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如渊如海

诸葛俊才一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伤心欲绝。

哭得姜爵爷无言以对。

哭得魏伯方都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行了行了,殿主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听你在这里吊嗓子?”

魏伯方私底下的时候比诸葛俊嚎得还要声情并茂,但在人前,却是比谁都要“端正”。

完完全全的耿介之臣。

诸葛俊压根也不理他,只是继续泪眼婆娑地看着姜望,语带委屈:“殿主大人,您回来怎么不先找属下呢?要知道当初属下可是第一个效忠您的人,属下的一切都是殿主给的,也愿意为殿主付出一切,生死不惜!整个灵空殿,谁能及得上我对您的忠诚?”

“诸葛俊,你这话什么意思?”魏伯方很是不满:“老夫对殿主的忠诚,难道比你少半分?”

眼看两大肱股就要开始争宠,姜大人立即道:“你们的忠诚,本座都知晓。你们所做的事情,本座也都看在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把腿抽出来:“我这次过来呢,一是为了看看你们,二也是履行当初的承诺,来处理宗门发展过程中,你们处理不了的麻烦。”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强调道:“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忙,时间很有限。”

诸葛俊立刻就不哭了。跪在地上,和魏伯方对视一眼,迅速交换过眼神。

最后是魏伯方开口:“要说处理不了的麻烦,也就是那个无生教的事情。他们发展得太快了!去年七月份我们才开始注意到这个教派,今年的时候就已经能和咱们分庭抗礼,甚至压过咱们一头。我们重礼请来一位强者担任护法,又厚贿官方,请城主府的关系出面转圜,才勉强维持了现状……属下无能,还请殿主大人责罚!”

“他们这边是谁在负责?实力如何?”姜望语气随意地问道。

诸葛俊回道:“这无生教的首领,是一个号为地幽使者的人物……五府圆满,拥有神通。属下确实无法与之相抗。”

张临川还真是雄心壮志,从这七十二地煞使的位置就可以看得出来。实力且不去说了,这个架构就是奔着顶级的势力去架构的。当初白骨道还只有三大长老、十二骨面呢!

不过认真算起来的话,在不考虑白骨邪神的情况下,今日之无生教,的确已经比当初的白骨道要强大得多。

当初的白骨道三大长老,恐怕加起来都不是现在这个张临川的对手。而且先前听王长吉说,那个背叛白骨邪神的陆琰,也已经以天生冥眼成就神临。

再加上现在浮出水面的这七十二地煞使……往上是不是还有三十六天罡使?

整个无生教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越原先的白骨道。

这当中当然有白骨邪神只求自己成功降世,对教派并不用心的缘故,但张临川此人的能力,仍然可以看得清楚。

从白骨道覆灭到今天,无生教才创立了多久?

从雍国到成国,再到刚刚被王长吉清除的礁国,张临川的布局几乎是随处可见。虽然大部分都是在一些小国家发展,但潜藏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

魏伯方和诸葛俊能够把灵空殿发展得有模有样,当然是人才,但毕竟囿于眼界,只看得到成国这一亩三分地。

还以为那个地幽使者就是无生教的首领,却不知道无生教的势力,早就不局限在一国之内。

而且,随便一个地煞使者竟然都有神通?

神通那么容易吗?

是主持成国事务的这个地幽使者格外强大一些,还是有别的原因在?

“我知道了。”姜望不动声色地道:“除此之外呢?”

诸葛俊长叹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

……

百衲道人乃是成国有名的一位独行修士,叩开四府,摘有一神通。

神通修士可不是什么大白菜。

其人纵横成国修行界已经十几年,威名赫赫,是数得着的人物。

被魏伯方和诸葛俊重金请来,帮忙对抗无生教。

一开始倒也还好,拿着供奉做事也便罢了。

但是时间久了,诸葛俊不过二府,魏伯方垂垂老朽,四大供奉也全都是普通内府,没有摘得神通。那百衲道人就难免动了些心思,想要鸠占鹊巢。

魏伯方和诸葛俊一方面要倚仗百衲道人对抗无生教,另一方面在宗门内部,也逐渐难以跟百衲道人把脸撕开。

修行世界,毕竟实力为尊!

这一日魏伯方突然召集灵空殿堂主以上高层,说是有重大事项宣布。

九大堂主、四大供奉全都到齐。

唯二的两位长老,魏伯方和诸葛俊也都坐定后,百衲道人这才姗姗来迟。

他大摇大摆地从殿门口走进来,语气散漫:“老魏,今天是要宣布什么,怎么事先也没跟我说?哈哈哈哈,难道是要公推我为殿主,给我一个惊喜?”

魏伯方坐在左侧首席长老的位置上,不苟言笑:“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次席长老的位置,在他的对面。

而灵空殿现在唯一一名护法的位置,就在他的左手边。可以说在整个灵空殿,仅次于长老。可惜人心不满,欲壑难填。

这座议事大殿里,最上首那个殿主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很久。众所周知,属于一个背景强大的复姓独孤的人,可惜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

虎皮扯久了,让人看出不是虎。

也就有各种各样的心思生出来。

百衲道人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指着那个代表灵空殿殿主的座椅:“那你说说看,这个位置要空到什么时候?要等谁来?!那个什么独孤某某吗?你们求上门来找我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为宗门出生入死,血战无生教高手的时候,他在哪里?”

“说不定早就死了!”他挥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也说不定,从来都只是你们编织的谎言!”

魏伯方和诸葛俊突然召集所有高层议事,已经暗中投靠他的几个高层,事先也没有得到半点风声。

他本能觉得不对。现在直接把心里的野心宣之于众,既是一种试探,也是摆明车马,让其他人看着站队。

他就是要做这灵空殿的主人,也懒得再小口小口地蚕食了。任凭魏伯方他们有什么谋划,最后也是要用硬实力来说话!

出人意料的是。

面对百衲道人这般强势的质疑。

魏伯方和诸葛俊竟然并不说话。

而哒、哒、哒——

靴子踏地的声音,清晰响起在了大殿里。

从后殿走出来一个头戴斗篷、身披麻衣的身影,

并没有什么凌人的气势,行走之间,也只是显得自在、平缓。

百衲道人皱着眉头瞥了一眼,便冲着魏伯方道:“这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怎么我们宗门重地,高层议事的场合,也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吗?”

“看我。”

他只听到一个声音这样说。

这个声音平静、清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竟下意识地顺着移过去了视线,想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这人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他只看到一道霜冷的剑光!

仓啷啷!

似乎是有这样的长剑出鞘的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但也许已经错过。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明亮了一次,又黯淡了一次。

此后再未亮起来。

在场内众人的视线里,只看到百衲道人的脖间。忽然裂开一道血线,血珠像喷泉一样迸出,在空中绽开了一个短暂的扇形。

血珠坠落。

其人轰然倒下。

而那个头戴斗篷、身披麻衣的身影,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施施然走向了那个意味着灵空殿殿主的位置。

他的手离剑柄尚有几寸,腰侧长剑好像从未拔出来过。

那一抹寒光,似乎只存在于幻觉里。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分坐大殿两侧的灵空殿一众高层们,包括魏伯方、诸葛俊在内,没有人说话。

一位威名赫赫的神通修士,就这么干脆的死去了。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难言的震撼!

在如此时刻,唯有大殿中间的主道上,百衲道人的尸体静静倒在那里,与高台上的大椅相对。

姜望走到这灵空殿殿主的宝座之前,却没有坐下来。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

跟他曾经所见识过的那些地方相比,灵空殿的殿堂绝对谈不上什么华丽。

但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的一双手,掌控着此地八柄,曰爵、禄、废、置、杀、生、予、夺。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直视。

这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很容易让人迷失。当然,对于多次陛见大齐天子的姜望来说,眼前的这一点小小权力,实在微薄得紧。

所谓生杀予夺,在这样一个弱小的环境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只是努力地想了一想,齐天子是如何手握乾坤,如何恩威并济。

稍稍沉默一阵之后,让压力在每个人心中蔓延。而后他才看向诸葛俊:“我是不是忘了问什么问题?”

他略想了想:“哦对了,百衲道人是有什么神通来着?”

诸葛俊神色大变,立即离座拜倒:“属下罪该万死!因为殿主神功盖世,属下与有荣焉,心生骄矜,没将百衲道人放在眼里,以至于忘了汇报他的神通信息……”

姜望一抬手,截住了他的解释:“算了,不重要了。”

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诸葛俊、魏伯方这些人的忠心。他本身也没有付出相对应的信任,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些人可以用,不可以交心。

此刻,他移动视线,看着这里的一众高层,慢慢说道:“我是你们的殿主,不是假的,也没有死掉。”

本就跪在地上的诸葛俊一个响头就磕了下去:“属下拜见殿主,惟愿殿主大人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魏伯方也紧接着拜倒,声音却是刚直有力:“灵空殿首席长老魏伯方,叩见殿主大人!”

在场的七位堂主,四位供奉,全都跟着拜倒。

而唯一的那名护法,仰躺在他们中间。

姜望抬了抬手:“起来吧,诸位。”

他的眼神并不具备攻击性,平缓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我不会经常来宗门,但我会关注着这里。灵空殿大约不是一个太强大的宗门,往后的前途也很难说,但我希望,它会成为你们最好的选择。咱们此前或许见过,或许没有……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他只说了这么几句,便挥挥手:“好了,都下去吧,魏长老和诸葛长老留下。”

“殿主大人,属下有一言!”魏伯方以一种忠心耿耿的姿态,出声拦道:“现在还不宜结束议事,在场这些人里,有人暗中与百衲道人勾结,对殿主大人您早就没有了忠诚,对灵空殿也完全没有归属。属下痛心疾首,实难忍言,但也不得不把他们揪出来,以儆效尤!”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这种事情,没有证据可不能瞎说。”

“属下既然敢跟殿主大人报告,当然是已经掌握了证据!请容属下呈上来。”

魏伯方扭过头去,冲殿外道:“抬进来!”

立即有两名精壮汉子,抬着一口大箱子走进殿中。

“就在刚才,老夫已让人抄了百衲道人的家。他所收受的贿赂,与人勾连的证明……”魏伯方指着这口箱子道:“都在其中!”

场上有数人,当即脸色大变,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却没有谁敢铤而走险。

灵空殿最强的百衲道人是怎么死的,他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一丁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姜望看了那箱子一眼,只是笑了笑:“这么多啊。”

他的眼神稍稍一凝,整个箱子顷刻燃起烈焰!很快连飞灰都不再有,烧得干干净净。

魏伯方有些失态:“殿主大人,这……”

姜望抬手拦住:“不必说了。谁都会犯错,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他饱含深意的目光,穿透斗篷,落在魏伯方脸上:“而我往往愿意给我的朋友一次机会。”

并不理会魏伯方如何想。

他走下高台,走到一个刚才心跳得极快,可表情却非常松弛的供奉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供奉心脏几乎要炸开了,口齿却很清晰地说道:“属下刘孟。”

姜望只微微一点头,便道:“魏长老和诸葛长老日理万机,分身乏术,灵空殿是应该有三大长老才对,也好有些分担。”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这名供奉的肩膀:“我看你就很合适做三长老。”

刘孟整个人都在这个瞬间瘫软了,是恐惧还是惊喜,他也分不清。只是顺势跪倒,恳切地道:“谢殿主赏识!”

姜望不置可否,再次道:“其他人下去吧,三位长老留下。”

很快大殿就空旷了下来。

姜望背对三人,语气仍然是平静的:“我的时间很紧张,所以话我只说一次。”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放下来。

“第一,地幽使者我今晚就会处理掉。”

“第二,无生教你们不用急着剿灭,趁他们群龙无首的工夫,想办法安排一些人进去,了解他们想要干什么,行动务必隐蔽。我下次联系你们的时候,需要知道答案。得到的消息越多,越重要,就会有越多的奖励。元石,功法,全都不是问题”

“至于第三……我有个问题想问魏长老和诸葛长老,我记得在你们之前,灵空殿原本是有个大长老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魏伯方与诸葛俊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紧张。

最后是魏伯方道:“宋长老他……为了宗门事业,壮烈牺牲了!”

姜望只笑了笑:“那你们切要珍重自己。下次再见。”

而后便独自走出了大殿。

灵空殿的三大长老,静立在空旷的殿中。

看着那斗篷麻衣的背影逆光而去。

只觉得……

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本章完)

第1500章 一剑已惊鸿

灵空殿所在的城域,名曰丰台。

在成国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

这里有黑白两个世界,在夜晚的世界里,迅速扩张的无生教和灵空殿分庭抗礼。

一者信徒狂热,悍不畏死,一者多年经营,根深蒂固。

明面上,城主府当然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机构。

甚至于成国朝廷破格派了一位外楼境的修士来此任职坐镇,就是为了压制宗门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隔壁国力蒸蒸日上的庄国,任职各地城主的门槛,也才是内府境修为呢。

但成国毕竟有其国情在。

这些宗门一方面为国家提供大量的税收,另一方面也是国力的一部分,在战争发生时,都有参战的义务。

所以如何把握压制的尺度,是很考验政治水平的事情。

无生教和灵空殿,也需要让成国朝廷知道,它们是在限度之内的,不会有越线的风险。

作为无生教七十二地煞使之一,奉命开拓成国信徒的宗教骨干。

地幽使者乃是五府圆满,拥有神通的存在,可以说以一己之力,压得灵空殿喘不过气来。要不是那个姓李的城主拉偏架,早就将灵空殿赶出了这里。

不过,也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他背后的无生教,已经拥有了灭国的实力。他在这里温水煮青蛙,也只不过是贯彻神主的意志,暂时低调行事,不想跟成国朝廷撕破脸罢了。

无生教虽然伟大,但现在并不是走到阳光下的时候。世人愚昧,真理非一日可得。

此刻他独坐密室中,面对神龛,诵念《无生经》。

这座惨白色的神龛之中,供奉着一个盘坐着的、没有面目的木塑神像。

神龛两侧各有三根白烛,从高至矮排列,对应得整整齐齐。

奉神却是没有檀香。

那白烛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只是幽幽燃烧,并无烛泪,烛焰腾跃在空中,却有隐隐的香气漂浮。

大约这就是无生教的香火一体。

与其说是供奉,倒更像是吊唁。

“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邪异的诵念声细细密密,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停下。

两排白烛,也自动熄灭了。

就在烛火熄灭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里,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当头一巴掌,就对着还未起身的地幽使者拍下!

如山如海,立见生死的压力!

地幽使者此时已经来不及做其它的反应,只猛然一仰头,暗沉沉的双眼瞬间翻白,那令人发冷的惨白色里,好像打开了某个未知的世界。堪称澎湃的力量倒灌而来,在这具身体里涌动,他在万分之一的时刻里,捕捉到了生机,整个人往前一窜——

没有窜动!

他的通天海中掀起了海啸,他的血液肌肉骨骼……整个人都被形态各异的微风所禁锢。

嘭!

那高大的身影一掌拍落,直接把地幽使者的脑袋都拍碎了!

黑的白的红的,混同一体。

尸体委顿于地。

那立在惨白神龛之前的两列白烛,几乎是同一时间复燃。

那无面的诡异神像,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冒出两滴鲜血来。

邪异的气息降临!

那高大的身影全然无惧,一步踏前,双手抱锤,势如砸山而落!

混同五行的元气流绕双臂,外楼层次的力量毫无保留倾泻。

两列白烛同时熄灭。

咔嚓!

神像四分五裂。

一地的碎片。

高大的身影看也不看,立即转身,推门走出了密室外。

从容地在这个驻地里左转右转,视那些巡逻的教徒于无物,出了屋子,行到院中,轻轻一跃,已上了房顶。

身形在空中就极速缩小,化成一张黄符,被两只修长的手指夹住。

头戴斗篷身披麻衣、坐在屋脊上的姜望,静静看了一眼这张黄符,对它的表现非常满意。夹着黄纸轻轻一抖,已经将其收起。

不愧是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宫产物!

不枉费他姜某人在断魂峡血战屠魔,在山海境里冒死挖玉。

这仙宫力士实在是好用!

在他远程以龙虎之术配合的情况下,那什么地幽使者,压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以仙宫力士出面,就算无生教那边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张临川也无法追查到他身上来。

强如算命人魔,也须不能卦算仙宫。张临川又如何?

仙宫力士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出场就杀人,杀了就走,本身也是为了切断线索。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地幽使者的所谓“神通”,总算是叫姜望看出端倪来。

如果猜测是真,都跟张临川有关的话……

那七十二位地煞使者,人人掌握“神通”,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无生教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在世人全无知觉的情况下,暗夜里已经孕生了一头恐怖的怪物。

在这样的夜晚,姜望沉默坐在屋脊,安静地观察着无生教驻地。

他的身后是一轮明月。

月光倾在夜色里。

不多时,大开的房门被巡逻者看到,惨死在密室里的地幽使者被人发觉。

这可是成国无生教的首领,在此地所有教徒的心中,乃是代行神祇意旨的伟大存在!而且强大无敌,不可战胜。

可他竟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死状凄惨至极。

警戒声,呼喊声,法阵激发的动静……

整个无生教的驻地都混乱了起来,不断有人掠进掠出,乱糟糟亮起的灯火,将这里映照得一片光明。

但就坐在屋顶上的姜望,却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他右手拿着一本史刀凿海,当然是先前等待的时候顺便读的……左手捏着祸斗印,整个人被一层幽光所覆盖。

月光流经他,也流过了他。

毕方印法侧重于“法”,在淮国公他老人家的指点下,姜望用以进一步凝练了三昧真火的神通灵相。

而祸斗印法,其用在“藏”。内可以藏匿自身,外可以包容敌势。实在也是无上的法门。

一直以来,姜望的匿迹工夫就很稀松平常,全靠当初小烦婆婆制作的一件匿衣撑着场面。如今掌握了祸斗印,也算是在此一道鱼跃龙门,世界大有不同。

地幽使者已经杀死,姜望之所以还坐在这里,一是为了寻找这个驻点是否还有隐藏强者,二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无生教天罡使者之类的人物过来支援。

但观察了很久,也只看到一窝乱蜂,只听到嘈杂满耳。

完全不像是一个能够问鼎成国最强宗门的势力。

失去了地幽使者,他们好像就没了眼睛鼻子耳朵,没了脑子。

姜望当然能够由此判断出来——

张临川对无生教的构建,是自上而下单向的节点控制。这样做的坏处,是组织力量不够凝聚。分散各地的据点,其实各自为政。

但这样做的好处则在于……任何一节都可以随时掐断。任何一个据点被扫平了,都不会被追溯到张临川那里去。

这也是这种左道势力必须具备的隐匿性。

不然随便什么时候招惹了哪位强者,说不得就被顺藤摸瓜,清剿了干净。

而这种组织架构的坏处,其实就邪教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张临川若是足够强大,完全可以用“神”的力量,直接沟通每一个信徒。到那时候,什么凝聚力都有了。

无生教不能再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了,不然张临川的力量膨胀得太快!

如今看来,在新的地煞使者到来之前,成国这里的无生教已无可虑之处。

但张临川隐藏在暗影里的根须,仍不可避免地在姜望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其是地幽使者秘祷时所诵念的《无生经》。

六败七命,有恙众生。三哀八苦,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他倒不是被经文所迷惑。

哪怕是先贤经典,现在也不可能动摇他的道心。

只是……外楼这一境界的重中之重,本就是“述道”二字。

已经接近外楼最高层次的姜望,完全可以判断得出来,这样一部《无生经》意味着什么。

此时的姜望,完全想明白了,为什么王长吉刚一成就神临,就立即暴露实力,扫除礁国境内所有无生教据点。

除了是一种宣战……

实在也是时不我待!

张临川绝不是一个只会玩弄阴谋的人物,说不得又是一个庄承乾一类的乱世雄才。

最后看了一眼混乱中的无生教驻地,姜望起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

……

丰台城域来了一位神秘强者,一出手就杀死了灵空殿最强的百衲道人,和无生教地幽使者。

一夜之间,叫相争连日的两大宗门偃旗息鼓。

使得朝野瞩目。

有传言说他是成国朝廷暗中派出来的国朝高人,为了遏制宗门势力的膨胀,痛下杀手,诛除乱源。

有传言说是本地隐居的无上强者,因见两方势力纷争不断,使得百姓不宁。才下手斩杀双方最强者,作为警告……

但这些传言,这些成国修行界里津津乐道的故事,姜爵爷已是听不到了。

自黄河之会后,他对比的就只是天下最顶尖的那一批人物,甚至于追溯历史,验证古今。诸如在声名不显的成国里作威作福的普通修士们,与他恍惚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

修行之高峰,每跃升一层,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偶然路过。

无非是漫步红尘里,一剑已惊鸿。

……

……

道历新启以来,官道大兴,国家体制盛行。

一至于今日,三千九百二十年,已经是诸国林立,列分现世。

但在诸雄列国之外,仍然有一些强大宗门,纵穿历史,横贯世间。

承继不朽之道统,还在验证修行的尽途。

在空间的意义里,官道已是盛极一时。在时间的刻度中,它却未必能够永恒。

时光会验证真正值得存续的力量。

天下再没有哪个地方,能像南域一样,并存如此多的强大宗门。

从血河宗、剑阁,再到龙门书院、须弥山,再到暮鼓书院、南斗殿……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天下大宗。

这当中固然有它的历史原因,也说明自古以来南域修行界的昌盛。

世人关于南斗殿的位置,有很多说法。或说在魏国,或说在理国,或说在越国,不一而足。

盖因这个宗门实在神秘。不像剑阁那样立峰为剑、控扼险关,请问世间剑魁。也不像暮鼓书院那样,坐落在儒门圣地书山脚下,广聚天下文气,邀见锦绣文章。

也不似龙门书院遥望观河台,不像血河宗永镇祸水。

南斗殿倒更像是须弥山,神龙见首不见尾。

声名远布,真迹却恍惚。

但要说是隐世清修,也不太符合这个宗门的风格。

毕竟如七杀真人陆霜河者,那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名声。

与众不同的地方更在于……

南斗殿虽然是天下大宗,却并不广收门徒,而是……异常的随心所欲。

司命、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六大真人谁有心情了就去天下走一遭,看中了谁就带回宗门里去。

基本都是代代独传。

当然,多收几个徒弟也可以,不收徒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总之非常任性。

南斗殿的真实位置,当然并不在魏、理、越、宋任何一国,不然谁主谁次都是一个问题。

真正在南域常住过的修行者自会知道,在理国之西,魏国之南,暮鼓书院之北……

有一个名叫度厄峰的地方。

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舆图上,都看不到这个位置。

但以此峰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都被周边势力划为禁区。

而其实,这里也只是南斗殿的一个入口。

此宗并不真正在现世留有驻地。

当然作为天下大宗,南斗殿也有许多附属产业,有自己的资源需求,与周边国家也有相对密切的关系……不过这一宗的核心,始终就是那么几个人。

是所谓南斗六真。

青空雪云之下。

幽幽山谷之间。

有一条清溪,顾自蜿蜒。

溪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水底,能够看到游鱼是如何穿过水草。

溪边有一方青石。

石上盘坐着一个白发披肩的男子。

他双手扶膝,任由微风吹发,不语不言,闭着的眼睛像两柄横着的剑。

很钝很沉默的剑。

在某一个时刻,此方天地有了微乎其微的变化。

像是一缕风掠过飘叶,像是一滴水浸入了微光,像是远处雁鸣传来时、晚了千分之一息的时间……总之都是一些不应该被察觉、甚至于根本就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世界是永恒在变化的。

但青石上盘坐的男子睁开了眼睛——

他的剑已开锋。

……

……

……

(Ps:《无生经》——情何以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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