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2.第1474章 真正的真相

第1474章 真正的真相

见弘治皇帝向自己询问。

方继藩倒是有些无语了。

这事儿,不能问他啊。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江言此人,何不打探一下,再做决定呢?”

“打探?”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才道:“你的意思是……”

他已大致明白了……

萧敬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办。”

弘治皇帝却是摆摆手道:“还是眼见为实为好。”

他开始对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了。

弘治皇帝道:“江言的宅邸,在何处?”

他目光落在了萧敬的身上。

萧敬大汗淋漓起来,想了想道:“奴婢先去查一查,陛下稍坐。”

过了片刻,萧敬去而复返,将大致的位置说了。

弘治皇帝点头,便让萧敬备了车马来,接着上了车,车马至靠近大明宫的一处宅邸才停下。

这是一个占地十数亩的宅子。

看上去,便知价格不菲了。

当然……一般情况,也不会有人因为人家住着华宅,便指摘其为贪墨。

在这个世上,真正能读书,科举,考功名的人,大多数都不会是普通人,哪怕偶尔会出现几个贫农子弟,创造了耕读的奇迹,使人津津乐道,可在大明,书籍和笔墨纸张价值不菲,寻常人连吃饭都有困难的时代,能够金榜题名,往往都是家境殷实之辈。

等到了正统朝之后,这样的情况就变得格外的严峻。

因为那些大富之家以及地方上的大乡绅们,已经开始摸清楚了科举的规则,如何做文章,如何作八股,这都需聘请名师来指导的,而此等名师,有些时候,便是花钱都未必能请的到。

士人们开始凭借着这些,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网络,为朝廷培养人才,使他们金榜题名,或是成为举人、秀才,且形成了纽带。

因此,有不少人金榜题名,哪怕是一个月的俸禄都没有领,却已开始购置宅邸,无他,家里有钱。

这宅院,可谓精美,因为占地大,反而显得幽静,颇有几分大隐于闹市的感觉。

弘治皇帝让人拍门,而后门房将门开了,行礼道:“何人?”

弘治皇帝微笑道:“西山钱庄。”

门房本是彬彬有礼,可一听西山钱庄,态度便有所变化了。

此等高门大宅的主人,以往结交的,都是清贵之人,西山钱庄固然家大业大,可能来的人,十之八九,也就是一些办差的。

他的语气冷漠起来:“钱庄里的,来做什么?与我们江府又有何关系?”

弘治皇帝倒没有恼怒,依旧带着微笑道:“关于赃款退还之事。”

这门房听罢,似乎晓得什么事了,道:“本府并不曾投钱进如意钱庄,不过,你们进来吧,我去通报。”

于是门房迎着四人进了小厅。

小厅里,弘治皇帝等人落座,接着便有一少年人颐指气使的进来,一面进来,一面还抱怨道:“西山钱庄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进来之后,眼睛瞥了小厅里的弘治皇帝等人一眼。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上没有什么客气,只左右看了一眼,鼻孔朝天道:“我爹当值去啦,我叫江孜,你们西山钱庄来的正好,我正有话要说,且不说你们的贷款,利息不低了,单说如意钱庄退赃,何以厚此薄彼,有的人是全额退了,可有的,却只退了六成,亏得你们还敢来,这事儿要说清楚。”

从这少年出现,弘治皇帝就细细打量起这少年。

说也奇怪,这少年居然也烫了头,不只如此,耳上还穿了环,两个大金环子吊在耳上,很是显眼,面上还敷了粉,以至于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如此一看……呃,甚是骇人。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了一下,突觉得眼睛有点痛。

这时倒是忍不住瞧了朱厚照一眼。

咦,这样看来,如方继藩所言,太子还真看着顺眼了许多。

听得这江孜的抱怨,弘治皇帝却是不露声色。

方继藩却笑嘻嘻的道:“噢,如何厚此薄彼,你说来听听,江家又不曾投了如意钱庄银子,于江家又无损,这位小少爷何以有如此大的怨气呢?”

听了方继藩的话,江孜就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谁说没投……”

他说到这里,面色又怪异起来,连忙又道:“就算没投,可见你们如此不公道,也是看不过去的。”

“看来你们江家是投了。”方继藩笑道。

江孜毕竟是少年人,且平时傲慢惯了,便道:“就算投了又如何。”

方继藩道:“是以远方亲戚的名义,还是以府中下人的名义。”

“与你何干?”江孜脾气很暴躁。

这一点,有点像方继藩。

方继藩脾气却出奇的好:“且只退了六成,可见投了不少吧,亏了多少两银子?”

“哼。”江孜道:“瞧你稚嫩的模样,看来不过是西山钱庄的小伙计,敢这样和我说话?”

被人说稚嫩,方继藩突然觉得很欣慰。

他和弘治皇帝对视一眼。

弘治皇帝依然默然无声,方继藩便哈哈笑道:“你们江家,家大业大,可称的上是豪富之家,那些百姓可怜得很,只投了一点进去,便是他们的身家性命,你们亏的银子再多,却也照样一身富贵,何况令尊乃是朝廷命官,久食君禄,理当为朝廷分忧,何以要计较这些呢?”

江孜倒是被激怒了,怒气冲冲道:“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们来此,是来挑衅的吗?怎么,就活该我们江家要受此罪?”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对此甚是气恼:“我看,这分明是你们西山钱庄的诡计,哼,家父早知这如意钱庄有些不正常的……”

“什么……”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惊异,瞪着江孜道:“你们早知道的?”

弘治皇帝哪怕只是一身常服,此时,却依旧有着几分天生的不怒自威的气派。

像是被弘治皇帝的气势镇住了,江孜一愣,猛的觉得自己失言了,立即三缄其口,不做声了。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道:“莫非令尊还与如意钱庄勾结一处吗?”

江孜神色变了变,随即怒视着弘治皇帝,道:“胡说八道,出去,滚出去。”

弘治皇帝却是气得不轻。

朱厚照亦是恼了,要拔腰间的匕首。

江孜见这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有些害怕了,想要出去喊人,偏偏这个年龄的少年,似乎觉得认怂喊人是可耻的事,便又道:“家父何其聪明,岂是你们晓得的,他自知如意钱庄的分红很是不合理,世上怎有这样的好事,因而早就料定那东家迟早要逃的,不过……东家要逃之前,为了多骗一些人,自是要保证信用,家父本是掐准了时间,趁此……”

而此时,在这小厅的外头,一个江府的管事正探头探脑着,听到少爷说这些,立即惊恐的咳嗽起来,大叫道:“少爷,少爷……夫人请您去后宅。”

可是……

弘治皇帝等人,却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那如意钱庄在京里经营了这么久,明明如此不合理的利润,能骗到这么多人。

这世上,并不乏聪明人。

弘治皇帝,深居宫中,对于这种高利润的事,觉得习以为常,这才会上当受骗。

毕竟算起来,弘治皇帝的许多投资,都牟取了极高的利润,自然而然,他也就觉得如意钱庄没什么不妥当。

而寻常的百姓,其实没有太多的见识,听到别人的怂恿,自然而然也就动了心,跟着一道投钱进去。

可是……还有一些人,他们未必是不知这如意钱庄不合理。

而是他们非常清楚迟早如意钱庄不能兑现。

可是……他们眼红于这巨大的分红,依旧不露声色,投入了大笔的银子,享受这巨大的分红。

他们自认为,自己是可以控制住事态的。

只要盯紧了如意钱庄,这如意钱庄还能骗到更多的人,他们的分红就有保障。

一旦等到他们自觉得时机到了,再立即撤资,不但保住了本金,还能赚取高额分红,而后等待如意钱庄自爆。

这御史江言,就是这样的人……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才是如意钱庄的帮凶啊,他们明知道事态可能严重,他们也享受到了这巨大的利益,而一旦如意钱庄出事,他们又可抽身退出来。

得知了这样的真相,弘治皇帝气得发抖。

他原以为,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原以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才知……真正的受害者,只是自己还有那许多的无知百姓。

真正蒙在鼓里的人,只是自己。

那江府的管事,显然觉得自家少爷说了不该说的话,哪怕对方只是西山钱庄的雇员,就算和他们说了点什么,也没什么妨碍,可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因而在外头先提醒了江孜,接着踱步进来,笑吟吟的道:“诸位,我家少爷年少不懂事,口无遮拦的,只是胡口说了几句,都是当不得真的,几位来此,不知到底有何公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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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75章 国家的根本

这个发现,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实在是太震撼了。

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一切也就再清晰不过了。

文武百官之中,多的是聪明人。

怎么可能放纵一个如意钱庄,在京里大张旗鼓的吸储了一年之久。

此前,没有一份关于此事的奏报。

有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

比如方继藩,那是事后方才知情。

也有人,可能是讯息的偏差,对这些事,并不关心。

当然,也就不乏有一些早就关注了的达官贵人,对此滋生兴趣了。

可是……当真没有一个人看出点什么吗?

他们不是没看出来,而是早看出来了,却发现这其中有利可图,所以将计就计。

偏偏,方继藩将这如意钱庄提前引爆,彻底的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也正因为如此,有一群人对于方继藩的不满,想来并非只是方继藩只发放了他们六成银子这样简单。

而在于,方继藩破坏了他们图利的计划,他们的损失不只这四成的本金,而是他们原以为势在必得的巨大收益。

他们才是如意钱庄,最大的帮凶。

而偏偏……在事情爆发之后,他们依旧可以堂而皇之的对如意钱庄,对方继藩,进行弹劾和批判。

弘治皇帝绷着脸,脸色蜡黄,浑身透着冷意。

这个发现,对于他而言,不啻是巨大的震撼。

这是背叛。

朕对士人,哪怕是近年来推行新政,偏离了他们的初衷,可对他们也多有偏爱。

可是现在……

江府的管事见弘治皇帝不做声。

方继藩人等,似乎也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都不吭声了。

这管事的眼珠子略略的转了转,便继续道:“这都是孩子话……哈哈……哈哈……”

“是啊。”弘治皇帝突然开口。

他竟是硬生生的,将这股怒气压了下去。

现在震怒,已是于事无补。

弘治皇帝慢慢的露出微笑:“我等来此,是奉西山钱庄之命核实一下赃款退还的情况,江御史家,固然是没有投钱,不过听说有许多达官贵人,都是暗中投了钱的,因而来问问,免得生出什么疏漏。”

管事立即摇头道:“不不不,江府并不曾和如意钱庄有任何的瓜葛,小孩子都是胡说。”

“没有吗?”弘治皇帝微笑着,看着这管事:“既如此,那么就叨扰了。”

他站了起来:“我等只是来核实,你们说没有,那么自然是没有,叨扰了。”

说着,举步就走。

这管事总算松了口气,有点担心,可细细想来,毕竟只是一些钱庄跑腿之人,似乎也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

弘治皇帝领着人,已出了江府。

他一直不吭声,身后的朱厚照和方继藩,也自不敢上前去触他的霉头。

朱厚照只扯着方继藩的袖子,拉着方继藩的袖子翻啊翻。

方继藩恼怒,低声呵斥道:“找什么,没钱。”

朱厚照嘟着嘴嘀咕:“方才还见了很多。”

“我是有良心的人,我全给了那老卒了。”方继藩耿直道:“现在没了。”

朱厚照一脸幽怨起来:“我比老卒还惨,我还欠着债。”

“厚照,继藩。”

弘治皇帝突然开口。

一听陛下召唤,朱厚照连忙罢手,和方继藩不约而同的打起了精神,连忙上前道:“陛下……”

弘治皇帝皱着眉头沉声道:“从那江府管事的话音来看,此人……想来是知道内情的,记下这个人,到时有用。”

方继藩自是明白弘治皇帝话里的意思了,只是道:“何时动手?”

朱厚照也显得很是兴奋:“不如儿臣现在就去……”

“不急。”弘治皇帝面无表情。

他尝到的是背叛的滋味。

你可以无能,可以迂腐,甚至可以胡言乱语,但是不可以背叛,不可以将皇帝当做傻子。

弘治皇帝看着前方,目光悠远,慢悠悠的道:“这件事,不只是一个人,所以不必打草惊蛇。”

方继藩很习以为常的随口便道:“陛下真实明察秋毫啊……”

“住口。”弘治皇帝收回视线,落到方继藩的身上,呵斥道:“自始至终,朕就是最愚蠢的那个……亏得你还说的出口这样的话。”

方继藩一脚踢到了铁板上,顿时有些尴尬,嘿嘿一笑:“古来的天子,都自以为聪明,于是刚愎自用,而陛下且以愚蠢自居,时不时的三省吾身,这令儿臣很是佩服,儿臣心里想,若论聪明,谁及得上诸葛孔明呢,诸葛孔明在戏文里,可谓是多智而近妖。可是人都有其缺陷,总会有失察之处,昏聩的君主,愚笨而不自知。贤明的君主,有了一些成绩,也自会沾沾自喜。唯有陛下,文成武德,却依旧还能反躬自省,这才是陛下最令人佩服之处。儿臣一定要向陛下多多学习。”

一直安静跟着的萧敬,面上抽了抽。

本来听到弘治皇帝斥责方继藩,他心里还颇有几分欢喜的,你看,倒霉了吧。

可现在又听方继藩的一席话,他虽是争宠的心思淡了,心里却还是免不得咯噔了一下,卧槽,这方继藩不只胜在急智,还胜在皮厚,咱真真不如也。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却不禁苦笑。

还能说点什么呢?

弘治皇帝苦叹道:“朕想知道有多少似江言这样的人。所以……”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接着道:“西山钱庄,要好好的查一查账目,达官贵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暗暗投了银子,这是钱庄的事,定要有所凭据,切切不可有什么疏漏。”

方继藩连忙点头应道:“儿臣明白。”

弘治皇帝叹息道:“宫里,朕不想回去了,在那宫中,真如瞎子聋子一般,处处被人所蒙蔽,朕……突然想喝酒了。”

朱厚照顿时就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道:“喝酒好,父皇,儿臣那儿有……”’

方继藩立即打断道:“陛下,别听太子胡言,儿臣和太子都不爱喝酒的,不过父皇若是想喝,儿臣去想想办法。”

…………

西山有的是酒。

毕竟,屯田所的驻地就在此,数不清试验田的粮食,堆积如山,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用来酿酒。

温艳生天天闲来无事,偶尔也会琢磨着酿酒。

因而,当他从地窖里抱来了一坛酒的时候,弘治皇帝见他面熟,想了一下,不由道:“可是当初的宁波知府,温艳生。”

温艳生行礼后,笑吟吟的道:“正是草民。”

弘治皇帝奇怪的看着温艳生:“卿本为朝廷命官,何以在此,甘居一个区区的厨子?”

温艳生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他表现得很平静。

毕竟……一个人若是对功名利禄没有了兴趣,自然也就无欲无求,无欲则刚,因而,哪怕是见了皇帝,也不至过于激动和惶恐。

温艳生道:“因为……自在。”

“自在……”弘治皇帝念着这两个字,露出了迷茫之色。

温艳生笑道:“这世上,人人都想求功名利禄,可谓是千军万马过那独木桥,为了在庙堂上有一席之地,因而挖空了心思,每日都犹如烈火灼心。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好处呢?可草民不同,天下人都不想做厨子,对这庖厨的事,可谓是敬而远之,天下的英才都去做官了,草民不才,比不得这些英才,与其挖空心思去做官,不如舒舒服服的做一个厨子,这……有何不可呢?”

弘治皇帝一愣,似乎……觉得有一些道理。

至少,眼前的温艳生,便是一脸富态,整个人,很是滋润的模样。

自己虽贵为天子,却是白发早生……

弘治皇帝叹口气,道:“卿此言也有道理,可惜……朕承祖宗基业,便是想要做一个厨子,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怕也不能如愿。来……卿家也坐下,你来陪酒。”

随即,弘治皇帝瞪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朱厚照:“你坐开。”

朱厚照本是美滋滋的样子。

他喜欢温艳生,因为温艳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诚如自己想做一个大将军,或者做一个最顶尖的纺工,又或者,做一个大夫,再不济,还可以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科学家,只是可惜……他做不成。

让自己父皇多听听温先生的话,也好。

说不定会愿意放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谁料到……

在弘治皇帝的目光下,他只好乖乖的坐在下头去,将自己的位置让给温艳生。

温艳生倒是不畏这些繁文缛节,很自在的样子,坐在弘治皇帝的身边,温和笑道:“陛下,这是草民所酿的酒,用的是蒸馏之法,所用的粮食,统统都是屯田所试验田所产……此酒,却是非同一般,辣口的很,就怕陛下喝了不习惯。”

弘治皇帝微微笑着:“这么好的粮食,拿去酿酒,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脱离了自己作为天子的职责,在他看来,一个好的皇帝,是不能纵容喝酒和酿酒的,毕竟……酒水在这个时候,是奢侈之物,是用粮食酿成的,粮食……是国家的根本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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