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Soaring19 Inner Universe内在宇宙

第764章 Soaring.19 [Inner Universe·内在宇宙]

前言:

艺术使自然更完美。

——乔舒亚·雷诺兹

[Part①·干净的椅子]

“按照约定.”

费克伍德依旧比着大拇指,在钻穿深度到达[-500M]时拿出了另外六张照片。

他如法炮制,拍手念诀召唤魂威真身,黑白兀鹫的半身钻了出来,它与费克伍德一样,鸟首人身处处都透着一种苍老肃穆,羽毛已经失油散开,似乎随时都要落进垂危濒死的糟糕境地。它的喙嘴掉了一层皮,都是坑坑洼洼的黑色斑点,浑身上下只有背脊和胸口的毛色比较光亮——

——它顺着费克伍德的手势开始搅弄起照片,在肉眼难以观测的旋风之中,又有一部分快刀的战士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雪明这次回应了费克伍德,他的宇航服里没有仙丹,也没办法和费克伍德直接用语言来沟通——他比着大拇指,是继续照常履行约定的意思。

一分钟之后,方丈三号的速度明显减慢了——

“——这是最难过的一关,我们来到了地狱的大门。”费克伍德偏过头,在观察仪器的同时,希望枪匠能读懂一些唇语。

“超过一千二百米深度,在生命的花圃之外,似乎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壳体,它要比地壳的橘皮稍稍硬一些,温度也比熔岩层高一点。枪匠,你要随时做好准备,已经很近了,很近很近了。”

费克伍德强调着——

“——打开这层鸡蛋壳,闪电星就会开始心智崩溃,我们来到了万物之园的神经网络范围,来到产房丰富的毛细血管,比起外层的神经纤毛,守护天使会更强大,数量也更多。”

这位老者神色开始变得恍惚,也受到强烈的灵压影响,再也没工夫和雪明说闲话,开始专注查看方丈仙舟的实时状态。

雪明解开了PK-2号固定座椅的安全带,这条五点安全带原本把他牢牢按在机械台旁边,现在他得进入备战状态——如果继续跟着这台巨大的机械一块摇晃,他什么都看不清。

来到机械台靠近多媒体面板一侧的狭窄地带,留给他的作战空间似乎只有六平米不到,这个不安定的环境还在继续变小,他能感觉到——灵压好像潮水一样,从机体各部的夹缝,从生物凝胶护板,从脚下和头顶持续挤压而来。

它带给雪明的感觉非常奇特,并不像什么混沌邪恶腥臭腐烂的化身蝶那样甜腻,和维塔烙印完全不同。

原初之种散发出来的灵压更像是一种温水——好似灵魂泡在四十摄氏度左右的池子里,时不时有一股更冷的水流冲进口鼻咽喉,带来一些无机盐的奇特咸味,它闻上去就像一股即将发生质变的鸡蛋白。

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在震颤发抖,跟着方丈仙舟的沙虫仿生式钻环一路狂奔,它的速度越来越慢,机械与岩石碰撞产生的摩擦与能量也越来越强烈,隐隐能看见护板里的生物凝胶开始散发出高温升腾的烟气。那是远超闪电星工作温度,接近四百余摄氏度的险恶工况——在这种温度下,任何半导体元器件都会开始失灵,钢铁也不再可靠,唯一能够信任的,只有石头。

原本暗紫色的肌肉渐渐开始发光发亮,随着费克伍德的指令,位于方丈仙舟各部的机械师开始进行第四次魔笛抑制阻断剂的注射——那是一种亚金溶剂,饱含元质的特殊药液进入这些闪电星的体内,一方面可以抑制它们的维塔烙印,另一方面能够为这些湿件引擎提供更多的燃料。

正如历史传说里的魔笛手,能够用一支充满神奇力量的笛子,带着老鼠们一起跳河自杀造福村民们,也可以用这支笛子诱惑孩子们,带着他们人间蒸发。

高温高压的环境让这台备用机发出苦不堪言的巨大噪声,哪怕有宇航服隔音隔热,雪明也能感受到温度即将侵入这身笨重的宇航护甲,机电柜台和陶瓦隔热壳体已经开始闪现出一道道裂痕,它们迅速在室内蔓延开来,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分崩离析。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可是依然没有追上突如其来的变故!

从机械台一侧崩出二十多片密闭墙室所用的防火瓦,这些石棉材料跟着汹涌的气流从一个薄弱的链接扣往室内翻涌滚动!它们先是打中第一单元的管路,然后经过两三次折射,在这狭小的室内无规则的胡乱弹跳。

芬芳幻梦第一时间护住了本体,江雪明倒是毫发无损,他过人的求生本能勉强护住了这身保命盔甲,可是再看费克伍德.

没来得及细看!

——芬芳幻梦已经提前疾走冲刺,逮住这小老头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把老艾比的肩颈给撕裂!

化身蝶的强健趾爪刚好落在机械台前侧的椅子上,只差那么一点,这头畜牲就能带走费克伍德的首级。

它从钻头链接扣最薄弱的一环来,就像是岩层之中颇具耐心的猎手,在外侧仔细观察着钻头的走向,并且从钻机工作时冒出的火花,从导链和连接扣的间隙发现了这条快捷通道。

SD带着吐血不止的费克伍德回到了江雪明身边。

费克伍德的头盔碎了一角,氧气从壳体中泄露出来,马上受到恐怖气温的影响,变成白花花的水蒸气。

他已经叫不出声,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年轻感”,他的皮肤开始肿胀溃烂,迅速侵入护甲的可怕高温几乎要把他蒸熟了——他可不是鱼人混种,没那么强的耐热性能。

几乎在第一时间,雪明抱着老头儿往机械台一侧紧急维生箱狂奔,没有半点犹豫。

他知道有个东西拦着他——但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

这层厚实的防爆玻璃几乎让他变成了半个瞎子,根本就没办法在十二米的距离认清化身蝶身上的细节,但是不往前走,费克伍德·艾比就死定了。

再过几秒钟,这老头身体里的液体都要变成蒸汽,热量从那个破口冲进第一单元的总控中心,逐渐填满这个封闭的空间——费克伍德会被煮熟的。

千钧一发之际,勇者再次往前迈出充满决心的步子。

他没有时间去想,于是照着往日丰富的手术经验走屠宰流程。

芬芳幻梦几乎在同一时间启动,两把明晃晃的刀子散发出近千度的纯白光芒,它瞬间点燃了空气,在这炙热狂躁接近四百多摄氏度的环境里,一切似乎都开始融化,一切都开始扭曲了。

看似时间好像变慢了,其实是江雪明越来越快——

——他变得更快了。

余光瞥见这化身蝶朦胧模糊的形状,就已经认定这是神之狮,是原初之种下三阶,血蝴蝶圣经引用《天阶序论》之中,形似半人半兽的魔怪,在化身蝶的队伍结构中,眼魔神德天使作为侦察兵确定猎物的位置,那么集群狩猎的化身蝶会立刻派遣先锋兵,以下三阶神之狮的半兽怪物消耗猎物的体力,迅速使猎物受伤疲劳。

——处理信息的速度更快了。

肉身与化身同时掠过这怪物的肩颈躯干,顺着肥厚的肌理和粉嫩的筋脉同时下刀,他们一前一后,刹车和启动的动作好像精密的机器。

神之狮刚刚前脚踏实了铁地板,是完全没想到这智人会主动进攻——雪明也没有想到,这身笨重的宇航服居然没有拖慢他垫步的节奏。

似乎是狭窄的空间让他格外小心谨慎,进入万物之园以后,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暴走状态。这一刀的质量出奇的高——从肚脐腹肌线进,从胸肌死门出,剖开一片滚烫的赤红浆液来。

他紧跟着芬芳幻梦的行刀走线扩大优势,如果上一刀只是开门,那么下一刀就是致死。

刀刃好似劈弯给油全力加速的拉力赛车,它顺着坚实的肋骨刨开一条丝滑的J字走线,割到供血器官,割到肥大的主心就立刻停止,马上给油改线出弯扩大伤口,它的终点是神之狮的喉颈——那喉头不断跳动,跟扭曲变形的三瓣嘴耸动不止的嘴巴里,还有另一颗副心,那颗心是给化身蝶的大脑供血的器官。

一朵灿烂鲜艳的“玫瑰花”从贝洛伯格的刀尖散开!它爆发出金红二色熊熊烈火,亚金物质和红闪蝶混着粘稠的血浆,一起往外飞溅!

[Part②·血铸的王座]

费克伍德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对他而言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死神已经带走了一条生命,带走了生命苗圃的卫兵。

而且还是抱着他这个糟老头子,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撕开了化身蝶的要害.

等到他反映过来的时候,从宇航服的头盔裂口灌进来一股无色透明的止血凝胶,它们勉强能起到补水隔热的作用,紧接着便是芬芳幻梦缝缝补补,对着费克伍德这身破烂盔甲缝针紧线——

——这头钢铁大猫手臂变化多端,做完针线活以后,它两臂幻化为喷嘴,鼓动出炙热的强风。

江雪明掏出枪来对着坑口一个三连点射,刚刚冒出头来的天使正想爬进来,翅膀都没收拢脑袋已经变成一血花了,他随手丢给好伙伴一团碎玻璃。

芬芳幻梦接来逐一比对,辨清材料的光泽和通透度,迅速以贝洛伯格为热源,将喷嘴的焰刃划开这临时补丁的材料,像是做电焊似的,慢慢把玻璃吹回费克伍德头盔的裂隙里。

于此同时,在钢铁大猫辛苦作业的时候——

——枪匠在大开杀戒,钻机外边的妖魔鬼怪实在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他争取不到半点拉扯的机会,前后至多只有八米左右的博弈空间,对于这些体魄强壮不知疼痛,速度和爆发力奇快的怪物来说,想要接近枪匠实在太简单!太容易了!

如果把它们一股脑全部放进来,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枪匠根本没打算退半步,在芬芳幻梦完工之前,他至少要坚持二十三秒。

这短短的二十三秒里,当头挤进来的力天使身子一歪中弹倒下,躯干卷进钻头和岩层的夹缝之间,下半身已经被同伴叼住吃掉——

——另一位幸运儿跟着血迹爬进舱体,灵活的多足形态使这位智天使能够在天花板移动,它要摆脱重力至上而下去攻击敌人,发挥高度优势。

可是当长满头发的腿脚迈不出第二步,足踝叫景光八颗子弹打得稀烂——

——智天使想两足并用咬住坑口,彻底钻进来。

扳机连动,枪口指向从足踝一路打到膝盖,雪明没有节省子弹的意思,眼睛盯紧了这好似蛛形纲生物的畸胎怪形,灌满了跛足伤害就立刻停手换枪。

景光的弹匣飞到芬芳幻梦这边,砸中它后脑勺,它便顺势叼到嘴里:“别催啦!知道啦!”

智天使的行动受阻,可是它身后还有三号好兄弟等着,它的肢体突然不受控制往舱体内部挤靠,藏在六对屁股里的肥硕心脏也冒出来,就像一颗饱满的果实——

——狄娃娜的雷霆与火焰打得天使浑身抖擞,丰富的神经组织使它身体失能暴毙时依然往前扑倒,依然要带着强烈的怨恨继续进攻。

击穿这死门弱点之后,子弹便像是一把利剑,弹道顺着瞄具一路横移,拉枪作扫射转移,如此近的距离,枪匠不会射失任何一发子弹,智天使的十二条步肢刚刚挤进室内就被打断六条,身体失衡倾倒断气。

扳机扣到底,火力归零的那一刻,枪匠拔了热熔变形的瞄具,换弹匣的时候只捏到一把软趴趴的塑料!

气温已经高得不能接受了,枪械也不可靠了,工程塑料完全融化了。携行包里的子弹塞进枪膛立刻就会爆炸!

他再次提刀,要接着和这些面目全非凶神恶煞的怪胎作白刃战。

起头赶来的座天使气势汹汹,挥打着一条滑腻柔韧的骨链软鞭,叫贝洛伯格砍作四段!鞭刃被枪匠一脚踢回去!射穿了刚想来帮忙的德天使的脑袋!

一刀!

两刀!

天使的进攻手段被废掉,形似臂膀的粗大附肢血肉翻飞,从圆滚滚的大脑袋里张开一张环形牙口的好嘴巴!要生啃了枪匠!

三刀!

它下身一轻,追不出去几步,又被同伴阻碍,似乎是一起落地,再往身边看,自己的肚子和肩颈靠在一起,翅膀却落到更后边的智天使嘴里了!

血,到处都是血——

——唯独没有枪匠的血,他甚至没有受到擦伤。

费克伍德完全清醒过来,从罩盔的角落瞥见一个浑身发红的宇航员。

那就是枪匠,他刚刚“扶着”另一头神之狮往坑口去,动作奇快脚步自然,好像在跳舞,拉着舞伴往机体的伤口,好像上了断头台挨了铡刀,轻轻这么一带,天使的脑袋就飞到外面去了!

瞬息之间又有变化,死神铡掉天使的脑袋,怀里的白神利刃却一直都惦记着身后的追兵,也是没有回头确定方位的意思,连着两刀刺破福音天使的肚肠——这些烦人的小妖魔发出尖叫,逃不出死神的手掌心,被当做好用的武器,像两个血淋淋的葫芦,脊椎断了以后就只会挣扎,砸在岩坑洞道之外飞驰狂奔的追兵身上,洞壁也多了两处鲜艳的骨肉花朵。

芬芳幻梦连忙来帮忙,不过不是来忙杀敌的事——

——它一点点把压弯的钢铁复原,扛起铁地板往破洞上堵,托贝洛伯格当焊机,勉强修好了这个坑口。

枪匠擦不干净盔罩上面的血迹,他寻到第二单元的闭锁井,轻轻敲了敲开关,但是没有机械台的权限,他没办法的打开上一级的舱室。

他与费克伍德比着大拇指,意思不言而喻——

“——把上面的舱室打开,总控要降温,这里太热了。”

费克伍德终于从惊惶恐惧中解脱,前后不足八米的狭窄道路里,几乎堆满了化身蝶的血和肉,这些肢体大多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还有些连接着神经中枢的部分,暗金色泽的骨骼碎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任何复活还手的机会。

不过坏消息是,这部分元质要侵染灵智核心的元质,开始影响蓝彩云的心智了!

老头儿连忙开始工作,他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等到一切都结束,他回头看了一眼枪匠。

死神只是回到了PK-2号座椅上,那张椅子被血染得通红,那人的手指不自然的颤动着,虽然幅度很小,恐怕受到了严重的精神伤害,宇航服的手套也要跟着一起震颤。

费克伍德脑袋上全是冷汗,他心想——那个人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好像一切都是依靠灵感和匪夷所思的战斗技巧,依靠旺盛的战斗意志来完成的,魂威还在帮我脱困。

“真是.真是”费克伍德结结巴巴的:“真是太美了。”

江雪明在想什么呢?

跟着这些化身蝶一起来到他身边的,还有源源不断的亚金物质。

自从芬芳幻梦吸收了亚金物质之后,好像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朵,也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在这层血红的帷幕之中,他看见了一个内在的宇宙。

第765章 Soaring20 Beautiful World美丽世界

第765章 Soaring.20 [Beautiful World·美丽世界]

前言:

艺术是永无止境的探索。

——列奥纳多·达·芬奇

[Part①·伦敦桥要倒下来]

第二动力单元的固锁井传来泄气的尖啸。

气温在逐渐降低,费克伍德忙前忙后,终于屏蔽了大部分报警信号,再次复查钻机的整体状态,做完这一切,他先打开头罩的泄压阀,把腐烂肿胀的脸面暴露在空气中。

“按照约定!枪匠!”

他只怕枪匠听不懂看不明白,没有仙丹作为传声筒,打过补丁的头罩也读不出唇语——

“——这是最后十六张照片。”

他来到这血王座前方,为枪匠擦净盔帽玻璃罩的血,这才发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刚刚醒来——枪匠好像忙里偷闲睡了一会。

[A Way Out·生路]放走了时间夹缝里最后八个无辜无助的旅客,至此所有快刀合成旅的战士都回到了现实世界。

对费克伍德来说,这是他最后的护命金牌——来到这个环节,他和枪匠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死神也可以撕毁停战条约,这里离地狱非常近,这里离天堂也非常近,几乎不用打车,往外走几步路就能找到生命的苗圃,找到地球母亲的育婴房,找到生命的源泉。

方丈仙舟以每秒六米的速度艰难的往下啃,它已经接近设计寿命,机械结构要走到终点了。

从一片朦胧的红雾之中,江雪明透着玻璃看清了费克伍德的脸——

——这老头儿几乎变成了一个“泥人”,附着在颅骨各处的肌肉蛋白完全变质,这副授血肉身已经榨不出多少生命力。

既然费克伍德能够暴露在空气中,说明第一单元的气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雪明拉来腰侧的氧气仪表,指针受到地下环境异常气压的影响,已经不能正常读数,估计氧气储备不剩多少,他索性把头盔罩帽脱下,方便说话。

“你不怕化身蝶?不怕它们捅出来什么篓子么?”江雪明刚打开头罩,没有急着完全解锁,而是多问了几句。

费克伍德应道:“不会再来了,我肯定。”

江雪明:“何以见得?”

费克伍德从宇航服的脖颈环扣处摘出仙丹——

“——它要归一啦。”

原本肉嘟嘟的小虫子,此时此刻却显得干瘪瘦弱,雪明都快认不出这玩意了。好像干缩的枣子,满是折皱——它的拨号表盘已经脱落,不能拨号发信,也不能当做POS机来记账,不用再辛苦工作,终于要迎接死亡。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温馨的桃红色,在干裂的疤痕里飘出一团团鲜艳的红色干粉,这些粉末在空气中飞舞着,时不时聚成一团,呈现出闪蝶的眼纹和鳞翅形态,又因为生命苗圃的召唤,因为万物之园的存在而崩坏消散。

“化身蝶也一样,这些没有灵体,没有灵魂的东西。”费克伍德笑着说道:“它们没有资格拥有[形状],我们不一样,我们的魂魄牢牢锁住了肉体,我们咬紧了地肥,不肯松口呢。”

江雪明往闭路电视监控区域看去,已经有不少电子眼瘫痪了,在钻机第三单元的环钻之外还有几个观察点,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怪物冲过来,每当这些三五成群的化身蝶想要突破钻机的甲壳——它们靠近万物之园,身体也开始土崩瓦解,变成一团纯粹的元质,又被强大的吸力送回原初之种的体内。

地层深度一点点增加,来到[-1130M]的时候,雪明只觉得越来越凉快,像尼福尔海姆的地层环境一样,似乎原初之种在竭尽所能的吸收地热,保存能量。

费克伍德把最后的一点护甲都脱下,只穿着一身保暖鸭绒衣,就这么坐在机械台旁边。

他没了仙丹,接下来要靠灵智核心和其他组别的成员发挥主观能动性——说句俗话就是听天由命。

“油压和温度很不错呀”

这个小老头嬉皮笑脸的,两手拄着膝盖,佝着腰盯紧了仪表盘。

“转速也刚刚好,刚刚好,下降率恢复正常了。”

“我们渡过了最难的一关,枪匠”

“多亏了你呀。”

江雪明听不懂这些,他不关心这疯老头的科学研究,倒是问起刚才的事情——

“——我睡了多久?”

费克伍德感叹道:“就两分多钟,你好像累极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教长碰上你这种煞星阎王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麾下绝没有能与你匹敌的对手。”

“只有两分钟吗?”江雪明感到疑惑不解,与化身蝶的突袭战斗结束之后,他失去了一部分意识,就这么僵在座位上了,醒来时才知道自己陷入昏睡状态,可是现在他精神健康,一点都不像只睡了两分钟。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睡眠行为,丧失了这部分能力。

“这里离母亲很近,你会感觉到困也是正常的。”费克伍德解释道:“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心里一想,或许身体就会发生变化。”

这么说着,老头儿轻轻抚摸着满脸烂肉——

“——我感觉自己渐渐有了力气。”

“气温越来越低了,凉爽起来了。”

手指头抚过这些伤痕,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在逐渐揉捏挤压他脸上的烂肉。

腐烂变质的白色咬肌又重新有了血液的颜色,皮肤正在蠕动,它们渐渐重新咬合,构成了一张更加年轻的脸。

江雪明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这不是授血怪物的力量!绝不是超速自愈的能力!

费克伍德所说的“心想事成”好像另有玄机,在这个地层深度,智慧生物的思想就能影响肉身吗?!

事实上正是如此,老头儿稍稍变得年轻了一些,依靠这份力量,他治好了自己的脸,原本受到高温蒸汽迫害的玻璃体也渐渐明亮,他的气血旺盛,恢复了一些元气。

“枪匠,你也来试一试?”

江雪明犹豫不决:“你是怎么做到的?”

“靠潜意识。”费克伍德微笑道:“我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年轻一些,有更多的时间,有更多的机会,有更多的钱和人力物力——只是这么想,它们永远都不会来到我身边。”

“可是在这里,在生命苗圃附近,至少不会缺少[生命]这个东西。”

“万灵药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取用地球母亲的元质,取用地肥来创造光音天的肉身。”

“它改造我们,它养育我们,它毁灭我们。”

“只要你的潜意识里,身体依然是完好无损,是健康强壮的。那么万物之园就会回应你。”

“在我还算是个智人的时候,也品尝过万灵药的滋味。”

费克伍德的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和希冀——

“——我快要忘记它的味道了,这副授血之身尝不得半点灵药,它对我来说是剧毒。只会把蒙恩圣血带来的虫巢治好,让我变成一个鸦人怪物。”

“世上所有的物质都必须遵照守恒定律,可是万灵药没打算守这个规矩。”

“我就在想,我在思考——它会不会透支我的生命呢?”

费克伍德闭上了眼睛,仔细嗅着空气中的甜腻气味,生命苗圃几乎近在咫尺了——

“——结果不是这样,它增加的人体代谢好像并不会产生毒副作用,不会使人提前衰老。”

“见识过傲狠明德创造的地下生态以后,我也遇见过许多百来岁的老人,在万灵药的帮助下,他们看上去不过六七十岁,除了一些生活习惯带来的慢性病,甚至算不得病——只是亚健康的状态,除了这些之外,这些人和地表世界的长寿老人没什么区别。”

“那么元质论依然成立,我辛苦奔波了大半辈子想要搞清楚的事情,好像不那么重要。”

“于是我想往下挖,想要论证一件事,仅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知道,补足我们的元质,治愈我们的伤口,帮助我们维持人形的东西是什么。”

“三十一年前,我搞清楚了,但是没有完全搞清楚。”

“四年前我又有一次机会,可是我的教团倒在你的屠刀之下。”

江雪明尴尬的应道:“说实话我记不太清这件事了。”

费克伍德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他就像看开了,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笑容里只有洒脱。

“非常符合自然的规律,枪匠——当掠食者捕杀猎物的时候,也记不起自己曾经吃过什么,猎物叫什么名字?它的生平如何?这些对于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江雪明没有回应,他在等费克伍德做选择,以现在的状况来说,想从这个深度爬回去还是有点难的,如果[A Way Out·生路]能送他一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你愿意和我再往下走一段吗?”费克伍德问道。

江雪明依然是那个实在人:“你这个意思是,我现在可以回去了是吗?没我什么事情了?我怪物打完了,可以走了?”

“当然!”费克伍德摊开双手,“如果你想走,请脱下宇航服吧,我需要拍摄一张有关于你照片,它必须清晰,必须完全显影,这样[A Way Out·生路]可以把你送回上一个摄影棚。”

雪明立刻开始脱护甲,就在这个时候,费克伍德呢喃着——

“——枪匠,你听过鹅妈妈童谣吗?”

雪明随口应道:“没有。”

费克伍德:“有一首歌,叫《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伦敦桥要倒下来了》——你应该听过。”

雪明:“我老婆听过,还经常当儿歌唱给宝宝听。”

费克伍德:“我出生的年代,也是它出生的年代。”

雪明:“有什么深意吗?”

“不”费克伍德感叹道:“只是闲聊,公元五十年,泰晤士河上架起了这座小桥。”

雪明:“那您的尸体也能进英帝国博物馆,一颗假牙都价值连城。”

“哈哈哈哈哈哈!”费克伍德大笑道:“枪匠!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过了一会,费克伍德就这首儿歌接着说——

“——五年之后,这座桥就倒了,因为战争。”

“——千年以后,这座桥又倒了,还是因为战争。”

“维京王拆了它,用来隔绝泰晤士河南北两岸。”

“到了工业革命,到了资本主义决定世界该如何运行的年代。”

“它卖到亚利桑那州去,卖给一个做地产的老板。”

“一切都围绕着土地,围绕着血,围绕着自相残杀,创造又毁灭掉。不断的转圈,不断的转圈。”

“从出生时,直至死到临头——”

“——枪匠!枪匠!枪匠!”

费克伍德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从他的嘴巴里飞出来一团红彤彤的雾气。

就和化身蝶一样,他作为授血怪物,也要遭受生命苗圃的诅咒,也要逐渐归一。

[Part②·甜蜜的死亡]

突然之间,钻机“停”了那么一下!

地层深度数据突飞猛进——

——直至[-1877M],仪表盘的增速才慢慢减缓。

“我们越过了那层壳,我们已经在生命苗圃里。”费克伍德再次站起。

所有的侦查仪器,所有的电子眼都已经瘫痪了,在进入蛋壳的那个瞬间被强大的地磁毁灭。

作为灵智核心,鱼人妹妹彩云姑娘坚持到了这一步,但是她的同僚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从上方传来一系列爆破强音,至于谁先谁后却没有一个准信——方丈仙舟已经是强弩之末。

“听上去不太对劲。”枪匠抬头看去。

“闪电星来到这里,也要接受万物之园的召唤。”费克伍德说起话来,嘴巴都在往外吐红烟:“是时候说再见了!枪匠!”

第十六单元最早瘫痪,闪电星的肉身变成了一团红烟,有无数只蝴蝶从这台机器中四散纷飞——

——天玑星官没来得及通知师兄弟,早一步敲下了解脱程序的按钮,固锁井完全敞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从铁铸的牢房里,几乎望不见任何光明,在黑暗崎岖的洞道中往下穿行。

但实际上,外面的世界要比他想象的更美——

——那一刻,从这钢铁怪兽的“脊椎”中冒出一个香巴拉土著的脑袋来。

他饥渴的盯着这片天地,随着动力钻环彻底瘫痪,身后传出机械体互相挤压变形的恐怖音符。

他看清了这一切,他看见了这一切。

来到地层深处两千七百米,一直跟随在费克伍德身边,最可靠的天璇星官也要走了。

第二动力单元逐渐解体——原本作为填充物,作为有机体的润滑剂和防护物质,钻机里的生物凝胶也在逐渐分解,任何没有灵魂的尸体,没有灵能的物质,都在这种奇特的灵压影响下,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机电系统已经彻底瘫痪,天璇星官解开了第一单元的链接锁,做完密闭隔离工作以后,变成了头顶一声沉闷的哐啷声——它永远留在了[-2870M],或许很多年以后,也会有搜索“古代文明”的探险者发现这些遗物。

“你准备好了吗?”费克伍德举起拍立得,这台相机的形态也极不稳定,有许多橡胶件已经开始融化,照片用纸也是如此。

没等江雪明回答,费克伍德加了一个条件。

“除了上一张照片拍下的衣服以外,你带不回去任何东西,枪匠。”

“所以我请求你,告诉别人,告诉其他人,在你的任务报告里这么写。”

“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能来这里。”

“我们有能力抵达这里。”

雪明点了点头。

“咔擦!——”

快门落下,死神就坐在费克伍德对面,与上一张照片一样,与他的死亡预告所显示的场景一样。

枪匠迅速化为一个虚影,就在此时,钻头也要逐渐停转。

费克伍德连忙换药包,塞照片,没来得及等到枪匠的相片完全显影,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履行约定,要把蓝彩云送回去。

他变得越来越年轻,变得越来越强壮,身上的血肉也渐渐堆叠起来,从皮包骨头的状态变回一个年轻小伙——他感觉自己的灵能愈发强大,灵力储备已经与原初之种紧密相连。

他连忙敲下第二次快门,钻机完全停工的那一刻,梅尔卡巴神圣立方体里边的灵智核心迅速消散——鱼人姑娘变成了一道闪电,朝着地面狂奔。

他没有急着给自己拍照,而是坐在机械台旁边。

来来去去那么多次,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走出这个洞窟,永远都只能看见洞穴里火焰照出的影子。

他没有勇气面对死亡,一旦真正与原初之种对视,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可是不去看它,怎么能说真正的见到了它?

现在死神提着镰刀,把他赶出了洞窟,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多么疯狂的一件事”

“枪匠!枪匠!”

费克伍德的灵智渐渐解体,在地层深度抵达[-3100M]时,他就开始胡言乱语——

——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声音!数之不尽的灵魂在窥伺着他!

钻头部分传来奇怪的沙响,它没有停止,失去了灵智核心的引导,这机械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好像还在工作。外边的环境是怎样的?费克伍德猜测着,或许它就像一团黏腻的凝胶?或是松散柔软的砂石?就像鸡蛋液一样.

下一秒,费克伍德得到了答案。

钻头也开始溃烂瓦解,哪怕是金刚石和钢铁,来到这个深度也会变成纯粹的元质。

它们变成了一团灿烂的金色半透明物质,变成了流动性极强的等离子体,它们在不断扭曲变化着形态,费克伍德被甩到一片霞光璀璨的“天空”之中。他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天与地,身体在迅速打转,从口鼻中不断的冒出一股股红色浓烟——那是维塔烙印蒙恩圣血的残迹,是肚子里的虫巢逐渐归一。

四处都是光芒,都是一条条姹紫嫣红的星云絮状光幕,更加强烈的,更加耀眼的地方,就有难以计数的巨大肢节,这些肢节时时刻刻在变化形态,它们有些像是熔浆炎岩,有些像胶糖果冻,更多的则是树状脉络一样分布在各个方位。

好不容易费克伍德才停止旋转,他失去了重力,只觉得肺腔被一种奇怪的暖流填满了,却没有窒息。

他比着大拇指,想要找个参照物来看清楚距离,分清楚这些东西的尺寸。他依然想要丈量母亲,认知母亲,感受母亲。

他抬起手,却发现这年轻有力的肉躯正在消散,指甲和皮肤慢慢变成了涓流形态,甚至长出来七八根手指头,还能见到一些细弱的肉芽,像是纤弱的毛发,不断在皮肤上游动着,找到合适的位置就会开始生长。

它们介于液化和雾化状态之间,没有立刻离开这副赤裸裸的肉身——是的,在他跌出方丈仙舟的那一刻,身上的衣服早就归一,无论是鸭绒或化纤原料,都变成了最基本的单质元素,变回地球母亲的一部分了。

最早开始分解的东西,是费克伍德已经“死去”的角质蛋白,头发和指甲完全雾化,在这气、固、液三态混合的奇异空间里,它们更像是纯粹的色块,纯粹的光。

想要召唤出魂威,费克伍德喊出[A Way Out·生路]的瞬间,对应灵体的手臂部分就完全消失了!灵魂离开这具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得接受死刑!

“枪匠.”

“枪匠.”

费克伍德哭了出来,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他实在太孤独了——

——眼泪朝着上方流去,在这混沌的海洋中翻滚着,渐渐变成晶莹剔透的粉末。

“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离经叛道自私自利的血肉基因!它多么疯狂!”

“生命!生命!生命!”

“它存在着!”

从额头裂开一道十字形疤痕,它迅速扩张,好像耶稣受难留下的圣痕——

——费克伍德的灵光在飞速远去,他的下丘脑意识中枢暴露在这片海洋之中,与万物之园的物质接触着,融合着。

第一个真正归一的圣教徒诞生了,不过他不念经,也不信教。

像一团烟花——

——在生命的苗圃里,变成大海的泡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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