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恋栈难去

从王黼的切身利益而言,他绝不能容许太子登基,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推动郓王取代太子的主力,范党案更是对太子赵桓的精准打击,甚至几乎要成功, 此时天子竟然要退位,王黼顿时感到大厦将倾。

王黼伏在地上,声泪俱下泣道:“金兵之祸非陛下之过也,宋金联盟得到满朝文武支持,联金灭辽更是微臣一力推之,若以此问罪,臣罪该万死,与陛下何干?”

赵佶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臣民,朕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陛下,三军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国之亦然,现在社稷危急,陛下当稳住大局,君臣一心,其利断金,只要君臣齐心合力,共同抗击胡虏,一定能将金兵驱逐, 而小人居心叵测,妄言劝陛下退位, 此将致社稷于死地也,陛下切不可听之信之。”

赵佶微微点头,“君臣一心,其利断金,这话说得很好, 王相公有心了。”

他又问蔡京,“蔡相公怎么看?”

蔡京一直保持着沉默,站在一旁观察赵佶的每一个神情变化,揣摩他的心思。

蔡京现在算是看出来了,或许是形势所迫,逼得官家不得不做出一个退位的姿态,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愿意退位,在王黼的狡辩之下,官家退位的念头已经在迅速消退,这个时候再劝官家退位,无疑是自取其辱,尽管蔡京恨不得太子立刻上位严惩王黼,但现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告诉蔡京,此时他必须采取保守姿态。

蔡京缓缓道:“现在金兵只是冲破了第一道防御线,在相州我们还有十万精兵,康王率大军死守相州,相信康王殿下一定会不负圣恩,扑灭敌军的嚣张,况且还有黄河天险,金兵插翅也难以飞跃,陛下也不用太焦虑,局势还远没有到恶化之时。”

蔡京的安慰彻底撑住了赵佶的信心,他点了点头,“但朕确实有责任,这一点不可否认,现在形势危急,朕已心力憔悴,恐怕无力主持大局,所以朕考虑让太子监国,朕去杭州避暑调养,两位相公觉得是否可行?”

让太子监国,自己却不用退位,自责也有了,也不用下罪己诏,而且后面即使作战不利也能把责任推到监国不力的头上,怎么看这都是最好的方案。

太子监国而不退位,这个方案王黼能接受,但去南方避乱王黼却认为不妥,一旦太子大权在手,官家又远在江南,太子强行登基,官家也鞭长莫及。

“陛下让太子监国,微臣也觉得可行,但正如蔡相公刚才所言,现在局势远未到恶化之时,还有黄河天险,微臣认为陛下还是坐镇京城更能稳定军心和民心,望陛下三思!”

赵佶有点犹豫了,似乎王黼说得有理,现在南下有点过于焦虑了,他又向蔡京望去,蔡京躬身道:“陛下把杭州改为南京府,微臣赞成,陛下去南方休养,微臣也赞成,只是杭州曾遭遇方腊涂炭,城池还没有完全恢复,也没有行宫给陛下居住,不如先派人去杭州修筑行宫,这边再静观局势,如果半年后局势确实不妙,那时行宫也已修好,陛下再南下休养也不迟。”

蔡京其实也是反对赵佶南下,只是他比较含蓄,摸透了赵佶贪图享受的弱点,便用杭州城廓破坏,没有行宫居住来打击赵佶的南下之心,赵佶一时沉吟不语,他确实有点为难了,自己带着大批皇妃宫女南下,没有居住之地怎么行?总不能住民房帐篷吧!

“好吧!朕在考虑一下,你们先退下!”

“微臣告退!”

蔡京和王黼退下了,赵佶负手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李纲引用的历史事件,如果太子真利用自己远在南方的机会而擅自登基,那可就麻烦了,赵佶毅然下定了决心,暂时不走,要监视住太子,岂能容他轻易夺取自己的帝位。

一个时辰后,天子赵佶从禁中发出诏书,宣布由太子监国,全面负责抗击金兵事宜,除四品以上朝臣任免外,朝中军政事务皆由太子处置。

赵佶虽然把一堆烂事扔给了太子赵恒,却依旧把人事大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砰!’一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赵桓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大喊道:“把天下弄得一团糟,却让我来收拾残局,还美其名曰监国,残局收拾好后是不是再一脚把我踢走,这样的监国不要也罢!”

吴敏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把碎片交给旁边的宫女,把她打发出去,他这才低声劝赵桓道:“殿下虽是储君,但也是臣子,父子纲常,君臣有别,无论如何殿下刚才说的话都不妥,请殿下冷静,也请殿下忍耐,不要授人把柄!”

赵桓慢慢冷静下来,叹了口气道:“奸臣当道,国家羸弱,我还有什么作为能力挽狂澜?我压力很大啊!”

“殿下,压力也是责任,殿下为储君也不是今天才定,这是殿下必须承担的责任,只要殿下积极应对,必能力挽狂澜,成就不世之功名。”

赵桓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殿下要去宫内谢恩,做个积极的表态,其次殿下要拿出一个明确退敌的方案,这样才能让官家把权力放心地交给殿下,这两件事是当务之急。”

“可是我哪里有明确的退敌方案?”

吴敏沉吟一下道:“微臣建议殿下先和李纲谈一谈,微臣觉得他的思路很清晰,或许能给殿下一些启示。”

“现在召见李纲,会不会让父皇误会?”

“殿下,大敌当前,已经顾不了这些小节了。”

赵桓想到父皇已经放弃退位的决定,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顾虑了,他便咬紧了牙关,“好!我这就召见李纲!”

李纲只是擦破了头皮,被太医救治后已经无恙,本来他已经回家休息,却又接到了太子的紧急召见,他只得急急赶到了东宫,此时已经宣布太子为监国,那么太子接见大臣都是正常朝务,之前的很多监视措施也随之撤销。

李纲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东宫勤政殿,“李少卿请吧!殿下在书房内等候。”

李纲快步走进后殿的太子书房,只见太子赵桓正负手站在窗前,李纲连忙上前施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少卿不必多礼,请坐!”

李纲见旁边已经摆好一把椅子,便坐了下来,这时,赵桓回头看了一眼李纲,“少卿额头不要紧吧?”他关切地问道。

李纲摸了摸额头上的膏贴,摇摇头说:“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赵桓也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他在桌案前坐下,缓缓道:“父皇已经任命我为监国,少卿知道吗?”

“微臣已经听说了!”

“可这个监国不好当啊!”

赵桓叹了口气,“局势十分严峻,我该从何着手,少卿能否教我?”

“微臣只是有些拙见,上不得台面。”李纲稍稍谦虚一下。

赵桓微微一笑,“李少卿但说无妨!”

李纲知道此时不是谦虚之时,他也不再客气,坦率地说道:“微臣认为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先要弄清楚,金国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南侵?”

“你说!”赵桓顿时有了兴趣。

“任何军国重大决策都会有明确的战略目的,金国也不例外,这个时候金国入侵,如果是针对我大宋京城,想通过战争获得利益,那么我就说,金国夏天进攻大宋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首先黄河天险就无法逾越,金国进攻大宋之心久矣!为什么就忍不住半年时间?

如果他们真想进攻京城,为什么不等到冬天黄河结冰时南下,那时他们就能直接杀到东京城下,这个道理我们明白,金国更明白,但他们还是在六月发动了战争,所以微臣可以肯定地说,这次金国南侵的战略目标并不是京城。”

“那会是哪里?”赵佶急问道。

李纲缓缓道:“太原!”

赵桓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昨天他让赵济慈送密信给李延庆父亲,要求李延庆放弃太原撤回东京,他原本认为父皇已决定退位,他就需要李延庆的军队来保护自己顺利登基,掌握大权,但父皇最终变了卦,现在看起来,自己的这个决定实在有点太不明智,甚至太草率了。

赵桓着实有点坐立不安,他必须立刻再送信给李延庆,废掉昨天的决定。

李纲不明白赵桓的心思,他又继续道:“既然金国的目标是太原,那么得河北金兵就更多是为了牵制宋军支援河东,卑职基本上可以肯定,金兵目前绝不会冒险渡黄河。”

“那我该怎么做?”赵桓又问道。

“金兵现在不过黄河,不等于年底不来,所以在黄河结冰之前,我们还有半年时间,请殿下利用这半年时间积极备战,巩固京城防御,同时在黄河建立防线,这是殿下后半年重点要做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赵桓听得正出神,李纲却在关键时刻停住了,他急切地催促道:“快说下去!”

“微臣想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殿下如果想有效调动军队物质强化防御,靠现在的朝廷恐怕不行,除非殿下有绝对的重臣任命权。”

“但父皇只给我四品以下的官员任命权。”

李纲笑道:“朝廷真正有实权的官员大都在四品以下,我建议殿下成立战时军议堂,全权主管军队及物质调动,连知政堂也不得干涉。”

赵桓缓缓点头,这是一个好办法,可以避免王黼等人的掣肘,他必须争取到这个权力。

(本章完)

第691章 兵荒马乱

汤阴县东南,一支由百余人组成的宋军正沿着永济渠南下,这支军队是相州汤阴县乡兵,由相州团练岳飞率领,岳飞在燕山大捷后被封为相州团练,负责相州两千乡兵的训练。

在康王赵构出任相州防御使后, 岳飞和他的乡兵都被编入相州军队,岳飞家境贫穷,无力贿赂主官,加上他的恩主宗泽已被调回朝廷,出任宗正寺少卿,使岳飞没有了后台,在多方排挤后, 岳飞被任命为偏校,统帅三百汤阴县乡兵。

这次岳飞奉命充作临时斥候, 前往开德府探查东路金兵的动静,他毫无怨言,立刻率军出发,带着百名士兵沿着永济渠南下,前往开德府。

“岳团练,金兵应该从北方杀来才对,咱们去开德府是不是有点南辕北撤了?”岳飞的副手徐庆高声问道。

徐庆也是汤阴人,和岳飞年纪相仿,他家境富裕,有一匹马给他乘骑,而岳飞本身是没有资格配备战马, 不过李延庆把自己的白马雪影送给岳飞后,一直是岳飞的私人坐骑。

岳飞笑道:“金兵也不一定全部从北方过来, 也有可能从博州沿黄河杀来,东西两路金兵在黎阳县汇合,我们去开德府探查情报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我是担心咱们离开家乡,万一金兵从北方杀来,咱们家人怎么办?”

岳飞叹息一声道:“国已破,家又岂能独存?大丈夫处世,当先国后家,咱们是军人,更应该以军令为重。”

“岳团练说得对,是我不明大义。”

岳飞又笑道:“也不是你不明大义,大家都有家人,担心家人安危是人之常情,不能说顾了国就不管家了,家也要顾,我的意思是说,是孰先孰后的问题,我们完成了军令,当然也可以去照顾家人,这无可厚非!”

众士兵纷纷道:“还是岳团练体谅下情,咱们早点完成任务,然后赶回家去照顾家人!”

“我们加快速度!”

岳飞一声令下,众人加快速度向南小跑而去

沿着永济渠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民众,一眼望不见头,其中有相州、磁州的百姓,也有从真定府、赵郡逃来的民众,难民们扶老携幼,带着微薄的财产和一点点粮食,每个人脸上都惊惶不安,他们渴望逃过黄河,去京城或者更远的南方躲避兵灾。

岳飞心中叹息,这个时候黄河边上哪里还会有船只?但他又不能说,那样会断绝众人的希望,他们加快了行军速度。

次日下午,岳飞一行抵达了开德府的临河县,距离府治濮阳县还有八十余里,他们刚进入濮阳县境内,形势便不对了,只见铺天盖地的难民从东面逃来,个个惊恐不安。

岳飞和徐庆面面相觑,难道金兵真的从东面杀来了吗?

“老丈,问一句话!”

岳飞拉住一名老人,高声问道:“是不是金兵从东面杀来了?”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逃命,我得跟着逃命,小伙子,快逃吧!被金兵赶上,你们当兵的肯定更加活不了。”

老者挣脱岳飞的手,带着家人逃进了队伍,徐庆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岳飞摇了摇头,“把情况打听清楚再说,金兵到底杀到哪里了?有多少人?否则我们无法回去汇报。”

岳飞带着军队又继续向东奔跑,约跑出三十余里,这时,岳飞忽然听见有人在逃跑的难民中喊他,“岳哥儿!”

岳飞连忙勒住战马,四下寻找,只见从人群跑出十几人,个个气喘吁吁,为首之人岳飞认识,竟然是汤怀的大伯汤正宗。

岳飞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道:“大伯,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早就走了吗?”

汤正宗得李大器给他两艘船,回乡接几户汤家族人南迁,本来他还打算把岳飞的母亲和妻儿一起接走,但岳飞妻子刘氏要跟随自己父母一起走,便没有和汤正宗同行。

汤正宗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们船只在卫州被官兵强征,把我们赶下船,黄河边根本就没有渡船,听说濮阳有船渡河,我们又赶去濮阳,结果刚到濮阳,金兵就从博州那边沿着黄河杀来了,我们只得又调头向卫州逃命。”

“大伯,金兵杀到哪里了?有多少军队?”

“现在应该杀到濮阳了,听说有两三万人,一路烧杀劫掠,太惨了,你们快走吧!濮阳城已经全城逃亡了。”

汤正宗摇摇头要走,岳飞连忙一把拉住他,“大伯听我说,金兵都是骑兵,只能沿官道而行,你们要远离官道,最好逃到山里去,那样就安全了,也能找到吃的,现在黄河边肯定没有船了。”

汤正宗顿时醒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要逃到山里去,岳哥儿,我们后会有期!”

岳飞把自己的干粮都塞给了汤正宗,指点他一条小路,汤正宗便带着族人向一片丘陵山区逃去。

这时,岳飞指挥士兵在官道上给难民们指路,“父老乡亲们,向山里难逃,金兵去不了山区,大家请向山里去!”

在士兵们的反复鼓动之下,难逃的队伍渐渐接受他们的意见,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向山区逃去。

岳飞也不再东去,他带着乡兵疾速返回相州,次日上午,他们终于赶到了汤阴县,就在这时,却只见无数败兵沿着官道向南奔逃而来,众人都愣住了。

徐庆拉住一名军官问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满脸苦涩,摇摇头说:“金兵主力已经从北面杀来了,昨天晚上攻破了安阳县,全军溃败,阵亡超过一半,兄弟,快逃命吧!”

岳飞及众人大惊,徐庆急道:“岳团练,既然军队已经溃败,我们的情报也没有意义了,不如让我们回家救济家人,请团练恩准!”

“请团练恩准!”众人纷纷请求。

岳飞也知道他们的情报已经没有意义了,便点点头,“大家都回家吧!”

众人都散去,各自归家,岳飞回头,却见还是有十几人跟随自己,便问道:“你们为何不回家?”

众人一起躬身道:“我们家人都已南下,相州并无负担,我们愿跟随团练!”

岳飞想了想便答应了,“好吧!大家先跟我回家看看,然后再作定夺!”

岳飞也担心自己老母妻儿,便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人沿着永济渠向汤王村奔去。

半个时辰后,岳飞抵达了汤王村,只见村子里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烟,大部分村民都跟随汤王两家南下了,岳飞因为父亲病重难行,所以他家一直没有南下,直到几个月前父亲病逝,他们才开始考虑南下,不料金兵来得太快,令他们措手不及。

岳飞奔到自家门前,只见大门上了锁,家人已经不在,他调转马头去村东头的岳父家,他岳父家家境比较殷实,专门给人运货,有十几辆驴车,不料岳父一家也人去房空。

正茫然时,忽然有人叫他,“岳哥儿!”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过来,是岳飞老丈人家的邻居,姓张,岳飞连忙问道:“张伯,我岳父一家去哪里了?”

“你是问岳父家,还是问你自己家?”

岳飞一惊,“他们没有一起走吗?”

中年男子摇摇头,你岳父一家去大名府投奔儿子了,你母亲和兄弟不想与他们同去,昨天跟随村中其他人逃难了。

“那我妻儿呢?”岳飞急问道。

“他们当然和你母亲在一起呢?我们本来是一起走,但我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又回来了。”

“他们去哪里了?”

“不清楚,但你母亲说好像要去山里避难。”

岳飞点点头,这是他给母亲说好的,如果大家分散了,最好逃到山里去,看来母亲听从了自己的意见,想到还有兄弟岳翻在,岳飞一颗心稍稍放下了。

这时,士兵们问道:“团练,我们去哪里?”

岳飞想了想道:“我们北上!”

他索性把岳父家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十几头毛驴都牵出来,让士兵们骑上,众人调头向北而去。

快到汤阴县时,只见徐庆骑马疾奔而来,岳飞连忙喊住他,“贤弟!”

“岳团练,我正要去找你!”

“你家人呢?”岳飞问道,

“他们已经走了,我没有找到,团练,我听说北面在激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岳飞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和徐庆带着十几士兵向北方奔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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