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驰援樊城

“徐元直如此畏战,成何体统!”

满宠手中攥着一封文书,怒气冲冲的从内阁值房中站起身来,作势欲要往书房走去。

司马懿从许昌离开之后,尚书台相关的文书,曹睿也都是扔给满宠先过一遍。

满宠行事认真,事必躬亲,每每都要亲往尚书台中前往,与对应的尚书亲自交流过一番,每件细节都要问到透澈,才会回到宫中禀报皇帝。

尚书们还不适应满宠这种细致作风,一时只觉有些烦闷。但对于满宠如此细致的工作态度,曹睿这个上级,自然十分满意,立场不同嘛。

今日刘晔从枢密院前来,带来了徐庶从樊城传来的最新军报,入宫之后,也是先到满宠处汇报一二。

在枢密院中,刘晔向来意图专掌军事。可满宠回到洛阳之后,行事威严而又专断,刘晔竟也沦落到昔日王观的程度了,事事都以满宠做主。

眼见满宠快步走出,刘晔在身后跟着,一边说道:“唉,满将军,还请勿要着急,且慢些行。”

满宠并不答话,只是朝前走着。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书房,曹睿抬眼看了看满宠、刘晔二人,让卢毓先到一旁候着,开口问道:

“朕听你二人脚步声来的急促,怎么,是何处出了事情?”

满宠拱了拱手:“启禀陛下,徐元直从樊城发回信来,此人畏战怯懦,并不愿攻淯口坞,反倒还大言解释。”

说罢,满宠小步走上前去,双手将手中书信递了上去:“这是徐元直文书,还请陛下一观。”

曹睿默不作声,抬起右手接了过来,展开信纸,细细读了两遍,又叠好放在了信封中,将其搁置在了桌案左侧的文书堆上,显然没有将信再还给满宠的意思。

“你二人都坐吧,细细谈论此事,不用过于着急。”曹睿道:“刘卿先收到此文书的吧?你先说说。”

见皇帝点了自己名字,刘晔此刻竟有种得遇知己的感觉,心头一暖,站起身来:

“禀陛下,宁远将军徐元直得了枢密院前度命令之后,认为此时攻淯口坞并不合适。”

“理由有三。”

“其一,朝廷大军在扬州策应,将在扬州筑城以迫吴军回返。按照时间来算,扬州之事应该尚未传到孙权营中,故而孙权并不知情,因此应无退意。”

“若是强攻,恐军队损伤过甚,若有闪失,恐影响襄樊战局。”

“其二,淯口坞背水而建。临近冬日,水势渐少,淯口坞也将离水面渐远。淯口坞不比濡须,位置更北,若今冬严寒,淯口处或许会封冻。”

“到时攻之,应更能乘其便。”

“其三,孙权如今未退,当待孙权得知扬州消息、将退未退犹豫之时,再攻之以迫其心,使之速走。”

“故而不宜当下进攻。”

曹睿轻叹一声:“若依着朕说,朕倒是感觉徐庶之语并无疏漏,也合兵法之道。”

满宠却拱手插话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说来。”曹睿轻轻颔首。

满宠道:“徐元直说了这么多,以臣看来,无非是怯战罢了。”

“解了樊城之围,又怕攻不下淯口坞,故而在此说什么天气、说什么孙权心思。孙权心思,他徐元直又如何猜得到?”

“他又如何知道扬州陈司徒行事能否成功?他又怎么确认孙权定会回军?不过是此人一厢情愿,猜测罢了。”

“这……”曹睿一时陷入思索之中。

满宠继续说道:“陛下,襄樊战场并非樊城一处,而是樊城、淯口、鱼梁洲、襄阳四处。若只驻足樊城,不欲进攻,那被围了一月襄阳城又该如何,等孙权自退吗?”

“城中尚有赵都监,尚有兵将万人,大军隔一区区汉水,却在樊城坐守而不救吗,这是在沮丧军心。恕臣直言,徐元直此语,就是在拿襄阳城中之人来赌,赌孙权攻不下襄阳!”

曹睿吸了口气:“右将军朱盖的万军到樊城了吧?”

“已到。”刘晔答道。

曹睿又问:“若算着兵力,朝廷在樊城之军,眼下约有三万余人了?”

“正是。”刘晔点头。

曹睿接着问道:“陈司徒处可有最新战况传来?”

刘晔这下摇头了:“禀陛下,许昌所知的消息,只是陈司徒带兵南下,蒋刺史率众修城,尚未有更新的消息传来。”

说罢,刘晔又补了一句:“扬州之事未知,但臣想来,陈司徒他们应能将此事办得利落。”

曹睿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背手向外走去,站在廊道上仰头看着天上云色,并不多言。

满宠与刘晔二人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上,一左一右站到了皇帝身侧。

曹睿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刘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启禀陛下,徐元直人在樊城,看得比我们在许昌,看得要更近一些。或许,不若听听徐元直的建议?”

曹睿斜眼看向刘晔:“前几日让徐庶攻淯口的是你,今日要朕听徐庶之言的也是你。刘卿到底是攻,还是不攻?”

听闻皇帝如此发问,刘晔也正色回应道:

“陛下,臣前几日称应攻淯口,是从中枢大局出发,拔除淯口坞对大魏有益无害,理应速速攻之。”

“臣今日称不应攻,并非有感于徐元直荆州、扬州呼应之语,而是听了徐元直担忧伤亡之语。臣不在樊城,陛下也不在樊城,只有徐元直在。他既然能说此事,想必对吴军战意也有过评估,否则不敢虚言。”

整体评价下来,负责枢密院的刘晔,态度是非常务实的,出发点也是实事求是。

相比下来,倒是满宠显得有些急迫和情绪化了。

曹睿又接着看向满宠:“方才刘卿之言,满将军也听到了。可还坚持方才之语?”

满宠拱手应道:“陛下信徐元直,刘右监也信徐元直。臣并非不信此人,而是因为徐元直虽通军略,此前却从未独自领过重兵,更是没担任过一方主帅,指挥数万之人作战。”

“身为谋臣指点军略,与身为主帅亲自指挥,视角和感受都是截然不同的。三万多步卒,其中又有一万武卫营,以臣观之,足以横行汉水以北了。”

“徐元直坐守有他的道理,臣也有臣的道理。臣只怕他初领大兵,不知该如何打这一仗了。”

曹睿不动声色:“那满将军以为,朕该如何与徐元直说?”

满宠道:“徐元直为樊城主将,臣明白要信重此人的道理。但陛下信他归信他,可还是要催促一二,命其出力的。统兵作战,哪能因为怕损伤兵力,就坐等扬州解围呢?”

“这样好了。”满宠道:“许昌兵多,臣以为当增其兵以安其心,使徐元直尽速攻之。从许昌至樊城六百里,行军十日可至,命其十日后发动总攻,理应妥当。”

曹睿点了点头,又闭口不言,继续望天了。

身为皇帝,很多时候都要面临这种两难、并无正确答案的决策过程。

刘晔多智,但此人的一个缺点,就是往往难以坚持立场,会被其认为更正确的结果,而显得摇摆了起来,有些过于审时度势之感。

满宠为人刚正,做事的风格也是一样。在他看来,汉水以北的淯口坞必须要拔除,必须要给襄阳守军以信心,强攻才是正道。

二人的区别十分分明,各有长短。

究竟是充分信任徐庶,相信陈群在扬州的压迫会让孙权回军的假设,还是相信满宠的决断,命其速攻呢?

终究还是要选择一项的。

曹睿转头看向刘晔,缓缓说道:“若是从许昌派出军队,该调哪支军队更好?”

由于大魏这几年一直取胜,曹睿从心底里还是相信进攻更胜于等待的。

胜者和败者的心态是不同的,皇帝这个职业也不能免俗,胜了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也自然会相信取胜。

曹睿选择了满宠的计策,却向刘晔询问该派哪支军队。

刘晔想了一想,拱手说道:“禀陛下,眼下洛阳左近的军队,有中军骁卫营的步卒万人、中军羽林左军的万骑、中领军营和五校尉营的万骑、辽东兵一万步骑,以及三千匈奴轻骑。”

“陛下,从许昌到樊城六百里的距离,诸军又都是刚刚返回洛阳,不若让更早到此的骁卫前去?”

曹睿想了一想,却否决道:“不妥,徐庶差的不是步卒,再多步卒也施展不开,骑卒理应更好。”

“这样吧,朕将仲恭的中领军营,和匈奴三千轻骑,派往樊城,你们觉得如何?”(本章完)

第546章 进军向北

听闻曹睿之语,刘晔思索了几瞬,而后果断点头表示赞同。

坐于一旁的满宠也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有武卫营在,又有右将军驰援的一万外军,樊城彼处并不缺步军战力。”

“中领军毌丘仲恭五千骑卒皆为骁锐,再佐以三千匈奴轻骑掠阵,足矣在汉水以北横行无忌了。若援军全为骑兵,六百里之距,臣以为六日足矣。”

曹睿应道:“六日就六日,以时间来论,仲恭率部到樊城的时候,孙权也应知晓大魏在淮南筑城之事了。”

“且看孙权如何应对,以及徐元直如何分辨了。朕用满将军和刘卿之计,但朕内里还是愿意相信徐元直的。”

“刘卿!”曹睿抬眼看向刘晔。

“臣在。”刘晔起身拱手应下。

曹睿道:“匈奴轻骑,就归中领军统领。而这八千轻骑到达樊城后,也由徐庶所督。”

“朕自与仲恭去说,至于匈奴轻骑,由刘卿去宣旨。军纪、法度这些,该提点就提点他们一下。这是首战,若他们作战差了些倒也无妨,若他们怯战或者不听指挥,朝廷也有规矩。”

“臣明白此事。”刘晔又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陛下,用不用为匈奴人派个监军之类的角色?”

曹睿摇头:“不用了,第一仗朕也没指望他们,且看看他们战力如何。”

“遵旨。”刘晔应道。

……

当日下午,数千里外,秦州武都郡。

三万三千蜀汉军队在丞相诸葛亮的统领下,十月初三从武街出发,向西北沿着平洛水河谷进发,五日行军二百余里,终于在十月七日下午渡过西汉水,在西汉水北岸扎下营寨。

安营扎寨并非主将随意规划,也是要按着山川地理来的。地形如此,扎营的地方也限制颇多,几乎都是固定的。

诸葛亮本部大营,便建在了两年前秦州作战之时,夏侯献领兵万骑去白水路上、临时屯驻的地方,此处还能见到许多昔日魏军扎营的遗迹。

当然,此处虽广,却不够驻扎三万人的。镇北将军魏延率领八千步卒,早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据险立寨,作为大军前锋。

诸葛亮站在营外水畔一座巨石旁,眺望着不远处流淌的西汉水,默默不言。身后随着的一众亲卫,也都不敢打扰丞相静思,纷纷在数丈之外守着。

直到参军费祎的到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气氛。亲卫们看见费祎面孔,左右让开了一条缺口,费祎于是快步走近上前。

“丞相。”费祎拱手一礼,轻声问候,将诸葛亮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文伟啊。”诸葛亮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费祎:“时间将晚,诸军扎营、立寨、警戒之事可都已经做好了?”

费祎应道:“禀丞相,丞相本部、讨寇将军部、安北将军部已经扎营完毕,虎牙将军、鹰扬将军所部渡河最晚,要再晚些了。”

诸葛亮轻轻点头:“还有何事?”

费祎道:“丞相,镇北将军遣人来问明日军略,请丞相示下。”

此番蜀汉军队的规制,整体上和两年之前,变得更精简更紧凑了些。

从架构来看,诸葛亮舍弃了此前分兵三路的模式,将四万大军统为一路,均由其本人直接指挥。而吴懿、魏延等将,在总兵力下降的前提下,各自所领兵力也有缩减。

四万军中,诸葛亮的丞相本部所领一万二千人,分由讨逆将军吴班、宁远将军黄袭、左中郎将句扶、右中郎将宗预、帐下督孟琰所领。

魏延为大军先锋,除了五千本部外,还督将军刘邕所部的三千人,共计八千兵力。

王平由于两年前的出色表现,以及去年两场战事中的积功,也由建武中郎将升为讨寇将军,领四千人。

除了留在武街的吴懿所部七千人外,安北将军马忠、虎牙将军高翔、鹰扬将军陈式,各领三千步卒。

方才依着费祎所说,还未扎营完毕的就是高翔和陈式两部的。

诸葛亮听闻费祎转达,开口说道:“此事本相知晓了。文伟且回去,半个时辰后命众将来大帐军议,到时再给文长回信。”

“遵令。”费祎拱手应道。

说完了公事,费祎也知趣的开口说道:

“因有公事要论,打扰了丞相在此静思,实乃属下之过。”

诸葛亮并不在意:“文伟,本相与你们北上伐魏,时隔两年,又来到了这西汉水旁。所见所感,又如何能让人不觉悲怆呢?”

费祎一时发楞,不知诸葛亮为何会说这种话,一直以来,诸葛亮都是给属下信心的一人,今日竟也显出些负面情绪吗?

“丞相……”费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从口中说出两个字以作应答。

诸葛亮反问道:“文伟心中,难道没有此感吗?”

费祎顿了一顿,微微低下头来:“属下不觉悲怆,只觉心有怒意。汉室屈居蜀地一隅,不得伸张,前番北伐又为魏贼所阻,只恨属下为一参谋,不能亲领虎贲披坚执锐,为大汉杀敌!”

诸葛亮点头道:“文伟想的是对的,我也有怒意。不过不是怒于魏贼,而是叹息痛恨于桓、灵二帝。若无此二人,大汉又何至沦落到这般地步,我与你们又何必如此辛苦呢?”

“往事不可追,故而悲怆!”

费祎轻声应道:“丞相在白水废寝忘食、两载辛苦,如今也到了验证的时候了。军中将士皆欲杀敌赴死,还请丞相勿忧,观将士建功便是!”

费祎一颗玲珑心,如何不懂诸葛亮的悲伤之感?若不是两年前败于魏帝曹睿之手,丧师弃地,又如何要再来这西汉水畔?

诸葛亮可以心觉悲怆,身为主帅,心绪复杂也属正常。身为下属、也是诸葛亮臂助的费祎,却不能与其表现出同样的情绪,当然要显出无畏、无惧的气魄来。

这便是所谓的士气了。

诸葛亮没有回应费祎的话,而是用力拍了拍费祎的肩头,转身向营中走去。

费祎和一旁侍从着的亲卫,也一并连忙跟上。

傍晚,蜀汉中军大帐之中,除了魏延和刘邕二将在北为先锋,其余诸将皆至。

帐中气氛肃穆,诸将、诸府属皆整齐列于帐中,并无一人喧哗。

待长史杨仪一一唱名、确认众人到齐之后,诸葛亮也得了消息,从外缓步走入大帐之中,目不斜视,直到抵达主帅之位后,才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诸位,”诸葛亮沉声说道:“镇北将军魏文长为大军先锋,已率八千步卒为大军先锋,抵达此处以北三十里处的狭山。到了狭山,下辨、武都二城也就不远了。建兴五年北伐,诸位大多也都随本相同征,此处地理也都熟悉。”

“从狭山往东四十里可至下辨,往东一百二十里可至河池。从狭山西行一百二十里可至武都。”

“此番北伐,先求歼敌,再图掠地。若无意外,大军就要在此一二百里之间,以求与魏军决胜,诸位这两年之间整军、练兵、习演兵法,如今便可实战以应了。”

诸葛亮在两年前败归白水之后,对初次北伐做出的总结众人皆知,与魏军寻求野战、而非寻求攻城的战略方向,诸将也多知情。

但再知情与否,直到诸将亲耳听到诸葛亮的分派,心中才算作数,安稳下来。在大帐之中的军略,与其说是传达军令,不如说是安抚人心、凝聚共识、激励士气的一种选择。

“威公,与诸将、诸府属解说一下此番军略。”诸葛亮看向杨仪,随即又对着众人说道:“若有疑问,也可随时向杨长史发问。”

“遵令。”杨仪身为长史,在白水日常主持相府的工作,出军之后又为诸葛亮副手,讲解军略正是他的职责。

杨仪上前两步,转身看向众人,环视一圈,朗声说道:

“诸位,北伐乃国之根本,兴复汉室首在战事,皆在诸位努力之间。”

“眼下,魏国中军远在河南,吴国孙权又率七万军队围攻襄樊,魏国朝野必然以吴国军队为先,如今就为我军留出与魏国西军作战之时机,我军远途北上,须与魏军速战。”

“按照丞相分派,诸军之中,当择一大将向西往攻武都,以引魏国祁山之兵。丞相则率领大军向东,往围下辨。”

“诸位可有疑问?”杨仪目光看向众人。

并无一人应答,均皆肃穆。

两年来的辛苦准备,到了临战之时,正是各展本领的时候,又岂会有人怯战或者存疑呢?

诸葛亮眼见此景,满意的点了点头:

“诸位,那本相就做分派了。”

“传令镇北将军魏延,明日开拔向西,为大军偏师,领八千士卒往攻武都,限期三日抵达。”

“遵令,属下与镇北将军传信。”费祎应道。

诸葛亮又道:“命讨寇将军王平为前部督,领本部四千人,督安北将军马忠、虎牙将军高翔,共计万人,先行往攻下辨。”

“本相率领余下一万五千人,离三十里为后翼!”

“遵命!”王平沉声应道,未有丝毫迟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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