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道德观

老刘急着找向远,是因为出了一桩命案,城外怒水河畔,有人在荒山破道观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向远收起佩刀,快步跟上老刘,问道:“死的是何人,当地的保义郎有线索吗?”

昨天老刘科普的时候,曾言城外几大乡庄皆有保义郎,想来那边应该查到了一些线索,如果没有,按德州的纯朴冥风,就该查一查保义郎了。

当然,上述推测只有死者是本地乡民的情况下才能成立,若死者为江湖中人,保义郎毫无头绪也理所当然。

“林保义什么都没说,因为死者正是他!”

“……”

呃,不愧是咱德州。

————

两人在县衙取了快马,直奔县城西门。

今日虽不逢集,但街道上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蒸笼白气腾起,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驻足。

不似金钱铺路的东大街,这里才是寻常县城该有的样貌。

向远刚上马背还有些生疏,很快便因为肌肉记忆驾轻就熟,卢明说得没错,学会了就忘不了,早已刻在骨子里。

此时城门刚开,不少学子打扮的书生沿着大道行走,不时还能看到富人家的马车。

约莫五里路,向远看到了一家书院。

石阶立柱颇为气派,风吹林木之中独揽清净,他顺着台阶望去,将门户看了个一清二楚。

玉林书院。

大门两旁书写对联:

礼以修身,乐以教化育英才;

武能定邦,文能兴国利天下。

向远这一侧头,胯下马匹不由慢了下来,老刘回身道:“这是王教谕的书院,莫再看了,时间紧迫。”

向远点头跟上,二十里的路程,一盏茶赶至。

破败道观名为‘小道德观’,建于半山腰,荒废多年无人打理。

这个‘道德’和西楚一流清虚派拜的清虚道德真君无关,来头更大,是道教三清尊神之一的道德天尊。

向远又一次在异世界看到了自己世界的神仙,没了刚开始的惊讶,少林寺都能遍布诸天万界,道德天尊他老人家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

两人拴好马匹,老刘快步走进道观,向远落后一步,看到了观门两侧的对联。

金漆斑驳,隐约可见。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扶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如此一副道德对联,配上道观内的命案,颇有讽刺的戏剧色彩。

进入道观内殿,十来个武夫扮相的壮汉静静站立,有咬牙切齿,有目露凶光,只有两人在角落小声交谈。

看到两位捕快抵达,交谈中的二人散开,一人独自走出道观,一人朝老刘走了过去。

向远余光一瞥,独自离开的那人身材高大,双臂过膝,左侧脸颊有一条刺眼伤疤。

“刘捕快,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有失远迎。”

林家庄的林建泽拱手站在老刘身前,双目通红,似是刚刚大哭一场,看向向远:“这位捕快面生,不知怎么称呼?”

“林老哥还请节哀,他是本县新任捕快向远,随我前来查案。”老刘看向地上盖着的白布。

“两位这边请……”

老刘掀开白布检查尸体,死者怒目瞪圆,背后中刀,筋断骨折,当场死亡。

向远一言不发学习,只听不说话,死者林建峰,林家庄保义郎,清早被人发现死于道观,林家庄人闻讯而来,帮忙保护了现场。

老刘仔细检查了尸体,起身道:“死于昨夜,凶徒一刀毙命,不是庸手,我只是粗略检查,具体情况如何,得让仵作验尸。”

“那家兄的遗体……”

“可安置在义庄。”

“多谢刘捕快。”

“分内之事。”

老刘嘴上称林建泽为老哥,问话公事公办,不谈半点情面:“究竟发生了何事,知不知道是谁人害了你家兄长?”

说话间,他将场中闲杂人等驱散,找寻道观内可能留有的线索。

“刘捕快你知道的,家兄为一方保义,办事最是公正,即便得罪了人,些许小事,摆几桌酒席就过去了,不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林建泽双目渐红,一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非要说什么可疑人物,倒也有一个。”

“何人?”

“县城西街算命的假道士。”

“噢?!”

“对,我听家兄说过,三日前他应约去县城吃酒,遇到了那假道士,非说他有血光之灾,还说可以破财免灾,家兄没有搭理,然后……曝尸荒野。”林建泽哽咽抹泪,说不下去了。

算得还挺准。

向远腹诽,大概明白了被害人家属的意思,假道士算命的本事没有,借算命谋财的本事有,受害人遇假道士不愿破财,假道士便把人杀了。

一来证明自己神机妙算,有料事如神的能耐,二来借此机会打开财路。

别说,确有几分可能。

不过有几处说不通。

只说最简单的一个,林建峰死于小道德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家庄也是得到消息才知道他死了,这般形迹,倒像是和人约好了在此地见面。

谁家好人大晚上来荒山破道观啊,也不怕撞到鬼。

向远隐隐觉得事有蹊跷,要么林建泽什么都不知情,误会了算命道士,要么刻意为之,故意栽赃。

总之,这对兄弟都有问题!

老刘沉吟片刻,小声道:“林老哥,我把话问个清楚,你林家庄和赵家庄素来不合,围绕怒水河鱼市争吵数次,常有大打出手,有没有可能林保义挡了财路,才遭人暗算?”

“赵家庄的窝囊废也就比划一下拳脚,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害我兄长。”林建泽连连摇头。

“也是。”

老刘问完话,围绕道观转了一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辞别林建泽,招呼向远一同骑马离开,准备去西街找铁口直断问话。

路上,两人放慢马速,各有所思。

老刘打破沉默:“向远,你怎么看?”

“暂时看不出什么,只感觉受害人家属,我是说死者的弟弟有所隐瞒,一口咬定算命道士,仿佛存心误导。”向远如实讲述自己的猜测。

“我也这么觉得,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西街看看。”

老刘眯了下眼睛:“‘铁口直断’的本事我有所听闻,据说他算卦极准,时常为人消灾解难,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本章完)

第7章 铁口直断

返回县城的路上,老刘有意培养向远独立破案的能力,将自己搜集的线索全部拿了出来。

向远逐一分析起来。

“怒水河水流湍急,产鱼肥美,水势平缓处有林家庄和赵家庄,两庄皆以捕鱼为生,围绕鱼市定价矛盾不断……”

“老刘你提及赵家庄,林建泽没有趁机栽赃,连一句‘有可能’的坏话都没有。”

“小道德观内没有打斗痕迹……”

“林保义夜入道观,应当是密会熟人,他有开窍修为,武艺不凡,没料到凶手会偷袭,所以才被一刀斩杀。”

说到这,向远看向老刘,求证道:“林建泽破绽极多,即便不是凶手,也在混淆视听隐瞒凶手的踪迹。”

“没错,所以小道德观不宜久留。”

老刘叹了口气,十几个炼气期、一个开窍期的林建泽,且靠近林家庄地盘,他万万不敢当场拿下林建泽去衙门问话。

向远暗暗点头,这个就叫专业。

“老刘,林建泽破绽极多,明显是仓促之间想出的对策,他应该猜到了凶手是谁,八成是赵家庄人氏,死的可是他兄长,杀兄之仇都能放下,他和赵家庄是不是有什么勾当?”

向远继续问道:“刚刚他心慌意乱,回去之后肯定会发现已经露出破绽,回衙门再招他问话,还能找到人吗?”

“找不到人更好。”

“啊?!”

“咱们不是六扇门,破案要人证物证,起码要找到凶器。光推理没用,柳捕头不听这些,司马大人更懒得听,回衙门招林建泽,他要是畏罪潜逃,案子反倒好办了。”老刘意味深长道。

“凶器或许在赵家庄……”

向远话到一半,暗道一声是了。

知道凶器在赵家庄又怎样,能去找吗,万一林家庄的人也来了,两庄加起来足有上百条大汉。

到时啥也别找了,他和老刘怒水河底见,一人一个雅座。

案情分析到这,基本差不多了,向远问道:“老刘,我们回了县城,是直接去衙门,还是去西街找铁口直断?”

“去西街,以防万一。”

老刘再次传授经验,先不管林建泽露出的破绽,既然他提到了铁口直断,该走的流程必须走一遍,兴许铁口直断这边也有问题,真是假道士谋财害命。

“如果是铁口直断干的,那林建泽的破绽又有说法……”

向远顺着思路想下去,小声道:“林家庄和赵家庄表面不合,暗地里互有勾结,只怕没少干违法勾当,林建泽怕被查出端倪,才主动帮赵家庄开脱。”

老刘惊讶看着向远,这般举一反三的本事,真不像窝在武馆里的半大小子。

向远小脸一红:“老刘,我哪里说错了吗?”

“不,你天生就是吃捕快这碗饭的。”

老刘打趣一声,而后道:“你也别装模作样,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不用藏着掖着。”

向远心下哀叹,世上聪明人太多,对他这个外来者可不是好事。

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这个世界的平均智商只有七十。

路过玉林书院,再行五里路,两人远远看到县城西门,以及一个肩扛幌子的算命道士。

这道士一袭黑色道袍,简简单单甚至有些落魄,肩上扛着的幌子绘有阴阳八卦,另书:

铁齿铜牙出真言;

金睛火眼照乾坤。

长须飘飘,先声夺人,望之真有几分本事。

向远一脸懵逼,虽然还没听算命道士自我介绍,但他大概知道对方是谁了。

铁口直断!

老刘也有点懵,主动下马走了过去:“道长……”

“两位捕爷,贫道等候多时了,早些时分,你们马匹太快,贫道脚程有限,没能追上。”

铁口直断直接打断老刘,从褡裢中掏出白布裹好的短刀:“贫道是来报案的,城门刚开便有人将此物塞到了贫道家门口,可把贫道吓坏了。”

“……”x2

报案你去衙门呀,在这堵着作甚!

老刘和向远对视一眼,皆有些头皮发麻,尤其是向远,心头惊呼,世间真有能掐会算的神仙人物。

向远还在震惊之中,老刘先反应过来,接过白布刀,问道:“敢问铁口直断,是谁害了林保义?”

“是他的贪心。”

“……”x2

这下老刘也无语了,他当然知道林家庄和赵家庄不干净,他问的不是这个,铁口直断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就没意思了。

咋滴,非得给钱你才能算一卦?

想到这,老刘紧巴巴抠出了二两银子,诚心请教:“老神仙,是谁害了林保义?”

“赵智凡,赵家庄的赵保义,凶器埋在他家后院的林子里,左起第三排,第四列,树下挖三尺三寸就能寻到。”

铁口直断掂了掂银子说道:“两位保义接了南疆五毒教的私货,分赃不均,固有此害。”

好家伙,这就破案了?

不是,就二两银子啊,能办这么大的事儿?

向远瞠目结舌,铁口直断接着说道:“栽赃谁不好,非得栽赃贫道,今日若不说个清楚,衙门指定会拿贫道的脑袋一用。”

“这,这倒不会。”

老刘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虚汗,干巴巴看着铁口直断,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捕爷无须多虑,贫道今日当有一场牢狱之灾,此解脱之道,贫道欢喜还来不及呢,这便随你们去县衙。”铁口直断将二两银子递给向远。

“……”x2

你又知道了。x2

铁口直断说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仿佛他就在边上看着,有同谋的嫌疑,必须带回县衙问清楚。

当然了,如果他不愿意,老刘也不强求,免得惹来一句血光之灾。

一个月才多少银子,玩什么命啊!

向远接过银子,很是乖巧,恭敬道:“老神仙放心,这几日我会帮您置办好酒肉,保证您在大牢里好吃好喝,不受半点委屈。”

边上,老刘连连点头称是。

“那就好,有劳了……”

铁口直断捋了捋灰白长须,眯眼打量了向远几下,直把他看到毛骨悚然,这才收回视线。

“妙哉!”

“妙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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