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

此时,屋内鸦雀无声,一个个神情复杂。

“柏先生,你这反思有点过头了吧?”

方言脸色不快。

“一点儿也不为过。”

柏杨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我知道我说出这样的话,大家肯定第一时间难以接受,甚至感到愤怒,可我不是随便乱说的。”

然后喝了口水,“我是反复地看了日本和美国作家先后写的《丑陋的日本人》和《丑陋的美国人》,结合自身,才作出这样的论断。”

“《丑陋的美国人》,我没看过。”

潘耀名皱皱眉,“但我翻过《丑陋的日本人》,高桥敷对整个日本人和日本社会进行了分析和反思,给出了很多强有力的论据,不知道柏先生做出这个判断,又有什么依据吗?”

柏杨道:“我的依据,首先就是鲁迅先生提到过的‘酱缸文化’。”

“酱缸文化?”

王安逸、潘耀名等人诧异不已。

白若雪轻声问:“方老师,鲁迅先生还说过这样的话?”

“你应该想说的是染缸文化吧。”

方言立刻纠正其中的错误。

鲁迅先生曾经在《两地书》写过,华夏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但那时候是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

“不错不错,关于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觉得‘酱缸’比‘染缸’更贴切。”

柏杨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滔滔不绝道。

“中华民族文化是一個‘酱缸’!”

“一个‘发酸发臭’的酱缸!”

“酱缸的酸臭味太强了,强到能够泯灭一切兰芷芬香,最终使放入酱缸的各色原本千差万别的食材只挥发出同一种味道。”

“在这个酱缸里酱得太久,我们的思想和判断,以及视野都受酱缸的污染,跳不出酱缸的范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大多数人就是生活在这个‘发酸发臭’的酱缸里的‘酱缸蛆’。”

“………”

“结果落到今天这种丑陋的地步,所以我把华夏人概而言之曰,‘丑陋的华夏人’!”

巴拉巴拉了一大堆,方言越听,越确定这丫的是什么成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思怪。

简直是堪比龙映台的反思怪鼻祖。

于是就不能再犹豫,必须出重拳。

跟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文艺!

(ps:柏杨和他的《丑陋的华夏人》,在现实里就是反思怪的鼻祖)

…………

果然不出方言的所料,在柏杨眼里,华夏文化传统应该统统抛弃,因为华夏文化的酱缸发臭,使人变得丑陋,所以要向西方学习。

“慢着慢着。”

方言直接打断,“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作出任何科学的分析,也没有举出任何让人信服的论据,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那我就举个例子,缠足!”

柏杨狠狠地批判“缠足”等陋习。

方言撇了撇嘴,“我不反对批评‘缠足‘,但是在宋代以前,并没有‘缠足’的记录,到了近现代也已经废止了,这种陋习完全不能上升到华夏的传统文化层面。”

“可没有盎格鲁撒克逊,没有西方文明,没有鸦片战争的话,女人会不裹小脚吗?”柏杨道,“至少在座的各位,说不定头上还留着一根辫子,大家还会穿着长袍马褂呢。”

“你这是在替殖民侵略说话嘛!!”

白若雪拍案而起,横眉冷对。

“不不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柏杨看到众人的目光不善,连忙改口道:“我只是想说,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伟大的民族,那就是盎格鲁撒克逊。”

“这个民族为世界文明建立了框架,像他们的议会制度、选举制度,和司法独立、司法陪审制度等等,为人类社会,建立了一个良好结构,这是它对文明所作出的最大贡献……”

(ps:来自柏杨的《华夏人与酱缸》)

“那柏先生可知道,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将患上肺结核视为女性美丽的标准!”

“为了美白,这些女人敷含鸦片的面膜,用氨水洗脸,用有毒的朱砂当唇釉,甚至还用砷水沐浴,那么我要问了,西方文明之中,怎么会产生这种比裹小脚还残酷的陋习呢?”

方言站了起来,眼神变得犀利。

“这……”

柏杨一怔,在绿岛坐了10年牢,只研究华夏历史,从来没有系统性地研究西方文明。

“还有,为了迎合细腰的病态美,当时的女性长期佩戴不符人体结构的束腰,如果说缠足是陋习的话,那束腰又算什么呢?”

方言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

“呃,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像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流下去,因为时间久了,长江大河里的许多污秽肮脏的东西,像死鱼、死猫、死耗子,开始沉淀,使这个水不能流动,变成一潭死水,愈沉愈多,愈久愈腐,就成了一个酱缸,一个污泥坑,发酸发臭……”

柏杨试图解释,但越解释越凌乱。

就这?

方言语气里透着轻蔑,“既然连你都说‘任何一个民族’都会变成腐臭的酱缸,为什么独独要把‘酱缸文化‘当成我们华夏人的标签?”

接着质问道:“柏先生,你居心何在!”

“我、我,没错,我想说,就是因为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也浸泡在酱缸里,所以才会被美国这个崭新的盎格鲁撒克逊文明所取代。”

柏杨极力地争论,搬出各种论点。

“那为什么美国作家还会写出《丑陋的美国人》呢?按你的说法,他们难道不也是生活在这个‘发酸发臭’的酱缸里的‘酱缸蛆’吗?”

“那为什么会爆发这么多平权运动!”

“如果文明,印第安人为什么会哭泣!”

方言一一反驳,渐渐地抬高嗓门。

柏杨在交锋中落于下风,心里堵得慌。

白若雪从头看到尾,两眼冒着光,要不是有所顾忌,早就忍不住替方老师拍手叫绝。

“罢了,罢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伱,干脆我们把我们说的,都摆在报告会上,交给听众,交给学生去评判好了。”

柏杨满脸通红,强行结束话题。

“当然可以。”

“我相信他们评判时,应该会态度公允,条理清晰,而不会带有太多的偏见和情绪。”

方言阴阳怪气了一句。

要不是看在聂华灵她们的面子,要不是看柏杨年迈老朽,生怕一个激动,就捂着胸口,躺地上咽气,非得像诸葛亮痛骂王朗一样: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安敢在此饶舌!

岂不知天下之人,皆痛骂汝为反思怪!

简直是枉活六十有三!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厨房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凝重而沉闷。

柏杨感受到众人的态度,也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以“身体不适要吃药”为由,一瘸一拐地离开厨房,带着一肚子火气地回房间。

“他确实该吃药了。”

方言嗤之以鼻。

刘武雄叹气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腿被打折,坐了十年牢,难免会有怨气。”

“那他也不该把这种不满,笼统地归结到华夏人的劣根性。”方言不屑道,“不敢实指有名有姓的人,却泛指所有人都丑陋,给他的懦弱胆小垫背,真的是替他感到悲哀。”

“岩子,别说扫兴的话了。”

潘耀名道:“我们还是聊聊讨论会吧。”

见众人聊着,白若雪插话道:“方老师,既然平等,那世界各民族之间,为什么会存在那么大的差异?这种差别不仅体现在文化风俗上,还有智力、道德和性格等多方面。”

“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复杂。”

方言一本正经道:“先来说美洲的印第安人和南太平洋的当地土著,他们为什么会原始落后?因为孤悬海外,跟外界缺乏交流和沟通,而华夏和欧洲,无论是丝绸之路,还是海上丝绸之路,都是互相影响促进,这种交流大大加快了人类的文化和科学发展。”

潘耀名道:“确实,中华文明,比如四大发明,确实促进了欧洲科学的发展。”

“我觉得,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进,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民族环境的差异,像俗话说的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生态环境是人类生存基础,地缘环境决定文明发展,比如适合耕种的地区,发展出农业文明,而土壤浅薄的地方,则发展出游牧文明,就拿华夏来说,为什么起源于北方?”

方言道:“因为以原始的农业技术,南方炎热多雨的气候,是不适合耕种的……”

关于地缘决定论的观点,以及在厨房爆发的争论,也传到聂华灵和保罗安格尔耳朵里。

“看来我们请方言来美国,真的请对了!”

保罗安格尔激动不已,却注意到聂华灵兴致不高,叹了口气:“是请对了,不过我在想,把柏杨请到美国,是不是请错了。”

(本章完)

第271章 枪炮 病毒与钢铁

跟柏杨的聊天,方言其实并不尽兴。

有好些话他都没说,火力并没有全开,毕竟讲出来的话,会太伤这个老头儿。

万一气出个好歹,甚至气死了,这个骂名,自己可绝对不背。

倘若换个年轻点的,真就是伤尼玛個头!

但不管怎么样,这次报告会的题目也终于有眉目了,原本自己想谈论民族性和世界性。

现在,要加入关于民族优劣性的讨论了。

一念至此,方言呆在卧室里,提笔在在纸上唰唰地写着:

“前言。”

“——关于柏杨的问题。”

“对于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各民族来说,在上一次冰期结束后的一万三千年里,世界上的某些地区发展成为使用金属工具、有文字的工业和农业社会,还有一些地区仍然保留着使用石器的狩猎采集社会……”

“近日与柏杨先生谈到了民族优劣性问题,他的观点是世界各民族皆有其特性,但在谈及非洲、美洲的一些族群,尤其是谈到华夏人的时候,我们之间有着很大的分歧和偏差。”

“………”

“为什么白人能够制造现代工业品,而非洲的黑人却只能被奴役,南太平洋的土著还是原始社会?”

“联系到现代世界上更大规模的一系列悬殊差异。来自欧亚大陆的民族,尤其是仍然生活在欧洲和东亚的民族,以及移居到北美的民族,控制着世界的财富和权力。其他民族,包括大多数非洲人,已经摆脱了欧洲人的殖民统治,但在财富和权力方面仍然远远落在后面。”

“还有一些民族,如澳洲、美洲以及非洲最南端的土著居民,甚至已不再是自己土地的主人,而是遭到欧洲殖民主义者大批杀害、征服,有时甚至被斩尽杀绝。”

“为什么财富和权利的分配回事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亚土著杀害、征服或消灭欧洲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历史。从公元1500年开始……”

方言写的是《枪炮、细菌与钢铁》,记忆里,拿过普利策奖、英国科普书奖等大奖。

在上辈子,这可是不亚于《人性的弱点》、《世界是平的》等世界级的畅销书。

这本书的观点概括起来就一个词,“环境决定论”,或者叫“地缘决定论”。

也就是,生态环境是人类生存基础,地缘环境决定文明发展。

不过里头不少的内容,自己并不是完全赞同,尤其是关于华夏和亚洲的部分。

而且,行文过于啰嗦,再加上自己手头上并没有那么多详实的资料,只能大量简化。

倒是关于华夏的问题,准备长篇大论来论述,当然不可能写成《威胁论》、《崩溃论》。

而是从华夏历史、文化、地理的角度,来阐述华夏的复兴。

本来如果在国内的话,这本书根本就无法写,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对世界这么熟悉。

但现在在爱荷华大学,而且爱荷华州恰恰是印第安人的流亡之地,契合了《枪炮、病毒与钢铁》以印第安人的开篇,而且博物馆、图书馆里有着大量的数据、资料和著作。

方言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前瞻性和开创性的观点,自圆其说,逻辑自洽。

也就是,先射箭,然后在射中的地方,画一个靶心。

这么一本“否定了人种决定论”的人类大历史著作,丢到如今平权运动四起的美国,估计那些高喊“种族平等”的平权运动者会为之疯狂,没准,那些学者们也会很喜欢。

…………

在房间里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把前言、大纲和第一章正文写完。

就在此时,潘耀名推开了门,身后跟着白若雪、聂华灵、保罗安格尔等人。

聂华灵笑道:“听耀名说,你又在写什么大东西?”

方言说跟柏杨聊天有了灵感,准备下接下来报告会要讲的题目。

“你不要跟柏先生多计较,他这个人关押的时间太长,有些偏激,有些冲动。”

聂华灵道:“就连我这个长期在美国生活的人都知道,美国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美好,华夏人和文化也没有他所说的那么丑陋不堪。”

方言撇撇嘴,“他倒是骂得痛快了、解恨了,但是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聂华灵心里也对柏杨有些不满,“那你打算在报告会上怎么反驳他呢?”

方言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正在写呢。”

白若雪好奇道:“方老师,是不是就是您上次讲的那些?!”

聂华灵好奇不已:“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方言把稿子递了过去。

聂华灵自顾自地翻开书稿读起来。

保罗安格尔越听,越陷入沉思。

“欧业大陆因为地埋上的广袤、有看非常多的容易驯化的动植物。”

“东西走向的轴线也使得农作物和动植物的传播与交流减少了障碍。”

“这些因素,使得欧亚大陆的人类在狩猎采集走向农业文明乃至工业文明的阶段获得了领先优势,进而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文明进程。”

每个字都认识,但是拼在一起就不理解。

“你是准备把世界上所有的民族的分析论述一遍?”保罗安格尔惊讶不已。

“不敢说是分析论述,只能说是科普。”

方言摆了摆手,自己可还没有能力去分析世界上的所有民族。

“那也很了不起了!”

众人面面相觑,为之震惊。

特别是保罗安格尔,因为印第安面具的兴趣,多多少少对印第安文明有所了解,对世界历史、世界民族,也是有所涉猎,相当清楚这里面需要的知识储备和开拓视野。

“我可不敢跟那些大家们相比。”

方言笑道:“而且我现在是空有观点,急缺各种资料来夯实地基,有理有据。”

“我可以把我的借书证借给你,”

聂华灵说如果爱荷华大学没有的话,可以去爱荷华州的公共图书馆。

“我实在是太期待你们这次的报告会了。”

保罗安格尔说:“这本书如果出版了,请你记得邮寄给我一本。”

“那时间就长了,还需要翻译才行。”

方言把头转向白若雪,“到时候,可又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方老师。”

白若雪莞尔一笑:“我还要谢谢您,让我在您的书里蹭一点名气。”

方言道:“不光是书稿的翻译,报告会做演讲的时候,也辛苦伱继续给我当翻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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