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嘉靖暴怒(二更)

紫禁城。

乾清宫。

黄锦跌跌撞撞地走入殿内,一个趔趄,险些被那三寸来高的门槛绊得向前扑去,却把惊呼声强行吞入喉咙里。

即便如此,看着这位内侍前所未有的惶急脚步,朱厚熜的面色也不禁变了,就怕从对方口中听到“永淳公主薨了”几个字。

那可是他唯一的妹妹。

实际上,公主与驸马生活不顺的处境,朱厚熜也略有耳闻,想要插手,却被蒋太后制止,告诫他小不忍则乱大谋,想要当一个好皇帝,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有些事情就必须按捺住,等待最佳的时机再动手。

朱厚熜听了母亲的话,几乎不再过问后宫的事情,但仍旧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张太后的两个宝贝弟弟罢官去爵。

在朱厚熜看来,这已经是严厉的警告,那老女人也该安分安分了。

可如今公主府内发生的事情,似乎还是走到了最坏的地步,朱厚熜深吸一口气,批阅的奏本统统挪到一旁:“永淳如何了?”

“殿下无事!娘娘也无事!”

黄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面对这位震怒的面容,还是匀了匀气息再说话,避免大喘气,惊吓到主子。

朱厚熜脸色稍缓,并未放松下来,凝视着他:“那出了什么事?”

黄锦缓缓地道:“贼人欲行刺娘娘,幸被识破,芳莲郡主代娘娘入府,将贼人成功诱出……”

乾清宫内猛地一静。

甚至连那龙涎香气,都似乎骤然一滞。

黄锦猛然跪下,伏在地衣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衫。

他不敢抬头,却听见御案后传来玉扳指碾过紫檀的声响,咯咯吱吱像是要碾碎谁的骨头。

然后才是朱厚熜的低吼声:“有人行刺我娘?”

只有对亲生父母称呼时,他从不称朕,而是就如王府之中时那般自称。

毫无疑问,自从兴献王去世后,蒋氏就是他最亲的人。

现在居然有人行刺他娘?

“啪!!”

朱厚熜突然暴起,案上青瓷盏震得跳了起来,黄锦下意识地抬头,就见那明黄常服下摆翻涌如怒涛,恍惚间竟似真龙摆尾,一声长啸恍若龙吟:“反啦!反啦!!”

黄锦知道陛下会震怒,但依旧被这个反应吓得缩到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受一只并不宽大的手掌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朱厚熜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入耳中:“说下去!”

黄锦愣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娘娘无事!贼人行刺失败,本已经被监生海玥当场擒住,却服毒身亡,陆舍人擒获了其三名同伙,走丢一人,正在追拿!”

朱厚熜的神态恢复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声音却异常冰冷:“监生海玥?他在公主府?”

黄锦基本了解了案情的大概,才来禀告这位大明天子:“禀陛下,海玥是被宫女慧香引到公主府的,只因黎郡主被卷入了公主昏迷的嫌疑里,慧香就以求援为名,诱海玥入府,不过海玥谨遵礼数,未曾入府,而是将此女交予了锦衣卫审问。”

朱厚熜听到慧香之名,就知是慈寿宫那边的人,语气依旧冰冷:“然后呢?”

黄锦道:“然后海玥在公主府外,黎郡主在公主府内,一同查清此案的真相。”

朱厚熜道:“既已查明真相,为何不擒凶,还要我娘和妹妹涉险?”

黄锦道:“陆舍人已经去北镇抚司调集人手,准备先捉拿贼人的同伙,再将凶手拿下,不料两宫太后突至公主府……”

说到这里,黄锦又补充了一句:“是张娘娘一心要出宫,蒋娘娘无奈只有跟着一起出了宫。”

朱厚熜冷冷地道:“说下去!”

黄锦道:“为了保护娘娘,黎郡主拦了凤架,提出自己扮作娘娘,入府内将贼人诱出,海玥也首度入府,扮作锦衣卫,贴身保护,避免贼人铤而走险伤及公主!”

“哦?”

朱厚熜虽然还没有了解到案情的具体细节,但对于大致情况已然明了,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和:“娘曾盛赞,芳莲郡主聪慧过人,处事明达,颇有巾帼丈夫之风范,此番应对,确非寻常闺阁可比!”

这是极高的赞誉了,朱厚熜原本对于这位外藩郡主的印象就不错,知礼数,明进退,没有一味的催促求援。

而此番出面替蒋太后承担风险,那更是无与伦比的功劳,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至于海玥,那就更不一样了。

黎玉英毕竟是外藩使臣,一举一动都有着外交上的目的,海玥则是大明学子,真正保护蒋太后安危的,自然也是此人。

明里面他甚至都不准备夸赞,暗中好好安排便是。

事发突然,朱厚熜一时间不急着论功行赏,他还是要弄清楚此案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冒这种天下之大不韪,到底图的是什么:“贼子的同伙可交代了,他们为何要谋害朕那位一向慈仁宽德的娘亲?”

黄锦顿了顿道:“那贼子辱骂娘娘,说她纵容亲弟,暴虐残民,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

“嗯?”

朱厚熜闻言都不禁怔了怔:“你说什么?”

黄锦低声道:“那贼子似是把蒋娘娘错认成了张娘娘……”

朱厚熜猛地转过身来,一侧的眉头扬起,眼睛瞪大,另一侧的脸则愈发显得冰冷狰狞,歪着嘴角道:“这意思是,本该是冲着仁寿宫那恶妇去的,结果刺杀错人了?”

黄锦初见这个答案时,也很震惊,如此周密的刺杀计划,最后目标错了,岂不荒谬?

但他身为内侍,是没有资格评价的,原原本本地禀告便是。

“好个贼子!!”

朱厚熜刚刚熄灭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升了起来。

之前是因为最亲的娘险些被谋害,他震怒到无以复加,所幸蒋太后终究无事,连受惊都谈不上,毕竟是黎玉英替她涉险,直面刺客的锋芒,所以朱厚熜冷静下去。

可此时此刻,他的震怒,却是感到一种愚弄。

“让都指挥使王佐去!去查!好好查一查!”

朱厚熜闭了闭眼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将怒火压制住,沉声下令。

陆炳的忠心毫无疑问,但终究年岁太小,处事还是有些稚嫩,相比起王佐的老辣,差了些火候。

将那位锦衣卫的首脑派去,就是要得到此案更加全面的情况。

黄锦领命,退了出去。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朱厚熜身子缓缓靠在御座上,不知何时,后襟也湿润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批阅奏章。

可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看似看了不少,实则都是囫囵过去,为了避免国家大事被耽搁,后面还得再看一遍。

终于黄锦再度走入乾清宫中,身后已是跟着王佐和陆炳两个魁梧的壮汉。

“臣王佐!臣陆炳,拜见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

朱厚熜直接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你们将案情细细禀告给朕听!”

陆炳开始禀明案情经过,包括他自己入府后的查探、黎玉英的追查和海玥的真相揭晓,同时还有对云隐社的追击和围攻。

末了陆炳叩首:“贼人红娘子、焦白、陆藏舟拼死掩护之下,贼人燕翎趁乱逃脱,锦衣卫至今未能搜寻到此獠下落,臣有负圣恩!”

朱厚熜看向王佐,冷冷地道:“锦衣卫如今就到了这般境地,重重围攻下,居然还能让贼人走脱?”

王佐俯首,声音愧疚:“北镇抚司调派精锐不足,臣有负圣恩!”

朱厚熜很清楚,锦衣卫的实力确实每况愈下,国家到了这个地步,需要重振旗鼓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但若说连几名刺客都拿不下,那他也难以重用锦衣卫了,闻言冷哼一声:“朕的伯母入了公主府,贼人行刺时,她也在寝宫里?”

陆炳答道:“在。”

朱厚熜再问:“贼人可曾对她下手?”

陆炳道:“没有!贼人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蒋娘娘,后来发现娘娘是黎郡主所扮后,又转向我们围攻之人,最后自尽,当时张娘娘就在床榻边,未曾受到任何伤害……”

朱厚熜眼神森然起来:“而后据贼人的同伙所言,他们却是与张家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陆炳应声:“是。”

朱厚熜背着手,在御案前踱步了一圈,缓缓地道:“贼人潜入公主府,致使公主昏迷,以惊动大内,引出太后,实施行刺计划!这是何等的处心积虑!现在却说,刺杀错了人?刺客服毒自杀,三个同伙倒是不舍得死了,一心咬定是误杀?这就是你们锦衣卫审问出来的供词?”

“陛下……”

陆炳刚要回答,王佐赶忙接上:“贼人所谋甚大,请陛下放心,我等会详查案情,绝不让她们胡乱攀咬,掩盖真相!”

“好!”

朱厚熜重新坐回御座之上,一字一句地道:“事关我大明国体,此案必须追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朕都要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本章完)

第124章 秘密结社(三更)

北镇抚司。

王佐回到办公的屋内,早早屏退左右,坐了下来,按了按眉头。

陆炳来到面前,恭敬地给这位半师奉上茶水:“先生,你方才制止的很对,是我太孟浪了……”

王佐看了看这位无论是背景,还是能力都属上上的得意弟子,笑了笑:“你觉得我阻止你说完,是因顾虑张太后?”

陆炳奇道:“难道不是么?”

“陛下是明君啊!而那位张太后,说一句不敬的话,仗着孝宗的宠爱,早已埋下了太多的祸根,朝野上下厌恨她的人太多了……她若真是做了什么,我们锦衣卫也毋须顾虑,查办便是!”

王佐话语直白。

张太后得意了太多年,实在有些拎不清自己的斤两,而当今的大明天子,可是十八岁的年纪就看透了权力的核心与文臣的软弱性,敢把左顺门哭谏的文官打得死的死,残的残,后宫一介老妇,又被生母蒋太后压住,还能如何?

所以对张太后及其母族下手,王佐完全不担心。

陆炳奇了:“那先生顾虑的是……”

王佐道:“依你之见,这群贼子作案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陆炳心里其实有了些数:“他们自是与太后有仇怨的,蒋娘娘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恐怕还是与张氏那一家结下深仇大恨的可能更高!”

王佐道:“那她们为何刺杀蒋太后呢?”

陆炳见得左右无人,低声道:“行刺只能杀一人,如此却可以葬送张氏全族,这群贼子可是对其恨之入骨呐!”

“你所言不无道理……”

王佐微微点头:“那你可曾想过,此法是普通仇家能够用得出来的么?仅仅是将那座檀木床榻送到公主殿下的寝宫里,又让幻术班子云隐社入公主府表演,这两个关键,寻常刺客就万难达成!那些亡命徒,让他们铤而走险,闯入寿宁侯府杀人或许可行,但这般大费周章,不是江湖人的风格!”

陆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这群人背后的指使者会是谁?”

王佐突然沉默下去,半响后,缓缓地道:“你跟着我,有六年了吧?”

陆炳马上道:“陆某自十四岁起就跟着先生,承蒙教导,感佩涕零,永世难忘!”

“这么久了啊!你是性情中人,知恩图报,心里是将我视作师父的,既如此……”

王佐颇为感慨:“那今日我就给你上最后一课吧!”

陆炳大惊:“先生,你这……这是为何!”

“为何这般不吉利?”

王佐接上:“因为此事确实有莫大的凶险,关系到你我的身家性命,或许有朝一日,我们就突然暴毙身亡,死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这件事我仍旧要说,因为我瞧着当今天子励精图治的威风,你来日接管锦衣卫,肯定也会用得到的!”

“请先生明言!”

陆炳屏住呼吸,摆出凝神细听的姿态。

王佐起身,再度将周遭检查了一遍,确定隔墙无耳,这才回到位置上,沉声道:“你相信有人敢弑君么?”

陆炳饶是有了些心理准备,依旧勃然变色:“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王佐道:“历朝历代,弑君的例子还少么?现在安南的那个莫登庸,不就把安南王给杀害了?”

陆炳瞪大眼睛:“可那是社稷倾覆,兵荒马乱之际,我大明四海清平,岂有贼子敢……”

“代价不同罢了!”

王佐道:“兵荒马乱之际,弑君可取而代之,代价微小,却也大张旗鼓,为世人所知;国泰民安之际,弑君则是冒着诛族的风险,自然也会慎之又慎,密谋良久!甚至假托医术,御医水平不够,让陛下病逝了,你说算是弑君么?”

陆炳想到前几位天子的死因,面露怒色:“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终究不过四个字,争权夺利罢了!”

王佐朝着天上拱了拱手,语气流露出由衷的敬意:“本朝太祖出身贫农,对士绅官宦天然就不信任,更视宰相为窃国大盗,一朝废相,再立我们锦衣卫,大振皇权,由此打破了此前历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那些人岂能服气?而太祖在位时,生杀予夺,对待贪官污吏从无半分容情,杀得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惜此后的历代天子,就无这等威风了!”

陆炳咬着牙道:“如此说来,是那群士大夫联手?”

“完全联手自是不可能。”

王佐摇了摇头:“我朝文武有别,自土木堡之变后,士大夫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如今我等武人只能仰其鼻息而存,但你若说那群人合力共谋,也是决计不成的!他们出身天南地北,理念各有不同,个个心比天高,认定自个儿才是绝对正确的,斗得可太厉害了!呵!若有遭一日,士大夫真的同谋一体,那就不是弑君,天子之位都是虚设了!”

陆炳一时间听糊涂了:“那又是谁?”

“秘密结社,部分联合!祸害之大,无与伦比!”

王佐冷笑道:“世人都说我们锦衣卫为祸民间,我不否认,锦衣卫确实干了很多恶事,骂名累累,也是应得!可那些虚伪之辈,嘴上满口圣人文章,仁义道德,结果又做了什么?你看现在朝廷度田清丈,至今连北直隶都贯彻不下去,这些人掌控税赋议定之权,却自身免税,兼并田地,奴役百姓,使得国库越来越空虚,偏偏还有清誉满天下!”

“是为何?”

“因为笔杆子握在这群人手里,别说武人厂卫,便是张首辅、桂次辅、方尚书,在士林里面也是名声狼藉,只因真的想要辅佐陛下励精图治,损了那群人的利益!”

陆炳也是出过京师,亲眼见识过各地民生艰难,更亲历了广东三司衙门的抱团排外,明明证据确凿,却不得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已是感同身受。

锦衣卫是大张旗鼓的“狠”,士绅是盘根错节的“毒”!

王佐又回到弑君的话题上:“直接刺杀,天下惊怖,不知有多少官员落马,多少大族被抄,他们自是不取的!”

“但让一名庸医给天子诊断,最后不幸用错了药,再将庸医流放,能定谁的罪过?”

“如武宗病逝,可不单单是南巡时落水成疾,此后想请民间医师诊断,朝堂众臣各种缘由反对,必须交由太医院诊断,这背后安的什么心思,又有谁能说清?”

“当然要办到这些,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成事的,据我锦衣卫多年探查,可以基本肯定,有一个隐于暗处的秘密结社,悄无声息地办成了太多的事情,抹去了太多的证据!”

陆炳面色狰狞起来:“首脑是杨廷和对不对?武宗驾崩后,就属此人获益最大,若非陛下英明神武,就被他架空了!”

“可惜不是!”

王佐叹了口气:“若是杨廷和获利最大,他就是幕后主使,这个秘密结社追查起来就简单多了!偏偏我们在杨廷和杨慎父子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根本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陆炳不解:“可首脑不是杨廷和,这个结社的所作所为,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王佐道:“这就不知了,或许只要维持现状,就是最大的好处,亦或许还有许多隐性的利益影响!对待这个神秘而可怕的秘密结社,你万万不可有半分低估!”

陆炳咬着牙道:“既是结社,可有名号?”

“说来惭愧,至今我都没有查到……”

王佐叹了口气,旋即又正色道:“但他们的行事风格,我有所了解,此次公主府和云隐社的事件,我就隐隐有一种感觉,与这伙势力脱不了干系!”

陆炳起身转了几圈,咬牙道:“我必须将此事禀告陛下,哪怕他不相信,我也要说!”

王佐笑了笑:“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陆炳一惊:“先生已经禀告给陛下了?”

“当然!很早就禀告了!哪怕我当时拿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但陛下也相信了我的说法,这就是明君啊!”

王佐笑道:“你以为陛下为何对大礼议新贵这般期许,又为何特意提拔重用两广和云贵流放地出身的官员?这背后早有缘由!”

在左顺门事件时,眼见着十八岁的朱厚熜将那群气势汹汹的臣子打杀了下去,从小对于太祖极为崇拜的王佐就认定,这位年轻的皇帝可以中兴大明。

于是乎,他将这关系到全家性命的秘密,禀告给了天子知晓。

此后一路指导陆炳,不见任何阻挠,王佐就清楚,年轻的天子已然接纳了自己。

或许成不了绝对的心腹亲信,可也远比那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外臣亲近。

这就够了。

王佐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期待:“我大明自土木之变以来,国势日渐衰微,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位明断大略,可除弊政,令天下大治的真龙天子,岂能被那群见不得光的贼人再度害了?”

“明白了!此案张家只是表面,真正要查的幕后真凶,才是关键!”

陆炳重重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们要将这个秘密结社找出来,绝不容许他们来日加害陛下,动摇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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