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刺破妙玉的面纱

厢房之中,不知何时,兽笼中的熏香与冰绡已经燃起,几缕清烟袅袅,一股安神宁意的香气,弥漫开来。

贾珩有所觉,转眸瞥了一眼妙玉,正见妙玉挽起袖子,现出一节白嫩如藕的手臂,薰笼中点起的檀香,分明是其人手笔。

似正应着他方才焚香品茗之语。

另外一边儿,听完贾珩之言,惜春清丽小脸上现出思索之色,俏声道:“那我明天去看看。”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等过几天,不太忙的话,我教妹妹骑马吧。”

惜春眸光闪了闪,也有几分动心,轻声道:“先前听云姐姐和三姐姐她们谈起过,好像挺有趣的,但我想着别摔到了,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贾珩抿了一口清茶,笑了笑,说道:“有我看着,不会让你摔着的,再说这种事情都是小马过河,你试过就知道了。”

“小马过河?”惜春面色诧异,喃喃着,思忖着这词的意思。

贾珩却是想起这个前世七八岁小孩儿都知道的故事,在此方世界并不存在,就简单叙说了一遍。

小马过河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

妙玉听着贾珩讲述,一张白腻如玉的脸蛋儿上现出思索之色。

惜春眨了眨眼睛,俏声道:“珩大哥的意思是,尝试一番才知深浅。”

贾珩面色顿了下,笑了笑道:“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妙玉在一旁听着二人叙话,抿了一口茶汤,默然不语。

贾珩这边儿与惜春品茗叙话。

惜春心智早熟,谈吐清雅,完全不能以小孩子视之。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这是元春省亲时,惜春所写之诗。

这能叫小孩子?

还有各种遁入空门之语,纵是后世大人都说不出来。

当然,贾珩与惜春几乎默契地不提贾珍。

惜春忽而开口道:“珩大哥,平时都读什么书?我想寻两本书看。”

贾珩笑道:“伱不看佛经了?”

被那双温煦目光上下打量着,尤其是带着亲昵语气的话语打趣,惜春心头微颤,清丽脸颊浮起红晕,道:“我有段日子不看佛经了,反而寻着话本解闷儿,将珩大哥的三国话本第一部读完了。”

贾珩转眸看了一眼书架,皱眉道:“那里好像还有几本?”

惜春随着贾珩的目光望去,心下一慌,忙道:“那是妙玉师傅的。”

妙玉:“???”

贾珩笑了笑,问道:“你喜欢看话本?”

入画笑着接话道:“大爷,我家姑娘这几天都寻话本来看,大爷所著的三国话本,姑娘都看了有两遍了呢。”

贾珩看向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傲娇小萝莉,轻笑道:“那这么一说,我可要赶快将第二部写出来才是了。”

惜春不由展颜一笑,连忙意识到什么,垂下螓首来,心跳得厉害。

贾珩端起茶盅,思量着。

他发现惜春还是挺喜欢听故事的。

或者说,就没有人不爱听故事,这是人类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所致。

贾珩想了想,迎着惜春的目光,叙道:“市面上的话本,也没什么可推荐的,泥沙俱下,良莠不齐,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其实,用故事作教育启蒙是最好不过,激起少女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应该就不会再生出遁空避世之念。

当然,不能讲《红楼梦》。

惜春闻言,心头还真有些好奇,脆声问道:“什么故事?”

贾珩整理着思绪、言辞,道:“其实是一个仙侠故事。”

犹豫了下,究竟是讲《仙剑奇侠传》还是讲《诛仙》,最终还是选择讲后者。

神仙之说,古往今来,口口相传,甚至佛经都讲了一堆佛祖、菩萨施展伟力、普渡世人的故事,所以也不存在超越惜春个人认知界限的问题。

“诛仙?”惜春蹙了蹙眉,念着拗口的名字,小脸上现出思索之色,仔细品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妙玉也在一旁偷偷听着,眉头皱了皱,竟觉一股猎猎杀气扑面而来,不自觉放下手中茶盅,转眸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吟片刻,就将《诛仙》的故事,给惜春讲了起来。

按说他看诛仙还是上一世的中学时代,具体情节早该忘得七七八八,但架不住后世不少同人写手不停帮着人复习,甚至还有收水月和苏茹的刘备文……

贾珩对诛仙的故事线,梳理的相对还是很清晰的。

从草庙村血案到七脉会武,贾珩一口气讲到河阳城,张小凡与碧瑶相遇,一直去了滴血洞。

妙玉在一旁听着,手中的佛珠早已不自主捏紧,那张清丽如雪的脸蛋儿现出惊异,几是屏住呼吸,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

怎么说呢?

这是一种建立在认知基础上的故事创新,如果贾珩讲《三体》,那就不行,因为彻底超越时代认知界限,如听天书,头大如斗。

但讲《诛仙》,对看惯了《庄子》、《唐传奇》等怪诞故事的妙玉而言,就不存在理解障碍。

《庄子》以及一些杂书,同样记载了各种神神怪怪的故事,古人之想象力,不容小觑。

而文人更常著鬼怪志异,明人的《封神演义》,清人的《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所以贾珩讲这个故事,新鲜感有之,但完全不存在认知障碍。

妙玉听着故事,心神震动,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少年。

暗道,据说这位少年未显迹前,就写着话本三国,名扬京师,果是天马行空,想法不同凡俗。

及至未正时分,贾珩也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汤,抬眸看着一脸意犹未尽之色的惜春,以及一旁出神冥思的妙玉,暗道,经典就是经典。

抬头看了一眼外间沉沉暮色,道:“妹妹,今天就先到这儿罢,时间不早了,我等下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惜春闻言,回转过神,起得身来,秀眉下的眸子中现出一丝不舍,忍不住问道:“珩大哥,明天你……还来吗?”

贾珩笑道:“来,明天再过来给妹妹讲,总要讲完才是。”

惜春闻言,心头涌起一股欢喜,螓首点了点,轻声道:“那我送送珩大哥。”

贾珩道:“不用了,外间有些冷,妹妹不用送了。”

说话间,起得身来,忽地转眸看向一旁低头品茗,假模假样,拿倒佛经,凝神翻阅的妙玉,凝了凝眉,问道:“妙玉,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妙玉单独谈谈,在平时言谈中,多多宽慰下惜春,好好的人别给带坏了。

因为有些话如果他来说,还真未必有这个惜春知己至交来说,方便有效。

此外,他前不久吩咐锦衣府查问的一桩事,本来是好奇,却不意查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妙玉听到贾珩忽然唤着自己之名,面色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突然不唤着师太和姑娘,竟有几分不适应。

凝眸看向贾珩,正对上那一双锐利如剑、沉默坚定的目光,心里打了一个突儿。

“有几句话和你说。”贾珩留下一句话,出了惜春屋里。

妙玉玉容变幻,抿了抿樱唇,有些不想去,但腿却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离座起身,紧随其后。

事实上,任是妙玉,也无法拒绝少年权贵几带有“命令”的言语。

在原著中,对贾母的六安茶“羞辱”,高傲如妙玉都要说软乎话,单以此事,寄人篱下也好,尊老爱老也罢,总之妙玉不是不会低头,也得看分谁。

惜春见此,蹙了蹙细眉,心头涌起狐疑,犹豫了好一会儿,对着一旁的入画,低声吩咐了句,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贾珩当先行着,沿着抄手回廊走到尽头,从月亮门洞拐入一座八角凉亭,立定身形,这才转头看向妙玉,目光平静,也不说话。

妙玉身形纤丽、窈窕,气质淡雅如兰。

一头如瀑青丝绾起妙常髻,现出光洁如玉的额头,这让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一双清幽如莲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或许已经压了下去,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问道:“珩大爷,寻贫尼有事?”

贾珩只是看向妙玉,神情沉寂,在安静中给予压力。

直到妙玉看着那张逆着夕光而照的面孔,欲言又止。

贾珩开口道:“妙玉姑娘觉得惜春妹妹性情如何?”

妙玉略一沉吟,心头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说道:“惜春姑娘,小小年纪,聪慧过人,言谈高妙,颇具慧根。”

这算是在贾珩压力之下,毫无诳语的评价。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你最近时常与她谈论佛法?”

妙玉秀眉蹙了蹙,听着对面少年语气咄咄,再加上方才的“压迫”态度,声音也渐有几分冷漠,问道:“珩大爷是在讯问贫尼吗?”

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傲气藏心,不可轻辱,就连王夫人都说妙玉,“既是官宦小姐,自然要傲些。”

“我不是在讯问你。”贾珩走到妙玉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重叠明灭的假山,悠悠道:“惜春妹妹她生而丧母,父亲痴迷烧丹练汞,兄长薄情寡义,也不管她,除却西府老太太给予慈爱,其他姊妹与之玩闹外,她从小到大,并无密友……你一入府,她喜你性情高洁,视你为知己好友,我只希望妙玉姑娘能是一位良师益友,能够让惜春妹妹时常往开阔处想,需知还有长辈姊妹关心着她,无需孤僻自苦。”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少年的话语,娇小的身躯轻轻颤抖,清丽小脸儿现出惊异之色,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妙玉拧起秀眉,玉面微霜,冷声道:“珩大爷是怜悯于她?”

贾珩道:“不是怜悯,而是爱护,她既唤我一声兄长,我当尽兄长本分。”

妙玉闻言,目光复杂地看着负手而立的少年,幽幽道:“可据贫尼所知,惜春之兄长有今日之果,系和珩大爷争执之因。”

贾珩面色澹然,道:“这是两回事儿,而且贾珍这个兄长,于她而言,有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说着,转身看向妙玉,道:“妙玉姑娘,她视你为知己,我只望你可时时开导于她,不要与她讲什么佛法禅悟、遁空避世,而是多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我只希望她这辈子能平安喜乐,将来如正常女子般,嫁人生子,在这红尘中,历着一遭儿,方不负这一生,而不是去做什么姑子,青灯黄卷,你可知道?”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这少年番话,明眸中蓄着的泪水,已然决堤而出。

嫁人生子,平安喜乐……

妙玉听着少年的话,同样心神震撼,面色动容,过了会儿,甚至心底竟生出一股嫉妒情绪,冷冷道:“可我若执意要渡她出家呢?”

贾珩默然片刻,看了一眼妙玉,冷哂道:”你六根不净,情缘未断,渡己尚且不能,何谈渡人?”

用邢岫烟的话说,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什么道理。

对宝玉情根深种,将自己杯子都给宝玉。

妙玉闻听此言,或者说被贾珩轻蔑的的态度激怒,面颊不由涨红,羞恼道:“你……我何曾六根不净,情缘未断?”

已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气急败坏。

贾珩上下打量着“气质美如兰,才华馥如仙”的妙玉,目光在耳垂上的耳孔盘桓了下,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妙玉,你要是剃度,我还是信你的。”

妙玉闻听明明平静却偏偏给人以无比戏谑、嘲讽、审视的话,如遭雷殛,樱唇无意识哆嗦着。

在红楼原著中,宝玉曾借邢岫烟之语,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自称槛外人,被妙玉引为知己。

而贾珩此言,就已经不是“友好”的知己之言,而是刺破妙玉的面纱、击溃妙玉的心理防线、对妙玉灵魂的一记重击!

你妙玉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别装了……

哪怕是一个现代人被朋友看穿,都能生出一股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之感,何况是含蓄相交、说三分留七分的古人?

还有什么比原著作者对妙玉的评价,更能直击其心?

简直就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心灵“强暴”……

这种强烈的冒犯,配合着轻描淡写的神情,以及如古井玄潭的目光,是一种心理上的征服和压迫。

妙玉此刻脸颊羞臊,手足无措,甚至生出一种在对方面前一丝不挂的感觉。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以及说不出的淡淡兴奋在心底涌起,交织在一起,几令妙玉心神颤栗,玉面绯颜,紧紧抿着朱唇,明眸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少年,一言不发。

贾珩沉吟片刻,毫不避讳地直视妙玉的目光,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家中遭了变故,如我没有猜错,你父应是苏州织造常进吧。”

作为锦衣都督,想要查妙玉,几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一来是对妙玉身世好奇,二来是出于安全考虑。

妙玉本身寄居在贾府,此事就疑点重重,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人住在他宁国府,出入后宅,不查查怎么能行?

再说毕竟是金陵十二钗,相比香菱的身世,他还能开上帝视角,妙玉简直是隐藏副本。

“你……”妙玉骤闻父亲名字,晶莹玉容“刷”地变了下,身躯晃了晃,那是记忆深处许多年都不曾提及的名字,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妙玉目光仓惶、惊怒,如见鬼魅地盯着少年。

“我并无恶意,你不需用这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贾珩缓和了一下神色,上前扶了下妙玉的削肩,在其羞愤神情中,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父也算名宦,只可惜得罪了一位权贵,你幸在玄墓蟠香寺修行,而得以脱身,但以那位权贵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得知你还活着,未必放过你去。”

有时候不得不说,世界真小,导致妙玉家遭横祸的罪魁祸首,正是……忠顺王。

苏州织造对接的正是内务府,而苏州织造常进,当初得罪了忠顺王,家遭横祸。

“所以有些事情也说的通了,原著妙玉之师让其不要归乡,而在京静待机缘,然后妙玉去了贾府,四王八公也就贾府能对抗忠顺王。”贾珩思忖着,面色淡漠。

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忠顺王现在估计最恨的就是他,他也早想弄死这老东西了

(本章完)

第401章 不祥之人

回廊之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站立着,又是一阵沉默。

妙玉将一双晶莹明眸怔怔投向少年,清泠如碎玉的声音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些……你从哪儿知道呢?”

贾珩面色平静,看向明眸中隐有晶莹闪烁的妙玉,道:“原来也无意挑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来历不明的人进了府中,我总要查一查。”

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

妙玉玉容微震,迎着那双温和的目光,懵懵然伸手接过。

贾珩转身看向青墙之外,语气没有再如方才极具压迫感,而是略有几分缓和,沉吟道:“你父因开罪忠顺王府而遭祸事,而忠顺王其人与我多有争执,伱在府中也听过一些,所以你在府中避祸,我并不反对。”

妙玉抿了抿唇,闻言,凝眸看向那负手而立的少年。

贾珩道:“同样,你和四妹妹相交,我并无异议,但我希望你能为一位良师益友。”

两个性情乖僻、冷漠的人,在一起抱团取暖,时间一长,就往偏狭处想。

贾珩说完,也不再继续说。

妙玉凝眸看着那侧对着自己的少年,在心头品着少年话,沉默不语。

彼时,暮色四合,及至申末时分,晚霞染红的天际,如墨苍穹渐渐蚕食着夕光,只有细弱微光落于大地,映照在那耸立如峰的眉骨、高挺如柱的鼻梁上。

而少年棱角分明的半边面庞,浮浮沉沉于苍茫阴影中,为其蒙上一层静谧、神秘的气韵,恍若一尊雕塑。

妙玉柳叶细眉之下的眸光,清晰倒映着那峻刻的面庞,忽觉一颗心漏了半拍,连忙拿起手帕,轻轻擦着脸颊的泪痕,过了会儿,手帕在手中轻轻绞动着。

以其洁癖,何曾用过旁人手帕,还是一男子之物。

“我会时常开导于她。”妙玉缄默少顷,容色回复平静,声音如碎玉流泉,清澈悦耳,想了想,又是补充了一句:“让她往开阔处想。”

贾珩闻言,转头看向妙玉,淡淡笑道:“若如此,就有劳妙玉师太了。”

妙玉轻轻抿了抿粉唇,听着师太之称,对上那少年寡淡、清冷的笑意,眸光微垂,道:“我父亲他……”

说到最后,欲言又止,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贾珩沉吟片刻,道:“过往之事,等妙玉姑娘想说了再说不迟。”

妙玉之父——苏州织造常进如果说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他也不敢断言。

毕竟,单看妙玉所用茶具摆设,就可见其家资底蕴,其中妙玉有一言对宝玉说绿欤斗,“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

当然,也可能是妙玉家累世名宦,多有积蓄,也未可知。

贾珩道:“若无旁事,我先告辞了。”

妙玉“嗯”了一声,目送着那少年转身沿着回廊离去,一直消失在月亮门洞附近。

只是想起方才与少年对话的一幕幕,贝齿紧紧咬着唇,一时间心头羞恼与颤栗交织在一起,掌中的手帕已然攥紧……出水。

彼时,惜春屋里,入画与小丫头彩儿,正在一张雕花漆木桌上,摆着从后厨端来的饭菜,忽而奇怪地看向拿着手帕掩住脸,快步进入厢房的惜春,诧异唤道:“姑娘,你这是……”

惜春也不理彩儿与入画,快步跑进里厢,趴在绣榻上,蒙上被子,轻声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平复了心绪,起得身来,擦擦泪痕,若无其事。

“姑娘,该用饭了。”入画低声唤着,凝了凝眉,嘴唇翕动道:“姑娘……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惜春皱眉冷声说着,坐在圆几前,拿着筷子用着饭菜,轻声道:“让后厨明日做的饭菜,不要太寡淡了。”

入画闻言又惊又喜,说道:“姑娘我就说,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总吃太清淡的也不好,刚才得亏是珩大爷没留下用饭,如是瞧见了,该发火了,上次鸡蛋羹的事儿,姑娘忘了?”

“原是妙玉师父在,不想以荤腥气冲撞了她。”惜春柔声说道。

却说妙玉在回廊处伫立了一会儿,心神恍惚,直到凉风寒气下来,就觉得腿间有着异样的不适,蹙了蹙秀眉,唤上小丫头,去和惜春打个招呼,回到自己所居院落。

自妙玉入住宁府之后,见其与惜春投契,在秦可卿的吩咐下,在挨着惜春的院落另一座幽静小院住下,时常往荣府与王夫人谈论佛法。

轩室之内,灯火通明,妙玉端坐在厢房中,妙常髻下的玉容如霜,低头看着佛经,一时却静不下心来,提起毛笔在黄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端详出神,羊毫毛笔的墨汁倏然落下,瞬间污了纸张,一如伊人身心。

“阿弥陀佛。”

妙玉一丛弯弯睫毛掩下一抹慌乱与惊悸,放下毛笔,轻轻道了一声佛号,白皙如玉的脸蛋儿上显出羞涩、茫然、困惑的复杂神色。

“师父所言静待机缘……难道应在他身上吗?”妙玉抬眸看向烛台,目中倒映着一簇跳动不定的烛火,心神不宁,就想为自己扶乩,卜上一卦。

“此刻心思不静,也难以卜卦,待沐浴更衣,焚香祷祝才是。”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低声唤道。

妙玉素有洁癖,纵然是在冬日,也几乎是每两日沐浴一次,如是夏日,几是一日沐浴一次了。

事实上,如妙玉呆在牟尼院,在其师已圆寂的前提下,平时饮食起居已经难以支撑这位官宦小姐的精致生活,陆续以金银器皿典当度日。

这也是在接到王夫人邀请,入得贾府之后常居之故,不仅得以托身庇护。

可以说,按着原著,贾府几乎不让居住在栊翠庵上的妙玉,操心什么日常用度。

妙玉挥了挥手让小丫头退下,缓步入得里厢,厚厚的帏幔自金钩上,在身后落下,绕过一扇屏风,浴桶之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去了外裳、里衣,削肩、雪背在橘黄灯火下现出,映照在玻璃屏风上,身影曼妙玲珑,凹凸有致。

妙玉垂眸而下,目之所及,光洁一片,恍若剃度,不由蹙了蹙眉,目光幽晦,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她生来即为不祥之人……

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妙玉压在心头的一抹复杂心绪,迈着嫩菱的小脚,踏过竹几,伴随着“哗啦啦”声中,进入浴桶。

……

……

却说,贾珩这边儿离了惜春院,走了没多久,回到内厅,迎面正好见着绿色掐牙背心的晴雯,快步而来。

“公子,正要寻你呢,珠大奶奶的丫鬟碧月过来寻公子呢。”晴雯近前,俏生生说到。

贾珩点了点头,道:“原就准备过去呢,她人呢?”

这时,走了没几步,已瞧见听到屋外动静,挑帘出来的碧月。

碧月是个年岁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着贾珩,连忙行礼,神态有些忸怩。

“大爷,我家奶奶都在家里备好了酒菜,恭候着大爷过去呢。”

贾珩沉吟下,道:“走罢。”

对一个孀居的寡妇而言,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邀请于他以作照料……

这才是他没有拒绝的缘故。

荣国府,李纨所在的院落,厢房中早已掌了灯,可见人影憧憧,小声说话声音。

李纨着一身葱绿底色衣裙,衣领处绣有一朵淡黄色小雏菊,其人梳着桃心髻,头戴一支碧色珠钗,额头系着抹额,此外再无装饰,白腻脸蛋儿不施粉黛,与丫鬟素云坐在厢房中,张罗着菜肴。

一旁着石青色圆领衫的贾兰,端坐在一方长漆木小几后,就着灯火,凝神读书。

虽是初五,万家欢庆之时,但贾兰在李纨这位“慈母”的教导下,仍不敢懈怠,复习功课。

素云在瓷碗上放下一双筷子,轻声说道:“奶奶,这珩大爷这般忙,一会儿别是不来了吧?”

李纨秀眉蹙了蹙,放好酒壶、酒盅,道:“他是个信人,既让三丫头过来知会,定不会爽约。”

想起初见之时,那位珩大爷还借了兰哥儿两本书,她到家中索要,见到那一幅对联,其上所记还有印象。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只是,这才多久的光景,出身陋室寒巷的少年,已是东西两府地位尊崇的珩大爷。

不得不叹,人生际遇之玄奇。

就在李纨辗转思量之时,忽地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奶奶,珩大爷过来了。”

“兰哥儿,你珩叔过来了,随为娘去迎迎。”李纨面上一喜,轻声唤道。

“哎。”贾兰连忙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眉清目秀的小脸上,同样见着喜色。

他方才饿了有一会儿了,闻着饭菜香气,只觉腹中饥渴,眼冒金星。

可算是来了……

李纨与贾兰出了厢房,立身在廊檐下,见着提着灯笼的碧月身旁那身形颀长、丰仪俨然的少年,唤道:“珩兄弟,你过来了。”

一旁的贾兰,近前小大人一般,拱手唤道:“珩叔。”

贾珩见到迎至廊檐下的母子二人,点了点头,致歉道:“让嫂子久等了。”

听到“嫂子”称呼,李纨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素雅秀美的玉容上笑意不减,轻声道:“也没多久,也就一会儿。”

贾珩转而看向贾兰,笑道:“兰哥儿,看着比上回个头儿又窜了窜,几乎几天一个样。”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

寒暄着,进入厅中。

依然是外厅内厢的格局,厅以两架屏风隔断,轩敞雅致,布置桌椅,坐北朝南的墙壁下,长条几上,悬着中堂画。

两侧高几上摆放青花瓷的花瓶,四周墙壁挂着几幅字画,贾珩没有多看,在一张楠木靠背椅上落座下来。

素云奉上香茗。

李纨笑了笑,道:“原来为兰哥儿学业上的事儿,一直想请珩兄弟一个东道儿,只是珩兄弟忙于公务,也就这几天过年,终于得了空暇。”

贾珩道:“嫂子太客气了,兰哥儿是我族中的读书种子,将他培养成材,也是我这族长所愿。”

这都是公式化的说法。

说着,贾珩看向一旁的贾兰,关切问道:“兰哥儿,四书五经读到哪儿了。”

贾兰不敢怠慢,声音脆生生,道:“珩叔,现在已读到孟子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学堂里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下场科举?”

贾兰闻言,脸上就有几分腼腆,偷瞧了一眼自家母亲,低声道:“老师说,只怕还得二三年呢。”

贾珩笑了笑,宽慰道:“那就慢慢学,不急,你年纪还小。”

而后,又询问着贾兰在学堂中的情况,与同学间的关系,饮食起居。

李纨浅笑盈盈,娴雅而坐,也不插话,静静看着叔侄二人叙话。

“奶奶,菜肴都准备好了。”这时,素云低声道。

“珩兄弟,你看要不先用饭?等会儿不然菜都凉了。”李纨玉容顿了顿,只得打断叔侄二人的叙话,柔声道。

贾珩笑了笑道:“是了,估计兰儿都饿坏了吧,嫂子下次也让兰儿吃点儿东西垫垫。”

说着,起身,随着贾兰与李纨进入小厅。

只见圆桌上,摆放着各式菜肴,满满当当。

贾珩道:“嫂子,这太丰盛了。”

李纨神色略有几分局促,轻轻笑了笑,道:“家常便饭,难言珍馐,让珩兄弟见笑了。”

素云在一旁笑道:“大爷,这是我们奶奶亲自下厨做的呢。”

贾珩面色一整,道:“嫂子……太过费心了。”

李纨闻言,瞥了一旁的素云一眼,轻声细语道:“你别听这丫头多嘴多舌,也就做了几个菜,也不知珩兄弟吃不吃得惯。”

李纨有时候担心自家儿子饮食不周,尤其是贾兰去了学堂后,每次假期回来,李纨都会下厨炒几个菜,原本生疏的厨艺,倒也渐渐练了出来。

在李纨的招呼下,贾珩在圆桌旁落座,净罢手,拿起筷子。

一旁的丫鬟素云就上前低头斟酒。

李纨解释道:“珩兄弟,有菜无酒,总归少了许多。”

贾珩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不大饮酒,还是如往常随意一些就是了。”

李纨点了点头,道:“原不劝酒,只是预备着,珩兄弟看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也不大想让对面少年喝酒,否则真的醉倒于此。

贾珩看着拿着筷子,似不怎么夹菜的贾兰,不由失笑道:“兰哥儿,你若饿了,吃着饭就是。”

贾兰“嗯”了一声。

贾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贾兰碗里,轻声道:“兰哥儿多吃些,正在长个子的年龄。”

“多谢珩叔。”贾兰道了一声谢。

李纨见着这一幕,面上带笑,拿起筷子道:“珩兄弟也用饭罢。”

贾珩也低头用着饭菜,与李纨一同用饭,纵是话题,也基本都围绕在贾兰身上,旁的也不好延伸,这本身也是李纨宴请的用意。

待用罢饭,贾珩与李纨品茗叙话,贾兰则拿着毛笔在一旁书写着。

“嫂子,伯父现在可还在金陵国子监?”贾珩端起手中茶盅,问道。

“父亲两三年就致仕了,现在金陵别居,年前还来了一封书信。”李纨轻声道。

贾珩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瞧兰儿天资聪颖,勤勉刻苦,如能好好在科举这条路上走,想来咱们族里也能出个状元、翰林什么的。”

李纨闻言,心头也有几分喜意,但口中却道:“翰林不敢指望,兰哥儿他能中个进士,我也能给他去了的父亲有所交待了。”

贾珩闻言,笑容敛去,郑重道:“珠大哥是可惜了,原也是文华种子,唉……”

李纨玉容同样现出哀戚,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也不好多说,而是重又落在贾兰身上,说的道:“嫂子放心就是了,兰儿如往科举路上走,族里肯定是支持的,我也会上心。”

李纨闻言,也回转心神,看向对面的少年,道:“多谢珩兄弟了。”

她其实还担心,因为她婆婆与这位珩大爷不对付的缘故,再妨碍到她家兰儿头上,不是说打压,就是说不照顾,扶持族里其他庶出子弟,冷落她家兰儿,她……

贾珩又与李纨叙了几句话,看了一眼天色,轻声道:“嫂子,天色不早了,你和兰哥儿也早些歇着罢,兰哥儿也别让他熬夜熬得太久了,把眼睛熬坏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纨闻言,转眸看了一眼贾兰,而后起身,看向对面的少年,道:“嗯,那我送送珩兄弟。”

贾珩面色顿了下,道:“不用送,给我盏灯笼就成了。”

下次出来,他应该随身提着灯笼。

李纨还是送到廊檐下,望着贾珩的灯火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及至贾珩离去,李纨折身返回厢房,看着倏然又变得空荡荡的屋子,将冷冷清清的念头从心底驱散,抿了抿唇,看向一旁的贾兰,近前,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书写。

“兰儿,歇着罢,别熬坏眼睛了。”想起方才少年所说的话,李纨轻声开口道。

贾兰“嗯”了一声,将毛笔放在一旁。

他下午到现在已写了七八篇大字了,写得手臂酸痛。

这时素云、碧月款步过来,将笔墨收好。

“奶奶,该歇着了。”这时,素云低声道。

“嗯。”李纨轻轻应着,来到梳妆台前,在素云以及碧月的侍奉下,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发髻松开。

李纨看着镜中倒映着那张韶华渐去,绮韵全无的脸蛋儿,抬眸看向轩窗外的夜色,幽幽叹了一口气。

冬夜从来漫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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