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第205章 越权行事

司马师和夏侯玄二人,在小吏的引领下,缓缓走在崇文观内,并时不时的左右张望着。

崇文观三人之中,职责分派其实是很清楚的。

高堂隆主导修史,曹植负责修经,而吴质则是负责文学。一名祭酒、两名副祭酒,除了同居于崇文观这一个机构之外,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干涉。

高堂隆在宫内,吴质最近又整日在洛阳城中与文学之士交游,不是诗会就是宴饮。

但这也是吴质的本职工作。

若是要收集各种人物的文章诗赋,通过洛中的大儒以及文学之士口口相传,其实已经是走了捷径了。

毕竟这个时代,能写出文章诗赋的人,基本都是出身士族或者官宦之家,这也是受限于文化传播的时代局限。

何晏闻得二人前来,已经站在门口相迎。

见到何晏等候,夏侯玄与司马师二人纷纷行礼。

何晏笑着说道:“太初和子元来的正好!我这边已经有多名才学之士,随我一同修《易》,快快入内一观!”

夏侯玄说道:“有劳平叔兄了。”

随着何晏引着二人入内,司马师也看清了屋内的整体构造。

这个大房间与太学中的普通教室一般,不到十台几案放在房间之中,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何晏,屋内还一并坐着四人。

见何晏领着两人入内,四人也纷纷起身。

何晏笑着说道:“诸位,且让我来互相介绍一二。”

何晏拍了拍夏侯玄的手臂:“你们或许还没见过,我身边此人就是夏侯征南之子、夏侯太初。”

“这位乃是司马司空的长子,司马子元。这两位青年才俊都是太学甲阶的学子,你们不可不知啊。”

离门口最近一人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夏侯太初之名了。在下是东平毕进毕子礼,曾任陛下东宫文学一职。”

夏侯玄拱手说道:“早就听闻子礼兄大名,今日终于一见。”

司马师站在一旁,见毕进和夏侯玄你来我往,并未提到自己,微微有了一丝不悦之感。

毕进介绍过自己之后,屋内剩下三人也纷纷与二人交流起来。但惹得司马师不快的是,三人也是先与夏侯玄交流,而几乎都没怎么询问司马师。

何平叔不是已经替自己扬名了吗?看来,扬名这种东西对于外人有用,对于知根知底的人、全然没有半点作用。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

洛中的高官显贵实在太多,司马师这个司空之子,还不算太出名。和‘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夏侯玄一比,知名度确实低了不少。

一番交流之后,何晏笑着说道:“毕进毕子礼、邓飏邓玄茂、李胜李公昭、丁谧丁彦靖,这四名才学之士都是我的友人。太初和子元,你们之间日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夏侯玄拱手说道:“那就多谢平叔兄引荐了。今日听闻平叔兄在崇文观修《易》,我与子元特意来拜访一二。”

“诸位都请入坐吧。”何晏笑着说道:“太初说的没错,按理来说五经都是要修、将其译为白话的。”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雍丘王现在与人负责修《诗》,命我主导修《易》。《尚书》、《礼记》、《春秋》三经,待《诗》和《易》结束之后再修。”

司马师好奇问道:“平叔兄,在下倒是有一问,在此修经可有官身?”

何晏点头道:“当然是有官身的。祭酒与两名副祭酒,各是两千石。我这个崇文观学士,也是一个千石的官职。”

毕轨在一旁笑着插话说道:“平叔兄是学士,我们这四人也是学士。只不过平叔兄是千石的学士,我们四人都只是六百石罢了。”

六百石……比太学毕业后能得的三百石太学郎,高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朝廷这般厚待文士,当真是大方。”司马师又问道:“不过这种学士之职,是崇文观单独选任,还是要经尚书台呢?”

何晏笑着说道:“子元想到哪里去了!虽然崇文观得陛下厚爱,但未经尚书台批复的官身,俸禄又有谁来发呢?”

“不过崇文观比起其他职位,还是好太多的。”

邓飏接着何晏的话,面带得意的说道:“我等美职,全赖平叔兄之力!”

夏侯玄纳闷道:“玄茂兄此言何意?”

何晏转头目视邓飏,但邓飏仿佛智珠在握一般,笑着对何晏说道:“平叔兄是不让我讲吗?太初和子元也是我等友人,区区六百石之职,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何晏无奈的摇了摇头,一侧又传来了邓飏的声音。

邓飏说道:“崇文观乃是新设的机构,高堂公和吴公又整日不在观内,观内如今的重臣只有雍丘王。”

“前些时日,平叔兄去寻殿下,想将我等引入观内。可殿下却说,他只管修经的文学之事,其余事情一概不论,让平叔兄直接去尚书台。”

“尚书台的吏部曹郎中袁侃袁公然,素来与我等为友,直接将我等六百石的官职批复了,前后还用不了半刻钟!”

何晏略带责怪的看了邓飏一眼:“玄茂不要乱说。”

“袁公然批复如此爽快,也不过是因为崇文观得到陛下重视而已。与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邓飏笑着向屋顶的方向拱了拱手:“平叔兄说的对,全赖陛下恩典。”

夏侯玄与司马师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尽皆微微存了一丝惊讶之色。

六百石!这可并不是一个小的官职。

当年司马师的祖父司马防举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时,所任的洛阳令也是六百石。

夏侯玄曾陪同皇帝一道南征,司马师整日听着自家录尚书事的父亲说着行政事务。两人都不是不通政务之辈。

袁侃与何晏这般作为,当然是违反规则的私相授受了!

若按照正常的流程,何晏去找了吏部曹郎中袁侃之后,袁侃应该将此事报与尚书右仆射卫臻。

六百石、非大县县令这种重要职位的官员,审批流程都到不了录尚书事的司马懿这里,卫臻自己就可以完全决定了。

但卫臻不是整日在宫内办公嘛!

很明显,袁侃这是知道卫臻一定会将此批复,便越权提前将官凭给何晏了。

夏侯玄有些尴尬的向何晏问道:“平叔兄,这般任命似乎与流程不合吧?”

何晏笑着说道:“太初多虑了!”

“崇文观修经乃是陛下关注的大事,提前批复一二也是应有之义,太初言重了。”

夏侯玄自己身上的官职也是皇帝赏的,随即也不再纠结:“那平叔兄的修《易》,具体要怎么修呢,以及要修多久呢?”

何晏莞尔一笑,起身在房间内踱步起来:“所谓修《易》,其实可以分为两步。”

“第一步是将《易》译为白话,想必这其中的道理,太学学子已经尽皆知晓了吧?”

夏侯玄点头称是。

何晏继续说道:“第二步,则是为《易》作注解了。太初知晓吗?崇文观此番为五经作注解,乃是要公开至天下学堂,作为官方教材的。”

司马师见状问道:“平叔兄,在下倒是有一问。”

“子元但说无妨。”何晏看向司马师。

司马师迟疑两瞬:“平叔兄,现在通行的五经不是都说以郑学为准吗?陛下令崇文观注解五经,是要以郑学为基础进行注解,还是由平叔兄自己决定呢?”

“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也。这话还真没说错。”何晏翘手一指:“还真被子元问到点子上了。”

何晏笑道:“子元以为是如何注解?”

司马师微微摇头:“在下不知。但上次见平叔兄,平叔兄似乎对《易》的见解颇为独到?”

何晏点头:“朝廷用我等注解,岂能事事都按郑玄之言?我当日曾说,康成公也未必全对,可并非我乱说的。”

“康成公通晓五经,但他注解五经之时,总是将其对‘礼’的理解,来解释诸经之中的语句。”

“有些言过其实,有些则存有偏颇。”

司马师自己的经学造诣并没到谈论注经的程度,因此也不知道如何去评论何晏之语。

司马师只能拱手说道:“学问一道,达者为先。平叔兄大才,在下弗如远甚。”

何晏摆了摆手:“子元也只是年轻罢了。若是再年长一些,说不定,我们这些人都是要仰视子元的。”

何晏本是夸奖司马师的好意,但入了司马师的耳中,却仿佛有着另外一层意思。

若是年长一些才能仰视?那现在是俯视还是平视呢?

结合刚刚进门之时,几人明显都对夏侯玄更为热烈,司马师就更是猜疑起来了。

司马师此人的性格,素来与旁人不同。见到饱学之士与俊逸之才,司马师往往都是真心仰慕。但其更为敏感的性格,却总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

更敏锐的觉知力,带来的不总是好事。

司马师拱手说道:“平叔兄的教诲,在下记住了。”

就在何晏和其余四人与夏侯玄和自己,交流太学中对《易》的讲解之时,司马师却时不时的开始走神。

如此简单就得了六百石……待今年十月太学结业之后,是为太学郎、还是入崇文观呢?

回去问问父亲才是!(本章完)

208.第206章 答疑解惑

傍晚,司空府中。

司马师自南门外的崇文观回来后,便一直惦念着此事。

到了家中之后,司马师便与其弟司马昭谈论起太学和崇文观之事。

在听完司马师说完太学即将在十月份举行的考试,以及即将招募新一批学生时,司马昭的表情开始兴奋了起来。

出身河内司马家这种顶级的官宦之家,司马昭自然也对做官有着强烈的兴趣。

“大兄,你看父亲会让我今年入太学吗?”司马昭说道:“若我今年能入,也不过比大兄去年的时候小两岁罢了。”

司马师打量着弟弟,笑着说道:“入太学?说起来容易,但也没那么简单。虽然父亲是三公,但若是入学的时候分不进甲阶、反倒是进了乙阶或者丙阶,那可就丢人了。”

司马昭一时有些挠头之感。

司马昭今年十七岁,面对这个无论是学识、智力还是气度,样样都比自己强出不少的兄长,司马昭的心中也没有什么底气。

司马师也只得对弟弟安抚一二。入太学也好、不入太学也罢,终究还是要父亲说了算的。

不久后,司马懿刚刚回府,司马师与司马昭二人就迎在了门口。

“拜见父亲。”两人纷纷行礼。

司马懿也略带一丝诧异的神色,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子元、子上,你二人寻我有何事?”

司马师说道:“父亲,儿子今日与夏侯太初一并去了崇文观。有些许事情不解,想请父亲指点一二。”

司马懿点了点头:“那就到书房里说罢。”

见司马懿径直向内走去,司马师随即跟上,司马昭愣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张春华在院中喊着几人:“夫君要去书房吗?若有事的话,不如先用过饭后再论不迟。”

“如何这般聒噪?”司马懿瞥了一眼张春华的方向,嘴中低声说道。

若是从张春华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丈夫向自己瞥了一眼,随即就抬腿离去。

但司马懿的这句埋怨却被身后的司马师听得真切。

到了书房外,一旁候着的家仆早就知趣的将门推开。司马懿与司马师二人进去之后,司马昭却停在了离门将近一丈的地方,眉眼间尽是迟疑的神色。

父亲的书房,向来只是大兄一个人可以进去!司马昭长到这么大了,还一次都没有被允许过。

但当司马懿坐在桌案后,看到二儿子这般模样后,心思微动,招了招手示意司马昭进来。

司马昭面色不改,但心中早就已经乐开了花。

司马昭自记事起,父亲就一直随曹操征战在外。待司马昭稍大一些之后,父亲就一直在尚书台处理国政。

身为家中的次子,夙来不受父亲重视。即使今日只是被允许进入书房这种‘小事’,还是让司马昭激动不已。

三人坐好之后,司马懿率先问道:“崇文观现在做的如何了?”

司马师答道:“禀父亲,高堂隆整日在宫中查阅典籍、吴质则是终日流连酒会,崇文观内只剩雍丘王一人,但他也不太管事。”

其实司马师在找父亲问事之前,内心中也是经过了反复的博弈。

纠结的重点,其实就是何晏帮毕进、邓飏等四人拿到官凭的‘违规操作’。

司马师心中有两个考虑:

其一,若是身为录尚书事的父亲知晓了此事。从尚书台来说,恐怕‘违规’了的吏部郎袁侃会受到惩治,连带着卫臻也不会好过,何晏他们的职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其二,如果从司马师自己的角度来说,好不容易才在洛中的名士圈子中混出些许名声,若是再‘出首’此事、连带了何晏等人,恐怕没人再会愿意与自己为友了。

司马师并不愿与父亲说假话,只不过是没有将全部事情说出而已。

司马懿听闻崇文观中,几乎每日只有曹植在,不禁问道:“整日只有雍丘王当值?那陛下交给他修经一事,要多久才能修好?”

司马师答道:“父亲,儿子没见到雍丘王,听说雍丘王在崇文观中也是谁都不见、诸事不管的。”

“我听何晏何平叔说,与其说现在是修经,不如说是译经。现在雍丘王主导译《诗经》,何平叔主导译《易经》。待《诗》和《易》完结之后,才是剩余的三经。”

“按照现在的进度,恐怕译完五经就要到年底了吧。况且,后面还有注解的工作。”

司马懿轻哼一声:“译经还要译一年的时间,曹植也好何晏也罢,两个人都是废物。”

一旁的司马昭听得呆了。那可是雍丘王,父亲不仅直呼其名,而且还说他是废物?

司马昭惊讶之时,旁边的司马师却不以为然。父亲可以对许多人有礼貌,但对曹植却不可能有半丝尊敬之意。

当初夺嫡之时,司马懿、陈群一方,与丁仪、杨修等人势如水火。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若是当初败了,那么被诛杀的就不是丁仪、而是他司马懿了。

司马懿问道:“你和太初,与何晏相约为友人了?”

司马师点了点头:“正是。夏侯玄称何晏为平叔兄,儿子也随之一并这样称呼了。”

“这个假子。”司马懿不屑道:“子元,你可知晓,先帝最最瞧不起何晏此人。武帝认何晏做假子,何晏却往往在外以何姓自傲。武帝还在之时,何晏的衣着服饰甚至与先帝相仿。”

“不过既然是没改姓的假子,辈分乱也就乱一些吧。陛下还不是称呼秦朗为阿苏吗?”

司马师听父亲讲过许多过往,对当年的故事也十分熟悉,因而直接问道:“父亲,就算他们译经要大半年的时间,但注解五经的时间恐怕就要三年、五年了。”

“父亲觉得,崇文观是个好去处吗?”

“子元这是何意?”司马懿眯眼问道。

司马师解释道:“父亲,我也是听说的。何晏自己便能选了四人入崇文观,甫一进去便是六百石的学士!”

“六百石?”司马懿问道:“何晏选了谁?”

“毕轨、邓飏、李胜、丁谧。”

司马懿微微摇头:“我在尚书台日久,离洛中这些年轻人的圈子太远了,对他们都不熟悉。”

“不过子元,务必离这个丁谧远一些。”

司马师不解问道:“此人怎么了?”

司马懿看了眼自己长子:“他姓什么?”

自然是姓丁。

司马师脑中刚想起这个字,便立即想起了一桩故事:“莫非丁谧与丁仪一家有旧?”

“哼,岂止是有旧。”司马懿说道:“丁仪本就是丁谧族兄!当年丁仪作为雍丘王谋主,后来是被先帝下令、连带着全家男丁砍头了的。你如何敢与这种人走得近?”

司马师吸了一口冷气:“我说今日丁谧看我的眼神,怎么带了一丝冷色,竟然是这般原因。”

司马懿见状说道:“曹植也好、丁谧也罢,都是与为父昔年有仇之人。若从他们看来,你也不过是仇人之子而已!日后少去崇文观!”

“刚刚你说崇文观的学士都是六百石,这是谁许的?”

司马师犹豫几瞬后说道:“听何晏的口风,大约是陛下许的。”

司马懿点了点头,随即语重心长的解释起来:“现在洛中的所谓名士,几乎都以何晏为首,这个为父清楚。”

“你若想扬名,当然是可以的。与夏侯玄为友,从学识、从职务上一点一滴熬上去,该有的自然会有。”

“崇文观的什么学士之职,看起来是捷径,但若是真踏进去了,不出意外是要困个一二十年的。”

“世上除了皇帝之外,再没第二个地方可以给你捷径!”司马懿看着自己长子:“子元,知晓了吗?”

“父亲,儿子知晓了。”司马师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儿子听说,太学生学满一年之后,通过考核可以为太学郎。”

司马懿点头:“为父大约听过此事。怎么,子元想借这个太学郎出仕?”

司马师笑着说道:“倒也不是我想。只是就太学郎、和崇文观学士,来问问父亲罢了。”

司马懿也嘴角带笑:“子元你须知道,陛下即位的早,除了昔日东宫的卫臻、高堂隆、毌丘俭几人之外,并无再多嫡系。”

“陛下既然是要求些嫡系,如你这种高门大户家的子弟,为父估计陛下是要也不会要你的。”

司马师点头道:“儿子知晓了。”

一旁的司马昭听了多时,心中早就按耐不住,出声问道:“父亲,我听大兄说太学今年还会招人,我能不能也入太学呢?”

司马懿看了眼二儿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子上为何要进太学啊?”

司马昭神色得意的说道:“自然是要和大兄那样,结交友人扬名洛中,以后等待做官!”

司马懿看了看二儿子,又看了眼大儿子。想要扬名和做官,若无真才实学,只会给自己招惹祸端。

心中感慨二人差距之余,司马懿没留半点余地的直接说道:“子上说的不对!”

“太学就是太学,当然是学经明理的地方!既然子上说的不对,那今年就不准你去太学了。”

司马昭目瞪口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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