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闯关东和下南洋

柯大一家的状态,在山东地界上还算比较好的。

家里有个小铺子,手里多少有点积蓄,勉强还能买点吃的粮食。

虽然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了,但已经撑不下去也大有人在。

崔二下午本来准备带着姐夫做的折扇到街上叫卖,结果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一起混日子伙伴郝三:

郝三有些焦急的说:

“有活儿,帮范家粮行清场子,一块银元,要来赶紧的!”

崔二听了就是一愣:

“一块银元这么多?这是出什么大麻烦了?”

郝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听派活的人说,是一群短工没钱买私下贩卖的粮食了,围住了粮行要求必须开门按照官价卖,他们知道粮行里面有粮食。”

崔二马上回去,把姐夫做的折扇放回店里,在姐夫和姐姐无奈而又不解表情中,跟着郝三麻溜的跑了。

两人跑到范家粮行所在的街上,崔二就知道今天的麻烦确实大了。

那根本不是几个人在闹事,也不是一家粮行被人堵门了,而是根本看不清多少人,堵住了整条街。

全都是青壮,而且气势汹汹,群情激奋。

最前面有几个中年人,用力的拍那些粮行紧闭的门板,对着里面大声喊话。

要求几个粮行必须按照朝廷要求卖粮食,否则就今天就要把他们粮行给砸了。

崔二顿时就打退堂鼓了:

“这么多人,喊我们来有什么用?这他妈是要命的活儿,一块银元够干嘛的?

“这帮人明显不是什么善茬,咱们还是别掺和了,看看热闹得了。”

郝三也有点怂了:

“这怕不是哪个帮会在办事。”

两人正在街口议论着,陡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惊叫声。

两人马上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发现这条街道的另一头,已经有人打起来了。

一群地皮流氓拿着刀剑棍棒,对着街道口的人群用力的呵斥打砸。

这就是崔二和郝三本来准备去接的活儿。

那边已经开始了。

本来这个活儿不算麻烦,平日就是帮着店主欺负一些普通百姓,或者是跟捣乱的同类对打。

大部分时候都是喊大话吓唬人居多,真的动手通常就是看哪边的人多。

人多对着人少的一冲,对方扛不住就直接鸟兽散了。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了,堵街的本来就不是普通百姓,街头的混混拿着棍棒驱赶他们,却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怎么害怕。

这些人本来就憋了一口气,这帮混混上来动手打人,他们马上就憋不住了。

有人发了一声喊,周围的几百号人一拥而上,几十个街头混混立刻就被打散了。

有几个机灵的立刻掉头就跑,反应慢的被抓住了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

郝三看着现场的情况,顿时就抓住崔二的胳膊喊:

“哥,你是我亲哥,幸亏咱们没进去抗这个活儿……”

现场情绪失控的人们动手之后,也就不只是殴斗那些打人的混混了。

马上有人把粮行的门板给砸开了。

周围的人马上冲进了粮行里面,很快有人在里面大声叫喊:

“有粮食!真的有粮食!”

“这些该死的奸商!”

“他们看着我们饿死也不卖粮食!”

这些消息扩散出来,局势立刻就失控了,更多的人疯狂涌入各个店铺。

有人直接去抢粮食,有人抓着掌柜和伙计殴打。

这些掌柜和伙计看局势根本控制不住,也都直接放弃抵抗了:

“别打,别打……”

“都是东家让我们干的。”

“我们只是干活的啊!”

街道上被按着打的那些混混倒是终于解脱了。

郝三看着街上的情况,听着到处传播的喊话,拉着崔二也往前走:

“快走,咱们也去搞点粮食……”

崔二稍微有点犹豫:

“这么明抢,衙门的人来了怎么办?”

郝三直接说:

“管他呢,这么多人,县太爷还能直接都杀了吗?”

崔二也就是个街溜子,稍微有点脑子但是不多,稍微犹豫了一下接受了郝三的提议。

两人也跟着人群混进一家粮行。

崔二知道精面最贵,所以就想要搞一袋面,但是进门就发现根本没机会挑。

各家店里都是人挤人,能搞到成袋的粮食就不错了。

崔二两人用力的往里挤,好不容易抓出了一个袋子。

崔二从人群中挤出来,到人比较松散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袋子,确定那是一袋大米。

郝三那边也抢出了一袋杂粮。

郝三犹豫要不要再抢一袋米面,崔二却拉着郝三就往外跑:

“见好就收,落袋为安,先拿回家才是正事!”

郝三稍微有点不甘心,但是看里面闹哄哄的人群,觉得再搞一袋的可能性也不大了,就跟着崔二往外跑了。

结果俩人刚到门口,就听到外面远远的传来马蹄声,门外也有人惊讶的大声喊叫:

“知府大人来了!”

“当兵的来了!快跑……”

“跑不了,绿营兵来了,街头前后被堵住了。”

崔二挤到门口往外看,发现街口两头已经来了几百个兵丁,都拿着火枪和长枪对着街口。

街道上涌动的人群也都停住了,各自抱着抢来的粮袋跟兵丁对峙。

兵丁后方有两个骑着马的官员,看衣服就知道一个是曹州知府,一个是驻扎曹州的绿营兵的总兵。

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商人,跪在曹州最大的两个官员旁边的地上,对着这些官员和兵丁大声哭诉和哀求:

“求大人主持公道啊,求大人快下令抓这些强盗,他们现在都是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啊!”

总兵首先看向知府,曹州知府表情严肃,反问几个商人:

“你们店里既然有粮,为何不对外售卖卖?”

商人马上辩解说:

“大人,我们不是不卖粮食,而是要留着过冬的粮食啊。

“如果现在放开了卖,马上就会被抢光。

“到了秋天就没得卖了啊。”

曹州知府却大声说:

“到了冬天会有秋粮的。”

商人马上继续说:

“若是现在有雨了,秋粮还能上来,若是继续干旱无雨,秋粮也收不到的。

“大人,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在公然抢劫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曹州知府摆了摆手:

“无论如何,商人有粮不卖,囤积牟利是事实。

“百姓激于义愤,也是情有可原。”

知府的意思很明显了,商人囤粮食不卖官府本来就不高兴。

而且这几百个青壮聚集在街上,虽然并没有火枪和武器,但是要全部抓捕镇压的风险仍然很大。

关键是,只要出兵抓捕和镇压,相当于把这件事情视为造反了,至少也得是大规模的劫匪。

这个时代当官的,都追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可不希望自己任上有造反这种事情。

所以曹州知府就准备用法不责众的理由,为这些抢粮食的不明身份的市民开脱。

但是商人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之中马上就有人对着知府喊话:

“大人,这些粮食都是我们全部身家换的啊,很多都是借了钱庄的钱采购的。

“如果就这么被抢了,也没有任何补偿,那我们也没法活了。

“以后也不会有商人再往这里贩粮食了。

“激于义愤的百姓想要抢粮食,以后也没地方可以抢了!”

这就是商人们的威胁了。

你现在放任百姓抢粮,那后面我们卖的会更少。

你如果鱼死网破,那我们真的不做你曹州府的生意了,直接把粮食运走。

曹州知府的表情不是很好看,跟自己身边的幕僚商量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只惩首恶,余者不究,百姓所取粮食,算做衙门借去,用于赈济百姓.

“秋粮上来之后归还,若是秋粮不足,来年收粮之后一定归还。”

知府看上去非常大度的让幕僚现场拟定文书,算是朝廷借了这些商行的粮食。

但是商人们的表情却都很难看,虽然不会被白白抢走粮食了,但是也直接失去了一大笔利润。

如果可以的话,商人们当然不想接受这种安排,但是却不得不接受。

只能在统计损失上多报一些了。

曹州知府下令,让兵丁驱散现场百姓,将几个最初几个鼓动打人,以及拆粮商门板的人抓了起来。

而后让各个商行掌柜和伙计去统计损失。

崔二和郝三白得了一袋粮食,都是五十斤的口袋,能让一家人吃好几天了。

这件事情看似就这么过去了,但实际上却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好几个商行就准备了大批的骡马队伍,运送大量装满的口袋离开了曹州府城。

商人不会说那里面是什么,但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粮食。

市面上也立刻出现了各种谣言。

主要说是官府纵容匪盗抢劫粮行,所以粮行没办法在这里做生意了,只能粮食运去别处贩卖了。

与此同时,黑市上的粮价再次飙升。

折算之后一石粮食已经达到二十个银元了。

清朝一石大约是大明的一百五十斤,二十个银元按照购买力折算大概是三千元人民币。

换算下来,一斤麦子就涨到了二十元,但这还不是极限。

入夏之后,山东大部分地区仍然无雨。

夏季作物播种的时间都要过去了,大部分地区的地干硬的根本没办法播种。

往年用于引水灌溉的河流和水渠都干涸了。

柯大看着炙热焦灼的太阳,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厚的干燥的尘土,以及宛如蒸笼中扭曲的空气,时不时的都会念叨一句:

“再这样下去,今年秋天就要饿死人了……”

其实数量更多的佃农和自耕农,以及城里的普通工人们,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再加上大部分人都能看得出来,今年秋粮也没戏了,全年都会颗粒无收,今年的冬天会更加的难熬。

所以开始有人北上南下去逃难了。

现在天气还暖和,还能够直接上路,到了冬天要冻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市面变得越来越冷清,除了大门紧闭的粮行一直有人守着,其他的店铺很少有人出入。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但是瘫在街边等死的人却越来越多。

开始真的有人饿死在街上。

开始有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沿街叫卖,把孩子卖给富户当奴仆或者是童养媳,换点银子和粮食能让双方都活下来。

柯大老婆想要给大儿子找个童养媳,却被算过账的柯大给拒绝了。

“夏天到秋天本来应该咱们生意最好的时候,结果根本没有几个人上门。

“这样下去别说咱们这铺子开不下去,咱们一家还能不能熬不到明年都两说。

“你还想着给儿子讨什么老婆……”

柯大训了自己老婆一顿,又思前想后了许久,决定把两个学徒先遣散回家。

但是两个学徒可不想走,他们家里的情况比柯大家更艰难,否则也不会来当近似于免费劳工的学徒了。

两个学徒听到师傅的安排之后,就直接哭嚎着跪在地上不断地给柯大磕头:

“求求师傅,求您行行好,不要赶我走。”

“我们离开这里肯定要饿死的。”

柯大愁眉苦脸的说:

“我当然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但是不把你们送回家,师傅家里也要揭不开锅了。”

两个学徒无话可说,但是仍然也不想走,只是趴在地上哭。

柯大的媳妇崔大姐心中有些不忍:

“当家的,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吗?”

柯大有些暴躁的反问:

“如果不让他们回家,今年冬天你就得自己选择,饿死他们俩还是饿死你儿子。”

崔大姐被丈夫吓了一跳,苦着脸转向自己弟弟:

“老二,你平日鬼点子多,你有没有什么办法?给这俩小子找个门路?”

崔二同样愁眉苦脸:

“我能有什么门路?我倒是在街上打听过了,听说现在整个山东全部大旱。

“徐州以南的地界能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硬要说的出路的话,我倒也听人说过。

“一个是闯关东。

“去辽东给人当佃户,等着去一个叫北美的地方开荒。

“另一个就是下南洋。

“去南明地界上找吃的,说是最好直接去应天府。

“我听人说,南明皇帝给灾民免费供饭食,只要到了应天府就饿不死。

“然后等着去南洋一个叫澳洲的地方,给南明皇帝最喜欢的小儿子,封号是吴王的开荒种地。”

大部分普通人,不知道北美、澳洲在什么地方,对南洋和关东只是稍微有点概念,很多人以为澳洲是南洋的一个地方。

崔大姐听了就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应天府就有吃的?免费给灾民饭吃?我怎么听说都是骗人的呢?

“都说是骗大清百姓南下,去了就会被抓进黑工厂当奴工的,去了就一直干到死啊。”

柯大也跟着说:

“闯关东也没有那么好闯的,我听人说到了关东那边,都要给当地旗人、贵族、地主卖身为奴。

“当了奴仆之后,老婆女儿都不是自己的俩,都要给主人家随便享用……”

崔二听了姐姐和姐夫的话,直接摇头摆手说: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但是我干过传播这些话的活儿,在街上和酒楼茶馆里面到处宣扬。

“给我们派活的人当然说这些都是真的,但这帮东西一贯不会跟我们完全说实话的。

“所以我们也不能全信这些东西。

“我觉得,虽然南明皇帝不太可能免费给饭吃,但把灾民送去给他小儿子开荒多半是真的。

“那多半就不至于直接饿死人了,终究是有个活路的。

“而且我的想法是,咱们全家都不要再这里苦熬了,直接一起南下去应天府。

“姐夫既然是有手艺的,到了南明地界也会有生意。

“听说南明的粮食多,而且比咱们这里便宜的多,甚至能卖到怎么这儿来。

“我前阵子就听说,有人搞来了一批南方米。

“南明还能把米卖出来,应该没有咱们山东这么大规模的灾害。”

大明皇帝的赈灾方式是资本主义的。

在此时封建土地制度浓厚的中原地区的人看来,确实都像是传说一样。

朝廷无限量供应一日三餐,在中原百姓看来完全不可思议,大部分中原人并不相信这种传说。

清国本土的商人,还是南方来的粮商,都让伙计在民间声称这是骗人的。

当然,商人们同样也在散播闯关东的夸张谣言。

他们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继续留在当地,让他们搜刮出最后的一丝价值。

到了农民和工人真的要死了的时候,不得不出去试试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管了,反正也没有价值了。

柯大夫妻俩听了崔二前面的话,顿时就明白了很多东西。

做生意的人都不是傻子,有人故意散播某个地方很不好的话,那说明那个地方多半没有他们声称的那么坏。

但是听崔二说到后面,要让自己全家一起南下的计划,顿时就接受不了了:

“不可能,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干嘛去南明逃荒?”

“让这俩小子先去就是了。”

崔二倒是开始卖弄了:

“我在酒楼听一些读书人说过一句话,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他们说,今年山东粮食绝收,到了冬天必定饿死人,也会冻死人。

“就算是富裕人家,自己还有吃的,也可能会染上瘟疫。

“若是在别处还有门路,不如趁早离开这里。

“所以我才想着一起去南明。”

崔大姐吓了一跳:

“大疫?会有瘟疫?”

柯大的表情也很难看:

“以前老辈好像也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本章完)

第167章 逃荒偷渡

现在已经蔓延开来的旱灾和饥荒,以及未来有可能会出现的大疫,让柯大这个糊纸扇的工匠格外担忧。

但是他现在也下不了决心远走他乡,无法放弃已经经营了半辈子的家乡产业。

主要原因还是柯家还没有被逼到极限。

一家人就算是继续这么僵持着,才还能继续维持一段时间。

柯大因为担心过冬的开支,准备将两个学徒遣送回家,已经算是对未来危机的应对了。

倒是崔二自己,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街溜子,真的想要去南方闯一闯。

柯大一家人反复研究探讨了好几天,最终确定了一个分头行动的做法。

柯大和崔大姐夫妻两个留在曹州,继续照看自己的小儿子和女儿。

崔二带着自己的大外甥,柯大和崔大姐的大儿子,今年刚满十二岁的柯思迪,以及两个学徒去南方闯荡。

柯思迪的名字跟几个家人风格都不一样,是柯大专门找了县里的秀才给取的名字。

柯大自己是当小店主的,能认识日常使用常见字,能自己记账和算账,也把自己的手艺都教给了自己的长子。

所以柯思迪现在也勉强可以说是能写能算的。

另外两个学徒都已经十五岁了,在这个时代也勉强能算是成年人了,对于师傅的手艺也学的差不多了。

崔二四个人到了南方,若是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一家人也有机会重操旧业。

若是他们在南方能够安顿下来,可以再想办法托人寄信回来,告诉柯大夫妻俩他们稳定了。

若是南方的情况真的非常好,那也可以传讯让柯大夫妻也都去南方。

确定了计划之后,柯大一家就开始准备行李。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正常年景,出远门是非常麻烦的,也都是有危险的。

更何况现在还是灾祸四起的年景,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若是衙门的力量不够,这些灾民中的青壮跟匪徒之间不会有明显的鸿沟,他们几乎随时都可以互相转换。

崔二几个人走了之后,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所以非常的郑重。

崔二自己带上了劈柴火和竹子的斧头防身,让自己外甥和两个学徒也带上平日裁纸割竹篾的刀子。

柯大夫妻给崔二四人准备了盘缠和干粮,崔二也带上了自己平日攒下的银元和铜钱。

把最为破烂的衣服找出来穿着,把平日穿的稍微好点的包起来。

与此同时,崔二这几天每日出门,去找了自己平日一起混日子的伙伴,怂恿他们跟自己一起南下闯荡。

忙活了十几天后,崔二找到了包括郝三在内的四个同伴。

让他们也都带上了能找到的斧头或者刀子,或者是棍棒长枪之类的简单武器。

清国的很多制度都照搬明朝,路引制度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不过到了乾隆年间,明清边境线基本稳定之后,路引管制就比较松了。

现在又是灾荒年景,路引更是名存实亡了。

咸宁三十九年,乾隆五十年八月十六日,崔二一行八人,在家过了中秋节之后,一起出城南下。

县令和知府巴不得城里的饥民都出去逃荒,自己赈灾的压力还能稍微小一点。

崔二一行人出城之后没多久,就看到了其他的逃荒人群。

现在过了中秋节,本来应该是收获的时节,结果大半个山东颗粒无收,饥荒已经进入了第一个小高峰。

逃荒的难民有的一家几口人聚在一起,有的一个村庄的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又或者是互不相识的灾民慢慢汇聚到了一起。

其实硬算起来的话,崔二和自己的八人小队伍,还不能算是逃难的灾民,而是主动远行的旅客。

但是崔二等人还是换上了脏乱破旧的衣服,装扮和真正的灾民一样。

不能指望到处流传的灾民奉公守法。

几个普通旅客自己单独走路,若是遇到大批饥饿的灾民,那就是妥妥的肥羊。

崔二等人扮作灾民之后,还找了一个有十几个人的小股灾民,这些人里面男女老幼都有,应该是一个比较大的家庭。

崔二小心翼翼的单独主动靠近一点跟对方打招呼。

询问他们是不是要去江南,可不可以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能够安全一点。

崔二怕遇到大规模灾民或者匪徒队伍抢劫,自己这几个人根本没办法抵抗,所以才想要去拉人组团行动。

这家人看崔二这边虽然只有八个人,但都是青壮和半大孩子,稍微有些警惕,直接不搭理崔二。

崔二也不纠缠,继续往前走,遇到了别的合适的小股灾民,就再次上去打招呼。

经过几次尝试之后,崔二成功搭上了一股十几个人的灾民。

双方的队伍稍微靠近了一起往南走。

崔二试着跟这几个人聊天,继续介绍自己这边的情况,同时询问对方的情况,提高双方的了解和信任度。

同时约定双方的青壮年在外围护卫,让女眷、孩子、老人在中间。

双方一起走了一天,崔二遇跟新同伴商量过之后,又去跟一个十几人的队伍打招呼。

把这个队伍也跟自己的队伍合并,同样把青壮年聚拢到一起,一起在队伍外围护卫所有人的家眷。

一行人一路向南,崔二看着路上的情况,陆续的把几波难民队伍汇聚到了一起,整个队伍很快就超过了两百个人。

逃荒这种事情,当然是一起走的人越多,相对越安稳一点点,遭遇强盗劫匪的时候安全一点。

但是逃荒的群体内部本身也并不安全。

崔二这一行人走了没几天,就已经看到了其他子民之中的各种悲剧。

吃饭的时候直接抢劫的,强暴其他人妻女的,因为种种原因打架甚至杀人的,时不时都都会发生几起。

青壮年合伙欺负他人的更是随时可见。

大部分灾民团体都是自发组合起来的,已经脱离了衙门主导的旧有社会秩序。

崔二这边有四个伙伴,两个学徒和一个大外甥打底,无论身上的东西种类水平如何,多少都带着基本的武器。

崔二作为联络人,依次跟难民家庭打交道,把所有的青壮年聚在了一起。

还提出并执行了简单的内部规则,禁止自己这一群人内部互相争斗,禁止各个家庭互相抢夺物品。

这些规则让崔二的队伍相对安全稳定,崔二俨然成了这群难民的小头目。

因为其他的灾民也希望能够安稳的往南赶路。

崔二维护这样简单的基本规则,也能够得到其他灾民的基本拥护。

其实也是因为饥荒才刚刚进入第一个高峰,灾民的规模和苦难还没有到达顶点。

原有的社会道德体系还没有完全崩溃,崔二才能用相对简单的约定在灾民中建立基本的秩序。

不过想要维持秩序,就需要有基本的物资基础。

毕竟,人到了要饿死自己的时候,通常也不会再去遵守什么社会秩序了。

而自己率领的只是一群灾民,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食物。

崔二又不想去抢其他的灾民。

倒不是说崔二这个街溜子有很高的道德水平,而是崔二知道其他灾民身上也没有什么好抢的。

同时灾民肯定会非常的护食,自己见过好几次因为一口吃的闹出人命的事情了。

崔二找了同行的各个家庭村庄的话事人来讨论,几个出身农村佃户的人就提议去抢地主的庄子。

稍微有点规模的地主,肯定都在家里有粮仓,囤着不止一年的粮食。

崔二从善如流,马上组织去抢地主。

反正都要去投大明了,反正都已经饿的活不下去了,犯点死罪也无所谓了。

崔二让自己大外甥和两个伙伴领着一少部分青壮,护着队伍里面的老弱留在一个地方等候。

自己和其他的青壮出去寻找合适的目标,最终在沛县城南锁定了一个村子。

然后持续踩了两天点,锁定了村里地主家的院子位置。

崔二当天半夜带着一百多个青壮,拿着现有的斧头和棍棒冲进了这家地主的院子。

地主家里虽然有护院,但哪里是一百多个饿急眼的灾民的对手?

而且这帮灾民还专门踩了点,还在夜里偷袭。

崔二带队把护院都砍死在了床上,然后由以前在农村干活的佃户领着,去找地主存粮仓和牲畜的地方。

然后一群人装粮食,一群人抓牛羊鸡狗。

顺便带上了地主家里金银细软等值钱物品,还有刀枪棍棒和土枪等有用的武器,赶在天亮之前逃出了村子。

汇合了队伍的其他成员后马上南下,连续走了十几里之后才停下来做饭。

崔二带着所有人饱餐了一顿,周围人的情绪就有了几分变化,然后继续加快速度南下。

现在这个年景,当地县衙未必会出来管这种事情,但还是尽量躲开。

崔二一行人向东南方又走了几天,来到了徐州地界。

出了山东地界之后,旱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好了一点而已。

徐州路边的田地同样干硬至极,很多地块只有稀稀拉拉的杂草,根本没有种秋季的玉米。

有些地方有玉米,但玉米杆也只有三尺多高,而且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能不能收回种子的成本都难说。

这时候的黄河是夺淮入海状态,河道在曹州府南部,徐州、宿迁、清河一线。

大明和清国边界线两侧,这时候都可以算是黄泛区。

这些地方常年水旱灾害不断。

灾民在徐州也找不到什么谋生的方法,只能在徐州渡过黄河后继续向南跋涉。

一群人在路上又走了十天,又抢了两个地主的屯粮。

最终在九月十五日来到了淮河边上,河对岸就是属于南明的蚌埠集了。

这里理论上属于明清两国边境,有大量的部队驻守在淮河两岸,不应该允许普通人靠近。

但理论与实际总是有很大的差距,只要有利益就会有漏洞。

南明凤阳府蚌埠集就是对面的一个小镇,就是一个圈子内众所周知的偷渡点。

崔二的队伍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五百多个人了。

崔二让自己大外甥和两个伙伴看着队伍,自己带着两个伙伴和两个学徒以及几个青壮,带着斧头到镇上探访了一阵。

崔二和几个伙伴本来就是曹州府的街溜子,也知道通常在什么地方能找各种蝇营狗苟之辈。

他们在这个镇上稍微花了点钱,当天就找到了偷渡的门路。

崔二这里有五百多人,还有路上抢来的金银开路,算是一个能赚钱的大生意。

偷渡不可能走正常航线和正规码头,当地地头蛇是用小船在野外载人过河,到了对岸也是无人的野外。

当地的地头蛇连续忙活了三天,才把所有人送到了对岸。

地头蛇收了钱,提醒崔二和所有灾民,在船上就把辫子解开,挽成南明典型的发髻。

按照地头蛇的说法,到了南岸直接进城就行,不会被抓也不会被打。

崔二有点不敢相信,还是按照在北岸的习惯,先把老弱留在一个地方,自己带着一批人分头去城镇查看情况。

崔二靠近蚌埠集的时候,首先看到是城区里面那些高耸的烟囱。

“那是什么烟囱?怎么这么大?”

“是烧砖的火窑吗?”

“那也太多了一点吧?”

崔二等人正议看着烟囱论纷纷的时候,远处响起了哐当哐当的诡异声音。

几个人下意识的转过脸来,就看到一辆冒着白烟的大铁车,拖着一连串的大型铁车厢驶向蚌埠集。

崔二看着那些大型车厢,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叫:

“这……这么多的车厢?这得有十几个吧?这个冒烟的铁车拉了这么多的铁车厢?!”

崔二的几个同伴看到这个东西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的劲也太大了吧!”

“不是,那车厢就算是空的,四匹马也拉不动!”

“我看里面都装的满满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崔二一帮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火车,看着这东西都是直接懵圈了。

崔二吞了吞口水,带着几个同伴靠近铁车跑过的地方,就发现那个火车跑过的地方外面,还有一道铁丝网拦着不让人靠近。

隔着铁丝网向里看,还能能看到大铁车驶过的地方,有两条铺在地上的轨道。

崔二几个同伴中有在煤矿干过活儿的,以前也见过类似的轨道,但没见过纯钢铁的这么长的轨道。

这些东西又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大呼小叫:

“这……这道网子是铁的……”

“那地上的轨道,看着好像也是铁的?”

“这他妈的能是铁的?这么多的铁,就这么铺在地上?来专门跑这种车”

“这南明皇帝老儿也太有钱了吧?但是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但是这东西也确实能拉东西,你看他一口气拉十几个巨大的车厢,全都真的满满的都能跑得动……”

“一百辆马车也拉不了这么多东西。”

大明皇帝已经把铁路从应天府江北岸铺到了凤阳和蚌埠。

现在应天府的补给,可以在一天之内送到现在的对清国前线,而且规模极大且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崔二等人当然想不到这些,他们只是觉得铁路的铁太浪费了。

在工业时代之前,铁是一种价值很高的商品,以至于通常会被纳入官营的产业。

在铁之上的钢其实价格更加的高昂。

如果崔二等人知道这些不是铁轨,实际上是钢轨的话,肯定会更加的惊骇的。

崔二一行人正在这里惊愕的讨论着。

火车已经基本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他们的眼睛都看着火车离开的方向,没有注意到后面来了十个骑自行车的巡逻兵。

巡逻兵看到了崔二等人,其中一个拿起铁皮卷制的话筒,对崔二等人大喊:

“这里是铁路重地,闲杂人等禁止靠近,破坏盗抢者斩首!”

崔二等人听到声音吓了一大跳,立刻下意思的后退了几步,然后本能的转身就想跑。

几个士兵看到这一幕就有点蒙。

“这几个家伙跑什么?不会是本来想要偷铁轨,被我们提前发现了吧?”

“班长,要不要去追回来?”

“你们四个过去,把他们拦住问一下!”

四个士兵立刻领命转向,同时掏出了腰间的转轮手枪,其中一个对着太空开了两枪:

“站住不要动,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崔二等人听到枪响就吓了一大跳,也不敢继续往前跑了,动作都有些僵硬的站在了原地。

四个士兵加快动作追了上去。

崔二等人回过头来,又被几个士兵骑的自行车惊到了。

只有两个轮子,却能载着一个大活人,稳稳的向前行驶,这有点超出他们的认知。

这边四个士兵追过来,把自行车丢丢在一边,拿着枪对崔二等人质问:

“你们是哪儿来……的灾民?”

士兵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崔二等人的衣服,全都是破破烂烂的,跟最近出现的灾民如出一辙:

“是灾民就进蚌埠集城里,到灾民营地去领饭吃,然后坐蒸汽火车去应天府。

“别在城外乱逛了,也别打铁轨的主意,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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