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4章 岂有此理

来自清江水府的年轻水君已经离去,大殿之中,如此空寂。

长河龙君静静地坐着,他的面容无法被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被看见。

这天底下知晓庄高羡与姜望之间终要分出生死的,应该不多。

恰恰他敖舒意,便是其中一个。

虽然他早已交出长河水权,也不曾真正统御天下水脉,做不到洞天下如观掌纹,甚至于这长河上下的情报,他都不便去掌握。

但当初苦觉阻庄高羡于长河,两位当世真人拦河之战,岂会不惊动长河龙宫?

他虽然坐镇龙宫,经常百年千年不挪步,但并非囚徒。

彼时的庄高羡,正在追击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他是知晓的。或者说,他比庄高羡更早知道姜望。

后来在观河台上,他亲眼见证了姜望摘魁,也见证了林正仁是如何畏死不敢上台。姜望与庄国之间的矛盾,简直摆在了桌面上。

任何一个人,若与姜望这样的绝世天骄为敌,只要不蠢,都一定会选择提前扼杀,断绝未来。

庄高羡也一直在这样做。

杜如晦污蔑姜望通魔,在玉京山上裸身受笞,虽然并不广传,于长河龙宫却也不是什么隐秘事件。

但若以为庄高羡一心只想着姜望,一心只谋姜望,那未免小觑了庄高羡,小觑了这位中兴庄国的雄主!

在两位佛宗真人封门的情况下,在姜望塑就人族英雄金身,以恐怖的修行速度往洞真跃进的时刻……庄高羡仍然踌躇满志的,在推进庄国扩张的步伐。

对于一国天子来说,再没有什么方法是比提升国势更能增长修为的了。

长河龙君看到了庄高羡的野心,也并不介意做点交易。

但在此之前,庄高羡仍需跨过龙门。

至于手里的这卷黄绸……敖舒意随手将它丢在旁边。

此信不用再看。

庄高羡想要传递的信息,已经通过送信这件事情传递到。

他不可能信任宋清约,也不可能信任从清江水府到长河的这段路程、这段赶路的时间。

所以信上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真要打开,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礼节性的问候。

大殿之中冷寂了许久,而后龙君的声音响起来——

“朕也许久未见客了,尔等选个时间,做好准备,送一封请帖去星月原,请上届黄河魁首姜望来赴龙宫宴。”

殿外有个声音回道:“只请姜望么?”

“当然不是。”长河龙君缓声道:“上届黄河之会的正赛天骄,全都请来。几年过去了,现世天骄都如何?朕承中古人皇遗志在此,当倾家以飨,也当验一验他们的成色。”

“那些天下大宗的真传呢?”殿外的声音又问。

长河龙君道:“够分量的也请来,朕难得有兴致,不妨热闹些。”

“如您所愿。”殿外的声音如水面漾纹,一圈一圈地散去了。

而这个相当有分量的消息,也将似此般扩散——

时隔多年,龙宫宴重开矣!

……

……

人行九桥之上,如龙脊负蚊蝇。

格外能感受自身的渺小。

难以想象螭吻当年是何等强大的存在。能够直接将其血炼成桥,烈山人皇又是何等神通!

秦广王已经走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走这么宽敞的路,也很久没有走得这么慢。

以长河之雄阔,螭吻桥之长,普通人要步行走过此桥,须得走三天三夜。

他没能验证这个说法。

因为他走了一半就被不讲规矩的顾客拦住要说法,而他妥善地提供了售后服务,才算得以脱身。

这年景做生意真的很不容易。扣除组织运转成本以及员工出场费,利润也才几十倍,根本不赚钱,还要时不时被客户找麻烦。

唉,他经常劝其它杀手组织转行,但总是好心没好报。

这一行有什么好做?

他是自长河南岸至北岸,过了螭吻桥不远,就是大齐南疆。当然,过桥之后也可以转道去剑阁,去梁国,或者悬空寺。其余一些小国,夹在齐国和南夏故地之间,早晚被吞,倒也没什么好去晃悠的。

索性又从桥上退回来,转道往理国走。

理国也是小国,历来势衰军弱,任由强国揉搓。曾被夏国覆灭过,于第一次齐夏战争后,在楚国的帮助下复国,复国之后仍然小意与夏国外交,奉以“上国”。

同样是被夏国侵吞,又复国成功的梁国,在现世的存在感就要强烈得多。

因为粱帝康韶举旗复国后,历来是摆明了车马与夏国对垒,视以仇雠,国格甚烈。

好在理国出了一个天骄范无术,在黄河之会打进了外楼场八强,惜败于荆国天骄中山渭孙。这个成绩为他们赢得了进入万妖之门后开拓领土、争夺资源的资格。

理国自知势弱,无力支持万妖之门后的战场,故将这个资格,与夏国做了交换。不过夏国也没来得及怎么利用,就在轰轰烈烈的第二次齐夏战争里,一战而倾。

而理国却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一大笔资源,丰富了国家底蕴。

至于未来如何,或许还是要看范无术能走到哪一步。

小国历来是强国的剥削对象,也是左道旁门最好的藏身之所。事实上在理国首都义宁城,就有一座经营得很不错的鬼舍。

不过地狱无门的首领今日过来,并不是为了查岗。

他披着长发,闲散地走在长街,感受着独属于这个国家的风情。

举理国上下,并无一个对手。哪怕是所谓的理国第一高手、神临境的段思古,也当不了几合。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王宫去,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并不傲慢。

走在义宁城和走在泰平城又或者南巍城,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会买几盒小吃——义宁特有的禅面酥,边走边吃。

直到某个时刻,长街忽然静了。

他也停下脚步,在本该熙攘的人群中回身,看到了长街那一头,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身形板正,气质完全不同于之前。

但他知道,这就是游缺。

“你来得可不太及时。”他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糕点盒子往前送了送:“吃点?”

虎头面具人道:“你可以叫我……”

“打住!”秦广王立即拦道:“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伱现在的身份,我不感兴趣,也不敢听。”

“孙寅。”虎头面具人道:“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自欺欺人没有意义。”

秦广王嘬着牙花子:“你真倔啊!”

孙寅戴着一双黑色手套,很平静地从怀里拿出一缕碧光,那碧光如虫子一般,在指间扭动,而后被碾灭。

“杀了我之后,你还反复用咒术试探。猜到我的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可以解释。”秦广王道:“这只是职业素养,不代表我个人对你的态度。事实上我很尊重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你不至于要在闹市出手吧?”

孙寅只慢步往前走:“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既然选择成为刀,就要有被折断的觉悟。”

“不是。”秦广王大感不妙:“你完全不关心谁在你前面找到了我,又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无非是一真道的那些人。我可以先找到你的,但你选择了让他们先找到。”孙寅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如果你跟他们说了我没死的事情,那我杀了你,杀得正好。如果你什么都没有说,那我杀了你,我没死的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秦广王满肚子的说辞,全被噎住。

这个孙寅是个有病的,压根不走套路。

岂有此理!

一真道的都能聊,你们不能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大张,长发瞬间疯涨,而双眼转为碧绿:“横竖都是要杀了我?”

孙寅笑了:“你竟然还想反抗——”

突然往前一步,只一步,便踏足于秦广王面前,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是如此轻飘飘地往前一按——

密密麻麻的咒文,被碾碎为满天乱窜的碧色流光。

秦广王双足陷进地砖里,一路吐血倒退,就此在长街上撞出了一条深沟!

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候才发现了交手的两人,顿时失了方寸,尖叫着四处逃散。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殃及无辜,你已经死了。”孙寅从容地往前走,一边分出力量,把人群推开,一边走近秦广王。

秦广王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任何人都别想轻易的以‘死’字来对我宣判。”

血液将他的嘴角染得非常鲜艳,而他眸中的碧光妖异又疯狂:“我诅咒你——”

他开始往回走,他主动走向孙寅。每走一步,身上碧光愈炽:“我诅咒你,生无食!穿无衣!行无路!寝无屋……”

此声妖异邪恶,昭显恐怖,好像解开了大千世界的某种封枷,放出了一些不能游荡在阳光下的鬼祟。

一字一声如击缶,仿佛成为晦暗的源头,混乱的终点,恐怖的本质!

满天碧光转,无穷无尽的负面,在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疯狂滋长。美色涂黄泥,人心生绿苔。万事万物如此般,一沦永邪!

孙寅不为所动,只是伸手在前,以手掌平行覆己面,然后轻轻翻转,好像由此掀翻了这个世界——

轰!

嘭!

正在他们打得激烈、将战斗再次升级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身影从头而降。面朝上而背朝下,四仰八叉地砸在了地上!在长街的尽头发出如此巨响,把街面石砖都砸出了一个深刻的人形凹口。

一顶狗皮帽无力地飞在空中。

他的黑色面罩倒是完好,但是被一只手牢牢的按住。

正是这只手保住了他的面罩,按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按进地里,把他整个人按在石街中!

而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同时落在长街上的、半蹲着的黑袍人。

此人气势极冷,眸光似铁。

脸上戴着一个整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额头处绘有一扇森白门户的面具,森白的门户里,印着血字……“卞城”!

他就这样按着平等国的护道人褚戌,半蹲着在长街的尽处,抬眼看向这边,冷酷地说道:“我说,没有打扰你们吧?”

秦广王的诅咒声未曾止歇,在这个时候反而愈演愈烈。他大步往前走,但与孙寅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道鸿沟。

而孙寅维持着翻掌对秦广王的姿态,侧身回头,看向突然现身的卞城王,语气里有了些许惊讶:“你竟然还敢凑上来?”

不仅主动凑上来,还带着在理国境外放风的褚戌一起来了。不愧是敢接景国刺杀任务的组织,地狱无门的这些人,也不知是该说盲目自信,还是狗胆包天。

面对这样一位强大的当世真人,卞城王的姿态依然冷酷,只道:“一剑杀洞真之后,我的确自信了点。”

褚戌的声音在面罩底下艰难响起:“阁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按着我脸来出风头?”

他还能吭声,说明他的性命安全无虞。

他之所以吭声,恰是他的聪明体现——他完全明白卞城王为什么没有杀他,甚至于体贴地没有掀开他的面罩,保护他隐面的苦衷。

他也要让卞城王知道,这份体贴是有用处的。

“不好意思。”卞城王用一种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语气,冷冷地回道:“只是顺手。”

孙寅平淡地问:“你不会以为威胁对我有用吧?我等护道之人,为理想谁惧牺牲?他死之后,你去陪葬便是。”

“咳!”被按在坑里的褚戌赶紧说道:“但是呢,若是不必要的牺牲,咱们也是能免则免。”

前一个褚戌就死得很草率,他多少得做出点什么再死吧?

直到这个时候,理国的城卫军才紧急集结,各路高手才姗姗来迟。

但见得满天飞舞的碧光、虎头面具人抬掌翻天的威势,谁又敢上前来?

唯有一个宽袍大袖,玉带斜插折扇的身影,大步而前,急速地靠近战场!

理国天骄范无术!

他到现在仍只是外楼巅峰境界,修为甚至逊于被按在碎石凹坑里的褚戌,完全没有资格插手这样的战场。但他衣袂如旗,势往无缩。

“公子留步!”有人高呼阻拦:“您是千金之躯,国家希望,不可轻身涉险!”

范无术头也不回:“他人于我国首都乱战。理国人纵然无力插手,岂能无人旁观!?”

(本章完)

第1965章 人心荒芜

屋檐染碧,浮云碎絮。长街的这一头,秦广王以神临之躯迫近洞真强敌,一步一印踏长街。

长发乱舞如狂蛇,邪眸已碧生荒草。

这种恐怖的力量,能够荒芜人心,能让朽意自生,让死志永存。

秦广王杀死的人都是自杀!

但孙寅无动于衷,静立街心,一掌横隔,隔出了一重天。

代表理国之未来的范无术,一路疾行至此,被狂暴的力量余波所推动,飘摇的立于街边屋脊。

而长街的尽处,卞城王仍旧按着褚戌在地坑,身如铁铸,纹丝不动。

只冷酷地说了句:“不关你事,别来送死。”

也不知对谁所说,但范无术对号入座。

“诸位战于我国首都,我岂能目盲耳聋若无其事?今日我来观战,纵死,也得看看诸位是何方神圣!”

他一拂袍袖,身虽飘摇而自见风流:“请继续!”

其时长街无杂影,四散的行人已散尽。

这一条位于理国首都义宁城、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的长街,各人有各人的坚决。

最近的城卫军,也在两个街区之外,持兵列阵,警戒布防。

理国的王宫,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的雕刻。

在一阵感官上很久实际上很短暂的沉默后,孙寅收回了他的手掌,垂在身侧:“那就聊聊吧。”

他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但不能完全不在意所谓“道友”的性命。

护道人可以为理想而死。

但如褚戌所说,不必要的牺牲,应当能免则免。

孙寅话音一落。

被按在地底的褚戌顿时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立时瘫软下来,只想大口的喘气。但呼吸受阻于面罩,以及面罩上的那只手,他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卞城王。

不过卞城王仍然一动不动,整个人缄默如铁,又保持着随时都能炸开的锋芒。只是顺手斩去了范无术的耳识,不许听闻,范无术也聪明的没有抗拒。

而上一刻仍在疯狂进攻、摆出搏命姿态的秦广王,下一刻就长发垂落、绿眸转黑,轻描淡写地擦了擦嘴角。

“好啊,咱们慢慢聊。”他面带微笑,一脸从容:“要不要喝一杯?”

好像从来没有以命相搏这回事,他也从来没有受过伤。

孙寅没有在意范无术,也没有回答秦广王,只对还不松手的卞城王道:“你觉得是你先杀死他,还是我先杀死伱?”

卞城王并不相信孙寅松口的聊一聊,他只相信他手下按着的平等国护道人的性命,以及生死胁迫下勉强达成的和平。

他的声音冰冷:“不妨一试。”

气氛一时凝肃。

在这种压力下,碎石都几乎要被再碾碎一次。

“容我说一句!”褚戌很努力地道:“赌博是恶习,轻则破财,重则倾家,诸位莫沾染!”

“说得好!”秦广王抚掌赞道:“这位兄台品性高洁,正是我地狱无门需要的人才。哪一天你在平等国混不下去了,记得联系我。”

褚戌热切地道:“地狱无门的精气神我也非常喜欢,要不然我现在就加入吧,劳驾这位同事松一松手。”

从头到尾孙寅没有和褚戌有一句对话,就像秦广王和卞城王连个眼神的交互都没有。两个组织,四个人,存在一种怪诞而危险的默契。

孙寅仍然看着卞城王:“我有些好奇你的倚仗。”

卞城王冷漠地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剑气很强,在我走后,还能屠尽游家满门。而理国离剑阁不远。在我来之前,我有剑气一缕,已往天目峰而去。剑阁阁主司玉安嫉恶如仇,性情狂躁,你觉得他若知晓平等国护道人在此,会有什么反应?”

卞城面具之下,这双眸子好像全无情感,就这样与孙寅对视:“如果你愿意和秦广王聊,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如果你不愿意,也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褚戌再次强调:“赌博害人害己!”

孙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终是转回头,看向从来不戴面具的秦广王。

秦广王再次微笑着发出邀请:“喝点儿?”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孙寅问。

“是他,不是他们,找上我的只有一个人。年纪、性别、修为,都不详。但是很强,不现真身也能碾死我的那种强。”秦广王很是认真地道:“他问我,游缺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只能确定我真的杀了游缺,但不能确保他的猜疑一定是错误的。”

“还有呢?”孙寅语气平淡。

“他又问我游家满门被屠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杀了人我们就走了。”秦广王耸耸肩膀:“你知道的,我的生死完全被他捏在掌心,不可能对他说谎,最多就是这个程度了。”

“只有这些?”孙寅问。

秦广王道:“对了,他还问了你的修为。我说是不太巅峰的神临,试图在战斗的过程里冲击洞真,不过我们杀得很及时。”

孙寅注视着秦广王的眼睛,在这双眸子里没有找到任何慌乱的情绪,终是说道:“把褚戌放了,我们走。”

卞城王的态度始终冷硬:“你先走,他会很快跟上的。”

孙寅没有回头,只看着秦广王。

而秦广王微笑道:“我做不了他的主,不过我个人觉得,他的话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存在的——你有反悔的资格,我们没有。”

“这话说得实在,令我难以反驳。”孙寅道:“我越来越欣赏你们这个组织了,真想看看其他阎罗都是什么风采。”

秦广王笑容满面:“十大阎罗现在有的在魏国,有的在景国,有的在你面前,还有的你绝对不知道在哪里……作为首领我只能说,的确值得欣赏。”

孙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准备离开:“鉴于你们职业的特殊性,我就不说再会了。”

“欸等等。”秦广王在袖子里摸索一阵,拿出一张黑色带血线的名刺来,飞予孙寅身前:“我留个地址给你,下次做生意可以找我。想必我们的专业性,你已经看到了。”

孙寅没有去接:“我们要杀的人,我们习惯自己杀。”

秦广王笑容不改:“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们是有理想的人,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被按着一动不动的褚戌,很热情地捧场。

孙寅终于看了这个被埋在地里的道友一眼,接过悬浮身前的名刺,大步往前。

秦广王微微侧身,礼貌让行。

两人错身而过,三步之后,孙寅的身形便已消失。

范无术立于屋脊,并不言语,也不试图去寻回耳识、听到点什么。

今日在理国首都乱战的四个人,除了褚戌或许存疑之外,剩下的每一个,都有单独摧毁这个小国的能力。

这就是现实。

他的确拥有不俗的勇气,但是在孙寅离开、危险解除之后,他反倒从心底生出恐惧来,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一如这条繁华长街,此刻的疮痍。

“喂!”

地狱无门秦广王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去,正看到长街之上,秦广王那轻轻扬起来的、清俊脸,以及一张飞至眼前的黑色血绣名刺。

正不知所以,便听对方道:“有生意的话,可以联系我。”

范无术轻轻将这张名刺摘下了,没有说话。当然也并不打算联系。

而秦广王已经迈开步子,对卞城王喊了声:“走了!”

长发飘飘,步履从容,踏过碎石,路过旗幡,渐行渐远。

卞城王的手,慢慢从褚戌脸上移开,然后慢慢起身,就这样带着森冷的面具和黑袍,走向了远处的日落。

在这个过程里,褚戌始终一动不动——他们之间的差距,在一合成擒的时候就已经体现。实在是没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等到耳边已经听不到脚步声,视野里仍只是狭窄的一圈、橘红的霞晕。

他才从这人形的石坑里翻身而起。

扭头看到屋脊上的范无术正瞧着他。

下意识地羞耻的缩了缩头,伸手摸向面罩……唔,面罩还在。

“看什么看!”他挺直了脊梁,狠狠地呛了不礼貌的理国人一句,又瞪了一眼,略微看了看方位,朝着与地狱无门阎罗相反的方向飞走了。

范无术一言不发。直到各路高手、将领、城卫军缓缓靠近,把有着巨大疮口的长街围拢,围得水泄不通……他才转身离开。

此身空为回头浪子,再也摇不动折扇。

……

且说褚戌独自离开了理国,循着隐秘的联系,一路疾飞,飞到一处高山,降落在山顶。

带着虎头面具的孙寅,正负手看云雾。

“这儿离剑阁可不远啊。”褚戌左顾右盼,有些后怕。

孙寅并不回头:“他们说一缕剑气惊扰了天目峰,你就真信了?地狱无门难道是什么正经组织吗?司玉安杀不得他们?”

“同归于尽也不是做不出来。”褚戌心有余悸:“我看他们挺疯的。”

孙寅难得地点了点头:“是挺疯。这个卞城王不简单,查没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褚戌摇了摇头:“一点信都没有,他出手次数太少了。而且跟我交手的时候,也很谨慎,什么根底都没漏——”

“嗯?”孙寅打断道:“是什么根底都没漏,还是根本没动什么手?”

“瞧您!”褚戌尴尬地道:“这还怎么聊?”

孙寅颇为认真地道:“我看过他的剑术,不属于现在的任何一个大宗,倒有点偷天府藏天机的味道。不过偷天府应该养不出这样的剑客。”

褚戌也用心的思考过:“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卞城王,有刻意去保范无术的命。他和范无术应该关系不错,至少也是熟人,不然他一个做杀手的,没有必要在意范无术的生死……会不会是献谷那个钟离炎?那是一个真正的天骄人物,还是范无术的好友,而且脾气也很恶劣。”

“这倒是可以作为一个线索……”孙寅沉吟道:“不过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倒不必为这个组织花太多精力,什么时候得闲,顺手验验便是。”

褚戌不很服气地道:“嘿。把我摁在地上砸,回头别让我碰见,我指定也得摁摁他。”

孙寅无所谓地道:“在不影响组织大业的情况下……只要你摁得过。”

“我偷袭!我喊着周辰、吴巳他们一起偷袭!”褚戌恼羞成怒,大声嚷嚷:“我倒要看看这个姓钟离的,到底穷横什么!”

险峰之上,人声渐渺,倏然无影踪。

……

……

正如平等国护道人行色匆匆。

并不怎么见得光的地狱无门俩阎罗,也是匆匆地走了。

理国虽小,其所处的南域东部,可是有不少强大宗门。最近的剑阁,稍远点有暮鼓书院,甚至于再往南去,还有儒门圣地书山!此外血河宗镇祸水不去说它,三刑宫可是最爱“多管闲事”。

别看理国朝廷在他们乱战之时哑口无声,暗地里指不定已经发了多少控诉信——这向来是小国的生存之道。

出了理国国境,径往西北方向走。

风声猎猎,止不住秦广王的话茬:“你怎么来了?”

“顺路。”卞城王冷冷道。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秦广王又问。

“你去杀还是我去杀?”

“你啊。”

“那就别废话。”

秦广王耸耸肩,又问道:“话说,来理国之前,你真放一缕剑气去挑衅天目峰了?”

卞城王冷酷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精神状态怎么样?”

“还不错。”秦广王道。

“那我就不会找死。”卞城王冷声道:“司玉安心眼小的很。我真一缕剑气杀过去,他绝对追着剑气杀过来,不把整个地狱无门铲平他都不会罢休。”

“都真君了还这么小心眼吗?”秦广王有些惊讶:“你跟他很熟?”

“一般吧。”卞城王淡淡地道:“曾经也针锋相对,也仗剑同游。”

秦广王‘哦’了一声。

他一边大步走在风里,一边在怀里摸索,找出一个半瘪的纸盒,打开盒盖,盒里的禅面酥竟然并没有碎掉。

他递予卞城王:“吃点?”

卞城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别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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