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提前

回到座位上坐下,朱载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悄悄看向李淼。李淼察觉到朱载的目光,轻笑一声,也不转头,自顾自低声说道。

「怎么样,指挥使?刚才是不是感觉心脏怦怦跳哇?」

「你还真能瞒过陛下?」

朱载轻声说道。

「就你那半个时辰创出来的功法?」

「切。」

李淼笑一声。

「他又不好真的把真气探进丹田细查,只是大略看看经脉打通了几条、真气有多浑厚而已。」

「我这功法可是拿建文帝半条命换来的,要是这么简单被他探出来,建文帝直接回坟里躺着算了。」

朱载却不知道什么「八小时工作制」的「俸禄」机制,只觉得李淼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一时间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就此作罢。

上首处,皇帝缓缓坐下,面上不显,眼神却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诸位宗室脸上巡。

「还真的不在建文帝手下活下来的那几个宗室之中那到底是谁?」

「朕一开始便觉得奇怪,虽说孝陵卫天人不少、传承不低,但凭空冒出来一个能跟建文帝两败俱伤的高手也是蹊跷。」

「莫非-此人本就是某个宗室?当年成祖还在其他分支里面,留下了后手?」

「也罢。」

皇帝冷笑一声。

「却是正好。」

「建文帝在墓穴里躺了百余年,又被断了十几年的供给,此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若没有天人和宗室补充,最多半月自已就会死,所以他不会离开顺天府,

只会留在皇陵与朕作拼死一搏。」

「明教已经投入了全部弟子,多年积攒下来的天人也已经消耗殆尽,若此番谋划不成,日后也再难起势。」

「孝陵卫不会离开皇陵。」

「此三者眼下都在皇陵,朕本来唯一担心的就是与建文帝争斗的那人跑了,

日后难免会是麻烦,却不想你自己送上了门来。」

「既然已经到齐了那便一起死在皇陵吧!

皇帝含笑举杯。

「诸位宗室都是大朔栋梁之材,看到诸位齐聚,朕心甚慰!且满饮此杯!」

诸位宗室齐齐道贺,一同举杯。

其中有几个年轻的边缘宗室,听到皇帝此话,激动地面红耳赤,只觉得陛下当真圣明,此番家宴过后就要重用宗室,自己也能随之起势了。

一时间场面便热闹了起来。

只有朱载、李淼和恭懿郡主心中冷笑。

皇帝装作酒醉,走下主位,在诸位宗室之间巡了起来。每经过一人,便亲热的拍拍肩、或牵起手说话。

诸位宗室都是激动地不能自已。

皇帝却是暗自思付:「已经探了一圈,还是没有端倪。要么是此人已经离开,要么是——他还真的能躲过朕的探查!」

心思一动,转头就看向朱载。

朱载心头又是一跳。

正当此时,却忽然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低头俯身,却是没有说话。

皇帝摆摆手示意诸位宗室继续酒宴,走到主位上坐下,那小太监才凑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陛下,明教人正在城外散播此物,江湖人已经愈发聚集了起来。」

「供奉们已经看过,确实是真本无疑。」

小太监从怀中拿出一打纸张,放到皇帝面前。

「明教人还散播了消息,说是此次正是要以此物恭贺陛下践祚第二十四年。

待到后日陛下祭祖之时,就要将此物的全本分发出去。」

「眼下城内外的江湖人已经尽数聚集了起来,全都在等着后日陛下前往皇陵祭祖。北直隶各处的高手,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皇帝眼神一凝,伸手拿起那一纸张。

「欲用其利,先挫其锋。」

「嫁衣神功!」

啪!

皇帝将那一纸张摔在桌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好哇,好哇!」

「好大的手笔!」

「不过,你明教既然已经说明了日子,朕又岂会遂了你们的心意!」

皇帝猛然间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爱卿。」

宗室们本就暗暗注意着皇帝的举动,此时齐齐安静了下来,目光移向皇帝。

「方才朕想到一事。」

皇帝缓缓说道。

「今夜有贼子暗害了几位宗室的性命。方才朕又收到消息,有人暗中散发秘籍,将众多江湖人都聚集了起来,说要等到后日祭祖之时散播全本!」

「这是要藏身在江湖人之中,准备在后日祭祖之时闹事!说不得就是要对宗室不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这如何是好!」」

「是啊,若贼子在祭祖之时闹事,我等安危事小,若扰了诸位先帝的安息,

我等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诸位先帝!」

啪啪。

皇帝再次拍了拍手。

「也罢!」

「今日酒宴,本是为了体谅几位老宗室的辛苦,才提前办了。」

「既然贼子已经准备在后日闹事,那索性,祭祖之事也提前!」

皇帝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日,明日便前往皇陵祭祖!」

「哈——哈——」

朱守静猛然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即使以他的心神,陷在建文帝的环境之中如此之长的时间,也是不小的消耗。此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双目胀痛,太阳穴猛跳。

「呕一一直到干呕了一声,他才稍微缓过来了一些,立即沉下心神运转周天。

半响之后,方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建文帝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脱离了幻境,他再次变回了那干尸一般的恐怖模样。

「爱、卿。」

他沙哑凝滞的说道。

「如、何?」

朱守静猛然擡头,看向建文帝,眼神中充满了犹疑。

孝陵卫确实忠于太祖,但建文帝毕竟不是太祖,而朱守静也不是太祖当年亲封的那位指挥使了。

百余年下来,阴瑞华会变,孝陵卫也同样会变。

虽然建文帝告诉了他诸多密辛,但这些,根本不足以让他将全体孝陵卫的性命,交到建文帝的手中。

建文帝却是伸手指向了皇陵方向。

「听。」

朱守静陡然一愣,而后悚然一惊。

脱离了建文帝的幻境之后,他已经能清晰地听到远方遥遥传来的争斗之声。

「爱、卿。」

建文帝冷漠地看向朱守静,缓缓开口。

「你,已、没、有、退、路。」

朱守静身后传来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他陡然回头。

籍天蕊从树后走了出来,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姣好面容。

「陛下,朱大人。」

她轻笑着说道。

「准备已经做好了。」

第218章 眼神

嘉竟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九。

除夕,凌晨。

紫禁城。

朱载坐在桌边,手指缓缓在茶杯边沿上摩,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与「战争」,或者说「仪式」和「暴力」,是一个封建王朝得以维系的基础。而大朔每年的祭祖,又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节,何时、何地、由何人进行,都有其规矩,轻易不得更改。

所以皇帝要将祭祖提前的话一出口,顿时便是一片哗然,诸位宗室纷纷想要劝阻。其中甚至有几个老宗室老泪纵横,俨然是一副准备死谏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嘈杂,都在皇帝冷淡的眼神之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今夜皇帝过于亲和的表现,让宗室们会错了意,以为皇帝是要重用宗室。摆错了位置,自然就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

皇帝的眼神,让他们陡然惊醒。

当朝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位从谏如流的皇帝。

他是由宗室过继过来即位,践祚二十三年,哪怕已经多年不履朝政,也牢牢地将整个大朔的权力握在手中的实权皇帝。

在他即位之初,尚未将整个大朔完全取到手中之时,就在「大礼议事件」中杖杀了十余位官员,更在其后的「左顺门事件」中廷杖一百余位官员,当场杖杀了十七人。

总而言之,他是个并不吝于杀人,而且也有杀任何人的权力的皇帝。

宗室们陡然惊醒之后,便齐齐沉默了下来。

此事也就如此定了下来。

而后便有太监客客气气地将诸位宗室请到宫内的几处偏殿入住。

虽然说法是「为防止贼子暗害宗室」,但朱载很清楚,这就是皇帝将宗室们如同待宰的牛羊一般圈了起来,随时准备宰杀。

朱载望向门外,窗之上,映出数道身影。

那是来「保护」他的禁卫。

朱载知道,在他的屋外,至少还有两位天人供奉在监视着他。

皇帝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但,他却并不慌张。

因为-

登、登。

登。

屋顶传来熟悉的三声轻响,两短一长。

李淼从房顶落下,半空中随手一挥,屋顶被掀开的瓦片便纷纷复位。

「哟,指挥使,还没睡呢?」

李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莫打岔,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

朱载严肃地说道。

「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坐着看呗。」

李淼淡淡的说道。

「明教准备明日动手,皇帝就今天直接打过去。建文帝八成就在皇陵,籍天蕊和阳家人估计也在。」

「之前咱们想的估计都要作废了,什么零敲碎打什么暗中试探什么从长计议,都没用了。今天估计就要分出个生死来。」

李淼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条道。

「建文帝是冲着帝位去的,要是他赢了,宗室们都得死在他手上。」

「至于皇帝,我估摸着是冲着建文帝那个性命双修的法门去的,要是他今日赢了,老朱家也要灭门。」

「无论他俩谁赢,最后都会对宗室下手,您也是其中之一。到时候他来杀您,我一挡,咱们由暗转明,要面对的就是整个大朔朝廷的追杀了。」

朱载面色一肃,点了点头。

「如此,可还有转机?」

「有两条。」

李淼轻笑一声,在桌子上写了个「走」。

「第一,咱们撤。」

「什么狗屁大朔朱家,直接去他妈的。」

「以您和我的家底、武力,到时随便找个替死鬼脱身,易个容,在江湖上弄个势力出来,我敢说江湖上没有任何门派能拦得住咱们。

「到时咱们还是在暗处,等到几年后我武功大成,杀进皇宫宰了皇帝,您就是最后一个朱家人。您做皇帝,我做指挥使,大朔还是大朔。」<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何?」

说实话,这条路听起来挺扯淡,但其实可行性并不低。而李淼也确实希望朱载选择这条路。

李淼已经摸到了阻挡他继续精进的障碍的底细,也已经对「八小时工作制」有了些线索。不出十年,李淼有信心成为真正的「天下无敌」。

十年的时间,也足够朱载以五岳剑派为基础,借着执掌锦衣卫多年赞下的家底,在江湖上发展出一个庞大的势力。

到时朱载作为最后一个朱家人,自然拥有最天然的合法性。又有李淼「哪里不服点一点」的武力保证,说不得真的能顺利承袭大朔。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条路没什么风险。

但,李淼也很清楚,朱载会怎么选。

果然,朱载长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走不了。」

「我跟你不一样,大李。」

「我放不下。」

朱载看向李淼,却是转而认真的说起了另一件事。

「其实从把你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无君无父、无法无天的狂徒。」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说你是达摩转世,我便真的信了,哪怕你明显是在玩笑吗?」

李淼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因为你太「狂」了。」

朱载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出身,当时从气弓堆里把你捡回来,也不是因为看出了你的根骨。」

「是因为你的眼神。」

朱载回忆道。

「那时我刚刚接手锦衣卫,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满朝文武无不对我毕恭毕敬,所见的都是阿奉承、小意奉迎。我虽然心中不屑,但其实颇为受用。」

「但就在那一天,我路过城墙边,注意到了一个小乞弓在看我。」

「他在审视我、观察我、评判我。」

「最后,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一般将我浇醒,让我从狂妄之中清醒了过来。但同时,

我也心生好奇。」

朱载看向李淼的眼睛。

「是什么,让一个小乞弓有如此狂妄的心态?他到底是什么出身,又见过什么,让他面对锦衣卫指挥使之时,都只觉得「不屑』?」

「最开始,我只觉得你可能是某个落难的高官后人。但后来的某一天,你随我去担当皇帝的护卫。」

「我又看见你,对皇帝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朱载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从来没有将大朔的任何一个人,放在过眼里。」

「如果你不是神仙转世,你到底是谁,又从何而来,能让你如此瞧不上这大朔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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