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陈河事疏》

荣庆堂

随着元春的一席话,也引起了湘云的心动,荣庆堂中人心思动起来。

倏然,一团彤彤火焰向着贾母而去。

上身着大红底子粉紫织金牡丹刺绣纹样交领长袄,下着粉紫长裙少女离了绣墩,近前而去,坐在贾母近前,俏生生道:“姑奶奶,我也想去洛阳玩。”

湘云的父亲,唤着贾母为姑母,论起来还真要唤上一声姑奶奶。

“你这孩子,你大姐姐方才不是才说了,陪着长公主去洛阳办着差事,又不是去玩。”贾母笑了笑,看向一张苹果脸红扑扑的少女,眉眼之间满是祖母般的慈祥笑意。

说来,自打春节时候,湘云在荣国府住下,等到后来史鼎进了军机处,也不知为何,史家就再没提来接的事儿。

湘云拉过贾母的胳膊,苹果圆脸上见着笑意,撒娇道:“姑奶奶,让我去罢,我不胡闹的。”

少女鬓角几缕秀发以红色头绳扎起小辫,随着上下摇晃着贾母的胳膊,在耳际轻扫着气血红润的脸蛋儿。

而脖子上挂着的金麒麟,也在矮丘上跳跃、嬉戏。

黛玉见着这一幕,星眸闪了闪,粉唇抿了抿,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羡慕。

在这小小的四方宅院,谁都可以去洛阳,唯有她哪儿也去不了,想来也没人问着她要不要去。

如是他在,不知会不会问着她呢?

捕捉到黛玉眉眼间的黯然神伤,宝玉心思灵敏,压低了声音,宽慰道:“林妹妹,这洛阳也没什么好去的,妹妹如是想看牡丹,我这两天,让茗烟从洛阳来的商人那儿,买上几株就是了,倒也不必大费周折地跑到洛阳,一路舟车劳顿,妹妹的身子骨儿也吃不消。”

黛玉轻轻笑了笑,道:“不好劳烦着二哥哥。”

神京之牡丹,岂能比得洛阳?

再说她原也不是想去看牡丹,而是……

不由想起先前的那封信,黄河河堤两岸的杨柳,真的依稀像她的眉眼?

念及此处,黛玉蹙了蹙眉,星眸失神,芳心幽幽叹了一口气。

宝玉见此,虽心底有些烦躁,但也不好说什么。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林妹妹对他虽还如往常一般有说有笑,但偏偏给他的感觉,好像不如往常那般亲密。

最近说话时,更是时常走神,眉间若蹙,似喜似嗔。

贾母笑道:“好了,好了,云丫头,先别晃了,我问问。”

湘云轻笑一声,然后期待地看向探春和元春。

贾母转脸看向探春,笑道:“三丫头,上次你珩哥哥就说要带着伱去,这次既然你大姐领着你,那就去罢,只是带着丫鬟,到了哪儿,打发人寄送一封书信回来,报个平安。”

三丫头性情爽利,如男孩子一样,珩哥儿看着也疼爱三丫头,三丫头去洛阳,她也不怎么担心。

王夫人面色幽幽,凝眸看向元春,心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也好,她们姊妹两个去一趟洛阳,也能够散散心,想来不会再提着出家的事儿。

湘云仍是央求着贾母,贾母揉了揉湘云的脑袋,道:“这般小就这般喜欢贪玩儿,大了可还得了。”

云丫头这天真烂漫的性子,说来还真有些像她年轻时候。

“好了,如果你大姐姐同意,你和探丫头一同去罢。”贾母笑道。

其实,还是因为有晋阳长公主以及元春随行,在贾母和王夫人眼中,元春已是大人,长姐如母,带着两个拖油瓶,能够照顾好,倒不会有什么不妥。

当然,也是神京洛阳往来运河交通便利所致。

湘云闻言,又跑到元春跟前,捉住元春的胳膊,道:“大姐姐,带我也去一趟洛阳罢,我活这般大,还没去过洛阳呢。”

说着,故技重施,在一旁晃着元春的胳膊,央求着。

这一幕看的众人都是好笑不已。

元春看着眉眼雀跃,一脸娇憨烂漫的湘云,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轻笑道:“云妹妹,去洛阳不是玩闹的,还有正事儿呢。”

“那三姐姐呢,她怎么能去?”湘云撅了撅饱满红润的唇瓣,怏怏不乐道。

探春清眸瞥了一眼湘云,忙说道:“先前珩哥哥就说带我过去,我去也能帮着珩哥哥抄抄写写什么的。”

湘云笑了笑,现出两个闪亮的小虎牙,道:“那我也能呀。”

听着两个小姑娘小声斗嘴,贾母目光慈祥,心头愉悦,反而笑着劝了一句,说道:“大丫头,云丫头一直在京里,让云丫头出去走走也好,再说,珩哥儿他在河南也能照顾好她们姊妹两个。”

元春丰润、白腻的脸颊上现出柔美笑意,柔声道:“那老祖宗,我明天去长公主府上问问。”

明天等她过去和长公主怎么说?

不仅她去见珩弟,还带着两个妹妹一同过去?

再说,她是去河南与他……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贾母点了点头,面色郑重几分,关切问道:“你和长公主府上那边儿究竟是怎么一说?”

方才还是小女孩儿的玩闹,这时才是正事儿相询。

薛姨妈、王夫人也都关切地看向元春。

元春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柔声道:“珩弟总督河南军政,最近更是正在治河,宫里想着银子不够用着,就让内务府拨付了一些银子过去应急,这才让晋阳长公主去押送。”

贾母苍老面容上现出感慨之色,说道:“河务上的事儿,有多少银子往水里砸,也不过听一个水响而已,珩哥儿现在督修黄河,好好修河堤,也能造福着黄河两岸的百姓。”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真是见多识广了,连黄河上的事儿都知道。”

“以前听小国公在的时候说过。”贾母笑了笑说道。

她这些年是在后宅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可当年也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见识了几朝的风风雨雨,这些事儿如何不知?

贾母又问道:“这路上怎么说?是坐车还是坐船?路上可曾顺遂?”

元春解释道:“是坐船,路上有着官兵护送,珩弟还说会到潼关来接,沿路护送,倒也不会出什么差池。”

贾母闻言,放下心来,笑了笑道:“珩哥儿虑事还是周全的。”

旋即,转眸看向一旁的湘云和探春,叮嘱说道:“你们的丫鬟也带着,路上好伺候着。”

元春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

……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又是三五天时间过去。

此刻已是四月中旬,贾珩在对驻守在黄河河堤的京营诸将吩咐后,就离了开封府城,在五百京营骑军以及大批锦衣卫士的护卫下,与咸宁公主领轻骑西向洛阳,相接晋阳长公主的船只,沿路以锦衣府卫的飞鸽传书通传消息。

洛阳这座城池,在大汉定都神京以后,一直作为神京的陪都,在隆治年间,喜爱南巡的隆治帝曾六下江南,多次驻陛洛阳,故而内有西苑行宫,殿宇奢丽。

崇平帝也曾在崇平三年、八年、十一年三次巡幸洛阳,近几年,才不怎么到洛阳。

故而,当初听说开封陷落,洛阳危在旦夕,崇平帝才会急怒攻心,这是因为洛阳在大汉诸城中的政治定位。

与此同时,国朝勋贵也常在洛阳城广置田宅,如太宗朝被排挤的勋贵就居住在洛阳,在洛南里坊筑山取石,广修园林,挖有人工湖泊,每到四五月,牡丹盛开,整个洛阳更是花香阵阵。

而晋阳长公主在洛阳同样置备有别苑,在过往也曾到过洛阳游玩。

傍晚时分,金乌西落,巍峨壮丽的洛阳城,宛如笼罩在漫天的夕光中,云霞绮散,美轮美奂。

其实,整个河南之地,从今岁三月份到四月份,一共也没下过几次雨,动辄都是晚霞彤彤,如火焰一样燃烧西方天际。

可以说从上到下,虽然配合修建河堤,但心底仍觉得夏汛只是贾珩的无端揣测,不少人等着看贾珩这位制台大人的笑话。

彼时,洛阳城东南方向的官道上,道旁杨柳随风摇曳,绿意惹目,天际尽头烟尘滚滚,旗帜如林。

数百骑策马奔腾,驶入洛阳城东方城门,负责守卫洛阳城的京营骑军,早已提前得贾珩派了好几拨斥候知会,单独留出一门,供贾珩所领的轻骑进入洛阳城。

德立坊,一座青墙黛瓦的门楼,门楣匾额上题着“贾府”两字。

后院,阁楼

“先生,这宅院倒也幽静,先生是前不久买的吧?”咸宁公主摘下头上的山字无翼冠,少女着飞鱼服,一头青丝披散于肩后,明眸熠熠闪烁地看向贾珩。

真是早有预备呢,她这几天只顾和先生玩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吩咐人去办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以后说不得要常往这边儿处置府务,也不能总借住在河南府的官署,也算是总督行辕了。”

为着晋阳长公主前来洛阳,他提前就有所准备,在洛阳早早托人购买了三座宅院,一座是自己居住,以后说不得携秦可卿过来洛阳小住,剩余两座以作幽会之所……狡兔三窟。

咸宁公主清眸晶莹闪烁,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幽幽道:“先生,姑姑她在洛阳另有别苑的。”

贾珩诧异道:“哦?这个我不太清楚了,长公主的事儿,我其实也不大清楚的。”

咸宁公主明眸闪了闪,轻笑了下,说道:“先生,这两天,我也买一座宅院,就买在姑姑身旁如何?”

贾珩默然片刻,低声道:“倒不用买在一起,容易走错门……”

咸宁公主:“???”

容易走错门?

心头涌起一股嗔恼,先生最近也挺爱拿那人来逗弄她,其实是贾珩在缓解着略有些紧张的氛围。

“芷儿。”贾珩面色顿了顿,拉过咸宁公主的玉手,将窈窕明丽的少女拥在怀里,轻声说道。

“嗯。”咸宁公主将螓首依靠在少年怀里。

贾珩感受到青春流溢的气息舒扬开来,贴在那张清丽容颜的耳畔,温声说道:“芷儿,你这几天先在府上歇息着,我领着人去潼关,也就两天时间,就到了洛阳。”

他打算随着晋阳长公主一同乘船而来。

咸宁公主秀眉之下的明眸黯淡,樱唇翕动了下,倒也没再坚持,清声道:“那我就在这儿等先生好了。”

贾珩扶过少女的肩头,噙住那两瓣莹润的粉唇,许久,目光温煦地看向脸颊嫣然明媚,细气微微的咸宁公主,低声道:“放心好了,很快就回来了。”

“那今天这般晚了,先生不如明天再出发?我今天准备了一支新的舞蹈,先生可要看看?”咸宁公主颤声说道。

先生去见那人之前,她总要给先生留一些……念想,省得先生沉浸在那人的温柔乡中,再将她抛在脑后。

小时候,那人在她眼里,就是美丽优雅,雍容高贵,而她随着接近洛阳城,也有些……畏惧。

贾珩抬眸瞥了一眼窗外的苍茫暮色,低声道:“是有些晚了,那就在洛阳休整一晚罢,你先去沐浴,换身衣裳。”

“嗯。”咸宁公主清声说着,起身离了阁楼。

待咸宁走后,贾珩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幽远。

他需在咸宁见到晋阳之前,做好晋阳那边儿的思想工作,不然直接让两个人遇上,再如宝钗和可卿一样,那就不好收拾了。

这时,耳畔忽然唤了一声,“都督。”

继而,是从屏风后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贾珩出了厢房,看向着图纹精美的飞鱼服,剑眉星眸,容颜英丽的夏侯莹,问道:“夏侯,何事?”

夏侯莹抬眸瞥了贾珩一眼,尽力掩藏着复杂的心思,清声道:“河南府尹孟锦文,还有京营留守在洛阳的几位参将,设了薄宴给都督接风洗尘,还有楚王听说都督来到洛阳,想要过来见上一面,说是询问着洛阳千户所先前收买的罪证,一同带往京城。”

夏侯莹全程旁观贾珩周旋于晋阳长公主和咸宁公主之间,当初因为翠华山剿寇,智定匪巢而形成的好感,此刻已经为剩不多。

贾珩沉吟了下,吩咐道:“告诉他们,晚上再过去。”

想了想,问道:“楚王,他去了卫郑藩邸?”

前几天,京中锦衣府飞鸽传书,言朝廷已派遣了楚王护卫卫、郑两藩入京,此事他是知道的。

夏侯莹道:“楚王昨日刚到洛阳城,听洛阳千户所的探事所言,已经去过藩邸,但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贾珩沉吟片刻,轻声道:“等晚上一同去见见。”

楚王要带卫郑两藩入京询问,如果想让两藩彻底在京城回不来,还需得将相关罪证完完整整送过去。

关于卫郑两藩一系,依他估计,崇平帝会有所处置,但大概率也不会太严厉,圈禁、削爵都是了不得的事儿。

其实,对宗室,他也不好介入太深,哪怕是他开的头,剩余的也只能让文臣去冲锋陷阵。

夏侯莹正要领命而走,耳畔听着贾珩的声音,唤道:“回来。”

迎着夏侯莹的诧异目光,贾珩吩咐道:“你去通知刘积贤,让他将洛阳千户所搜集的最近关于洛阳的士林民情,汇总成册,递送过来,还有从府衙取来,咱们赶路这些时日,神京和南京两地的邸报,我要查看。”

作为大汉朝的武勋和重臣,任何时候都要以锦衣为耳目,监视天下,而邸报更是官场中人每日必读之物。

待夏侯莹离去,贾珩转身回到屋里,来到里厢书房,提起茶壶,打算给自己倒杯茶,边品茗边阅看。

不多时,夏侯莹去而复返,手中拿着厚厚的一份簿册,以及贾珩索要的相关邸报。

贾珩道了一声谢,端起一杯茶盅,状其自然地递将过去,道:“放书案上就好,这是洛阳刚送来的雨后龙井,尝尝。”

夏侯莹冷若冰霜的玉容微动,犹豫了下,伸手接过茶盅,低声道:“多谢大人。”

“你这一路随行,风餐露宿,也没少辛苦,坐那歇会儿罢,等会该去沐浴更衣,就去沐浴更衣。”贾珩重又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面色温煦,轻声说着,旋即,拿着茶盅,落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拿起邸报,垂眸翻阅,也没有再理夏侯莹。

被如此“不见外”,犹如朋友一般的平等对待着,夏侯莹明眸闪了闪,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轻轻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禁不住偷瞧了一眼那少年。

却见蟒服少年端坐在方形书案后,手里正拿着一份邸报,凝神阅读。

傍晚的金红霞光投映在其年轻、清峻的面容上,坚毅眉眼全无前几日她偶尔瞥见在咸宁殿下跟前拥吻亲密的恣睢模样。

贾珩面色谨肃,翻阅着一份儿几天前的邸报,目光逐字翻阅着,左边儿版面写着,“匪首高岳凌迟处死,犯官钱玉山,逆将牛继宗斩立决,朝野内外,一时翕然。”

面色顿了顿,下意识看了下日期,是几天前的邸报。

邸报作为官方新闻的发布平台,除却发布多一些大事要闻外,内其上所载还包含皇帝的起居、言行、上谕、朝旨、书诏、法令等,此外还有官吏任免奖惩的消息,以及大臣和地方官的奏疏和皇帝的对应朱批。

贾珩晋爵永宁伯的消息,之前,就在邸报上登载。

而中原叛乱的消息,在京营大军收复开封府城后,邸报才书就一条简讯,简略叙说了中原民变,百姓罹难,朝廷正在派京营大军剿捕,后来就不再登载此事。

换句话说,直到今天,邸报才完整回顾了匪首高岳的事末缘由,并将其定性为大汉开国以来最为严重的“暴乱”。

用邸报所言:“贼寇残虐暴戾,陷开封府城以来,大肆屠戮百姓,抢掠财货,烧杀奸淫,无恶不作,老幼妇孺嚎哭于野贼,禽兽行径令人发指,俟京营官军天兵一至,贼势冰消瓦解,宵小无所遁形……”

贾珩翻阅着邸报上的锐评,面色顿了顿,目光在书写人的名字上盘桓了下,暗道,其实可以添加一句,经查,有寇枭与东虏勾结之情事……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贾珩放下邸报,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重又拿起新的一份,这是最近递送而来的邸报。

借着晚霞夕光映照,而题头上,赫然书写着贾珩前日上奏的《陈河事疏》——

“臣窃闻帝王平治天下,莫不顺天应时,时和岁丰,是故前贤曰,「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臣以为经年以来,北地大旱,赤野千里,民被旱蝗两灾,稼穑难理,黎庶多艰,咎因水利不修,于旱时调剂不力,于汛前疏浚不及,逢旱灾则无水可调,待洪讯而无河可疏,洪水泛滥,府县官员无不束手无策,抚额长叹,是谓乏未雨绸缪者,而多临渴掘井者……”

“臣蒙圣上委以封疆之任,揽牧民之责,自督河南以来,夙夜在公,不敢怠忽,唯知治豫首在重农,重农首在水利,故历旬月,巡视黄河河堤沿段,观堤堰破败,荒草丛生,河道淤积,匠工流散,查察河吏贪腐情状,员僚上下其手,蒙蔽圣聪,以朝廷昔年拨付之银为例,馈给河堤不逾三成,河务积弊之深,触目惊心……”

“今夏以来,臣得通晓水利天象而饱学之士所建言,久旱而雨,有备无患,是故整堤以待河汛,严饬河务……”

这是贾珩前几天所上奏疏,显然在崇平帝的授意下,被邸报登载,以为大汉中枢地方百官与闻。

而下方就有崇平帝的朱批上谕:“严令黄河流经诸省督抚、府州县官,于入夏之前,整修河堤,警视洪汛,以备不虞。”

或许是鉴于中原之乱的教训太过惨痛,“悔不听子钰所言”的崇平帝,已经有了一些应激反应。

在最近的几天邸报上,多次晓谕群臣,重视黄河河汛的防范,并令军机处行文各地督抚,时刻留意汛期,兴修水利,以应对可能的夏汛灾害。

并让邸报通传诸省,以示重视农桑水利,而贾珩这几天也是高强度出镜。

“半月一封的奏疏,终究是起效了,只是天子的反应未免有些强烈,不厌其烦,申责再三,现在内阁军机都以为天子得了我的撺掇,方才折腾官吏,这般以来,如是没有夏汛,只怕……要入选大汉年度政治笑话。”贾珩眉头紧皱,思量着。

当然,如果夏汛如期而至,那就是天子圣明,善纳臣言。

贾珩这般想着,不由从另外一摞中,拿起一封来自南京的邸报,面色淡漠,眉头微皱,却是几行黑字跳入眼帘。

“因河南总督屡次行文、致信两江总督衙门,提及今夏或有暴雨成汛,言之凿凿,是故,黄淮之地沿河官府当筑堤造坝,警备夏汛,两江总督衙门着令江左布政使司等诸衙,括备救灾物资,以应不时之需。”

下方一段:“南河总督高斌,函告两江总督衙门,经查察两岸,河堤固若金汤,堪当三十年一遇之洪汛。”

“这个沈节夫,分明要将我架在火上烤。”贾珩目光深深,心思电转之间,就已明了其意。

这些老官僚,各个都是官场上阳奉阴违的好手。

这不粘锅的一手,再配合着崇平帝的诏书,不说其他,只怕在江南之地,如果入夏之后没有暴雨成汛,被折腾的官员,只怕牢骚满腹,暗中对他和天子这对儿君臣,说一声杞人忧天。

事实上,贾珩的《陈河事疏》以及与两江总督沈邡的书信和公文,此刻登载邸报,已经在江南士林传扬开来。

当然,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儿,不同于中原之乱,还有人反驳说小题大做,但奖励农桑,重视水利的年代,没有人会对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有异议。

顶多就是士林中议论几句,天子经河南事后,已对永宁伯言听计从。

永宁伯是谁?

军机大臣,国朝武勋。

哦,那没事儿了,武勋岂晓农田水利之事?贻笑大方,不足为奇。

(本章完)

第610章 如今,道一句威势日隆,都不为过

洛阳城,德立坊,贾府

书房之中,贾珩翻阅着邸报以及锦衣卫府汇总而来的来自洛阳的情报簿册。

大体而言,随着中原之乱被平定,整个洛阳城也开始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或者说喧闹、繁华。

贾珩面色顿了顿,忽而唤了一声道:“夏侯……嗯?”

四目相对,一惊异,一慌乱。

夏侯莹正自偷瞧着贾珩,此刻陡然被发现,原本亘古如冰霜的脸颊,浮起浅浅红晕,淡不可察,连忙放下茶盅,起得身来,拱手道:“都督有何吩咐。”

贾珩放下手中邸报,默然片刻,一双湛然有神的目光盯着夏侯莹,约有三个呼吸,直将那英丽的女子,戴着山字无翼冠的头又低了几分,束起脸颊的翡翠结黑绳在脖颈下轻轻晃动了下。

“夏侯,你今年多大了?”

夏侯莹:“???”

什么意思?

偷瞧一眼被发现,问她多大了?

想了想,面色沉肃,低声道:“卑职……卑职虚岁二十有四。”

贾珩面色沉静,问道:“家中可还有别的亲人吗?”

夏侯莹摇了摇头,神色一时黯然。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又问道:“你跟着长公主多少年了?”

夏侯莹怔了下,想了想,道:“有七八年了,那时刚刚袭了锦衣府的官,赶上长公主过府来挑人,就到了长公主府上。”

一晃都这般多年了。

贾珩面色微顿,喃喃道:“这般久了,怪不得。”

前不久,夏侯莹就给晋阳长公主写着书信,多半是写着他和咸宁公主的事儿,所以……这是晋阳的眼线。

夏侯莹被对面少年威严目光打量的不大自在,清声道:“都督若无旁事,卑职去公主殿下那边儿值宿了。”

“去罢。”贾珩轻声说着,忽而开口道:“对了,明天你留在这里保护咸宁公主,不必跟去潼关了。”

夏侯莹步伐一顿,宛覆清霜的玉容上变了变,拱了拱手,应命道:“是,都督。”

贾珩目送着夏侯莹离去,面色幽幽,目光现出一抹思索,旋即,重又拿起邸报看了起来,然后吩咐着府中的仆妇准备浴桶、热水。

先前购置宅院之时,就托人买得一些丫鬟、仆妇以为驱使。

说来,没有晴雯侍奉洗澡,他也颇是不自在了好一阵。

待沐浴而罢,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明月皎洁,万籁俱寂。

贾珩重新返回书房,打算等一会儿就去赴孟锦文等人的约,刚刚进入里厢,就见高几上灯笼晕出一圈圈橘黄色的光芒,而倩影浮入眼帘。

却见着绿荷色长裙的少女,青丝披于肩后,因刚刚沐浴过后,不施粉黛,但玉颜婧丽,神清骨秀,正坐在太师椅上,看向书案上的邸报。

“先生,伱来了。”咸宁公主听熟悉的脚步声,目光从手中的书本中抽离,抬起莹润清眸,看向身形颀立,换了一身士子长衫的少年,眼前不由一亮。

与往日的蟒袍装束相比,贾珩一身青衫圆领袍,眉目疏朗,较往日,气质温润和平许多。

“先生这身衣裳,以前没见怎么穿过?”咸宁公主柳眉下的明眸焕彩,声音中隐约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贾珩轻描淡写道:“从家里寄送回来的。”

不欲深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

咸宁玉容微顿,明眸蒙上一层幽思,心头涌起猜测,这件青衫只怕是那位秦氏缝制的,应该是前些时日家书连同锦衣一同寄来,这一针一线,想来都是那秦氏的绵绵情意了。

其实还真不是,是宝钗。

宝钗当时在家中缝制好春衣,之前还需打着给薛蟠的名义,后来缝制好没有来得及寄送过去。

在先前,秦可卿与宝钗的回信之余,就寄送了几件春衣。

待少年端着茶盅走来,咸宁公主面色怔了怔,心底忽而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心道,等会儿就让先生穿着这身衣裳,她“伺候”先生……

念及此处,芳心猛地一悸,她怎么能这样?

天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念头?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对了,一切还要从那天阁楼上说起,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嗅闻到先生和那人的气息,好似轰然四散,混沌初开,只觉魂飞天外。

后来,渐渐从那人身旁抢走先生,才有着这么一遭古怪的心思?

贾珩近前,拥住神思不属的咸宁公主,笑问道:“想什么呢,脸颊、耳垂都红扑扑的,秋水明眸里雾气都要滴出来水了。”

咸宁:“……”

先生这是又在取笑她?可什么叫雾气都要滴……

呀,先生这是在调笑于她。

正要出言,忽而娇躯一颤,鼻翼“腻哼”一声,只觉刚刚摘去耳环的耳垂,耳孔中都浸着阵阵热力。

“先生?”咸宁公主颤声说道。

如同前几天和先生的每一次玩闹,好似魂魄都要被吸出来了。

“芷儿,怎么没有带耳钉?”耳畔传来的声音有着几分飘忽,让人心慌意乱。

少女正要应着,忽觉暗影欺近,少女眼睫轻轻颤抖,只觉云遮朗月,空山花开。

许久,贾珩拿过一盅茶,压下口中的甜腻,看向咸宁公主,递过茶盅,道:“喝口茶吧。”

随着时间过去,咸宁也逐渐得心应手,已能和他两军对垒,有来有回。

咸宁公主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拿起茶盅饮着,那张花树堆雪的玉颜,已是嫣红似霞,桃腮生晕,伸手拿起邸报,清澈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响起:“先生上的这封奏疏,父皇已经批阅了,我看上面说着,严令诸省督抚、府州县官,重视防汛事宜。”

前日见着先生亲自书写奏疏,不想这几天父皇已朱批了下来。

“是啊,如今诏谕邸传诸省,想来多能引起一些人的重视。”贾珩双手环拥着咸宁,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也不算是什么未卜先知,还和什么骑军出京不一样,旱时兴修水利,以备水患,这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道理,无非是崇平帝反应过度了一些,当然可以说务本重农。

然后,清闲日子被打扰的官吏,发几句牢骚,然后归咎贾珩——瞎折腾!

咸宁公主有些娇羞地坐在贾珩怀中,虽这两天许多亲密事都已有过,但仍有些……如坐针毡。

咸宁公主只得岔开话题,清声道:“兴修水利不是坏事,终究是重视农桑,以为时人赞扬之事。”

“许多事本来是好的,但奈何一些官吏故意使坏,借修堤事,折腾老百姓,然后锅让你背着。”贾珩面色顿了顿,低声说道。

温香软玉在怀,倒也有些神思不属,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咸宁公主妍丽粉面上正若有所思,旋即,清丽如雪的玉颊染成绯霞,绮丽如霞,因为娇羞不胜,往日飞泉流玉的清冷声音已有几分发颤,嗔道:“先生,别闹了。”

心底涌起阵阵甜蜜,甚至有些如梦似幻。

经过中原平叛之行,如今重返洛阳,先生对她一改往日那凛然不可亲近的模样,那种喜爱之甚,视若珍宝的模样,大概这就是书上说的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了吧。

“嗯,那就不闹了。”贾珩正色道。

刚刚沐浴过后的人,冰肌玉肤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尤其是一对儿纤细笔直。

虽早已熟悉备至,舐而情深,可仍觉得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嗯,回头非要给咸宁做两双袜子不可。

“先生一会儿不是……还要去见河南府的官员还有楚王兄?”咸宁公主清眸泛起盈盈秋波,琼鼻下的粉唇莹润如水,轻声道。

虽然,想给先生一些念想,可等会儿的正事要紧。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会儿就去,你那个楚王兄,你不见见?”

咸宁公主秀眉蹙了蹙,清声道:“和这位楚王兄弟,平时倒也不怎么来往,明天有空见见吧。”

在崇平帝的一众子嗣中,咸宁公主和魏、梁二王都是宋氏姐妹所出,从小一起长大,比之早已开府的齐楚两王自要亲密许多。

贾珩轻声道:“那也好。”

与咸宁腻歪了一阵,就在这时,外间夏侯莹的声音传来?“都督,河南府尹孟锦文还有京营的几位将军,派人来延请。”

贾珩温声道:“咸宁,那你先用着晚饭,我去见见他们,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去见河南府的官员以及军将,倒也不好带着咸宁随行。

咸宁公主螓首低垂,如霜似月的玉颊红润如霞,颤声道:“先生……先生快去罢。”

她怕再等一会儿,先生就不想去了。

贾珩不再多言,出了书房,先寻一盆水,洗去脸上的脂粉软香以及手中的温润腻滑,在刘积贤所率的锦衣府卫的护送下,前往应约。

河南府尹孟锦文在洛阳城一家唤着“聚仙居”招待贾珩,不仅仅是孟锦文等河南府的官吏,还有京营驻扎在河南府的骑军将校。

因为京营骑军先前平定叛乱,而步卒后至,并未参与实战,此刻不少步卒还在黄河河堤轮班上堤修造河堤,而两万骑军由谢再义以及蔡权率领,则往来监视贼寇俘虏,以防生乱。

此外,贾珩也时常上堤巡查,可以说严格杜绝了一些苗头。

聚仙居酒楼,二楼包厢

河南府尹孟锦文携河南府的治中、府丞、通判、推官等一应员僚属官,以及致仕寓居的官吏等候多时。

此外还有京营游击将军郁方国、洛阳卫指挥使尹建鸿,卫指挥同知管绍琦、魏道言,指挥佥事、镇抚以及京营几位千户官。

都未着官服,几身着便服,等候在此,正在说着话,当然仍是秉承着文武各列一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书吏,挑帘进得包厢,迎着十几双目光的注视,欣喜道:“几位大人,制台大人马车已离行辕,说话间就到。”

原本正在说话议论的文武官员,其中一位老者,笑了笑道:“孟府尹,咱们下去迎迎?”

其人名为项孟清,曾是隆治一朝的山西巡抚,祖籍河南人,因病退休后在洛阳闲居多年。

而这样寓居洛阳的高阶致仕官吏,还有两位,分别是原河南布政使景学潜、山东右参议孙方毅。

此外还有两位特殊之人,阳武侯之子耿继盛,建昌伯之子邝鸿,两人都是四十出头模样,面容清古,虽坐在武勋之列,与周围一众武将却有几分格格不入。

这次接风洗尘,本来就是这些积年老宦组织而来,听说贾珩应允,都心头大喜。

孟锦文面色淡淡,点了点头。

说话间,都是纷纷离座起身,下了聚仙居,下楼相迎,各以官品高低而站,列在聚仙居的街道上等候。

一时间引起两旁酒肆、茶楼以及行人的侧目而视。

真应了龙科的一句话……官等人。

这和当初贾珩初来洛阳,情景还是大为不同。

彼时,贾珩虽然领数万步骑而来,但毕竟不是封疆大吏,待不多久就走,所以只有河南府官吏,官员士绅踯躅观望。

而现在永宁伯已总督河南军政,更在旬月以来,施铁腕手段,对贪官污吏,豪强劣绅惩治,将“民变”的善后事宜,做到了极致。

如今,道一句威势日隆,都不为过。

“来了,来了。”就在这时,书吏急声唤道。

不多时,就见着街道两旁酒肆之侧,一串串灯笼,彤彤火光映照下,一队队着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府卫当先开路,护卫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行驶而来,停靠在酒楼之前。

锦衣千户刘积贤上前挑开车帘,贾珩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简素衣衫,头戴士子方巾,灯火映照,一张清隽、英武的面容映入众人眼帘。

“制台大人。”也不知是何人当先唤着。

众人或是作揖,或是拱手见礼。

而洛阳城中不少没见过贾珩的官吏,如项孟清、景学潜、孙方毅等积年老宦,上下打量着贾珩,目中就有异色翻涌。

无他,太过年轻了。

那张面孔,实在年轻的过分,年轻的让人嫉妒。

这就是大汉朝的军机重臣?力擒匪首高岳,收复开封府城的永宁伯?

如此年纪,就已是超品武勋。

而阳武侯以及建昌伯两人,对视一眼,眼眸之中更是精光闪烁,同样上下打量着那少年。

这位就是威震河洛,火速平叛的贾子钰,果然是少年俊彦,将门子弟。

所谓,将帅之英的气质根本藏都藏不住。

那种执掌京营二十万大军,杀伐果断,顾盼自雄的气度,或者说睥睨四顾的官威,别说穿青衫,就是穿中山装,都掩藏不住。

两人作为太宗朝的勋贵,后来因为隆治年间的政治风波,逐渐淡出朝廷的政治中心,如今过来捧场,自然是想走贾珩的门路。

至于起复,作为政治弃民的两人,根本也不太指望,只是想着两家年轻子弟能否在河南都司调整中谋个一官半职。

贾珩看向河南府的几位官员,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久候了,一路轻骑而来。”

官场之上,迎来送往倒也少不得,哪怕有些不喜,也少不了。

当然,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对贪官污吏的严惩,也该释放一些亲和的信号,缓和一下河南官场紧张的氛围。

河南府尹孟锦文上前,拱手道:“制台大人,里间请。”

说着,在众人如众星拱月的架势中,进入聚仙居酒楼。

分宾主落座。

在孟锦文的介绍下,贾珩与三位致仕官员寒暄着,主要是认人。

什么年轻有为,将帅之英,国之干城……各种恭维话语环绕着贾珩。

贾珩也都一一微笑寒暄,谈笑风生。

事实上,这才是官场的常态。

许是贾珩的平易近人,并非传说中那般威服自用,让在场众人都生出一股好感来。

这就是心里初步的期待不同,本来以为是少年得志,张扬跋扈,不想竟如一书生,温文尔雅。

这时,原山西巡抚项孟清,面带微笑,道:“永宁伯所撰三国一书,老夫多有拜读,当真是荡气回肠,老夫还想着会是何等神采飞扬,想来也只有永宁伯这样文韬武略俱全的大才,方能有此大作。”

毕竟,曾经是朝堂的二品大员,这时致仕,反而比在场所有人的应对都从容。

其他在场官吏,多是人精,也都纷纷附和,都是说着三国之书,是何等惊时之书。

这就好比,不称赞贾珩为军国辅臣,在河南之乱,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盛赞他多才多艺,平易近人,更能挠人痒处。

因为前者是既成事实,众所周知,不过多渲染,有目共睹。

甚至其本人都知道,听的太多太多了。

而眼下这样称赞,贾珩就成了,打仗的将帅中,最会写书的,写书的将帅中,最会打仗的。

贾珩微笑了下,说道:“项老先生过誉了,不过信笔涂鸦,见笑大方,不过,公务繁重,也没有得空暇,待得空之时,后续回目也会刊行印刷。”

景学潜手捻胡须,点了点头,笑了笑道:“永宁伯为柱国之臣,一身干系重大,公务当紧,我等虽想一睹为快,但也知道,不可因私废公。”

听着“因私废公”之语,众人都是笑了起来,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不提贾珩与一众官僚应酬——

却说洛阳城,洛水之畔的安从坊,一座占地广阔,林木深深的宅院中,东厢书房灯火通明,人影潼潼。

几人围桌而坐,茶盅中的香茗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楚王此行带来了两位长史,一是冯慈,一是廖贤。

“这洛阳城不愧为唐时之都,繁华比之长安,犹过之而不及。”楚王看向街道上的灯火辉煌,低声道。

作为开府多年的藩王,楚王在洛阳自然置有产业、田宅,这座宅邸就是其下榻之所。

只是,大汉明面上对藩王的限制,没有旨意不得擅离京师,故而,楚王也就随着崇平帝巡幸洛阳时,在洛阳小住一段时日。

冯慈问道:“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楚王接郑卫两藩入京没有什么麻烦,两藩之藩邸先前就被京营团团保卫更有锦衣府卫士密切监视,可谓形同软禁,楚王一到,向两藩宣读圣旨,郑王两藩战战兢兢,如何敢抗旨不遵?

楚王道:“待见过永宁伯后,再核实下相关证人证言,一同上路,再行启程。”

洛阳城中的浣花溪园的牡丹盛开其时,他其实想在洛阳多留几天,而且,先前路上听说,姑姑也将要到洛阳。

想起自家那位姑姑,楚王神情一时恍惚,心头微热。

见着楚王目光出神,廖贤唤了一声道:“王爷。”

楚王怔了下,猛地回转过神,道:“廖先生方才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待在神京,如今好不容易在洛阳一趟,还不能久待,一赏洛阳牡丹,不得为一生憾事。”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甚至还不如一普通官吏,他们仕途失意,还能寄情山水,而他生来就在神京,拘束于方寸之地,如果就藩,更不得出藩地半步,只能如郑卫两藩一样,吃喝玩乐,了无意趣。

除非他荣登大宝,然后就能如祖父那样游玩江南。

冯慈沉吟片刻,劝道:“王爷还是当以政务为重。”

楚王点了点头,整容敛色,道:“是我一时忘情了,时候也不早了,去见见贾子钰。”

虽永宁伯日益权重,但毕竟是臣,也没有一个他早早去,等候着永宁伯的道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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