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你给便宜些

京城四大烟花地,绣春楼,云锦阁,暗香馆,凤鸣院,不仅为盛仁城内百姓熟知,而且早已名传四海。

不知何时起有个说法开始在王朝盛行,即便逛完天下所有青楼妓馆,只要没到过京城胭脂街且成功登堂入室,就没那个脸皮自诩风流人物。

此说法一出,胭脂街很快成为京师十大胜景之一,几乎所有来京城做生意或者游览见世面的外来客,都会来胭脂街开开眼,哪怕囊中羞涩进不了门,回去也能向亲朋好友吹嘘一番。

因此一到晚上,这条白日里最冷清的街道,立马摇身一变,灯火通明人气鼎盛无第二处地方可比。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然而也喜欢来这里挥金如土的豪门权贵对此并不反感,若禁止那些兜里没几两银子只是过过眼瘾的穷酸们到这里晃荡,那跟教坊司所在那条街巷还有什么区别?有这些只能眼巴巴透露艳羡情绪的眼神在,也是很能助兴的嘛。

所以这条胭脂街上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只是佩剑年轻游侠在绣春楼门口驻足,还是显得有些扎眼。

倒不是说这里没有外地游侠出没,此时街上就有几个或腰悬长刀或背负长剑的脸生小伙走过,瞅瞅他们都是什么行径?只敢偷偷摸摸往门口看上一眼,显然知道兜里仨瓜俩枣不足以跨过那道门槛,又怕露怯丢脸,连脚步都不敢停下,就是行走速度稍微那么缓了一缓。

这么一对比,衣着寒酸的佩剑年轻游侠就有些引人注意了。

佩剑游侠身上衣着其实算不上寒酸,看起来不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只是站在每层檐角都悬挂巨大夜明珠的绣春楼门前,就不能再寒酸了。

佩剑游侠已经站了有一阵工夫,绣春楼门口站着的清秀小厮既没赶人也没揽客,看向这边的眼神客客气气,并无半分轻视鄙夷。

做到绣春楼这般规模,早已不用像那些开在巷弄里的勾栏瓦舍般由老鸨带着姑娘们上街揽客。楼里最寻常的姑娘,都比那些小门小院青楼妓馆里的头牌姑娘出彩,若叫她们跑大街上搔首弄姿叫嚷大爷来玩啊,绣春楼丢不起那个人。

绣春楼门口迎客的都是清一色俊秀少年郎,这些聘请名师调教花去不少银两的翩翩少年郎们,当然不只做迎客这种简单活计,若被那有特殊癖好的客人相中,也是要到楼里房间伺候人的。

此时站在门口迎客的少年脸上挂着微笑,暖人春风一般,视线与佩剑游侠接触后,笑脸更加和煦,礼数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其实心里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这种外来游侠他每天不知要见多少,像这种到了绣春楼门口就走不动道的也见过好几个,有的甚至迈进绣春楼大门,可惜一壶酒就花去身上所有银两,要么就此灰溜溜出城,要么露宿街头。

记得曾经有个家底相对厚实的游侠,支付酒资倒是游刃有余,然而酩酊大醉后没管住自己,非要跟楼里身价并不算太高的一位姑娘共赴巫山,那一晚倒是痛快了,可惜一夜花去上百两,掏光所有家底,第二天醒酒后竟嚎啕大哭,死了爹娘一般,实在丢脸。

一冲动就不管不顾,到时花光银钱吃不上饭,再去干些打家劫舍的违法勾当,就此断送一生,何苦来哉?

绣春楼本就不是穷酸泥腿子们该来的地方,想尝尝京城姑娘的滋味,大可以去那些花不了几个银钱的勾栏里尝尝鲜,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自己跟自己较劲?

少年郎眼角余光留意佩剑游侠举动,心里忍不住冷笑,看来又是个掂量不清自己斤两的蠢货。

他果然没看走眼,年轻游侠呲牙咧嘴半天,终于朝大门这边走来,来者是客,少年郎当然不会因为自己喜恶砸了饭碗,笑脸一如既往热情洋溢,只是明知故问道:“公子万福,快里面请,公子可有熟识的姑娘?”

年轻游侠紧张兮兮,却故作镇定道:“这绣春楼我第一次来,只听说里头有个叫宋婉婉的很有名,别人就不知道了,就叫她来陪我喝几杯吧。”

少年郎愣了愣,土鳖不是没见过,可是都怕露怯所以言语谨慎,像眼前这种愣头青还是第一次见,宋姐姐是什么人,那可是咱绣春楼风头正盛的花魁娘子!别说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游侠,就算那些出身豪门的贵家公子想单独与宋姐姐饮酒,都要看宋姐姐是不是赏脸!

少年郎强忍心里膈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宋姐姐甚少单独与客人饮酒,基本上每日也就是跟贵客们打打茶会,兴致来了顶多再弹上一曲两曲,此刻便有不少贵客在宋姐姐院里等着,不知公子是不是也去凑个热闹?”

绣春楼主楼共有四层,主楼后面有十几个庭院,楼里最有名的十几个姑娘各占一个,这些姑娘慕名而来的客人太多,单独接待忙不过来,便将客人们请到庭院里落座,每日由姑娘们出面一起打打茶会,茶会之后出价最高者可做入幕之宾。

不过这个入幕之宾也只是姑娘们陪着喝喝酒聊聊天,顶多摸摸小手搂搂小腰,想再进一步就要看姑娘们的心情了。

若姑娘们不肯,再色令智昏的人也不敢霸王硬上弓,不说绣春楼本身就有极硬后台,姑娘们自己也都有手眼通天的恩客,何况还有那么多没能得手的仰慕者,谁敢这么做,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每晚茶会出价最高者是姑娘们必须接待的,除此之外,若有姑娘们自己青眼相加的出彩俊彦,可以在接待完一掷千金的贵客后请入香房。

这是绣春楼给这些顶梁柱姑娘们的特权,也是吸引客人的一种“彩头”,如果有幸被某位姑娘主动请入房中,必将在这些同道中人里一举成名,引来无数艳羡目光之余,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这些被姑娘们自己相中的幸运才俊,只要入房中喝酒聊天时不是太掉链子,大多都能一亲芳泽,这也是让人艳羡的最主要原因。

入院中参与打茶会没有限制,谁都能去,只需掏上一笔入场费,对豪门贵胄来说一点不贵,不过区区二十两银子,但对寻常百姓来说,这笔钱足够一家老小吃喝好几年。

少年郎看年轻游侠很不顺眼,这个花场老手们都知道的规矩故意不提,这小小疏忽顶多被上头训斥几句,不痛不痒,却能看上一场舒心畅快的笑话,值了。

谁知年轻游侠不暗套路出牌,直不楞登问道:“凑这个热闹花不花钱?”

少年郎第二次发愣,很快面色如常,言语挤兑道:“不多,只需区区二十两。”

年轻游侠天人交战一番,最后问道:“有便宜的么?”

少年郎厌恶之意更浓,恨不得把这土鳖泥腿子踹出门去,可惜这么做的话自己也会被扫地出门,耐着性子道:“宋姐姐那边是这个价,其他姐姐的院子要便宜些,不过最少也要十五两。”

年轻游侠又是一番天人交战,问道:“没更便宜的了?”

少年郎笑脸已经有些僵硬:“公子可以去主楼大厅坐坐,五两就够。”

年轻游侠撇嘴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去大厅也太没排面了,我就是冲宋婉婉来的,你给便宜些!”

你当这是大街上买菜?少年郎面皮抽搐,险些翻脸。

(本章完)

第218章 青楼里面说往事

绣春楼既然在这个行当里独占鳌头,往来宾客自然也非那些寻常烟花之地可比,大多身份地位超然,这类人最看重颜面,别说在这种本就要凭借挥金如土支撑门面的地方,就算真去市面上买个什么东西,也断然做不出讨价还价这种事。

即便有那钱袋不够鼓的跑来充大爷“附庸风雅”,更怕叫人瞧不起,也就更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所以从这少年郎来绣春楼以后,头一回碰见这种不嫌丢人的混账王八蛋,难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跑来消遣自己,不过看神情又不太像,然而“便宜不了”这种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能脸色僵硬大眼瞪小眼。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年轻游侠终于丢出一个算了我也不为难你的眼神,挤眉弄眼道:“我听说咱们这里有个规矩,要是被姑娘们看上,就能不花钱跟姑娘……那个,嘿嘿,你懂的。”

少年郎看着他那张其实十分好看此刻却无比猥琐的脸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厌恶过一个人,过硬的职业素养都开始一点点崩盘,语气控制不住冷淡下来:“是有这回事,不过宋姐姐自从拥有自己独立庭院以来,还从不曾对谁另眼相看。”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就别做这美梦了。

年轻游侠挺了挺胸脯,信心满满道:“那是她没碰上咱这么英俊的人,今日老子……本公子就叫她破例,前头带路!”

少年郎拼命压下心中恶心,扭头就走。

两人走进绣春楼后,远处拐角走出一个人,中年模样,相貌再普通不过,属于混在人堆里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那一种。

他摇头笑了笑,本来好奇这位老君山小师祖跑到中城来做什么,难道在这京城中还有熟人?没想到是来做这种事,也难怪,年轻人嘛,火气终究要旺些,眼光倒不低,上来就找花魁娘子,看来老君山挺阔绰嘛。

要是叫人知道这位老君山小师祖竟然到这种地方厮混,不知会不会被老君观逐出师门?

少年郎把李青石带到主楼后面便径自离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年轻游侠气质一变,脸上已看不见半点猥琐,就连一路走来东张西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模样也已看不出分毫,眨眼间就高冷起来。

少年郎立马怒气值飙升,这厮也太能装了!

他竟然有些担心起来,这混账王八蛋装起来倒真有些风姿,宋娘子不会真叫他骗了吧?

担心归担心,可绣春楼有规矩,除非客人领着,否则他们这些人不能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所以就算想通风报信揭了那王八蛋的老底也无计可施。

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宋娘子一年多时间就成为花魁,必定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儿,岂会被这种东西蒙骗?

可转念又想,宋娘子的客人里头可不缺才思敏捷的文人士子,相貌虽不出彩却也都说得过去,然而她却从来没看上过谁,难不成她真不看重才华而只看脸蛋?那这厮岂不是很有可能得逞?

一时间忧心忡忡。

领路的是个半老徐娘,腰肢摆动风韵犹存,不难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她看了李青石一眼,笑问道:“少侠是第一次来咱们绣春楼吧?”

从迈进绣春楼大门起,一路走来不管碰见老鸨还是姑娘,称呼一律是公子,只有这位大姐以少侠相称,李青石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慕名而来,开开眼界。”

约莫已有三十好几的大姐点头道:“若只是为了开眼界,少侠进去后只管找个角落坐着便是,若有人与少侠搭讪,就给个笑脸,能不开口尽量不要开口。”

李青石奇道:“这是为何?”

领路大姐道:“以前也有几个少侠兴高采烈而来,最后却闹得灰头土脸很不愉快,有一个甚至吃了牢饭。”

李青石愣了愣,说道:“放心,我带够了银子。”

大姐掩嘴笑道:“少侠误会了,那位蹲了大狱的少侠可不是咱们绣春楼送进去的,而是院子里的客人。”

四下张望两眼,不见有人,接着说道:“少侠有所不知,这院子里的客人都是些读书人,打茶会又多是说些诗词歌赋,不是少侠这等闯荡江湖的人所擅长,读书人最坏,肚子里最多弯弯绕,虽然俗话说文人相轻,可若有少侠这样的人在场,他们便会抱起团来排挤,变着法叫伱出糗丢人,那位少侠就是不甘受辱,可惜才拔剑出鞘,就被某位富家公子身边扈从制住,直接送去了大狱。”

李青石道:“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提醒我这些?”

脸上隐约可见皱纹的大姐轻笑道:“少侠别多心,奴婢就是看见少侠这样的江湖人觉得亲近,不喜欢那些读书人罢了。”

李青石道:“姐姐让读书人坑过?”

大姐依然是浅浅淡淡的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这胭脂街就有许多这样的故事。”

李青石笑道:“我最爱听故事,姐姐给讲一个?”

大姐看了他一眼道:“其实都不是什么曲折离奇的新鲜事,比如很多年前,一个规模不大的楼子里,有个小有名气卖艺不卖身的歌妓,某次接待了位来京城游历的江湖汉,不知怎的,那江湖汉竟动了真心,非要为那歌妓赎身娶进家门,可惜歌妓瞧不上他,汉子也是个痴情人,说不嫁我也可以,总不能再待在这种地方干这等营生,还是坚持为她赎身,可惜身上银钱不够,竟偷偷跑去劫大户,结果让人抓住,打了个半死,人也成了残废,没脸再去找那歌妓,一个人离了京城,也不知后来是死是活。”

李青石道:“然后呢?”

大姐叹了口气道:“后来那歌妓又遇到个进京赶考的落魄读书人,盘缠花完了,没地方住,也吃不上饭,歌妓与他一见钟情,自掏腰包安置了他,用攒下的私房钱供养着他,书生发了誓,若日后高中,定要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做那有头有脸的正妻,后来放榜,果然高中了。”

李青石道:“再后来他背信弃义,娶了别人?”

大姐点头笑道:“猜对啦,不过那是后面的事,那时歌妓有了身孕,想着反正要嫁给他,就跟姐妹们借钱为自己赎了身,把孩子生了下来,谁知孩子出生没几日便被那书生抱走,以幼儿性命要挟,叫她进了一家很大的妓院做那卖艺又卖身的勾当,歌妓这才知道,原来他虽中了进士,却一直没能捞个一官半职,逼她进大妓院就是为了让她伺候达官显贵的时候帮他说好话铺路,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做上了官,娶了个豪门贵女,官帽便越来越大。”

李青石问道:“孩子呢?”

大姐道:“那豪门贵女容不下,他就给掐死了。”

李青石沉默下来,不知想到什么,片刻后轻声道:“果然无毒不丈夫。”

这时两人走到一座布置清雅的小院门前,领路大姐说道:“这便是宋娘子的院子,少侠记着奴婢的话,莫要惹祸上身。”

李青石笑着道谢,迈步走进小院。

近不惑之年的女子站立片刻,又去迎接别的客人,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打茶会,吟诗作对,就算再高雅,终究也还是个妓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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