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一重重的压力

“烧的好!”

在不远处一个黑暗的酒楼上,有一群人在暗中一直注视着巡抚衙门,一见那漫天的大火,忍不住的高呼一声。

“一帮昏官庸吏,都烧死才好!”有人激动的附和。

“这次一定能给他们一个教训,浙/江可不是京城, 不是他们乱来的地方!”

“再烧再烧,烧的旺些,让整个浙/江,全大明都看到!”

黑暗中,人头窜动,都压抑着兴奋,低声嘶叫。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巡抚衙门的火势得到控制,慢慢减弱, 一帮人都暗叫一声可惜,心里很是痛快的冷静下来。

张溥站在人群中,双眼绽放着光芒,以一种煽动的语气道:“诸兄,今天这场大火如何?”

陈子龙是复社的中坚,是张溥的铁杆支持者,望着远处硝烟滚滚,火光漫天巡抚衙门,满脸通红道:“乾度你这办法最好不过,若不是人手不够,真想多烧他几个衙门!”

乾度是张溥的字。

侯歧曾与东林有旧,性情也飞扬, 语气激昂的接声道“不错,今晚烧巡抚衙门, 明晚就烧总督衙门, 烧了那杭/州府!看那帮贪官污吏还如何在浙/江作威作福下去!”

顾炎武在其中算是年龄较小的,气性却很大, 抑扬顿挫的道:“光烧也不行,得让他们瞧瞧我们浙/江士人的风气,不是一个所谓的‘九条’可以打压的!”

一群人都很振奋,之前张溥组织人手驱赶了阉党的苏/州知府,他们就大为激动,而今更是火烧巡抚衙门,令他们信服!

张溥立在人群之间,听着几人的话,并没有被冲昏头脑,越加的冷静道:“今日之事不能再演,至少短时间不行。我还在禁足,明天出不得府。听我一言,陈兄,你联络各地士子,人数越多越好,明天前往杭/州府衙陈情。顾兄,你乃江东望族,可找些科场大人,找巡抚大人呈明我浙/江的不同,请巡抚衙门审慎对待。其他诸位,可以找相熟的老大人,前往杭/州府,‘询问火情’。”

陈子龙一听就大喜,赞道“张兄高明!我等围了杭州府既是陈情也是示威,科场的大人们那是劝诫,至于其他的老大人就是不动声色的施压!”

顾炎武出自名门望族,闻言就道:“这好办,天一亮我就去办!”

“好,我们各自找人,明天,将那杭/州府给围个水泄不通!”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

他们也怕出事,简单商议一句,便各自转身,飞速消失在黑暗中。

巡抚衙门的火,一看就知道不是走水,是有人恶意纵火。

巡抚衙门,总督衙门,杭/州府衙门的人马四处穿梭,那些‘乱民’很快被抓的抓,逃的逃,杭/州府罕见的出现了宵禁。

深更半夜,也没有办法找人,只能静候着天亮。

第二天,只是冒出了那么一丝光亮,周维京的命令就传遍浙/江,从知府到参政,参议,浙/江大大小小的主事官员,近乎都被叫到了杭/州府衙门。

经过一夜的发酵,谁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每一个都胆颤心惊的进了杭/州府。

周维京面无表情的坐在主座之上,左右边上分别是王永光,田尔耕。

王永光是浙/江总督,而田尔耕是周维京连夜从应天府调过来的。

周维京已经决定,要在杭/州建一座镇抚司狱!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急声道:“大人,外面来了数百个士子,将,将衙门给围起来了!”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是脸色微变。

周维京脸色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阴沉着,瞥了眼在座的杭/州官员,淡淡的冷笑一声,道:“诸位大人,走吧,随本官去看看,杭/州的士子都想要干什么!”

一干人心底都狂跳,火烧巡抚衙门本就是大事,这件事朝廷还不知道如何震怒,现在数百士子又围了杭/州衙门,这是要逼得朝廷行雷霆手段啊!

他们都是忧惧不安,如果不能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待,怕是不止官帽难保!

周维京领着大大小小二十多人,出了大堂,站在台阶就听到了漫天的喊骂声。

“昏官庸吏,滚出浙/江!”

“还我人杰地灵杭/州,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我们要向朝廷陈情,我们要揭发昏官乱政!”

一开还是稀稀拉拉,没多久就连成一片,在杭/州府上空回荡,真是朗朗上口,绕梁三日不绝。

周维京脸色铁青,瞥了眼黄德钟,李东旭等人,冷声道:“驱赶知府,火烧巡抚衙门,围困巡抚,浙/江还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一干人都说不出话来,从东林书院建立后开始,江南的士林风气就变化了,士子对干政的热情大增,到了后来,复社‘身虽在野,遥控朝局’,可以肆意更换堂官,令首辅俯首听命!

可见明末的时候,从上到下是多么的混乱。

周维京转身回了大堂,冷着脸要求一干人给出明确的办法。

可历来士子都是最难处理的,动一发牵全身,谁也惹不起,哪怕是最善察言观色,能言善道的李东旭都没敢妄言。

这些士子哪一个背后不是站着一个大家族?曾经的侍郎,尚书,辅臣比比皆是,谁敢轻易得罪?

周维京神色森寒如铁,见一群人都说不出话来,目光看向身边的田尔耕。

田尔耕是武将,一脸的狞色,站起来冷声道:“大人放心,不出三日镇抚司狱就能建好!”

田尔耕的话外之音谁都能明白,都神色微变,刚想要劝阻,一个衙役匆匆又跑进来,道:“大人,李学政,苏/州推官周之夔,还有一些大人求见。”

周维京扫了眼在座的人,嘴角擒着一丝冷笑,道“先是士子围了衙门,现在是学政,推官求见,也好,本官倒是想看看,这浙/江科场都在耍什么把戏!让他们进来!”

黄德钟,李东旭等人都悄悄对视一眼,看了眼铁青着脸的周维京,心里有些后悔,投靠的太早,应当先看看风向再说。

浙/江学政李德儒,苏州推/官周之夔两人领着十几个浙/江科场官员进来,李德儒没有说话,周之夔没有见礼便沉声道:“周巡抚,您来杭/州不过短短月旬,浙/江科场便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士子群情激奋,前来陈情。您紧闭大门,视若不见,就不怕重现党锢之祸吗!”

这位周之夔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历史上,曾经帮助张溥对付温党,直接使得温体仁被罢,被处死,甚至还将周延儒再次扶上了首辅宝座!

周维京冷眼看着这群人,淡淡道:“浙/江科场真是让本官不得不另眼相看,冲击苏/州府,驱赶知府,更是到了火烧巡抚衙门,围困巡抚的地步,诸位,不应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周之夔目光一沉,道:“巡抚大人此言差矣。苏/州知府乃是众所周知的阉党,深为苏/州乡里厌恶,士子所为也是为民请命,大义所在!至于说火烧巡抚衙门,本官未见实证。围困巡抚,这也只是陈情,是大人避而不见,何以怪罪于士子?大人安坐于庙堂,高枕无忧,却视士子如蝗,搞得浙/江沸沸,难道大人就不怕我们上奏,参合于你吗?”

周维京被周之夔说的竟无从反驳,冷眼盯着他,气急而笑道“好一张利嘴!”

周之夔抬手,毫无惧色,道:“大人,有理不在声高,还请大人移步,倾听士子之言,为我大明选拔良才,方可不负朝廷所托!”

周维京眼皮跳了跳,他终于明白,在南/京时,魏忠贤三番两次的杀人。这些人能将死人说活,也能将活人说死,正的反的,总之他们是永远对的,其他人都该听他们的,否则就是‘昏官庸吏’!

这与东林党有何区别?只要不是他们的人,全都是‘邪党’,应该被‘清除’!

周维京脸角微微抽搐,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握浙/江的权力,尤其是布政司,按察司还没有完全合并,梳理好。

他需要时间,田尔耕那边也需要时间!

周之夔身边的李德儒等人,眼神笑意一闪,只要能将周维京逼的无话可说,那浙/江科场还得按照他们的来,至于朝廷要废除科举,那也得问他们的意见!

周维京看了眼周之夔等人,心里大恨,刚想要摆起官架子训斥,外面又有衙役跑进来,急色道:“大人,张老大人等人求见。”

在杭/州能被称为张老大人的,也就是曾经的工部尚书,张辅之了。

周维京双目阴霾,这个老家伙也不是善茬,昨天在巡抚衙门,说了些有的没的,听着好似在支持他的巡抚衙门,可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是一个老奸巨猾,滑不溜秋的老官吏,很难对付。

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周维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怕是打着‘说情’的旗号,来兴师问罪了。

不过也不能不见,周维京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气,面无表情的道“请。”

在衙役应下没多久,剧烈咳嗽着不停,仿佛马上就要行将就木的张辅之,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作三步,慢吞吞的进了大堂。

(本章完)

第410章 杀意凝聚

张辅之资格极老,致仕前也是二品大员,不比周维京差,进来也只是拱拱手,脸上一片幽厉。

他看着周维京,沉声道:“周大人, 事情我都听说了,我这是代表杭/州父老前来,告诉周大人一声,我们都支持周大人惩治凶徒,维护杭/州安宁。”

周维京神色淡漠,眼角轻跳, 他记得,几年前杭/州有一场兵变, 他是布政使,这位老大人在京城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除了那副总兵,其他人都被无罪释放,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他目光扫过大堂内的人,除了寥寥几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目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闪躲。

周维京心底的怒气再起,此刻算是深刻的明白,朝廷整肃官场已迫在眉睫,不整肃不行了!

不过他没有冲动,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看着张辅之道:“老大人说的是。”

张辅之也看清了大堂里的情况, 情知周维京现在即便不是六神无主也应该有些慌乱,目光犀利的道:“周大人, 老夫不是说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明言!”

周维京深吸一口气, 看了眼张辅之, 又看了眼周之夔等人,道:“老大人不必费心了,本官会妥善处置。”

张辅之见周维京对他还是十分警惕,不肯多言,眼神闪烁着,也没有再说。

不过周之夔却没有放过周维京的意思,追着道“周大人,士子都在门外等着,还望您出门安抚!”

所谓的‘安抚’就是要逼周维京做出一些保证了。

周维京妥协不了,这是皇帝朱栩的国政,他心底也不愿就这样让步,冷冷的看了眼周之夔,对着张辅之道:“张老大人,烦请您说几句话,我还有要事与诸位大人商议。”

张辅之浑浊的双眼一缕缕精光闪过,也没有拒绝,应声道:“那好,我就替周大人安抚一下门外那些士子。”

周维京淡淡点头,转身向内堂走去。

周之夔自然想让周维京去说话,那样可以逼着巡抚衙门让步。可也看到了周维京的坚定,瞥了眼张辅之,心生一计。

张辅之看着周维京走了,也不再咳嗽,扫了眼剩下的众人,转身缓步向门外走去。

周之夔连忙跟过来,在他边上,满含深意的低声道:“老大人,可以多讲一些。”

张辅之面无表情的瞥着他,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漠然的道:“周大人,凡是皆有规矩,规矩之内可横行,规矩之外会横死。”

周之夔眉头一皱,神色有些难看的道:“老大人,此话何意?”

张辅之哪里会理解这个后辈,缓步就来到大门前。

李德儒走过来,在周之夔边上,看着张辅之的背影,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位老大人的外号是‘两面贼’,他怎么可能公然去得罪周维京!”

周之夔顿生后悔,没有将周维京死死拦住。

杭/州府衙门外,侯歧曾,陈子龙等人混迹在人群中,高声大喊。

“还科场清明,还浙/江公道!”

“昏官庸吏,滚出浙/江!”

一声高过一声,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聚拢来的人更多,足足有三百多人,将巡抚衙门前后围的是水泄不通!

张辅之一走出来,一个士子就冲上前,大声道:“张老大人,您是我杭/州先贤,定要维护我等士子,敢问巡抚可有说些什么?”

“是啊老大人,朝廷要打压我等,要废除科举,断我等仕途,还望老大人仗义执言!”

“老大人,您要为我们说句公道话啊!”

一干士子围过来,吵嚷着要张辅之帮忙说话。

张辅之目光犀利,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神色冷了一分,呵斥道:“够了,围堵官府衙门乃是重罪,都给我散了!用不了几日周巡抚就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张辅之摆起架子来,以他的年纪威望,一干后进学子还真不好针锋相对,更何况,他还是张溥的‘家长’,他们都需要尊重的人。

张辅之说完,就拄着拐杖,慢慢的走了。

一众人本就是乌合之众,只是被撺掇而来,暂时还没有什么纪律,对视着,有人开口要走,便三三两两的开始走,不多久杭/州衙门前后就恢复如常,一干士子都消失无踪。

士子们虽然走了,可一系列事件的影响却在飞速扩大,周维京的政改遇到了麻烦,不说停滞,也变得极度缓慢。一些本来靠过来的官员,现在也态度莫名。

总督衙门的王永光倒是影响不大,经过连翻整肃的各府驻军都纪律良好,没有受复社影响。

可不过一日,周维京又怒气的在杭/州府衙门摔杯子,复社的一名骨干给他上了一道奏本,满满当当的人名,全都是复社之人,要求巡抚衙门着重提拔任用!

这也算是旷古奇闻,民间的一名士子,居然给了他一分名单,要求他根据名单任命官吏。

简直是荒唐至极!

李东旭也被复社之人的胆大给惊到了,站在一旁道:“大人,复社太过嚣张,需要尽早遏制。”

周维京何尝不知道,可他现在陷在浙/江官场泥潭不可自拔,根本没有能力去对付复社。他首要的,还是要政改,只有完成政改,他才能掌握杭/州政务,拥有权力,否则处处受制,不说做不成事,哪天怎么死了都不知道!

他坐在那,铁青着脸,变幻一阵,道:“按察司那边继续盯着,本官会尽快处置,本官要出去几日,你在这盯着。”

李东旭不知道周维京想要怎么处置,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办法,除了朝廷让步,安抚好江南士子。

杭/州府不远处,一座大院子已经整修完毕,一座座监牢也拔地而起。

一间牢房内,田尔耕坐在椅子上,一边舔舐着手里的匕首,一边望着对面,被绑的结结实实,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田尔耕脸上有一道疤痕,一动就显得狰狞,外加他这样的动作,更加可怖。

对面的年轻人披头散发,从头发缝隙看着田尔耕,浑身发抖,还是大骂道:“阉党走狗,东厂鹰犬,我辈风骨,岂是区区刑具可以屈服!”

田尔耕毫不为所动,坐在那,仔细的摸索着手里的匕首,心不在焉的道“给你个机会做首告,否则我就抄了你张家!”

张采嘴角动了动,旋即咬牙恨声道:“走狗,休想!我张家乃江东望族,岂是你一个阉贼说抄就抄的!”

田尔耕脸上狰狞一笑,目光森森的看向他:“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在应天府杀了多少人?多少侯爵公伯,多少二品,三品的大员?别说你这个张家,就是那个张溥,我说抄也就抄了!”

张采掩藏在乱发后面的脸色变了变,南直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也不甚明白,可要是东厂抄他们家,那就不同了,哪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现在的大明,没有家族的支撑,根本就难以出头!

一个东厂番子走进来,在田尔耕耳边低声道:“大人,公公直奔云/南去了。”

田尔耕不在意,目光看着锋刃,道“嗯,这个人,不要饿死了,没事就上上刑,周巡抚那边先拖着,就说我们正在查。”

“是!”那番子一抱拳,快步走了出去。

张采听着田尔耕的话,心里一颤,抬头冷声道:“阉狗,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有本事冲着我来!”

田尔耕眼角跳了跳,狰狞的嗤笑道“我冲着你来,你也得受得起!”

张采的失踪在外面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复社的人认为被关在了家里,张家的人又认为是与复社的人藏在一起。

张溥这几日在张家人眼里,是静下心来,老老实实的读了书的。

此刻,张溥挥毫泼墨,板正的楷字飞速的在一张张纸上成行。

他不是在抄书,而是在写信!

他张溥是有大野心的人,这次面对巡抚衙门,他深深的感到力量不够,想要让巡抚衙门‘知错认错’,他需要更大的力量。他这几封信是写给一些仅听过或者知道的人,这些人也都是文社的魁首!

他要联合他们,成立更大的文社!

“大明需要改变,只有我能拯救大明!”张溥双目闪烁着炽热光芒,轻声低语。

他将信一封封的装好,今晚就要发出去。他已经选好了地方,要在虎丘会一会天下英雄!

张辅之回到府上,喝了口茶,冷眼看向边上的管事,道:“乾度都在干什么?”

那管事小心的看了眼张辅之,道:“八公子一直在房里读书,从未外出过。”

张辅之目光冷冽的盯着这管事,脸上淡漠至极。

管事心神一紧,噗通一声跪下,哭喊道:“老爷,八公子昨夜出去了一趟,小的拦不住啊!”

之前张家人都不在意张溥,可自从出了复社之后,再无人敢轻视。

张辅之神色冷漠,却没有发怒,只是语气冰冷的道:“给我记住,我活着一天,张家就都得听我的,你要是再敢放他出去,我就打断你四肢!”

那管事跪着连连磕头道:“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历史上,张辅之没有活过明年,张溥是后年中的进士,再次一年,召开的虎丘大会,声震天下,令京师侧目。

张辅之料理了家事,便转向后院休息。

与此同时,应/天府往杭/州的的官道上,一辆辆坐满东厂番子的马车,极速越过长江,直奔杭/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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