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投机

宫中。

“刑部大赦天下,中书以郑侠事问朕,可否从编管地英州量移至鄂州?”

官家看到这里,冷笑一声。

官家随后对中书熟状批复,英州编管人郑侠无犯无上不道,情至悖逆,贷之于生,已为大惠。

最后在熟状最末作重写道‘永不量移’。

一笔落下后,官家轻轻吐了一口气,一把抓起御桌下趴着的猫轻提起来,揉着它的毛发,然后从食罐中抓起小鱼干喂了起来。

“陛下,太后驾到!”

官家闻言有些惊讶,忙放下猫。他要将札子藏起来已是来不及了,于是立即将刚批下的熟状藏在底下。

“儿臣见过母后!”

高太后见了官家神色有些不善,官家坐在一旁。

高太后道:“官家,听说刑部这番大赦,有郑侠的名字?”

官家道:“儿臣尚未听说。”

高太后道:“那官家打算如何主张?”

官家道:“儿臣还没有主张,打算同相公们议后再定。不知母后要如何处置郑侠?”

但见高太后似有意无意地翻动着案几上的札子,仿佛已是窥破了官家的心事一般。

官家看了一眼,处置郑侠的熟状正压在高太后札子的最底下。

幸亏高太后没有浏览扎子,而是道:“本朝历代先帝,皆尊重相公们,以他们之意为念。你好好听听他们的话。郑侠此人是否活着,到底如何是否赦免,我都没有看法。”

“我心头只念着一事,那就是祖宗留下的江山,还有我高家的荣辱兴旺。”

官家听了高太后这话,知道对方如此来兴师问罪,到底事情出在哪里了。

在高太后的注视下,官家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母后的话,朕记在心底了。”

“那便好。”

说完高太后这才走了。

官家知道中书安排高遵裕的差遣,令高太后感觉了不舒服。所以太后借着郑侠的事,给了自己一个警告。

官家想到自己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还有他的皇六子,皇七子。

太祖皇帝的烛光斧影。

太祖皇帝之子尚大,皆有人如此谋之。又何况他乎?一旦有什么事,谁来保全他们父子?

官家想到这里心道,朕以后的宰相,当如韩琦那般,绝不可似那赵普。

想到这里,官家又取出那有关郑侠的熟状,又补了一行字,将提请赦免郑侠的刑部官员王子韶贬官一级。

官家写完后,立即对内侍吩咐道:“立即送至中书!”

……

中书。

韩绛,章越看着退回来的熟状。

一般情况宰臣上熟状,官家很少改批。

宋仁宗曾说过,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从朕出,则是皆可,有一不然,难以更改。

但是这一次上熟状,官家不仅否决,而且改批,还处罚提议此事的刑部王子韶。

章越道:“事已如此,官家心意已是了然。”

韩绛道:“不仅如此,度之也知道,过去小事取熟状,大事则面取进止,如今无论大事小事都需取旨后,方才能申下。”

中书奏事有两等,一是面取进止,二是拟取熟状。

拟取熟状很简单,中书将一般事务拟一个熟状给官家,官家在熟状纸尾上批可或是用御宝盖印即可。

而议论军国大事,则宰相当面请示天子后,再以圣旨下达。

这与中书检正的作用差不多。

宰相很忙,很多具体性事务都是由中书检正把关,拟出处理意见,自己有时候看都不看就签画了。

宰相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天子更是如此,只有军国大事天子拿主意,一般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宰相定夺,所以就用熟状的形式,当年宋真宗好修道,连大事都是王旦一人决断,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天子要【面取进止】,如同很多大事都要与官家商量。中书不经面取直接上熟状,已是遭到好几次改批,显然官家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中书是擅作主张。

放在后世书家看来,无不感叹什么叫好皇帝?这就是了。

比起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如此勤于朝政的天子,不值得称颂吗?不值得拥戴吗?

韩绛道:“正如度之所言,天下将何去何从?”

此刻韩绛言语中透着灰心失望之意。

章越道:“丞相,我还是那句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时则宽严皆误。”

韩绛知道这是他当初与三苏,欧阳修等人说的话。

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如今唯有再等一等。”

韩绛沉吟道:“官家之意可以不违,但王子韶不当罢!”

章越立即道:“丞相,此事千万不可争。顺从官家的意思就好了。”

韩绛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当年吕吉甫在时,你再三劝我争,我没有听。但如今我听。”

章越韩绛都没有想到,数日后沈括却弄了一个大事。

……

早朝前,蔡确与黄好谦并骑而行。

行至快到宣德门时,蔡确与黄好谦看到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见驺导严肃,都人退避不用猜也猜测出是当朝相公的队伍。

蔡确与黄好谦也学他们避道在一旁。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唯独蔡确昂然立着,望了一会后对一旁的黄好谦道:“是韩丞相的仪仗。”

黄好谦道:“人臣之极,难怪如此尊严。”

蔡确道:“我若是丞相,定比他还尊严十倍。”

黄好谦笑道:“你还念在道士那话。”

当年在陈州,有个道士给蔡确相面,说他似李德裕。这话二人提及了无数遍。

黄好谦道:“听说之前中书请赦免郑侠被罢,还连累王子韶被降官一级。”

蔡确道:“是啊,这时候伱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到了这个天子和韩丞相这个位子。”

“美色,美食,美服等已是难以打动他们了。唯有权力二字,更令人心动,并令人沉迷而不可自拔。”

……

沈括今日上朝怀中揣着一疏,他已是做好了准备。

沈括自认为自己也是新党一分子,眼前吕嘉问,邓绾等人被贬,他此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沈括毕竟也是其中一分子,对于王安石的变法大业,沈括发自心底支持的。

前些日子司马光上疏言废除新法之事,不少朝堂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认为司马光说得有道理。

沈括认为新法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只是部分只要稍加更正就好了,新法大体上还是良法。

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仍在观风。

沈括已经有所决定。

顺便说一句,韩绛复相后,沈括往韩府登门了好几次,相反去章越府上却少了。

在他看来,韩绛与章越二人如同一体。

……

庙堂上先是刚提拔为都检正的安焘上奏道。

如今河北,福建,京东等各路盗贼蜂起,臣以为抑制盗贼,当用数法。

一疆盗虽杀人,为首者能捕斩死罪两人、为从者捕斩一人以上,并原罪给赏;

二、告获强盗,各倚重法地酬赏外,递加一等;

三、大名府,滨、棣、德州贼盗,如被告获,倚重法处断,不用格改法;

四、强盗如不自陈首,遇将来郊赦,未得原免,并具情理奏裁。

殿中众臣不免心想,如今群盗蜂起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啊。

不过官家对安焘的建议非常赞赏,你看看天子的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帛。再如何变法,取材于天地,但这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借着此事,邓润甫上奏道:“程师孟,耿琬引河水淹京东,开淤田九千顷。”

“经核算用淤田后,每亩产不足三斛升至四五斛,至少可多打一二斛粮。”

官家听了满脸喜色道:“汴河岁漕运六百万石,从江淮而调,若能在汴京旁多打些粮食,还可以解千里转运之苦。”

一旁王珪道:“;当议淤田司之赏!”

官家很高兴,这时候御史彭汝砺道:“陛下,淤田之事耗费巨大,自熙宁七年以来至今已耗费十五万五千余贯,之前阳武县淤田动用役兵四五十万人之多,实则劳民伤财。甚至放淤之后,还至正流断绝,船难以行。”

“如今不少官员都以淤田之事以图幸进,臣请罢淤田司!”

听彭汝砺之言,着实令官家扫兴,甚至不高兴。

如今变法已不是王安石一人之事,之前有官员还在天子面前说王安石所建立新法如何如何。

这被善观人主之意的蔡确听到,当殿驳斥道:“新法为天子所建立,怎言是王安石之功?”

所以批评新法,令官家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彭汝砺官家是知道的,这个人是没有私心,否则邓绾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不会当面拒绝。

官家道:“彭卿之言有理,程,耿二卿的封赏先不议。”

官家这番虚心纳谏的态度刚表完,这时身为三司使的沈括却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和暗示。

当即沈括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议朝廷将旧有的差役法与免役法相合,行差雇并行之策。”

沈括此言一出,官家勃然色变。

满朝上下都知道减免下户役钱,改差役法一直是章越,韩绛二人支持的。

你沈括如今站出来反对此法,是韩绛章越授意的吗?

而此刻章越心底忍不住大骂沈括。

你要政治投机也不是如此投机。

Ps:感谢一拾肆秀大大的打赏,也请你放心。

(本章完)

第1013章 道理之争

免役法之争,是韩绛,吴充,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治平四年时,韩绛对之前行驶的衙前役法提出批评,提出进士李戒所向他倡议的免役法取代衙前役。

但韩绛被司马光奚落了一番,此事罢了。

后来此事得到了吴充的大力支持。

到了熙宁二年,韩绛为相时,再次将免役法提出,王安石支持下得以通过。王安石当时也承认‘今之役法,乃绛本议。’

……

而这个时空则是章越向韩绛提出免役法,同样遭到司马光反对而罢了。

后来吴充也上疏赞同。

之后韩绛,章越与王安石数度就免役法进行争论。

韩绛第一次罢相就与王安石改免役法有关。

为什么韩绛,章越反对此王安石版免役法?

因为王安石收了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以熙宁九年而论,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贯,支六百四十八万,收入近四百万贯。

而到了明年,如果没有改元就是熙宁十一年,预计收入达到一千八百万贯。

韩绛,章越闻之都是瞠目结舌,王安石你还真会玩。

他们制定免役法的本意,是免去百姓疾苦,居然被你搞了活生生的敛财工具。

所以韩绛与王安石的免役法之争,就是利国,还是利民之争?役法之争就是路线之争,也是政治立场之争。

所以说为何章越要修孟子?

首先君轻臣贵,这是王安石和章越之所以都推崇孟子的地方。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孟子见列国君王时,经常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所以王安石以宰相自任,经常不给天子好脸色看。王安石杂说里曾云,有伊尹之志,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如果有周公的功劳,主持郊礼也没什么。

章越推崇孟子,还有进一步的原因,就是孟子中【民本】的思想。

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不喜欢孟子是有道理的。

经济上【制民之产】,要保护老百姓的财富。有恒产者有恒心者,孟子主张一定要富民。

无论是利国,还是利民,两种路线谁对谁错各执一词?但咱们放在孟子这本书里来解决,那么就是【利民】而不是【利国】。

说到底,是【国是】的最终解释权。

所以王安石修【三经新义】,章越修【中庸】,【孟子】。

……

章越本想【孟子】修成之后再争这些,先文化后风俗,最后立法度而变之,但问题是沈括这种急于投机行为,完全破坏了自己打算。

沈括估计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个时候提出修改免役法,不仅成功巴结到了韩绛和章越,还为自己政治上所有建树。

如今沈括在殿上大谈特谈免役法之弊,首先便是提出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法,当然是章越,韩绛原先的政见,同时苏轼,苏辙也主张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如今地方上盗贼如此之多,两淮路,两浙路出现饿死人,人相食的问题,都是役法过苛过重之故。

此言一出,令之前提出地方盗贼蜂起的安焘都色变了。

沈括犹自不觉,他继续道:“臣以为当差雇和力雇并行,使有力无财者,使其出力,有财无力者,皆得雇人!”

章越听完沈括一番论述心底也是佩服。

沈括不愧是吏才,对于免役法的缺点,绝对是一针见血,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免役法最大的问题,除了剩役钱外,就是对下户征收。

将以往衙前役都不用服役的女户,未成丁户,都要收钱。

比如女户,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孀居之户,这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还有未成丁户,那就是孤儿寡母那等,丈夫去了,母子相依为命,这等比女户更惨。

原来这二等户不用服衙前役,到了新法这里,就成了你们不要想钻国家的空子都要收钱。

这简直把这些百姓往绝路上逼。

好比月入五千以下可以免个税,现在月入零,都要缴钱。

更不用说朝廷现在还钱荒,吕惠卿铸折三折五钱掠夺民财,都被搞成了善政。

钱荒势必导致力贱钱贵,原来穷人没钱但可以卖一身力气抵劳役,现在不行,朝廷不要伱的力气,朝廷就要你的钱。老百姓为了交钱抵役,不得不卖屋卖田,

要不然免役法一千八百万贯哪里来的,章越在熙河打了五年,也才花了这么多钱。

为了这一千八百万贯,究竟破了多户人家?又饿死多少百姓?

变法到底是为了利国,还是利民?

所以韩绛,章越,以及三司使沈括都想劝官家缓一缓,停一停,将新法改良一下,多往【民本】的路线上走一走。

但通过郑侠之事试探,令韩绛,章越都试探出官家根本不想改。

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半个月前在殿上奏对之后,官家手指着西夏的地图,拉着自己的手道:“朕要集全国精兵猛将灭了此贼,卿当助朕,耐个三年之苦,就算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夙愿。”

“章卿,朕不是好大喜功之主,更不是要图什么身后虚名,而是令我子孙后代再无此忧,不受此苦!”

章越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又如何叫他在这时候泼官家的冷水。

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到底哪一个道理是对的呢?问这个问题的人,政治上都不成熟。

此刻听着沈括此辞,官家脸上已是很难看了。

沈括却没有发觉道:“陛下,臣身为三司使,掌天下之司计,若不减役钱明年将岁入一千八百万贯(我沈括不是投机,只是在三司使任上发现了岁入的问题)。”

沈括今日说话居然极度流利,竟然也不结巴了。

这也沈括上奏发挥最好一次,他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认同。

沈括话音落下,一旁蔡确上前道:“陛下,臣弹劾沈括有三罪!”

早就一肚子气的官家看了一眼出班言事的蔡确道:“奏来!”

蔡确看了一眼沈括,仿佛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蔡确道:“免役法乃司农寺之定,沈括身为三司使却越职言事,居心叵测,此为罪一!”

“陛……陛下,臣……臣没有……臣是实话实说。”

沈括脸上露出心虚之状。

章越对蔡确出来捅沈括一刀毫不意外。

蔡确最善于窥人主之意。

官家都说了郑侠永不量移,还处罚了王子韶,已是表明了态度。

而沈括尽管说得全对,但‘拉屎竟然不看风向’,最后道理说得越对,错的也就越多。

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沈括说的事实吗?官家人家一清二楚的啊!

要不然官家那日不会与他说‘耐三年之苦’,‘负一身骂名’的话。

沈括辩解没起半点作用,他这人章越是清楚,胸中是有千言的,不过临场反应就比较慢,说白了就是嘴巴笨。

反而是蔡确反应极快,从沈括陈词到找出破绽,只是片刻的功夫。三司是执行层面,免役法是司农寺为之,你沈括逾越了自己身份言事。

“陛下,之前王安石在相位言免役法时,沈括再三赞之,称此为万世不易之良法,但今日反而言免役法之弊,实是反复无端!”

蔡确此言一出,殿中原先觉得沈括是出自公心的官员一片恍然。

蔡确说的没错,你沈括是有‘前科’的人啊。

谁在相位上,你沈括就巴结谁,一而再再而三。这修改免役法,不正是韩绛,章越二人的主张吗?

沈括此刻百口莫辩,急得人都脸涨得通红。

“沈括依附宰臣,此罪三!”

蔡确这最后一句话最短也最简练,但杀伤力也是最大!

中书,枢密院,三司三衙分立,再辅以御史台监督,是宋朝基本国策,为的就是抑制宰相权力。

邓绾之前依附王安石,所以走了,如今换上了官家指定的邓润甫,重新行使监督中书之职。

如今轮到你沈括了。

沈括道:“陛……下,臣……臣无依附任何人,只……只是秉直直言啊!”

官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眼见此刻邓润甫道:“沈括,你言没有依附,那么你今日上疏之前,难道没有将改免役法与哪位宰臣商议过吗?”

沈括闻言神色一变,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章越见此一幕,几乎以袖掩面,真是令人难为情至极。

见沈括不答,官家看了一眼阶下的韩绛,章越,然后声如寒冰般刺骨地道:“沈卿,据实禀朕,你事先与哪位宰臣商议了?”

沈括还是沉默,章越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没料到,你沈括居然还是挺讲‘义气’的吗?

沈括道:“回禀陛下,臣事先与韩绛商量过。”

邓润甫,蔡确此刻都笑了。

这时候官家道:“除了韩绛,没有他人吗?”

“没有第二人了,臣不敢欺君。”沈括急忙道。

众官员闻言看向章越心道,对方逃过一劫。

这时候韩绛上前道:“陛下,一个月前,沈括确实登门?他言熙宁五年时,陛下当时更免役法之事!”

官家闻言一愣,没错,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话。

熙宁五年时,天子对王安石建议,以浙江试行的经验,免去当地五等户役钱如何?

朕竟然忘了此事,差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韩绛一句话扳回了局面。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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