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7.第845章 狼道

第845章 狼道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含元殿内鸦雀无声。

宫女垂首站在殿外,眼神中带着三分疲倦,太监端着茶盘,来到殿内的书案旁,躬身劝阻:

“圣上,天色已晚,该就寝了。”

烛火的光芒照亮宽大书房,龟寿铜香炉里燃起寥寥青烟。

墙壁上挂着两国舆图,上面标注了东西战线主要部署,宽大书桌上,奏折和卷宗堆积成山,甚至挡住了太监的视线。

罗列整齐的卷宗后方,头发花白的齐帝姜麟,身着睡袍,依旧在借着烛火,看着手中的卷宗,对太监的话语恍若未闻。

起居太监心中暗叹,也不敢再劝,只是站在书桌外躬身等待。

姜麟手中的案卷,是东部战线刚刚送来的,所说无非一件事:

肃王许悠沉寂一个冬季后,开始调遣战船入楚地,经暗桩初略估算,不下三百艘,其中二十艘满载‘武魁炮’,不下两百门。

‘武魁炮’,是东部四王和北齐的称呼,指的是西凉军的三千斤巨炮,一炮近五到八里,中着无论人马房舍皆四分五裂,杀力堪比当代武魁。

在重骑兵集团冲锋的战阵之中,这玩意别说两百门,就算只有两门,都能打散北齐引以为傲的‘铁罗煞’,东部四王根本挡不住,姜麟此时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北齐的冶金工艺极好,在得知这种战阵大杀器的第一时间,姜麟便秘密安排军器监仿制。

但许家把军器作坊捂的太严实,在战阵之上,都不让西凉军之外的人近距离接触火炮,光凭借远处肉眼观望,想仿造出来难度太大,至今也只能听个响,想要列装军队并产生一定战力,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许家肯定不会留给北齐两年时间,指望东部四王拖延,别说拖两年,能托住两个月,姜麟都能赞许一声‘虽败犹荣’。

等许家灭掉东部四王,矛头对准北齐之后,会出现什么场面,姜麟虽然没去前线战场,却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攻入长安取回祖辈失地,而是该怎么保住姜氏现在的基业了。

虽然局势危急,未来几乎可以预料,但也并非是死局。

北齐优势就在于纵深极大,半游牧半农耕,实在打不过,可以往北迁移,只要拿出当年在漠北卧薪尝胆的心气,许家就很难把北齐赶尽杀绝。

大玥也并非家底厚到能随便折腾,先是江南水患、蜀地旱灾,然后又是四王叛乱、许家入长安,东南西北处处战火,一两年下来几乎耗空了数十年的积累,若非西凉军优势太大,现在早都叛乱四起朝堂分崩离析了。

只要在大玥打过来的时候,北齐内部不乱,进退有据步步为营,同样能拖到大玥耗不起为止。

毕竟草原上没有四通八达的河道,姜麟可不相信,西凉军能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推着三千斤重炮追着骑兵跑。

可在大胜之势的时候想凝聚人心很容易,在败局的时候,想让举国上下同进退力挽狂澜,却难比登天;这对掌权者威信、统治力的考验,到了严苛的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姜麟在位数十年,有足够的信心应对这种局面,但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咳咳——”

常年勤政,已经积劳成疾的姜麟,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把卷宗放在了坐上,长长叹了口气。

姜麟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行将就木、风中残烛,什么时候倒都不奇怪,肯定撑不到和大玥正面决战的那天。

而膝下唯一的继承人姜笃,姜麟更是了解,瞻前顾后无丝毫魄力和胆识,只会按部就班的办事,继位后必然内稳不住朝廷、外镇不住藩王,政令不出归元殿的皇帝,拿什么凝聚人心?

姜麟很想把这唯一的儿子废了,将皇位传给姜氏藩王,但这话嘴上说说可以,实际上绝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句话传出去,最先打起来的肯定是左右亲王,都不用许家动手。

所以说,姜麟根本没的选。

“去把太子叫来。”

“诺。”

等候多时的太监,躬身领命。

——

同一片夜色下,东宫之内,太子姜笃在寝殿里焦急踱步,等着外面有可能传来的消息。

自从伏杀柳无叶失手后,姜笃便提心吊胆,生怕父皇问起这事儿办的如何了。

王锦在城中秘密巡查,没找到任何下落,可能已经远走高飞。

姜笃很想编造个理由,说柳无叶已经死了,但没有人头作证,肯定骗不了目光老辣的父皇,而且若是撒谎后柳无叶又冒了出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现在姜笃已经后悔了,后悔那天为什么没亲自去见柳无叶,如果当时他诚心诚意把目前处境说明,求柳无叶最后帮他一次,说不定机会还大些,总比现在这样入了死局的强。

“殿下!”

姜笃来回踱步间,外面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他身体猛地一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皇要见我?”

“是,圣上方才看了东边送来的折子,心情不佳,殿下尽快过去才是。”

姜笃脸色白了些,咬了咬牙,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往天子寝居的含元殿走去。

路上,姜笃一直询问姜麟今晚上的言行,试图先做好对答的准备,只可惜今晚姜麟一言未发,只是在看折子。

姜笃心乱如麻,也只能暗暗分析前线战局的情况,避免待会询问起来答不出来。

含元殿距离东宫有些距离,姜笃和内侍一道快步穿过游廊,抵达殿外时都跑出了些许汗水。

姜笃在殿门外仔细整理衣着,平稳气息后,才带着微笑快步走进殿里,对着书桌恭敬一礼:

“儿臣,拜见父皇!”

姜麟站在书桌后,背对着姜笃,仰头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平淡到不带丝毫感情:

“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过来?”

姜笃低头看着地面,犹豫了下:

“儿臣听闻,今日东部传来的消息,当是肃王许家那边有了动静……”

话还没说完,姜麟便打断了姜笃的话语:

“去年楚地罢兵,所有人都知道肃王缺船运兵,开春才会渡江,现在许家有动静,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需要你再给朕提醒一遍?”

呵斥声很大,老态龙钟却又中气十足。

殿外的内侍宫女连忙低头,轻手轻脚的远离了含元殿,不然听到皇帝骂太子的话,等太子上位,基本上就只能去给先帝殉葬了。

姜笃被姜麟的呵斥吓的一抖,急忙在书房里跪下:

“儿臣……儿臣知罪,前几日已经派人去处理柳无叶……”

姜麟听见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回过身来,一双虎目怒视姜笃: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需要一国之君和太子,三更半夜关起门来商讨?朕真想把你脑子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

姜笃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说什么都不对,感觉父皇是在故意挑刺,这话却不敢说出口。

姜麟瞪着姜笃,半天不见其回答,脸上怒意更盛:

“你若是下了手,以你的性子,拿了柳无叶的人头,半夜三更都能跑来朕跟前邀功,这么多天没过来,你当朕傻,猜不出来结果?”

姜笃头低了几分,紧张道:

“父皇,儿臣绝无怠慢之处,当天就安排了人处理此事,只是柳无叶太过狡猾……”

啪——

茶杯砸在了地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溅了姜笃一身。

姜麟须发皆张,走到书桌前,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一个无名小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国太子伏杀,你说对方狡诈?他是许不令?能万军之前来去如风?”

“没有,只是安排的人,出了岔子……”

“你安排的什么人?”

姜麟都给气笑了,指向大殿外面的归燕城:

“外面满朝文武,哪个不能用?你堂堂太子,给左清秋送句口信,他敢说个不字?他能让一个商贾之子,在眼皮子地下跑了?”

姜笃满头大汗,咬牙道:“国师日理万机,前些日子又在马鬃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麟负手来回踱步,怒不可遏:

“你是君,他是臣!他食朝廷俸禄,累死在外面也是为国尽忠,需要你去操心人家的安危?即便不提左清秋,满朝文武你随便找个能上朝的官吏安排此事,他敢给你办砸了?”

姜笃张了张嘴,迟疑许久后,低头道:

“儿臣,儿臣与柳无叶相识已久,情义深重,让朝廷的人动手,他必然能猜出是儿臣指使……”

啪——

姜麟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姜笃脸上,把姜笃打的一个趔趄。

“一个死人,你怕他知道是你指使?你怕什么?怕他变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姜笃连忙起身跪好,咬牙道:

“儿臣自幼受圣贤教诲,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实在对不起天地良心……”

“你他娘还知道忘恩负义?”

姜麟气的双目充满血丝,直接爆了粗口:

“你既然知道对不起良心,为何还要做?”

??

姜笃顿时懵了,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些怒火:

“是父皇让儿臣做的……”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

姜笃紧握双拳,看着‘强词夺理’的姜麟,硬声道:

“儿臣尊父皇之命,并无过错之处!大丈夫不该有妇人之仁,杀柳无叶我也没有怨言……”

“那你做好没有?你杀了没有?”

“……”

姜笃再次哑口无言。

姜麟抬手指着姜笃,怒骂道:

“你还知道大丈夫不能有妇人之仁?你真有这狠劲儿他能跑?你不想杀,给朕直说,朕能把你怎么样?”

姜笃面对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责骂,心中也渐渐生气怒火。毕竟姜麟不是第一说要废他的话,他不照做,被废了怎么办?

但这些话,不敢当面说出来。

姜笃只是咬牙道:“父皇,儿臣自幼对父皇唯命是从,从无失职之处,也就这次杀柳无叶,不慎失手,但并非没去做。儿臣不知错在什么地方,父皇为何一直看儿臣不顺眼?”

“你自己想!”

姜麟一拂袖子,冷声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朕告诉你又有何用?”

姜笃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急剧起伏,咬牙道:

“儿臣没错,想不出来!儿臣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错事,也就和柳无叶扯上了关系,古来像我这样的君主又不是没有,光说我姜氏祖上,便有齐宣宗……”

姜麟冷声道:“朕有说过你错在这事儿上?”

姜笃抬起头来,脸色时红时白:

“父皇既然觉得没错,为何要授意柳善璞杀其子?为何要让儿臣杀身边最珍重之人?”

“你他娘不会拦着?朝堂上的五品言官都敢拦朕诏令,你一国太子,还保不住一个情深义重的无名小卒?”

姜麟怒声质问,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就姜笃一个儿子,他不明白姜笃怕什么?

他根本没得选,没有其他继承人。

不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即便姜笃创下弥天大祸,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帮姜笃擦屁股。

这稍微有点脑子就能想清楚的局面,他不明白姜笃为何懦弱至此,在‘对手’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姜笃低着头,眼角微微抽动,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父皇乃一国之君,掌儿臣在内天下万民生杀大权,儿臣不能违逆……”

“你是不敢!是蠢!但凡你有半点大局观,半点野心,哪怕半点贪欲,今天都不会跪在这里。”

姜麟被气的眉毛直跳,懒得再看姜笃,转身怒骂道:

“你今天好好想自己错在哪儿了,想不出来,明天就给朕滚去北海放一辈子羊。

朕就是把这天下交到一条狗手里,都比交到你手里,狗急了都知道咬人……”

嘭——

充斥着呵骂声的空旷殿堂内,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怒不可遏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姜麟身体晃了晃,感觉额头上有热流淌下,抬手摸了摸,手上却是血红色的。

姜麟回过头来,却见身后,本来跪在地上的姜笃,站了起来,手上拿着烛台,文弱的脸颊近乎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如同饿狼般的盯着他。

“我没错!我本就没错!从小到大都没错!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姜笃握住灯台的手指指节发白,身体难以压抑的颤抖,双眸赤红如血,歇斯底里的道:

“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就是看不惯我喜欢男人,怕姜氏绝嗣,想把皇位传给其他亲王。你是皇帝,我哪里敢违逆你?我本就没错,你就是想废我,你逼我的!”

嘭——

又是一下,砸在了额头上。

在漠北雄踞数十年的一代雄主,把北齐硬生生拉扯到能和大玥分庭抗礼的齐帝姜麟,血流满面,看着面前的亲生儿子,雄鹰般锐利的眼睛里,此时没有惧怕,也没有错愕,反而带着几分反常的惊讶。

“呃……”

姜麟用袖子擦掉眼前的血水,后退几步,靠坐在了书桌上,撞到了堆积如山的案卷,楞楞看着眼前满目凶光的儿子,点了点头:

“对嘛,现在没错了,堂堂君主,哪里轮得到外人指点对错……”

“我本就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你不让我当,我自己拿,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这里没有宫人,没人看到,看到了又如何?从现在起,我是皇帝,我说什么是什么!”

姜笃近乎疯魔,抬手又是一下,砸在了摇摇欲坠的姜麟身上。

姜麟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的案卷堆里,头上血肉模糊,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直直看着自己的儿子,可能也是这辈子头一次,正视这个儿子。

毕竟眼前这个疯子般的年轻人,虽然不像个人,但至少像一匹狼了。

知道自己是天就好,为君者岂能没主见,哪怕出昏招把姜氏亡在自己手上,也不能让臣子压在头上指手画脚。

够自私狠毒就好,为了龙椅敢对生父下刀子,上位后就不会亲信任何一个藩王和朝臣。

白眼狼,总比有人性没兽性的懦夫强!能干出这事儿,天下间也没有让他惧怕的人了。

这就叫‘霸道’。

所谓王道,是‘其身正,不令而行’。坚守己见,觉得不该杀柳无叶,谁说都没用,以仁政治天下。

所谓霸道,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父母兄弟接可弃之。

无论哪一条,都是帝王之道,最怕的就是走了霸道的路,还想着王道的美名,结果两头不沾。

现在总算强点了。

姜麟眼神越来越弱,手无力垂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直至没了动静。

“你逼我的,我从来没做错什么,是你逼我的……”

姜笃持着灯台,猩红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发泄着挤压多年的不满与愤恨。

姜麟神识逐渐涣散,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并非死不瞑目,单纯只是想多看两眼这个儿子。

毕竟,这是他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亲儿子,老来得子,心里岂会不喜欢不宠爱。

但生在帝王家,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姜麟不能让儿子在羽翼的庇护下长大,必须要让儿子如履薄冰、充满危机感和兽性,因为他是大齐未来的皇帝。

从诞下这个儿子后,姜麟最想看得到的,就是现在那双眼睛里,那让人胆寒的霸道,敢把世间一切踩在脚底下的霸道。

如今已经看到,那藏在心底的舔犊情深,也没必要说出来了。

狠就要狠到底,不能给这个儿子留下半点毫无意义的愧疚和悔恨。

姜麟眼神始终没有变化,直直看着姜笃,宛若两把不带感情的利剑,直至再无半点光彩……

空旷大殿内,渐渐没了声音。

随着长时间的静默,姜笃的呼吸渐渐放平,身体的颤抖却愈演愈烈。

“父……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后,含怒而发的姜笃逐渐清醒过来,脸色由愤怒的铁青转为煞白,手中的灯台掉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直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往后缩了几步。

大殿中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乌红血迹,从案卷下方流淌出来,蔓延到姜笃的脚下。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姜笃不敢去看那双和生前没什么区别的眼睛,呆了片刻,急急慌慌爬起来,想要跑出去呼喊御医,当还没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

姜笃呼吸急促,左右看去,快步跑到盛放书籍卷宗的书架旁,把纸张抱出来,洒在了书桌旁的尸体上,然后拿起烛火,便想点燃。

只要一把火起来,对外说‘先帝夜间处理奏折,体弱晕厥不慎撞翻烛台’,再把值守的太监宫女一杀,世上就没人知道这事儿了。

至于外面信不信,他马上就是北齐的皇帝,谁敢不信?

姜笃脸色苍白,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的状态,是这辈子处事最果断的时候。

如果早些年能有这狠劲儿、魄力、手腕儿,姜麟何至于此?

只可惜,现在懂得什么叫‘帝王之道’,还是晚了一步。

烛火丢下,蜡烛却没有落地。

姜笃还在疯狂思索对策的时候,脑袋忽然一阵眩晕,继而便陷入黑暗,倒在了地面的血泊之中。

噗通——

轻微闷响后,大殿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血泊里的一道影子。

许不令身着夜行衣,黑手套中握着一根蜡烛,英气逼人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唏嘘,两条小蛇盘在胳膊上,也奇怪的望着略显狼藉的地面。

“无愧北齐中兴之主,被个窝囊废打死,可惜了。”

许不令看了看被纸张掩埋的姜麟,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北齐君主,但刚刚那番‘教诲’,便足以让人感觉到可怕。

思路清晰言语毒辣,每句话都在暗示点醒姜笃,硬把一个废物激成一头敢吃肉的狼。

有宋暨的狠辣无情,却没有宋暨的自大多疑,这要是把姜麟放长安城,估计就没现在的局面了,因为姜麟根本就不会干外患未平先削藩的事儿。

可惜,虎父犬子。

姜麟即便把姜笃的翅膀骂硬了,就凭姜笃这水准,许不令以后照样能把翅膀打折,父子俩差距太大了。

许不令潜入宫城,本来是准备偷沉香木,顺便找机会宰了姜麟,现在姜笃来了出‘父慈子孝’,倒也免得他亲自动手了。

许不令扫了几眼后,把书桌上的沉香木镇纸拿起了,什么都没管,直接来到了隔壁的寝殿之中,点燃布料和画卷书籍,然后卡死了门窗,确定短时间烧不死姜笃后,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本章完)

868.第846章 看不见的手

第846章 看不见的手

“走水啦——”

“快快——”

深夜风雪潇潇,巍峨皇城内火光冲天,整个城池遥遥可见,霎时间在千街百坊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玄武街,国师府。

书房内点着烛火,身着睡袍的左清秋,在舆图前思索着东部战线破局之策。

房间外,左战急急跑来,遥遥便急声道:

“爹,皇城起火,看方向是天子寝居的含元殿,您快去看看!”

左清秋打开窗户,瞧见不远处宫城里的火光,眉头一皱,一个闪身便到了房舍顶端,朝皇城外奔去。

另一侧,许不令早已经事了拂衣去,来到了囚禁姜凯的小客栈。

夜色中小雪飘飘,集市上虽然有人驻足眺望皇城,但消息还未传到这里来,街上还算平静。

小客栈外的大树上,小麻雀自己用树枝搭了个小窝,懒洋洋的趴在里面,边嗑瓜子边盯着对面的房间,时而动下小翅膀,甩掉羽毛上的些许雪沫。

许不令落在了树上,把鸟窝端起来,柔声道:

“依依,回客栈,让满枝她们收拾东西,我们得连夜离开归燕城。”

小麻雀煽动翅膀,一副‘遵命相公’的模样,掉头如离弦之箭,飞向了附近的客栈。

许不令把依依的窝扔在了一边,从窗口跃入了客栈的房间里。

房间之中,姜凯依旧躺在床上,被绑了三四天,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浑浑噩噩双目无神,一直算着许不令下次过来带他放风的时间。

瞧见窗口有人进入,姜凯浑身一震,急忙扭动身体:“呜呜——”的闷哼。

许不令关上窗户,把塞嘴的布扯了出来。

姜凯连咳几声,带着哭腔道:“许大爷,你他娘能不能安排个看守?人有三急知道不?我堂堂世子要是拉裤子上,下辈子还怎么见人?”

姜凯脸都快憋青了,急不可耐的挣扎,想让许不令解开绳索。

许不令没有解绳子的意思,皱眉道:

“谁让你吃那么多?”

“我一天就吃一顿饭,你以为我想吃那么多?快点快点,憋不住了……”

“憋不住也憋着。”

许不令在旁边坐下,轻声询问道:

“姜瑞住在什么地方?”

姜凯听见这话,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安静下来,眉宇间露出喜色,急急回答:

“就在状元街中间,门上挂的有牌子,你一去就知道。你快点把那孙子绑过来陪着我,我可想死他了。”

许不令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去绑人,而是转眼看向姜凯:

“姜凯,你想不想当皇帝?”

?!

姜凯表情一僵,所有情绪消散一空,皱眉看着面前的许不令,仔细扫了眼,才发现许不令的腰间,插着根雕有龟首的镇纸,上书‘龟鹤遐龄’四字。

“你!”

姜凯脸色一白,猛的挣扎了下,却没能起身,只能目露愤恨,瞪着许不令:

“你这歹人,竟敢谋害我朝天子,我……”

许不令抬了抬手:“别血口喷人,我只是进宫拿东西,顺便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姜凯眉头又是一皱,有点弄不准许不令的意图了,询问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圣上和太子健在,你还想游说我反大齐不成?”

许不令摇了摇头,把方才含元殿的见闻,毫无遗漏的讲了一遍:

“方寸我乘夜色潜入皇城,摸到了含元殿附近……”

姜凯蹙眉聆听,听着听着便目露错愕和震惊,却并未怀疑真实性。

因为许不令复述的言语,和姜麟、姜笃往日对话的方式没有任何出入,不可能是编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姜笃最后的含恨而发。

许不令说完后,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句‘狗急了都知道咬人’,估计是把姜笃激到了,才犯下这种天理难容的罪责,堂堂大齐,岂能让一个‘弑父弑君’的禽兽,坐上龙椅的位置?你说是不是?”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盯着许不令,咬了咬牙:

“你到底什么意思?告知我这个消息,想让我去弹劾太子?”

许不令眼神微眯,看着躺在床上的姜凯:

“齐帝就一个儿子,姜笃当不了皇帝,皇位必然落在左右亲王手里,你和姜瑞,算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上次我问你怎么找沉香木镇纸,你直接让我去找姜笃,让身为太子的姜笃帮忙偷。

姜笃性格怯懦,肯定会被我利用。但姜笃和齐帝的关系水火不容,根本不可能碰到沉香木镇纸,稍有反常之处,必然被心思缜密的齐帝发觉。

一国太子被人威胁,去偷父皇的吊命之物,这比直接弑父还让人寒心。

你先说说,你把姜笃推到我跟前来,是个什么意思?”

许不令眼神审视。

姜凯眨了眨眼睛,旋即有些气急败坏的道:

“许不令,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哪儿能想这么远?”

“不管你想没想,你已经这么做了。”

许不令站起身,把姜凯身上的绳索解开:

“现在宫里刚起火,姜笃情绪起伏太大晕到了,没人敢收拾现场,你现在想办法,带着姜氏宗亲过去,还能逮个现行。稍微慢点,等姜笃收拾好现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姜凯绳子挣脱后,并没有直接走,而是眉头紧蹙道:

“你以为我和我父王,真想抢这个皇位?我姜氏还未收复故土,岂能为一个皇位,让整个北齐内部分崩离析?”

许不令眼神赞许,点了点头:

“世子好高的觉悟,这样也好,两刻钟后,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左亲王世子姜瑞。

你要是真为大齐着想,现在可以直接过去,向姜瑞俯首称臣,以后北齐还是铁板一块。

当然,你也可以回家,等着姜瑞过来给你俯首称臣。不过你要是现在回家等着,可能性最大的,是从明天早上起,被姜瑞软禁在归燕城,当做制约你父王的筹码。

你只有两刻钟时间的领先,这是看在你识时务的份儿上才给你的,好好把握。”

许不令说完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姜凯脸色阴晴不定,他和姜瑞本就关系不合,可不相信姜瑞会恪守本分,不去窥伺那唾手可得的皇位。他抬手道:

“等等,你先别把这消息告诉姜瑞,等我稳住大局……”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不告诉姜瑞,你不一定能下决心,有人和你争抢,你才会跑的快些。”

“你想驱虎吞狼乱我大齐?!”

“是又如何?世子若非要为大局着想,现在回家等着即可,看看姜瑞会不会领你的请;古来夺嫡失败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世子恐怕比我清楚。”

许不令说完之后,从窗口一跃而出,再无半点踪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姜凯紧紧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踱步两次,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两颗瓜子看了看,又丢在地上踩了两脚,怒骂道:

“双龙夺嫡,原来如此!这黑心玩意儿,好深的算计!”

说完后,姜凯便从客栈二楼一跃而出,落在了街面上,抢了匹马,朝玄武街飞驰而去……

——

皇城内乱做一团,起火之处在后宫,外臣不能擅入,只有太监和宫女在急急慌慌的扑灭大火。

冬日天干物燥,又刮着小风,有心点燃的火,哪有那么容易扑扑灭。

太监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太子和君主后,吓得魂不守舍,又急急呵退的救火的人群,只留少数信得过的老仆人救火,派人去叫后宫已经就寝的老皇后过来主持大局。

归元大殿的广场外,不少瞧见动静的臣子跑到了宫门前,焦急询问着宫里的情况。

但宫门已经关闭,未到时间严禁开启,没有天子的御令,宫门卫也不敢开门,只是不停的和宫里请示、安抚朝臣。

国师左清秋虽然拜相位,权势极大,但终究是臣子,武艺再高也不可能直接闯进皇帝寝宫。

在宫门外等待了小半个时辰,左清秋见天子迟迟没有传来口信安抚群臣,心中暗道不妙,开口高声道:

“圣上安危为重、大齐社稷为重,臣私自夜入皇城,实乃无奈之举,甘受圣上责罚,望诸卿事后能在旁佐证。”

赶过来的臣子,早就急的团团转,见状哪里敢拦,连忙道:

“国师快快进宫面见圣上,边关战事危急,切不能在此时出了纰漏。”

“是啊是啊……”

左清秋见此,把腰后的铁锏取下来放在地上,又脱去鞋子,飞身跃上了三丈宫墙,飞速朝后宫移动。

外城的禁卫军也摸不清情况,没有天子御令,其实应该把左清秋拦着,但国师确实是朝堂上的顶梁柱,也怕惹出大麻烦,只是一眨眼的犹豫,左清秋便没影了。

天子后宫严禁男子进入,没许可连太子都不能踏入,此时也是严防死守,过来探查消息的太监被拦在外面。

左清秋在后宫外停下脚步,高声道:

“臣左清秋,求见圣上!”

声若洪钟,哪怕含元殿内燃着大火声音嘈杂,也必然能听见。

但左清秋在外面等待许久,宫墙里没有任何回应,火势也没有任何熄灭的意思。

左清秋心急如焚,想了想便强行跃上宫墙,结果瞧见高墙内的甬道里,老皇后李氏浑身是血,已经站在了下面,披头散发泪如雨下。

瞧见左清秋后,老皇后再也撑不住,直接坐在了地上,厉声哭嚎:

“荒唐啊,荒唐啊!国师大人,您一定要救救笃儿……”

饶是左清秋沉稳的心智,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下,知道出了大事,想要下去给姜笃遮掩行迹,以免消息传出去,让整个北齐陷入内乱。

只可惜,左清秋还没跑到老皇后跟前,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钟鼓声,听鼓点是告知皇帝城内有兵变。

很快,便有太监从皇城外围跑来,高声呼喊道:

“圣上!右亲王世子姜凯,携奉常姜怀、太尉张广盈、京兆尹钱笠等,以后宫起火担忧天子安危为由,强闯宫门要面见圣上……”

“混账!”

左清秋瞬间暴怒,左右看了几眼,又转望向坐在地上的老皇后:

“姜笃了?”

李皇后已经慌了神:“笃儿晕倒了,御医正在救治圣上和笃儿,只是……只是……这可如何是好?国师,你一定要保住笃儿,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左清秋一挥袖子:“谁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赶快把他叫醒,把圣上遗体收拾好,绝不能看出异样……”

“头都砸烂了,烧掉也能看出骨头上的痕迹……”

“尸体已经烧了?”

“没有,我哪里忍心,造孽啊……”

“没烧他放什么火?生怕外面人不知道?”

左清秋气的暴跳如雷。

李皇后讷讷无言。

这时候追究责任,显然没意义。

左清秋紧紧握拳,斟酌了下,怒声道:

“封住消息,只说圣上摔伤晕厥,不便面见朝臣,先把伤口处理好,我出去解释,让姜笃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去……”

————

皇城外,数千禁卫军和京城守备营的兵马在宫墙上下对峙,无数赶来的朝臣夹在中间,呵斥劝说声不绝于耳:

“姜凯,你想造反逼宫不成?”

“打不得打不得,你要是放一箭,右亲王一系就全完了……”

“大齐正在收复中原,这等危急时刻,乱不得啊……”

世子姜凯骑在马上,手里持着佩剑,对着群臣郎声道:

“我父王对圣上赤胆忠心,大齐何人不知?我岂会做领兵逼宫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们眼见后宫起火不灭,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守死规矩不去救火,置天子安危与不顾,是你们想乱大齐,还是我想乱大齐?”

太尉张广盈掌管是大齐武官一把手,此时站在中间说和:

“姜世子也是担忧圣上安危。眼见皇城起火总不能不管不顾,只要把火扑灭确定圣上龙体无恙,姜世子自会向圣上请罪。”

宗正姜怀是姜氏宗族的老人,这时候也心急如焚:

“是啊,这时候乱不得,规矩死的人是活的,哪怕让我和姜凯两个人进去看看,只要确定圣上无碍,朝臣和百姓也能心安不是?”

群臣本就心里担忧,只是不敢让姜凯带兵进皇城罢了。若只是姜氏宗族的人进去看看,那最多不合礼法,出不了大事儿,便又催促宫门卫开门。

守门的禁卫军没有天子御令,肯定不敢开,但满朝文武都催着了,后宫又迟迟不给命令,犹豫再三之下,还是打开了宫门。

姜凯和姜氏老人姜怀快步进入城门,说是两个人进去,但外面的臣子哪里等得住,在太尉带头后,熙熙攘攘全进了皇城,都往每天上朝的归元殿后方跑。

跑到一半,左清秋便和一个天子身边老太监,风轻云淡的走了出来。

瞧见百余名王侯将相往过来,左清秋脸色一沉,怒声道:

“大胆,谁让你们私自夜闯皇城?”

百官瞧见左清秋面色平静,好像没出大事,暗暗松了口气。

太尉张广盈则有些心虚,连忙抬手行了个礼,等着姜凯说话。

姜凯走在最前面,明知后宫的情况,肯定不怂,朗声询问:

“宫中起火,本世子担忧圣上安危,特随群臣过来看看。圣上可还安好?”

左清秋面不改色,摆摆手道:

“圣上深夜忙与政务,不慎晕厥撞倒了烛台,好在内侍及时发现,正在由御医医治,不便面见朝臣,诸卿都回去吧。”

姜凯人都带来了,根本回不了头,他开口询问道:

“国师大人面见过圣上?”

“……”

左清秋背后的手握了握,轻轻点头:

“圣上受了惊吓已经睡下,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诸位放心即可。”

姜凯抬手指向后宫还在燃烧的大火:

“含元殿大火至今未熄,圣上在何处安睡?国师只是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未曾亲自面见圣上,岂能笃定圣上无碍?”

“姜凯!”

左清秋神色一怒:“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姜凯抬手对后宫遥遥一礼:“我身为子侄,只是担忧圣上安危,不能亲眼瞧见圣上龙体无恙,心中难安,还请国师大人让路。”

宗正姜怀也是点头:“是啊,国师您都能去瞧一眼,我们过去看看也不费事儿。”

左清秋还想说话,后方便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转眼看去,太子姜笃衣冠整洁,从后方走了过来,文质彬彬面色和煦,遥遥便开口道:

“表兄、二叔,还有各位爱卿,让你们受惊了。父皇方才深夜处理政务,积劳过度晕厥,不慎撞倒了烛台,才引起了大火。此时父皇已经接到母后的立政殿睡下,又被鼓点吵醒,得知各位深夜前来,心中盛慰,让我带个口谕,各位安心回府即可。”

姜笃手腕上还沾着血迹没洗干净,因此背负着右手,后背的衣襟几乎湿透,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看来方才的事情,确实让姜笃开悟了。

左清秋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道:

“太子有此一言,臣等自然安心,臣等告退!”

皇帝身体有恙,太子本就该代为处理大小事,群臣见皇帝的亲儿子都发话了,肯定不好再乱问,当下也是领命往回走。

姜凯皱了皱眉头,见姜笃脸色正常,确实不太像刚弑父的样子,心里也暗暗犯嘀咕:莫不是许不令那损到家的,故意给他个假消息,让他过来闯祸?

逼宫是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事儿。

姜凯今天带着人过来了,若是不捉姜笃的现形,姜笃成功上位,肯定把他赶尽杀绝。

姜凯犹豫了下,还想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准备强行请命,进去见姜麟一面。

只是姜凯还没下定决心,皇城外侧便传来了哭嚎声:

“圣上!圣上!”

广场上的诸多臣子一愣,回头看去,却见宫门外,一个身着世子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和死了亲爹似得。

“姜瑞?”

左清秋瞧见来人,心中又是一沉,知道今天晚上要出大事儿了。

姜凯心里则松了口气,换上了怒目之色,骂道:

“姜瑞!国师和太子说圣上无碍,你大晚上嚎什么丧?要嚎丧回你自己家嚎去!”

姜瑞是左亲王嫡子,本身才学胆识并不差,但收到消息慢了小半个时辰,等他跑去拉拢人,人早就被姜凯拉走了。

眼睁睁看着姜凯进去逼宫,姜瑞不信那陌生人的消息也得信,此时连滚带爬跑到人群之前,面对后宫跪着,双目充满血丝,抬手指向姜笃: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竟敢犯下弑父弑君之举!”

“哗——”

此话如同炸雷,满场哗然,都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姜瑞:

“世子殿下,你胡说什么?”

“这种无稽之谈,岂能说出口?

……

左清秋站在群臣之间,此时反而不说话了,因为为时已晚。

皇帝刚遇刺,两个在外的世子都知晓了,肯定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

而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已经无力回天。

既然左右亲王都知道了后宫发生的事儿,除非他当场打杀两个世子掩人耳目,不然没法把此事平息。

而打杀两个世子,强行扶姜笃上位,后果可能比现在还糟糕。

左清秋眼神中显出几分无力,在所有人望向姜瑞的时候,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上风雪潇潇,黑云压城,他似乎是想看看那只大手背后的主人是谁,可看了半天,毫无头绪。

姜笃面对姜瑞的质问,脸色白了下,继而眼神暴怒,骂道:

“姜瑞,我视你为表兄,你岂能以这种子虚乌有道的话,构陷于我?”

姜瑞泣不成声,脸上满是哀意,从怀里取出一块带血的纸张,怒骂道:

“方才我正在府上安睡,忽然有宫中内侍跑来,送来了这份血诏!”

众人扫了一眼,却见染血的宣纸上,写着‘废笃立瑞’四字,写的很潦草,都能想象出姜麟气绝前,咬牙写下这四个字场景。

“这……”

“这什么玩意这……”

群臣正莫名其妙之间,后面又跑来个小太监,跪在姜瑞旁边,颤声道:

“奴家方才在含元殿后方值守,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怒喊‘是你逼我的’,还有击打的声音。连忙跑去查看,却见太子殿下手持烛台,击打圣上额头……”

“胡说八道……”

“怎么可能……”

群臣虽然不相信从来斯文的太子会干出这种事儿,但眼神还是看向了姜笃。

姜笃见这个小太监说的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对话都知道,心里顿时慌了,怒骂道:

“你胡说八道,我和父皇交谈时,周边不可能留下内侍……”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在场都是明白人,解释‘交谈时不可能留下内侍’,而不是‘我和父皇没在一起’,就是说方才确实和圣上在一起交谈。

那这场火怎么来的?

不满二十的太子,也积劳成疾撞翻了烛台?

姜凯心中大定,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姜笃:

“含元殿起火之前,太子殿下在圣上身边,陪着圣上?”

“我……”

姜笃一句失言,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方寸大乱,咬了咬牙,看向左清秋,希望左清秋能打圆场。

只可惜左清秋双手拢袖,望着天空,早已经失了神。

群臣鸦雀无声,心中却已经了然,光是姜笃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姜凯抬了抬长剑,朗声道:

“来人,将太子收押。左清秋身为国师,却欺上瞒下隐瞒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待事毕后自行向圣上请罪。世子姜瑞,身在宫外却和天子近侍来往密切,率先得知此密事,恐与此事有关,先行收押。其他人随我入宫,面见圣上。”

京兆尹钱笠,连忙招手让禁卫军先控制住太子。

姜瑞则是脸色暴怒,站起身来指向姜凯:

“你敢!我收到天子密信才过来,未带一兵一卒。你带着这么多朝臣过来,必然已经提前了解此事,是谁想逼宫,天地可鉴!”

姜凯招了招手,让禁卫军拿下姜瑞,摇头道:

“我只是见宫中起火,担忧圣上安危,过来看看情况。在场满朝文武都来了,难不成他们都是我的人,陪着我一起逼宫?我身上可没带圣上的血书,也没宫里报信的小太监。姜世子最好把这事儿原委解释清楚,不然宗氏追查下来,你和你父王都罪责难逃。拿下!”

“诺。”

禁卫军连忙上前按住姜瑞。

姜瑞怒发冲冠,骂道:“你放肆!你敢拿我,明天西路军就会马踏归燕城,你这乱臣贼子,竟敢抗圣上遗诏,你以为我父王怕你爹姜横不成?”

姜凯带着群臣远去,冷声道:

“你先把手里的血书放下,万一圣上只是重伤,待会醒过来,我看你怎么解释手上的血书。”

“……”

姜瑞话语一噎,攥紧拳头:

“你会后悔的,今天敢扣我,来日我父王必然杀绝右亲王一脉给我报仇,你给老子等着……”

呼呵声震天,却无济于事。

群臣根本不敢应答,也没法拉架。

只要待会看到天子的尸首,确定是姜笃弑父,那大齐新君就只能是姜凯或者姜瑞;姜凯占尽先机,上能安宗室下能服众,姜瑞慢了一步,根本没机会了。

所有人都想着皇统传承的事儿,分析着今后局面。

唯独国师左清秋,逆流而行,走向了宫门外。

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儿,左清秋早就算清楚了。

只要姜笃不能正常继位,左右亲王就此失衡,即便左右亲王为姜氏着想不去抢,两个世子今天已经结下了死仇,不可能容忍对方成为皇帝,牵一发儿而动全身,双王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儿。

年关刚过,西凉军还没渡江。

左清秋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气势汹汹的大玥军队,传承三百多年的大齐,竟然就在这一夜之间不战自溃,分崩离析。

难不成天命如此?

左清秋抬眼看了看萧索的夜空,背后的烈火熊熊燃烧,身形如同山岳屹立不倒,看起来依旧是北齐的顶梁柱。

但方才力保姜笃的举动,注定他以后再难接近权利的中心,已经被挤出了棋盘,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暗中操盘,把他挤出来的。

可能是天下间的任何势力,也可能是天意如此,但现在想这些,为时已晚,已经没意义了……

——

今年最后一章,各位除夕快乐,恭喜发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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