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莫论封侯事

第七十章莫论封侯事(第二章)

李广死了。

云琅听到这个噩耗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来报丧讯的是李敢的大儿子李禹。

李禹从小就喜欢云琅,比云音还要小两岁的李禹对死亡还没有任何认知,虽然披麻戴孝,神情却快乐无比,虽然李氏家臣一再希望李禹能表现出应有的悲痛之色,李禹还是抱着云琅的腿要蛋糕吃。

这是云琅第二次听到李氏传来的噩耗。

第一次,是两年前,李敢二哥李淑战死大青山的消息,这一次又是李广战死龙城的消息。

而在云琅来大汉的前一年,李敢的大哥李当户刚刚战死在了白登山。

李禹快乐的吃着蛋糕,一边还用眼睛向云音示威,他以前在云音面前总是讨不到好处,这一次,他吃蛋糕,喝果汁,云音就只能看着。

“李将军的尸骨什么时候运回来?”云琅轻声问李氏家臣。

“家主战死的时候落马了……尸骨不全,司马大将军做主焚化,只带回来了骨灰。”

云琅长叹一声,他知道在乱军中落马是个什么下场,当成千上万的骑兵开始冲锋混战的时候,马蹄到处万物皆为齑粉。

与其说卫青在战后找到了李广的尸骸,不如说他找到了李广的残破甲胄。

“陛下那里可有哀荣赐下?

……比如以侯爵之礼厚葬?”

“在下带着世子来云氏报丧的时候还未曾听说。”李氏家臣有些愤愤不平。

“司马大将军的功劳簿上,李将军为几等?”

“六等军功!

据追随家主的家将传信,当时家主率领三千骑兵突击匈奴右大将切渠雕渠难的左翼,准备切断右大将与匈奴中军的联系,两军刚刚交锋,匈奴骑兵不敌,眼看就要溃散的时候,匈奴大军的中军突然有弩箭攒射,密不透风,左翼大军包括匈奴骑兵几乎被弩箭笼罩,而后家主中箭,家将想要护卫家主后撤,匈奴中军又突袭出来了,家将与家主都没有退回来。”

云琅苦笑一声,拳头砸在桌案上道:“大庶长……可惜了,距离关内侯仅仅一步之遥。”

家臣悲戚道:“天不佑李氏,徒呼奈何!”

“李敢会继承陇西李氏家主之位吗?”

李敢的家臣听云琅问起家主花落谁家,神情变得狰狞起来,气恼的道:“家主自河西归来必定会封侯,陇西李氏当以家主为尊,但是,李氏老宅却一心推举长房长孙李陵继任陇西李氏家主之位。

一介黄口孺子,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挑起振兴陇西李氏的大任!”

“李陵?”云琅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脑袋挨了一帮子,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可以继承陇西李氏的好人选,也是一个能造成李氏满门覆灭的人。

不论是人才武功样样都是上上之选,云琅知道,他以五千步卒硬抗匈奴八万大军围剿三月,最终粮绝矢军尽,不得不假装投降以图后势,结果,皇帝不这样想,以为李陵投敌,大怒之下下令夷李陵三族……

李陵听到家族尽被屠戮之后,假降终于变成了真降,最终,老死匈奴,延续了祖父,父亲的悲剧性结局。

这件事基本上代表了刘彻昏悖时代的开始,而司马迁也因为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最终遭受腐刑……

李氏家臣见云琅陷入了沉思,轻声呼唤几次之后才把云琅从回忆中唤醒。

“云侯若能替家主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举家主为李氏家族家主,家主一定会感恩不尽!”

云琅看了李氏家臣一眼道:“这等大事也是你一介家臣可以置掾,可以私自替你家主子做决定的吗?”

李氏家臣被云琅冰冷的眼神看的心底发毛,连连叩头,再也不敢多言。

霍去病,李敢出征之后,家事统统交付云琅处置,这也是李氏接到噩耗之后,第一个就来云氏报丧的原因。

“回去准备安排接骨灰事宜,丧事也要立刻准备,该报官的报官,该申请的哀荣一定要申请,在丧事期间不得谈论陇西李氏家主的归属问题。

免得给你主子落上一个欺凌妇孺的恶名,办丧事的时候若有短缺,尽管去找平遮,他会帮你。

你主子回来就能封关内侯,没必要眼皮子那么浅,陇西李氏问题多多,接纳过来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对你主子有害。

既然陇西老宅推举长子长孙来承继家业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一切只有你主子归来之后处置!”

家臣虽然不满,却不敢违拗云琅,拜谢之后就带着恋恋不舍的李禹回李氏去了。

李禹刚走,宋乔就从后面转过来道:“妾身已经准备好了一应丧礼所需,这就走一遭李氏。”

云琅点点头道:“去吧,不仅仅要去李敢府上,也要去阳陵邑李广府上,礼物不妨置办的厚一些。

听说李氏的日子并不好过,见到李陵,多关爱一些。”

宋乔红着眼睛道:“李将军勇猛无双,这样的人都会战死疆场,夫君……”

云琅苦笑道:“你放心,今后你夫君就算是想上战场,陛下也不会准许的。”

宋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人血馒头有什么好吃的。”

云琅正色道:“到了边关,到了战场上,就没有什么人血馒头的事情,大家伙一心只想击败匈奴,杀死敌人,哪有空闲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这样说不但不尊重你夫君我,也不尊重那些战死疆场的猛士。”

宋乔见云琅心情不好,蹲礼认错,见丈夫继续在发呆,就匆匆的离去,协助李敢夫人理丧事去了。

长平一身素衣,盘坐在蒲团上瞅着屋顶发呆,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云琅走进房间,打开了大门,屋外的阳光一下子就洒在偌大的厅堂上。

长平回过头看了云琅一眼道:“李广战死了?”

云琅点点头道:“战死疆场,尸骨无存。”

长平点点头道:“他运气一向不好,少年时走马任侠,心高气傲,一匹马,一张弓在教军场上所向无敌,还曾经在先帝的猎场上纵马俯身摘拾花朵,而后抛撒给长安贵女们,总能引起一片尖叫声。

那个时候啊,骑着白马,抓着大黄弓的李广,是那样的英姿飒爽,是很多贵女梦中的良人。

他曾经自夸,给他十年,他依靠手中大黄弓,胯下白璐马就能从先帝手中拿走关内侯。

先帝深爱之,而李广也每战争先,也总有收获,只可惜,在封侯的事情上没有积少成多这回事。

克艰纾难为侯,开疆拓土为侯,这两样李广都没有达到,唯有披坚执锐万里征战这一条还沾点边,只可惜,两次误期让他功败垂成,心中更是郁闷难平。

此次龙城之战,卫青已经告诫他匈奴势大一沾即走,他却欲学去病,想要一战凿穿敌阵,终究被匈奴所趁……时也,命也。大汉终将失去了一员悍将。”

云琅低声道:“给一个侯爵的哀荣都不成吗?”

“陛下想要抬高关内侯的门槛……”

“也是啊,谁能比李广更有资格当关内侯的垫脚石呢。”

长平看了云琅一眼道:“事关国策,休要胡言乱语!”

云琅苦笑道:‘我这个永安侯得来的还真是容易啊!”

长平冷笑道:“你若没有远征白登山固守钩子山,进军受降城,与去病他们一起开疆拓土八百里,你以为你会有永安侯的爵位?

就算你把全部心思用在富国一事上,等到你五十岁能得侯爵就算难得的殊荣了。

此后,万万不可妄自菲薄!”

(本章完)

第778章 两个树洞

第七十一章两个树洞

李广的丧事办的宏大而肃穆,追谥侯爵的荣光是没有的,陪葬阳陵的荣光也是没有的。

除此之外,皇帝给了李广所有能给的哀荣,包括派出皇长子刘据亲自参加了丧礼,跟完了整个丧礼过程。

李敢从祁连山下匆匆赶回来了,一路上跑死了四匹马,即便这样,等他回到长安的时候,李陵已经结束了在祖父坟墓前结庐七日的亲孝时间。

李陵继承李广爵位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云琅在丧礼上见到了这个少年人,他的脸上保持着固有的悲痛之意,却能将丧礼安排的有条不紊,这让云琅非常的惊讶。

霍光自然也是有这样的能力的,或许比李陵更加的聪慧圆滑,但是,就沉稳这一项上还不如李陵。

看得出来,李陵跟据皇子很亲近,据皇子表现的也很好,整个丧礼过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符合他身份的行为,不论是行礼,还是代替皇帝念哀辞,都一板一眼,获得了所有参与丧礼的臣子们的一致好评。

在丧礼的过程中,李广的妻子彭氏对云琅跟曹襄非常的戒备,这个传说创建了女人月事遮羞话(大姨妈)的老妇人,强忍着悲痛也要亲自招待云琅跟曹襄。

只要云琅跟曹襄提起李敢,就会被她巧妙地把话题转移掉。

云琅本意是准备奏请皇帝先为李敢颁赏,坐实了李敢关内侯的身份,然后再用关内侯之父的名义厚葬李广,如此一来,以大汉亲孝的传统,皇帝必须给李广一个比李敢关内侯更高的哀荣才符合丧礼的规格。

彭氏似乎没有为自己丈夫追索更高哀荣的想法,她更在乎活着的人,比如李陵。

当鸿胪寺卿将承认李陵为李氏家主并继承李广爵位的文书送到李陵手里的时候,彭氏看云琅跟曹襄的目光才显得温和一些。

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觉,李陵日后想要快速的成长离不开李敢的帮助,离不开云琅跟曹襄的帮助。

而这个时候,云琅跟曹襄两人已经对李陵这个少年没有什么想法了。

一个被家族牢牢羁绊住的少年人,想要有自己独立的思维这几乎不可能。

一个早早就已经有了坚定立场的少年人,不是云琅想要培育的对象。

因此,李广的丧礼结束之后,云琅曹襄二人就立刻离开了阳陵邑,即便彭氏盛情款待也拦不住他们离开的脚步。

这让彭氏非常的失望……

八天后,云琅又来到了阳陵邑,因为李敢终于从河西回来了。

昔日憨厚的青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且满脸大胡子的壮汉。

远途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几乎被胡须遮掩的双眼还算清澈。

他准备在侄儿住过的茅屋里再居住三个月,等他守孝结束,霍去病就会带着浑邪王以及匈奴部众进京。

曹襄来的时候,云琅跟李敢正在喝茶,在李敢守孝的三个月里,他不进荤腥,不喝酒,不与妻子同寝。

“有人说我父亲是被卫青逼死的。”李敢沉声道。

云琅想了一下道:“这个有人是谁?”

李敢皱眉道:“不清楚,我到现在都记不起来这句话是谁对我说的。”

曹襄挥挥手道:“你该问问你父亲的亲卫,再问问你父亲的军司马,然后再做决断。”

李敢若有所思的道:“很奇怪,战场上死里逃生的家将病死了,我父亲的军司马展通不知所踪。”

云琅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与司马大将军无关!”

曹襄吃吃笑道:“做的太过了。”

李敢点头道:“是这样的,其实,我父亲在离开右北平之前曾经给我留下了一封书信,回来之后,是我老婆拿给我的,里面把事情说的很仔细。”

曹襄皱眉道:“他想用命证明自己配得上侯爵之位?”

李敢道:“我父亲自知此生封侯无望!三十一岁的时候就知道。”

李敢见云琅跟曹襄都一脸诧异的瞅着他就继续道:“当年梁王一封诏书,我父亲就按兵不动了……

因此,我父亲这些年之所以勇猛作战,其实并不是为了封侯,而是为了保存李氏满门之性命。

父亲在信里说:只要李氏一日对陛下还有用处,那么,李氏就会安稳无忧。

他还说,早年间之所以任由我几位哥哥将我排挤出李氏不闻不问,并非是不爱我,而是想让我自立门户,在李氏宗族倒霉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可以投靠的亲族,不至于饿死!

我大哥是我们嫡亲三兄弟中最有前途的一个,当年父亲在涿州射杀了匈奴当户,正好,母亲生下了大哥,我大哥遂以当户为名,希望他能够带着李氏登上荣耀的巅峰,至于父亲,此生除了战死沙场向陛下赎罪再无出路。

只可惜白登山一战,我大哥战死在了钩子山,父亲万念俱灰……直到我们兄弟在白登山一战功成之后,父亲才发现,他的嫡亲三儿子也算是一条好汉……李氏又有了希望,他就更加积极的请战,不惜在右北平苦寒之地屯留六年!

就在我父亲满怀希望的时候,我二哥李淑战死在了大青山……我父亲……我父亲觉得自己活着已经成了家族的累赘……说不定会再次害死我……还说,只要他还活着,他的子孙就不会善终……”

李敢的眼睛里喷涌出大片大片的泪水,泪水顺着浓重的胡须滚滚而下。

最后悲号的如同一个无助的婴儿,张开双臂想要揽住云琅跟曹襄,索求一点安慰。

云琅,曹襄紧紧抱住李敢,同样潸然泪下。

前来给李敢送饭的张氏在茅屋外面听见了丈夫在嚎啕大哭,来到门口才发现,丈夫搂抱着他的两位兄弟,三人哭作一团,丢下食盒,跪坐在门外泪流满面。

李敢的这些话藏在肚子里已经两天了,这世间让他敢倾诉这些话的人目前也只有云琅跟曹襄。

李氏满腹的心酸一经倾诉,就再也控制不住倾诉的欲望,整整一个晚上,云琅跟曹襄都在听李敢说话。

云琅一直认为好的朋友就该是一个很好的树洞,一个有回音的树洞,能装得下好朋友不方便,不好对人说的话。

就这一点来看,他跟曹襄这个朋友做的很是成功。

如果不让李敢倾诉出来,天知道他会被这些事情给折磨成什么样子。

史书上这家伙这所以会干出殴打卫青的事情,恐怕就是被这些事情给压抑成变态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明亮的阳光照在三双桃子一般红肿的眼睛上,曹襄很想笑,云琅也很想笑,李敢摇晃着大脑袋道:“这里四下无人,想笑就笑,我父亲不会见怪的。”

曹襄立刻指着云琅的眼睛大笑起来,云琅也伸手指着李敢曹襄的眼睛大笑。

最后,一心守孝觉得不适合在父亲坟墓前大笑的李敢,终于也忍不住了,笑的比他们两人更加大声……

门外的张氏跪在公公的坟墓前,听着丈夫的笑声,用手帕擦拭去了公公墓碑上的浮土轻声道:“您的苦心没有白费,我的夫君确实如同您说的——是一条好汉!”

云琅曹襄的眼睛肿的见不了人,只好陪着李敢住在茅屋里吃了两天的粗茶淡饭。

第三天的时候,不论李敢如何哀求,他们俩也决定回阳陵邑了,李敢已经走出了心理阴影,继续留着只能陪这家伙吃苦而已,毫无作用。

与其让三人一起吃苦,不如让一个吃苦,这就是云琅跟曹襄认为的最佳解决方案。

反正,李广是李敢的爸爸,不是他跟曹襄的爸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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