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吸器”

“信使.直接递到别人头上来的求救讯号”

欧文望着墙上一片灰黑的荧幕,感到这件事情愈发邪门、愈发不可理解。

信使,一类特殊移涌生物,形貌千奇百怪,绝大多数终日在星界游荡,与醒时世界毫无交集。

只有极少部分,与特定的邃晓者建立密契后,才会愿意在游荡之余,定向穿梭星界,为其效劳送信。

一方面,这种对应关系几乎不可能出现重复,官方组织中的这些邃晓者,彼此之间都清楚各自信使的特殊模样;另一方面,如果邃晓者死亡,密契关系自然是随之消失的,而且,也不会有人去唤出它们了。

这么来看,死在“裂解场”中的何蒙,现在更倾向于处在一种“活”的状态?

“类似的硝酸盐胶片有这么一叠,何蒙的,或者冈的,时间或长或短,情况大同小异。”拉絮斯开口道,“暂时,收信人好像没遇到什么实质性的与之关联的危险,但你肯定不愿意自己收到这些鬼玩意,谁都不想,所以卡门·列昂后来做出了‘噤声’的警告。”

“收信人得到的内容,与影像中那些被写在墙上的求助文字类似,行文情绪有些神经质,长篇大论,重复地请求收信人‘赶快来到他们这里’、‘互相帮助’、‘讨论真相’,并说自己已经‘支付了一部分代价,理解了一部分真理’,嗯.还表示出充足的自信,‘既然收信人已经注意到了这里,一定会见面的’.”

欧文回忆起影片中在房间墙上所见到的那些文字。

对,这种求助是一部分。

梦境画面模糊,字迹潦草狂躁,大部分是看不清楚的,甚至连语种都辨认不清,然后.除了这些翻来覆去的求助内容外,还有另外可辨的一小部分,倒像是真的在“讨论知识”了:聚点、辉光、门扉、辉塔、相位、穹顶.这些关键词有一定的出现频率。

但书写者在这些神秘学术语前面冠以的大多数词语,都是陌生的、错乱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字母拼写或笔画拼凑。

“耰”、“彁”、“孴吜之门”.

自行杜撰的相位名称,门扉名称。

“影像没有声音?”欧文问道。

里面的人明显一直在念念有词,如果能听到声音,将会补足推测出一大部分文字信息。

“没有。”拉絮斯摇头,“P·布列兹和卡门·列昂在设计这套拍摄梦境的神秘学装置时,起主导作用的相位是‘荒’,还有少量的‘烛’和‘钥’.如果放映机与留声机并用,违于缄默的准则,可能造成相位不谐。”

那确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了。

“你看,这些才是真正难以调查和对付的东西。”拉絮斯见欧文陷入沉默,再次长叹一口气,“卡洛恩·范·宁的问题,我已经和蜡先生汇报,接下来你应该多揣摩学习一下新形势下的工作方式方法,看上司们是如何处理这种不服管教的‘跳脱’艺术家的.”

“还是那句话,神秘领导艺术,不是‘服务’、但也不是‘弄死’艺术!领袖真正想‘弄死’的是诸如神降学会、‘闯入者’、失常区扩散源头、以及盲目攀升辉塔者这一类真正威胁到了我厅秩序的——”

“等一下。”欧文在沉默中突然抬手。

他示意拉絮斯把收了一半的放映机再度装开。

“你想再看看其他碟片?”

“不,就这个,回放一遍。”

欧文眯起双眼。

蜡烛点燃后,嘎吱嘎吱的转盘声再度响起。

荧幕又从颤抖的血色的“噤声!”开始。

从床上坐起转身的视角、陌生而促狭的房间、世界表皮的不安蠕动、流光溢彩的渗出物、何蒙目的不明的怪异举止

下一刻,欧文做了个“停”的无声手势。

在拉絮斯的控制下,影像画面暂时定格在了一个人物挪开、镜头滞留之处。

这个角度纳入了墙壁的相当一块大面积,而且距离较近。

接下来,欧文又几度示意放映继续,在几个镜头滞留之处示意暂停。

他起身走到荧幕旁边,伸出手指抵住荧幕,缓慢移动,仔细查看。

待得放映机再度关闭后,他终于缓慢低沉开口:

“这个单词,这个全大写的单词。”

“出现频率很高,确定的有三次,不确定的有七八次,尽管每次拼写都有出入,但辨识起来应该是同一个.”

“每次出现的语境,涉及‘居屋’、‘此门’、‘彼门’、‘穹顶’等关键词。”他的手指在已经变黑的荧幕上圈了一下,“最后一次暂停的这个位置,用了‘XX之门’的表述,基本确定是在讨论关于门扉的隐知。”

拉絮斯也眉头皱起,他用笔在一张纸上循着记忆艰难拼写着。

霍夫曼语的写法,源自诺阿语的构词式,可能不一定准确——

“HAUSTORIUM?”

“很多地方的文字,都有‘XX之门’、‘X之相位’的表述,陌生混乱,和我们所知的全部不同,疑为精神错乱的杜撰,倒是很符合和失常区沾染了关系的特征,但这个全大写的单词,一来稳定出现,二来我觉得有点熟悉,这好像是个已有的词汇,只是有点生僻,不属于生活用语的范畴”欧文思索着。

“找一下学科类的书籍,偏向自然科学尤其是生命科学类型的。”

邃晓者的语言广度和博闻程度,让欧文很快就做出了一个方向性的判断。

“吸器?”

充满浪漫装潢情调的酒馆私人放映室内,范宁眼中光芒流转,右手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

“应该是这个意思,一个学科词汇。”

私人放映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非常安静,头顶五光十色的彩灯透过栅格,在希兰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缓缓旋转的光影。

她手中的笔尖飞速书写,修正了这一单词在影像画面中的几处拼写错误:

“Haustorium,在《植物学》或《微生物学》中称为‘吸器’,通常指寄生菌为了吸收养分,将菌丝侵入寄主细胞,其形态发生变化后所形成的结构。”

“吸器?什么意思?”范宁端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这个词汇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一个怪异的场合,和‘居屋’、‘穹顶’等关键词以及一堆莫名其妙的相位和门扉名称联系在一起.”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从希兰口中得知了指引学派的一个惊悚的情报,以及拿到了一叠由导师卡门·列昂制作、总会长P·布列兹录制的胶片。

来自失常区的未知阴影就像梦靥一般根植在了这个世界的暗面。

何蒙和冈居然还在给外界发送求救讯号!?

这两人明明都死在了“裂解场”,而且有一人的性命还是自己亲手终结的!

“这些墙上的文字太乱了。”希兰揉了揉自己额头,“他们好像在试图阐述‘他们所认为的攀升路径’,以一种近乎臆想症的造词造句方式。比如我记下的这几个带有‘Haustorium’的前后语境,如果强行翻译那些看得懂的部分的话——”

“每道门扉.‘此门’和‘彼门’.穹顶例外?.不合理.违背逻辑亲自目睹,居屋高处.穹顶之门,此门之名.彼门端口”

她思考犹豫了一下:“大概好像是说,攀升路径的每道门扉都分此门和彼门的结构,为什么到了最高处的穹顶之门,就不这么探讨了?这是不合理的,我们已经看到,已经证实,居屋高处的最后这道门扉,只有靠近下方的此门这一端叫做‘穹顶之门’,而彼门的另外一端,应该叫做——”

“The door of Haustorium‘吸器之门’。”

(本章完)

第596章 THANKS

“吸器之门。”

“辉塔最上端,通往居屋的那道门扉,他们认为此门是‘穹顶之门’,而彼门却是‘吸器之门’,而且他们还亲自见到过了,确凿肯定?.”

范宁努力回想着“吸器”的含义与另外一些事物的联系。

一些让曾经的自己感到困惑、但由于无从得解,只能暂抛脑后的事务。

“只是一个名称而已,他们被困在失常区,已经彻底疯了。”希兰把那叠写有“噤声!”字迹的硝酸盐胶片一张张装好。

对了,在希兰看来,他们还只是“受困”而已范宁的眉宇陷在一团纠缠的阴影里。

不只是希兰,整个指引学派如此,其他所有官方组织人员都如此。

亲眼目睹了何蒙和冈的死亡过程的,只有蜡先生,被转告的则只有波格莱里奇。

——由于自己的搅局,不明不白地出现了两个“真假西尔维娅”,一人还在蜡先生布置的幻象下轻轻飘飘地逃跑,至今下落不明.特巡厅本来就对两人死亡的事情讳莫如深,这下更加不会选择通报真实情况了。

“吸器.”

“双盘吸虫?”

轻薄而华丽的酒杯“哗啦”一声碎裂,范宁的手指缝隙中溢出了丝丝殷红。

希兰看着他脸上仍然思索的神色,习惯性叹了口气,没有多劝说或责怪什么,拉过他的手臂处理起被玻璃割破的伤口。

范宁想起了灯塔下方的险峻山道、寒冷而稀薄的空气、鼓点般的重复性迈腿,以及手机在1%电量关机的前刻,文森特的倒数第二条备忘录,没头没尾,完全不着边际的备忘录:

「注意到有一种叫“双盘吸虫”的事物,是蜗牛在摄食过程中感染上的一种寄生虫」

文森特在用此比喻什么?“双盘吸虫”相当于什么?蜗牛相当于谁?.

感染之后会发生怎样的病变过程?

“叮咚——”

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墙上的百褶帘被侍从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矩形窗口。

“先生,您租用的放映时间到了。需要续费吗?1小时5个先令。”

“不用。”

范宁回过神来,背起行李包起身。

门外与其照面后,对方仍在不遗余力地做着推销:“真的不试一下我们今年最新引进的电影胶片么?卡亚姆电影公司倾情打造,有声版,革新性的画质,涵盖爱情、职场、文艺、悬疑、惊悚等多个门类一定会比二位自带的小作坊胶片更具沉浸感和体验感!”

是吗,那恐怕还是有差距的.希兰听到最后一句,暗自在心底撇了撇嘴,脚步加快了几分。

温柔的夕阳在普肖尔河大桥的身躯上落下,灯光沿着街道逐一亮起,两人并肩步行,前方是南码头区。

“不是去默特劳恩和伊格士吗?你这是想带我去哪?”

下到桥的另一端时,希兰疑惑提问。

应该是一趟远门才对,但从中午到下午,两人还没出乌夫兰赛尔城区。

“如果是重复之前的‘采风路线’的话,大概应该要是这样,途中多走一走。”范宁眼睛盯着地面,双手攥着双肩包的两根带子,“而且尘世里的感觉很不错,让人想和新历916年的这个世界多聊一聊。”

“好吧,还是你的解释风格。”希兰侧过头看他,“想和你聊的人不少呢,接下来安排的谈话名单就已经排了很长对了,罗伊学姐回复你了吗?”

范宁突然无可奈何地笑笑,斟酌一番后,还是用手掌隔空抚过桥尾的灯杆,让浅灰色的锻铁上显出淡金色的字迹。

去信与来信。

「我回来了,很久没回信,十分抱歉。之前的未读信件,这次全部都细细看了。

不过你暂时先不用着急来找我,外界形势复杂,留在圣城为好。丰收艺术节临近,安排完应该安排的事情,做完应该做的准备工作后,我们会去雅努斯找你汇合的。保持联系。」

「啊!阴郁雨天里的惊喜!范宁先生终于出现了.平安就好!

不过,我没有着急啊?住在这里很惬意的,圣珀尔托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最好的旅居城市,这一年多我品尝了很多可口的食物,逛了很多有意思的风景去处,出席了许多场艺术沙龙、美展、音乐会和宗教活动,而且,还结识了很多很多很多新的朋友呢」

所以到底是谁着急.希兰还没有理清楚,字迹便一道道渐淡渐消了。

蒸汽船和飞艇以轰隆声不断抱怨,憔悴的艺术家们在左岸的书店里徘徊,群聚的咖啡馆里充满了微醺的哄笑。

散步超过一个小时,两人登上船坞,范宁购下了两张去往默特劳恩地区的一等票。

船上,花团锦簇的小酒馆门被推开。

落地窗边,残阳滞留处。

“需要我陪你喝一点吗?”希兰问道。

“随便,点你喜欢的。”

“那帮我点一样的就行。”

“盖布维莱尔产地的甜白葡萄酒,6小支。”范宁点点头,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直接翻转到背面角落,“这儿有家讨人喜欢的合作小餐馆会卖一种我喜欢的炖菜,里面也是加了杜松子和白葡萄酒还有一种爽滑的切成段的酸黄瓜和细细脆脆的黑椒肉肠,先都来一份。”

“你的口吻让我听起来以为是琼。”对面的希兰评价道。

收了小费的服务员道谢暂退,这时希兰又问道:“卡洛恩,你确定这种程度的伪装,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的行踪吗?”

两人做了一定程度的乔装,足以让普通人无法将其与知名人物联系上,但不包含神秘手段。

“哦,你还在考虑欧文的事情。”范宁用左手捏了捏右手裹覆玻璃划伤的纱布,“发现‘行踪’?然后,做什么呢?.”

“希望在波格莱里奇领导下的这些人的手段能更高明一点,更让人看不透一点,还停留在某些过去式的话,作为‘对家’,我会非常失望的。”

“呜!!”

蒸汽轮船吐出高亢的发动声。

跳跃着破碎光斑的河面,被其巨大的身躯一寸寸地划开。

船舱轻轻晃荡抖动,少女的脸庞潋滟如琥珀酒。

尘世的旅程啊。

范宁继续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非官方组织的艺术家而已,对于当下的形势和利害,特巡厅应该比我有更机密的情报、更清醒的站位和更.搞独裁也要讲术业专攻,不懂‘艺术家的艺术’,‘斗争艺术’要懂一点吧?不然这个破世界真的无可救药了.”

他的话语逐渐进行到后半段时——

在希兰意外地凝视下,两人手边的玫瑰水晶烛台上的几根蜡烛,经历了一个过快的异常熔化过程。

滚烫的蜡液流淌下来,在木头桌面上开始缓缓蠕动。

“蜡先生?”希兰的神情变得凝重。

它们逐渐扭曲变形,固化成为霍夫曼语版的一个常用口语:

「THANKS」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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