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第758章 积怨(两更合一更)

第758章 积怨(两更合一更)

上一次叩阙之事,乃永嘉之学的读书人被刑部镇压,之后千余名士子愤而叩阙。

天子当然担心事情重演。

皇帝的担心是有理由的,因为当初的事远远没有这一次事情大。

当年海瑞也上谏嘉靖皇帝,与林延潮如出一辙。

当年海瑞不过是户部主事,死谏天子后内阁大学士徐阶,刑部尚书黄光升力保,大臣争相救援,那一次可谓满朝震动。

可是论名声当时海瑞远不及现在的林延潮。

林延潮是大明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状元,他的文章为天下读书人奉为正宗,申时行,王世贞等都是他的老师,。

他的林学,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整日在批注阅读,每日揣摩专研。

而他的‘天下为公疏’言辞更是犀利,直切时弊,没有一个字虚言。

故而天子担心这一次林延潮上书也会引起,官员与百姓对朝廷的反对。

张鲸看出天子的疑虑问道:“是不是要让奴才率厂卫,将为此事串连奔走的大臣们,以及士子们都暗中抓起来?”

天子闻言头微微偏了偏,话到了嘴边又停住。这原本应该毫不犹豫答允的话,天子此刻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负手在暖阁里踱步。

张鲸不敢打扰天子的思索,安静地立在一旁。

半响后天子一抬眼对张鲸道:“张鲸,你怎么还没走?”

张鲸不由一愕,立即叩头道:“是,陛下。”

张鲸这边方走,张诚又入内。

天子又问道:“张诚将宫外林延潮的夫人劝走了吗?”

张诚叩头道:“陛下奴才无能,竭尽全力,但林夫人仍是不肯走。”

天子不由动容,叹着道:“林延潮真是有这样一位好妻子。张诚你怎么看?”

张诚察言观色然后道:“陛下,奴才以为林中允此番上谏,确实大逆不道,但也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其情可悯。”

天子摆了摆手道:“朕是问你怎么看林延潮夫妇?”

张诚道:“伉俪情深,内臣之前听闻,林中允中解元后,前状元龚用卿曾有意将从女许配给林中允。但却为林中允婉拒,娶了现在这位共过糟糠的妻子,此后且从未纳妾。”

“见微知著可知林中允之为人,不过臣也听闻当年大奸臣严嵩也是如此厚待妻子,对发妻不离不弃,这又是令内臣不懂了。”

天子闻言笑着道:“严嵩为相,其实并无大错,只是一意媚上,窃权罔利而已。林延潮若是能学严嵩那等事事媚上,你说朕要不要重用他?”

张诚连忙道:“此乃陛下用人之机,内臣不敢揣测。”

天子闻言哈哈大笑道:“还是你肯与朕说真话,持论公允,不似张鲸不知收了林延潮什么好处。”

张诚闻言不由心底一凛连忙道:“陛下,可要内臣去查张鲸与林延潮到底有何瓜葛?”

天子摆了摆手道:“张鲸有他的不是,但也有他的用处,如你虽对朕忠心不二,但办事却不如张鲸活络。此事不在朕心上。”

张诚复道:“不过陛下,以内臣查知近来朝中大臣们实又串连之势。是否要臣监察此事?”

天子沉默道:“此事张鲸已是禀过朕了,朕已交给他来办,你不用将此放在心上,武清侯近来如何?”

张诚道:“武清侯近来与辽王府宗人走得很近,据说收了其钱财,要将辽王之案办成铁案。”

“还有之前就是指使御史,弹劾林延潮。”

张居正就是因辽王案,天子才下令对他'籍家'。

但籍家的结果,却发现张居正并无贪污,也没有侵占辽王府邸,田亩。可宗室却依旧要将这帽子给张居正扣死。

天子闭目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就替朕暗中盯着武清侯,至于张居正的案子继续审下去,朕现在不信任何人的话。另外朕给你一道圣旨,允林夫人去诏狱中探视林延潮。”

张诚垂头道:“可是陛下,并无亲属去诏狱探视的先例啊!”

天子道:“所以你才要偷偷的替朕办妥此事,否则林夫人绝不会离去。”

张诚走后,天子摇了摇头道:“林延潮你说耻君不及尧舜,可朕要如何当这尧舜?”

慈宁宫里。

李太后中夜陡然惊醒,服侍多年的老嬷嬷立即至太后身旁道:“太后,有何吩咐?”

李太后摇了摇头道:“这安神香越来越不济事了,上一次尚能睡至四更天,这一次还未中夜就醒了。”

老嬷嬷道:“太后,那奴婢再给你点上一支?”

李太后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哀家是心底有事,故而心神不宁,服侍哀家起身。”

李太后穿上衣裳后,于殿里坐下定了定神后问道:“皇上呢?睡了吗?”

“乾清宫那边回禀,陛下刚刚才睡下,但明日早起还有日讲,恐怕这还睡不下三个时辰。”

李太后闻言心疼地道:“皇上也太不容易了,每日睡得少,还要处理朝政,还有林延潮那等不安好心的大臣们整日拿朝堂的事烦他,离间我们母子的关系。”

老嬷嬷垂头道:“太后说的是,林延潮那等大臣真是该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是陛下与太后乃血肉之亲,这是无论如何也变不了的。”

李太后道:“那未必,天子日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就潞王大婚的事,他就有看法。虽说潞王是他亲弟弟,但他就不愿朝廷出这个钱,但他也不想想那些大臣背后的意思。”

“今日是潞王,明日就是他的几个儿子,哀家的几个孙子。他也不想想将来除了太子外,他的儿子总是要封藩王的。今日潞王大婚,就藩的用度少给了。明日他的儿子就藩,大臣们怎么就甘愿,马上就有一帮沽名钓誉,自命为民请命的官员跳出来反对。这个道理他怎么就不懂。”

“他当了皇帝高高在上,九五至尊,怎么就不知给他弟弟,哀家的孙儿们留下些家当。都是手心手背的,怎么就不知怜惜一二呢。”

李太后说这,不由落下泪来。

老嬷嬷道:“太后息怒,陛下还是有孝心的,都是那些大臣们蛊惑圣上。其实上大臣们贪得钱又哪里少了,平日里皇上对他们睁一眼闭一眼的,不予追究也就算了,真的就以为自己真的清廉了?这当清官的都要贪个几万两的。若真正的贪官,还不得贪个十几,几十万两呢。”

“太后是天子的生母,潞王是天子亲弟弟,这大明江山都仰仗你撑着,从国库里拿几百万两银子来供养,这真不算多。这些大臣们监守自盗不管,反而指责起皇家,还自诩为民请命,这真是不要脸。换了洪武爷那会,一个个都该剥皮塞草的。”

太后目光森然道:“是啊,是该好好办一办了,哀家就不信张居正,林延潮没拿过一文钱,让武清侯给哀家好好查一查。查实了,该剥皮的剥皮,该塞草的塞草。”

冬十一月。

京城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事是户部尚书张学颜上书,言眼下昭陵尚且完工,天子既要修离宫,还要建寿宫,开销巨大。

而在九边军饷就拖不支,黄河汛情朝堂拿不出一两银子赈灾下,恳请宫中减少兴造营建用度。

张学颜上书后,天子大怒,要裁撤张学颜,后经内阁力保。天子改张学颜为兵部尚书。

然后改命南京户部尚书杨巍,为户部尚书。

杨巍任户部尚书后,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奏言先拿京官,河南省官员两个月薪俸,为黄河赈灾之用,寿宫营建先支两百万,至于建造离宫,补充军饷等明年再说。

天子允了杨巍所请。

但户部扣押官俸赈灾此举,却令官员们骂声一片。

还有一事就是张居正抄家之后,当初说张居正贪污,言他'五步凿一井,十步盖一庐'的杨四知这些官员们,言之凿凿的上书说,凭着张居正的俸禄赏赐,就是当一百年的官,也攒不下这二十万,由此可见证实他贪污无疑。

另外他们还绘声绘色地说张家三子,事先藏匿了两百万两,并且已秘密将银运回了湖广老家,所雇用运载金银的船只有百余艘之多,水上船只延绵十里,简直是招摇过市。

结果船过洪泽湖时,遭遇大风,船沉了不少,这一番话说来,仿佛杨四知亲眼所见一般。

他们要刑部严刑逼供将这笔银子问出,结果张敬修受刑不过,供有三十万两银子藏在了已被抄家的曾省吾,王篆家里。张敬修不堪刑讯,写下绝命书后,于狱中自杀。

刑部侍郎邱橓,与秉笔太监张诚继续拷问张嗣修,张懋修二人,誓要将这不知何处的两百万两银子问出。

这一日,京师的富阳茶楼里。

顺天乡试放榜不久,又马上值三年一度的春闱。京城里的大小客栈都是给读书人住满了,连茶楼中也都是穿着青衿的读书人。

孙承宗走上茶楼寻了位置坐下,这一次顺天乡试他考取第三十二名,中式举人。

放榜后他方才得知林延潮上书后下了诏狱,林府巨变之事。他去林府打探过,但林家却已是从原先住处搬走了。

燕京时报被查封,昔日林延潮的门生,却因为郭正域叫屈之事,大闹了顺天府衙门,结果林延潮的弟子们不是被拿了下狱,就是被革去功名。

如林延潮的弟子陶望龄,徐火勃等都是全无消息,不知去向。

昔日林延潮在时,身为天子近臣,何等鼎盛林府,今日竟至这个田地。

孙承宗为了林延潮暗暗伤心难过,他现在在茶楼上,想要从众人口中打探到林延潮的消息。

读书人都是最关心时政的,茶楼里谈及眼下朝局不少人都是破口大骂。

“天子,太后欲壑难填,以天下私潞王,视黄河水灾,九边欠饷于不见。”

“百官们不敢说一句,林三元上谏却下诏狱,这是公允吗?”

“不仅林中允,连为他奔走的门生弟子们,竟被抓拿,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敢出面说话?”

“朝堂官员都是尸位素餐之辈,嘉靖爷在时,杨最获罪还有杨爵仗义执言,海瑞上书,徐阁老肯出面力保,而今日内阁只知逢迎上意,不敢有二话,与纸糊何异,至于百官也是唯唯诺诺。”

“天子如此,朝臣如此,我等就算侥幸中式为官,要么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么就是如林中允那般直言下狱。如此我等十几年寒窗求得功名何用?”

“诶,沧浪之水时浑时清,看你是洗脚还是洗缨,你不读书求仕进,想要为官的还大有人在。少你一个不少。”

“读书就是为了做官,我等拜孔圣人何益?我读书人一辈子读得春秋大义,又在哪里?”

“什么是大义?大义就是张江陵为国家操劳一辈子,但因抄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即问罪全家,连身后都保不住。而太后,潞王坐享其成,却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老百姓六百万两银子!”

几个读书人愤慨地拍桌子而起:“朝廷都已是烂到骨子里,迟早要亡。”

茶楼上众人慷慨陈词,孙承宗则是泪水滴落在茶杯里:“东翁啊,东翁,这就是你不惜一切也要保住了大明朝吗?国事到这一步已是无力挽回了,你何必去当官,我也何必去考举人?”

是日,朝仪。

百官一大早得知消息,宫里昨晚大火,结果烧去了三十几间屋子,所幸的是前后三殿无恙。

紫禁城三大殿已是不知遭遇了多少大火,这一次虽没有烧到皇帝,皇后所在乾清宫,坤宁宫,故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何况天子,皇后在起火时,就立马被转移了。

但这里毕竟是龙驾所在之地。

大臣们闻知此事后自是要向天子问安。

数百名大臣跪在皇极门前,以确认圣驾无恙。

不久皇帝出现在皇极门,升座后三辅臣率大臣们向天子问安。

天子表示无事,称是为了庆贺太后五十大寿贺仪,宫里几位太监燃放了烟火,结果失火所至。

眼下已是重责了几位责任所在的内官,再令工部营缮司重修宫殿就算完事。

但是就在这时,阙下一名大臣却出班朗声道:“陛下,这一次紫禁城大火,并非无故由来,而是上天给陛下降下的警示。警示陛下将来若不思修理德政,必会至天怒人怨的,臣恳请陛下明鉴!”

这位大臣说完,百官一片哗然。

Ps:黄河水灾之事为本书虚构,但宫里大火却不是虚构,在万历年紫禁城平均每两年发生大火一次,其中以万历二十四年的失火最大,至于小的失火不计其数。

(本章完)

771.第759章 陈词(二合一)

第759章 陈词(二合一)

冬十月的朝仪。

对于在京的一千三百余名京官而言,不过是普通的一日。

但昨日皇城的大火,却令今日的朝仪有些不同。

耸立在午门广场上,众官员们可以看见不远处殿宇,几处寥寥升起的黑烟,鼻间可嗅到木料焦味。

待得知天子,太后,皇后无恙后,百官们揪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但在场不少官员们也是担心天子是否因大火的影响,不会出现在今日朝仪上,如此就让精心策划多日的准备,功亏一篑。

纠察礼仪的御史还没到。

官员们也不愿在午门的朝房里等候,天子虽说无恙,但遇到大火这事,他们还是要表示出臣子的关心。

手持朝笏,腰挂牙牌的官员于广场上云集。

“这宫殿遭祝融之劫,幸亏不比嘉靖年间的天火。当时三殿尽焚,延烧奉天门、左右顺门、午门外左右廊。这一次可以说仰仗陛下,太后洪福,没有酿就如此大火。”

“听闻当年世庙降旨将重修三大殿的费用摊派至各省,朝廷耗银一千多万两,方才修好了这三殿。这一次若真再烧了三大殿,这钱要从何而来?所以说这次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一名官员声音高了几度道:“就算不烧朝廷也没是钱,黄河刚发了大水,昨日传闻苏,松又发了水灾,而户部又不是没钱,却将这钱挪至他用。”

立即一名官员将话扯开:“眼下自是太后万寿要紧,至于修建寿宫也不算作他用,这是关乎国运之大事。再说陛下仁德,已是停了兴建离宫。”

众人打着哈哈,一人道:“听闻天子,太后都向太庙祈福,这也是心念天下苍生啊。”

听着这些官员议论,于慎行,王家屏等人则是冷眼旁观。

他们看得清楚,但凡是官员总是把奉承人的话,说得不像是奉承人的话,把膈应人的话,说得不像膈应人的话。

官员们都将怒而不敢形于色之事,托在不敢言而虚言之词中。说了没有意义的话,官员们都不会说,这倒不似哪些慷慨激昂,言谈无忌的士子们,在酒楼茶楼上大方阙词。

身为官员都知道混到今日有多么不容易,身在官场一定要谨言慎行,以免祸从口出。

于慎行一声不吭,张家屏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道:“事到临头,不要想得太多。”

于慎行绷紧的神情稍稍松了些,向王家屏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三位辅臣已是到了。

景阳钟悠悠地响起,众官员们立即停止了交谈,肃然在午门前列队。

天边苍云卷动,乍看晴朗的天气,似马上风雨欲来。

铁锁一落,诏狱大牢的牢门打开。

阳光倾泻入诏狱的甬道中。

林浅浅站在狱门前看着深深向地底而去甬道,心想都说这诏狱不见天日,果真一点不错。

一名锦衣卫给林浅浅打了火把讨好向她言道:“督工都已交待过了,让你与状元公好好说话,到时不会有人来催促。”

林浅浅点了点头,想起陈济川提的规矩,从荷包里拿出点碎银子,动作生疏地塞给对方:“有劳大哥了。”

这名锦衣卫犹豫了下,还是将钱收下,然后打着火把在前引路。

林浅浅走在昏暗的甬道里,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但想到林延潮就在诏狱中,当下也顾不得了,脚步紧紧地跟上。

中极殿里。

在上朝前,天子都会在此先歇息片刻。飞云辇也是停在一旁。

殿内太监宫女都是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搅了皇帝。

昨夜皇城大火。天子虽没有受惊,但总是耽误了休息,到了快天明这才合眼片刻。

这一日朝仪,天子还是精神不济。但一会大臣还要向天子问安,故而天子不愿让百官看到他疲惫的样子。

宫女给他端来的参茶。

天子嫌弃参茶的味太重,喝了口即想吐掉,但心想一会还有许多事,于是就强忍着喝下。

然后天子坐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这时张鲸来了,他本是步伐匆匆,待见到天子在休息,立即改蹑手蹑脚来至御座的阶下。

哪知还没近前,天子就闭着眼睛道:“是张鲸来了吗?”

张鲸讨好地笑道:“万岁爷真是圣耳,奴才这点声音都是瞒不过你。”

天子睁眼道:“你的脚步声,朕还听不出来。”

张鲸谄笑了几声,然后递上一封公文。

太监将公文转交至天子手中。天子看了几眼道:“可察到何人在背后主使?”

张鲸说了几个名字,天子冷笑道:“这些人官不过是翰林,员外郎,竟能号召朝臣?”

张鲸垂头道:“奴才会继续查,不过陛下是不是以龙体有恙之名,先不去皇极门。”

天子摆了摆手道:“不,朕倒要看看这出好戏,立即摆驾。”

说完天子从御座上起身,坐到飞云辇上。

此刻文武大臣鱼贯从午门左右掖门,经汉白玉金水桥进入皇极门前。

五百余名官员依着一至九品的朝牌,分列至皇门之前。

官员们垂下头屏息静气。

此刻静鞭三响,韶乐一起,天子御驾来至皇极门升座。

三辅臣率百官向天子行礼后,然后问安。

众大臣们看去,天子虽容色有些疲倦,但精神还算可以。

昨夜是太监宫女为了排演太后大寿燃放焰火,令紫禁城失火。眼下既已将人处置,众官员们也不好就此事继续追查下去。

但是就在这时一名官员突然从班列出班,来至御道旁向皇帝跪下,朗声奏道:“陛下,皇城失火并非没有来由,此乃上天给予陛下之警示,警示陛下在位若不修德政,将来必遭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天子也是看过不少大臣的弹劾奏章。

明朝官员上谏,一贯以言辞激烈,夸张而著称。当然文官们自有一套说辞,称奏章里言辞不激烈夸张,不足以打动圣心。

所以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对这样'危言耸听'早有免疫力了。

这也是明朝方有特色,这在清朝简直不敢想象。

天子也没有动气当下道:“这一次宫里大火乃是人祸,并非是天灾,并非是上天之警兆,卿不要无端揣测。”

这名官员却不依不饶道:“陛下,尚书洪范有云,上天乃赐予大禹洪范九畴,以治理天下。九畴中有庶征,若国家有道,则风和日丽,海清河宴,若国家无道,则洪涝水旱。故天子应正刑与德,以事上天。”

“是以天意影响人事,这一次宫里无端失火,加之苏,松受灾,黄河泛滥,都是上天对天子的警示,请陛下修德政以平天怒。”

这一套乃董仲舒沿用至今的天人感应之说。

皇权再高,那也是上天之子,也要受上天来制约。

这紫禁城失火本就敏感,当年朱棣迁都北京,将皇城都建好了,结果一场天火将皇城烧成灰烬。

发动靖难之役,杀人不眨眼的朱棣,因此事以为自己获罪于天,于是下了一道罪己诏来向天下检讨自己的过失。

所以这名官员借此事来发挥,天子无可奈何,当下道:“朕知道了。”

这名官员见此道:“臣以为眼下国家的祸患,在于朝廷奸佞未尽。张居正虽已是定案,但朝堂上不少大臣仍暗中同情,甚至就是张党余孽。”

“甚至还有大臣自持天子近臣,不惜上书借潞王大婚之事,攻讦朝政,居心叵测要转移视听,惊扰太后大寿,离间天家骨肉之情,这等人定要严办。”

“臣恳请陛下扶正祛邪,铲除奸恶,以宏正扬善,来平息天怒。”

这名官员说完,在场官员不由频频目视武清侯李伟。

但见李伟却不动声色,隐约有几分得意之色。

诏狱幽暗。

林浅浅不时听得手镣脚镣碰撞响起,想必就是囚禁于此的犯人翻身,移动。

其间不时有短短,或者是极长的痛苦呻吟。

林浅浅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一幕,只能紧紧地跟在火把后头,偶尔火把一时照亮处,照出那木栅栏后一个个空洞无助的眼神,令林浅浅更是不寒而栗。

林浅浅不由在心底道,相公啊,相公啊,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待走至一个拐角,前方的锦衣卫停下脚步,笑着道:“夫人,到了。”

林浅浅心底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她生怕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林延潮。

锦衣卫命牢子开了锁,打开房门。林浅浅睁大眼睛朝里望去,但见林延潮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衫,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手里持着书卷。

林浅浅看了林延潮的样子,反而是惊得呀了一声,手里提着的包裹落在地上。

林延潮闻声朝林浅浅看来,一时也不可置信,惊讶地从床榻上站起身。

二人竟不知说什么,脚步一动也不能动,只是站立对视。

牢子知趣地将门带上。

林延潮这才问道:“浅浅,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林浅浅嘤地一声,狠狠地扑在林延潮的身上。

拥着林浅浅柔软的身子,令在不见天日的诏狱中,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的林延潮,顿时由荒芜之处来至人间天堂。

林延潮亦是拥着林浅浅,陡然间无数感情在胸膛里迸发,不知觉间竟已热泪满眶。

林浅浅从林延潮的怀里抬起头,眼泪从她的眼角边不断地滑落。林浅浅那亮晶晶的眼底却含着百般柔情,几乎令林延潮忍不住。

就在林延潮低头想吻时,却觉嘴边一痛。

林延潮不由抬起头,但见林浅浅气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也不与我商量一声,你还当我是你老婆吗?”

说完林浅浅大哭。

林延潮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但对林浅浅却有些手足无措。

广场上,这名官员出声后,瞬间又得到了数名官员的支持。他们一并向天子请求,继续清算楚党,以及将林延潮从重治罪。

天子坐在御座上不发一词。

但下面的大臣们则是冷笑,失望,痛心。

借助宫里失火,以及黄河大水之事,攻讦林延潮,以及继续清算楚党,自是武清侯李伟自以为的一步妙棋。

事实上他知道今日宫里失火,很可能会被楚党之人利用来向天子上谏,请求洗脱冤情,与其如此,他倒不如先发制人。

此刻他觉得已是将此舆论制高点握在手中,当下得意地微笑。

“国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们还要迫害忠良吗?”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中,但见一名官员站起身子,身旁几名官员都试图拉住他的衣袖,但见对方袖袍一甩,强行排众而出。

这名官员向御座上的天子重重地叩头:“臣户部主事顾宪成斗胆直言,恳请陛下容臣失礼。”

天子看了武清侯一眼,然后道:“顾卿家要说什么?”

顾宪成道:“黄河大水,百万百姓无家可归,上月,苏松又有水灾,但朝堂有些人不思如何替陛下安定社稷,专思害人,迫害忠臣,臣看不过去,故而斗胆直言。”

御史曾向宗出班道:“顾宪成,你说的忠臣难道是大逆不道,欺君误国的张居正,林延潮吗?”

皇极门广场上的风一下子停了下来。不少官员心底都替顾宪成捏了一把汗。

但见顾宪成看也不看对方,斩钉截铁地道:“正是。”

曾向宗立即向天子道:“陛下,如臣所言朝堂上果真有不少楚党余孽吧,今日就有人不打自招,主动跳了出来,臣恳请陛下将此人拿下,下刑部,问出还有何人是他同党?”

顾宪成闻言仰天哈哈大笑道:“同党?说一句好话就是同党?”

“张居正在世时,吾曾斥他为权臣,你敢吗?林延潮虽为吾友,但他为国家社稷,不惜死谏,我却只能袖手旁观,不敢言一句,这又算得什么朋友。”

曾向宗闻言大喜道:“陛下,顾宪成是林延潮的同年,此人乃奸党无误,请速速将他拿下。”

天子嘴唇动了动,正要下令锦衣卫将顾宪成拿下。

这时一名官员出班道:“陛下,臣力保张居正,林延潮并非奸党!”

武清侯李伟脸色顿时一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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