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与此同时,庄墨韩怀揣两册走到楚平生身边:“楚大人,和谈事了,这两天老夫就要离开庆国,返程北上了,日后若有机会赴齐都,请务必到老夫家中一叙。”

“一定,一定。”

外人听来这是客套话,但是对于楚平生来讲,并不是。

庄墨韩躬身作揖,犹豫一阵,朝正跟林婉儿对视的范闲走去。

“庄先生何去?”楚平生将人拦住。

“老夫有几句话想对范闲讲。”

“如果是登高后四句的话,当年家师游历北齐,曾遇遇一位落第文人望江嗟吁,于是有感而发,吟出登高后四句,被一辆过路马车上的夫子听去,莫不成那位夫子便是庄先生的老师?”

“!!!!!”

庄墨韩不是傻瓜,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思考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去向范闲道歉,同齐国使者一道离开。

他为救胞弟与长公主合谋诬陷范闲抄袭,行为确实不对。

但范闲确有抄袭之实,而且按照楚平生的说法,范闲抄袭是为追名逐利,既然抄袭者都无愧疚之心,死不认错,他又何必向一个烂人道歉?

虽说比烂是不对的,但如果这是楚平生的意思……

为了齐国学子能读到怀中两册诗词,这份愧疚情绪,他可以忍受。

这时云之澜手握长剑,带着两名弟子走到楚平生面前。

“影子的事我会告诉师父。”

“正合我意。”

两人对视片刻,云之澜低头瞟过他那双快比刀剑的手,衣袂带风,微扬垂发而去。

之后是带着女官晚秋经过的李云睿,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宁阳郡主的宅子,陛下不给你修,我给你修。”

“谢长公主。”

“谢什么,丈母娘疼女婿不是应该的么?”

李云睿轻摇大袖,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了。

“咱们也走吧,辛侍郎。”楚平生回望才从地上爬起来的辛其物。

“楚大人,你就别消遣我了好不好?我这小心肝儿啊……迟早有一天被你吓死。”

两人结伴而行。

此时祈年殿内只剩五名太监,三个人在擦拭地板上的鲜血,两个人在给郭保坤掐人中,想要将其唤醒,请离祈年殿。

还有宫典,他不放心,带着两名侍卫远远地盯着楚平生跟辛其物。

“咦?你还没走?”

走到大殿门口时,通往侧殿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红裙红裤红靴,正是叶灵儿。

“辛大人,瞧见没有,我这小老婆多懂事,知道庆典结束等候夫君一起回家。”

“你!”

“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楚平生一脸戏谑:“范若若跟我打赌的事他哥不知道。不知道你跟我打赌的事,叶重知不知道,他若知道养了十几年的前世小情人成了我的小老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一招大劈棺把自己拍死?”

“楚平生!”

叶灵儿忍无可忍,运掌急拍。

楚平生侧身欺近,一引一带便将她的力道卸去,抓住手腕往怀里一扯,小辣椒便如投林乳燕,被他抱住。

右手受制,她出左掌反击,就觉眼前一花,楚平生的手不知怎得攀臂而上,按住她的肩膀一错,咯得一声脆响,左臂脱臼,登时软垂。

她又想踢腿,未想身后那人只是快速一点,腿停在半空,唯剩一只脚着地,金鸡独立,勉强不倒。

“伱瞧对面咬牙切齿的男子,你该叫宫典什么?师叔?还是师伯?知道他为什么不敢过来吗?一是他知道,敢动手我就敢杀他,二呢,我这個做丈夫的教训不听话的小妾,天经地义。”

叶灵儿被他搂着腰,贴着脸,委屈得想哭。

“叔公不会放过你的。”

“楚平生,你放开她!”

伴着有气无力的声音,林婉儿捂着胸口自屏风后面走出。

“楚大人,我去宫门处相候。”

辛其物指指长阶那头的朱红宫门,提着朝服下摆一溜小跑而去。

楚平生朝叶灵儿的箕门穴一点,她方才恢复行动力,抱着脱臼的左臂走回闺蜜身边。

“咳咳……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林婉儿轻咳两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尽量掩饰因为白风杀死林珙而生的恨意,让语气平和一些。

“什么事?揭露范闲抄子的真面目?还是杀柳相南?又或是……卸了她的手臂?”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我已经答应你,不哭不闹,安心等候婚期到来,甚至不去管你混迹烟花柳巷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招惹灵儿和若若?”

“你有病吧……也对,你确实有病。”楚平生一副很不待见她的样子:“是我刚才在殿内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理解力有问题?是她们两个主动来找我打赌的,可不是我强迫她们当我小妾的。”

林婉儿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你为什么一定要……”

“我的战利品我为什么不要?”

叶灵儿大怒:“你说什么?我们……是你的战利品?”

“废话,赌场如战场,打赌赢来的,不是战利品是什么?”

“你!你混蛋!”叶灵儿眼含泪水说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随便。”

楚平生寒声说道:“信不信,你就算死了,我也会让庆帝把你的尸首烧成灰给我带回草原,哼,即便做鬼,你都要姓楚。”

叶灵儿哇地哭出声,抱着脱臼的手臂快步奔出祈年殿,投入莽莽夜色中。

“你真是一个无耻之徒。”

这是林婉儿能想到的最难听的骂人话了。

“咳,咳咳……”

她以手掩口,咳了两下,迅速地将手缩回袖子里。

“切,你就没点新鲜词吗?”

楚平生瞥了她一眼,调转身形,朝长阶走去:“是她和范若若先把自己物化为赌注的,以善人君子要求别人的同时,先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咳咳,咳咳……”

林婉儿又咳了两声,把手移开,看了看掌心的血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结婚,手刃杀兄仇人的那一天。

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复仇手段了。

……

三日后,华灯初上时分。

一程流水,万家烛明。

花船缓缓靠岸,楚平生带着一缕桂花香登岸,坐上礼宾院的马车,朝着早先的林府,如今的楚府驶去。

司理理恨恨地看着他。

“如果长公主的女官没有送宫女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在那艘船上住下去?”

“怎么?想我了?”

“你!”

“你觉得,如果我与你耳鬓厮磨,日日相守,夜夜相爱,战豆豆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感想?等你回到北齐,她还会信任你吗?”

司理理打了个寒战:“你……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以为当初让你假扮成我,就是我对你的考验了么?”

“……”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北齐皇帝,要了你身子的西胡大宗师,我很好奇,你会选择谁?”

“你就不能……放过他么?”

“怎么放?你是指在战场,还是在床上?”

司理理瞳孔骤缩,平放身前的双手握拳,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知道了北齐最大的秘密?

就在她内心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时,楚平生掀开马车的窗帘,此时二人正好来到福正街,而福正街最当红的店面,便要属澹泊书局了,起码在三日前是这样。

以往这个时候,书局不说门庭若市,也会有过路客进去询问红楼新卷出没出,小范大人有无新作品面试,然而今天大门紧闭,中间白纸黑字,贴着一张暂停销售红楼的告示,有从旁经过的人轻轻摇头,脸上难掩惋惜之色。

“我就说吧,上次劝你来福正街买新卷,如今你就算想买也买不到了。”

司理理瞧了瞧外面,现如今即便没有楚平生的解释,她也知道“盗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马车继续往前行,过了福正街便是中正路,三层多高的高升楼,飞檐翘角,斗拱雄大,是除皇宫和钟鼓楼外最显眼的建筑了。

还是那个临窗的座位,还是归德将军府的剑客与一身锦衣的世家子。

“萧公子,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别管我,让我喝。”

“这……不就是以后澹泊书局不卖红楼了么,何至于此。”

“你不懂……你不懂,这岂是……红楼卖不卖的问题!我……一直认为,我们南庆……出了一个不逊色庄墨韩的大才子,他那么耀眼,像天上最耀眼夺目的星辰一般,可是……可是为什么……抄的?大家都说……登高是抄的,红楼也是抄的,假的,都是假的,我不相信……小范大人怎么会……是假的?”

窗户那边立起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将手里的酒壶举过头,酒水浇了一脸。

“都是那个楚平生,他……他就是……西胡那些狗娘养的派来……派来搞乱我们庆国的……恶徒……无耻狗贼……小范……小范大人是被冤枉的……陛下为什么不把他杀了,为什么不……把他杀了……大宗师算什么……白风算什么,我们庆国……也有……”

(本章完)

第418章 想要吗?想要你就叫啊

“陛下糊涂啊,这种人……如果不杀……嗝……我庆国……危矣。”

司理理听着高升楼上世家子酒后之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何止是那位世家子,就连她,从礼宾院下人口中得知此事,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毕竟她还是醉仙居头牌时,也曾为范闲的诗才倾倒,引花船靠岸相见,还被许多人传为佳话。

未想到……当初楚平生说他不要脸,竟是真得不要脸,再想一想劝楚平生向范闲学习的话,只觉面红心热,尴尬极了。

夜宴上发生的事情如同一道恐怖的龙卷风,在整个京都城刮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因红楼和登高对范闲心生崇拜的人无不失望神伤,司理理自然也在其列。

当然,因为已经失身楚平生的缘故,情绪不像那些人强烈罢了。

“庆国是有大宗师,可惜,皆是缩头乌龟。”

楚平生食指轻勾,司理理藏在袖子里,用来防身的匕首便到了他的手里,只轻轻一弹,匕首电射而去,夜色下带着一抹毫光,噗地一声插进世家子的喉咙。

鲜血涌出,混合酒水淌落,世家子身体一歪,由高升楼三楼坠落,弄脏了街道。

“杀人啦。”

旁边走过的缁衣苦力摸摸溅在脸上的血,惊恐大喊。

与世家子对饮的剑士提剑而起,凭栏望向匕首射来处,看到不远处的礼宾院马车,顿时愤恨皆消,浑身冰凉。

全京都城,就算皇子杀人,好歹也能得到一点银钱补偿,唯有那个人,杀了就杀了,敢废话就死全家。

“祸从口出。”

“祸从口出啊……”

马车上,司理理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怎么就把人杀了?”

“有问题么?你觉得有朝一日我若落到他的手里,他会放过我吗?”

“可……可你也不能……”

“我很好奇,你不是齐国人么?为何要关心一个庆国人的死活?”

司理理把头偏向另一边:“其实……我姓李,而我的祖父……”

“曾是庆国的王爷,和李云潜的爹争过皇位对吗?”

“这……你怎么知道?”

“很意外么?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祖父的死亡细节。”

司理理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战豆豆是女的。

她是庆国皇室后裔。

这些被她视为绝密埋藏在心底的事情,他竟全部知晓?

楚平生手指微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把钥匙对应的箱子,里面就藏着叶轻眉狙杀你祖父的武器,可笑那时的庆国皇帝竟以为你的祖父和另一名叔祖获罪于天,于是把皇位传给了李云潜的爹,当时的诚王。”

“狙杀?”

司理理听不明白,她更不理解,如果车厢里与楚平生说话的不是她,或许会想情报来自西胡大宗师白风,可真实情况却是,楚平生与白风是同一人,那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掌握了这些隐秘的?

“那伱想不想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心。”楚平生没有解释“狙杀”的含义,盯着她的眼睛笑眯眯地问。

“可是……叶轻眉……已经死了啊。”

“她儿子还活着。”

“你……让我杀范闲?”

楚平生冷笑道:“母债子偿,你不应该杀他吗?”

司理理捏紧了裙裾:“我……不是他的对手。”

“只要拿到箱子里的东西,不需要你有多高的修为,照样可以杀他。”

“好!”

沉吟良久,她点了点头,挥去脑海里对范闲残存的好印象,狠咬贝齿,眸光转寒。

她来庆国做暗探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要让庆国付出代价,给祖父母和父母报仇吗?

楚平生冲她微微一笑,敲了敲车门边框:“停车。”

吁……

马车停住。

司理理揭开窗帘打量一眼街景,发现距离林府尚有一段路,扭头又见楚平生起身往外走,面露疑惑道:“还没到呢,你干什么去?”

“送钥匙。”

他晃晃手里的东西,掀开车厢门帘走了。

送钥匙?给谁送钥匙?

司理理愣了一下,急掀门帘去看,却发现外面空空荡荡,哪有人影。

“这是哪儿?”

车夫指了指旁边的深巷:“好像是……司南伯府后门。”

司南伯?范建的家?

祈年殿夜宴,皇帝因为范闲的坑爹行为迁怒范建,官降两级贬为吏部员外郎,不过司南伯的爵位没有削,所以范建一家还在司南伯府居住。

看来……楚平生是去司南伯府了。

司理理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钥匙还给范闲。

……

与此同时。

司南伯府二进院落,范闲的房间。

前几日才被皇帝召回京都,暂领监察院院长一职的费介看着围绕天井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的徒弟,伸手理了理叫花子一般的披头发,满脸不爽地道:“你快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范闲只能停下来,隔着哗啦啦的水车与费介对视,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得得得,你还是转吧。”

“老师,你刚才说……郭攸之的马夫中的什么毒?”

“监察院三处特有的毒药,穿肠倒。”

说到这里,费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很不甘心。

皇帝责令范闲禁足,却并未阻止亲朋探视,得知夜宴结果后,他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当日夜宴,范闲输得很不甘心,他不信庄墨韩向他发难这件事背后没有长公主和楚平生的影子,想要为滕梓荆报仇,让庆帝和白风翻脸,同时洗脱自己向齐国透露言冰云乃庆国暗探的嫌疑,只能从“卖国”这個重罪上做文章,于是便让费介动用监察院的力量去调查庄墨韩离开驿馆后都见了谁,结果费介今日来告,说监察院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传出刑部差人发现马夫中毒而死的消息,所中毒药正是监察院三处人员专有的穿肠倒。

马夫一死,线索就断了。庄墨韩是齐国使者,文坛领袖,自然不能抓起来刑讯逼供,而郭攸之那边也因为其马夫中监察院三处之毒身亡,刑部和大理寺方面严加防范,非常抵触监察院力量介入。

范闲说道:“难不成……监察院里面有长公主的人?”

“倒也不无可能。”

费介愁眉苦脸地道:“如果院长还在,兴许能给我们一些有用的建议,可惜……”

说起来,他就是个喜好钻研毒理药理的专业人士,要他当监察院的院长,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是为了徒弟能够掌控监察院,不落入外人之手,他又不得不挺身而出。

范闲忽然想起一事:“老师,会不会是冷师兄……”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冷师兄出卖监察院,我的意思是上次冷师兄被白猿抓到,三处的毒药会否落到楚平生手里?”

“有这个可能。”费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待我回去一问便知。”

“老师……”

范闲正要说话,突然,杂物间的门开了,黑布遮眼,一脸酷酷的五竹快步走出。

“五大人?”

费介愕然,没想到屋里还藏着一个。

五竹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话,直接一个纵身跃上屋顶,还把铁钎抽了出来。

“呵,司南伯府的人就是这么迎接姑爷的么?”

在簌簌的衣袂破空声中,一道身影落在外面用石子和石板铺设的步道上,范闲和费介这下知道五竹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了,因为他们的死对头,西胡大宗师白风之徒不请自到。

费介眯了眯眼,垂在身边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合计着如果在这里毒死楚平生,是否利大于弊。

“是你?!”

范闲快步出屋,脸上写满了不欢迎。

赶巧范思辙刚刚吃完饭在院子里散步,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楚平生的脸打个哆嗦,二话不说扭头就跑,经过月洞门时绊了一脚,他也不敢喊疼,也不敢坐地缓解,爬起来继续跑。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朝堂之上杀三品大员,夜宴抓死他表哥的主儿,万一和范闲话不投机,扭头把他这个司南伯真儿子给杀了可怎么办?那时候范家……可就真绝后了。

范思辙算账算得好,算命也挺擅长的。

“爹……娘……楚平生……楚平生杀来了……”

听着范思辙咋呼远去的声音,范闲瞥了一眼不动如山的五竹,面沉如水:“这里不欢迎你。”

“未必吧。”

楚平生举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把钥匙。

“想要么?”

铜鎏金的质感,一侧如刀锋,一侧有锯齿,末端是个圆环状的构件。

站在屋顶的五竹说道:“就是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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