也会背一个背叛装死的名声。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夫常者,积变而显;变者,积微而通。故常亦变也,变亦为常,常变本非云两。”

时代,始终在变化。

不应该死板地去“在行为上效仿先王孔孟”,而是要把“孔孟先王的对治世的理想,作为追求的对象”。

孔孟那时候的行为,是为了治世。

但时代变了,即便孔孟复生,在这个时代,治世的理想不会变,但行为和做法一定和以前不一样。

“贵已逝孔孟之所行,于国家无任何益处;贵已逝孔孟之所求,方为真士”。

于是他选择了装死,在装死之前,用死去同伴的血,在撕下的白布上写了几个汉字。

他要去解决自己的疑惑,将来救一救已经病入膏肓的日本,哪怕身背什么骂名。

身着青衫的陆战队拿着刺刀补刀到他身前的时候,乳井建富猛然跃起,在大顺军开枪之前,展开了那条白布。

“恨不为华夏人,心慕之,奈何锁国不能至。请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