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朝天子  简单的征服

第677章 朝天子简单的征服

东夷城的事情依旧复杂而敏感,忽然间便要变成庆国的子民,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事情。商人确实好利,婊子着实无情,可即便是商行青楼里的人们, 依旧很难马上转变过来。这和做生意不一样,做生不做熟,那是为了宰客人一笔,而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力,最好还是放在熟人手里。这和青楼接客人也不一样,一点朱唇万人尝?姑娘们其实心里也都盼着从一而终的。

尤其是东夷城控制的那些诸侯国,早已经有了不平静的趋势。邻近燕京的宋国还好一些, 因为这个小国的贵族官员们, 早已经习惯了燕京大军的威势,根本生不出来任何反抗的意志。而另一些并不与南庆接壤的小国,一想到自己马上便要失去手头名义上的权力与奢华,而成为南庆京都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质,自然而然在地开始在暗中进行一些事情。

这些小诸侯国的力量并不强大,所以他们所选择的手段也比较阴晦,暗中挑动着民间的暗流,往东夷子民们的情绪上撒着花椒。短短的半个月间,四处的抗争行动已经比前些日子变得激烈而频繁起来。

这些都是在范闲的预料之中,想和平接受东夷城, 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小事,这是二十年来天底下发生的最大的一个大事件。

监察院八处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批文官,分批次进入了东夷城, 与剑庐、城主府开始配合, 发动了一波接一波的宣传攻势,加上四处在各国间的密探以及收买的奸细帮助, 又有东夷城方面的顺势而行,关于和平, 关于非战, 关于共荣之类的宣传,轰轰烈烈的展开。

而镇压各地的抗争,避免这些抗争变成无法控制的民变,则需要东夷城自己出手。范闲不希望庆国的国家机器过早地开入东夷城,如果一旦溢出血来,东夷子民心中恨意更深,事态反而会一发不可收拾。

已经有三路义军被镇压下去,当然这些义军也不过是百余呼啸山林的贼寇而已。剑庐十二子,有十人被范闲派到了这些小国山林之中,负责压制,负责解说,至于效果如何,范闲还在等着反馈。

因为局势不定,再加上东夷子民天然的反抗心理,城内某些实力惊人的商行也开始有些不安定起来。面对着这种趋势,范闲很直接地与剑庐二弟子李伯华联手,用太平钱庄和内库的双重压力,直接震慑住了所有商人的异动。

同一时间,范闲与使团联名向京都方面急发十七道奏折,向皇帝陛下请示相关事宜,同时他在密奏里询问,关于各诸侯国质子的安排,是不是可以往下降一层级,以免逼得那些王公们狗急跳墙,在绝望之中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收伏一块疆土,并不是在纸上签个字就能完成的事情,关键在于收伏这块疆土上人们的心及意志,而这必是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

范闲并不着急,但他担心皇帝陛下太过着急。对于他而言,能够让皇帝陛下满意,同时也要让东夷城的子民能够接受,而不至于让庆国的铁骑从燕京一路杀伐而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就有如一条钢丝,他行走于其上,两边悬空,好不小心翼翼。

……

……

征服,需要宣传攻势,需要收买人心,需要给东夷人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需要范闲不眠不休地筹措一切事宜,需要他以庆国权臣,剑庐主人的身份,在东夷城不停地接见各处大贾和那些握有实权的地方大人物,给对方一个准信,让对方安心。

这是很累的一件事情,范闲英俊的面庞上终于被黑眼圈破坏了些许美感,他的脸色也白了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每每想到,自己是在挽救数十万人的性命,这种可以往殉道快感边上靠拢的意味,又会让他清醒起来。

征服除了上面的一切之外,其实最需要的还是强大而无法抗拒的武力,只有以强大的武力做基础,东夷城的人们才会被动被迫被辱地接受被庆国吞并的下场。

所以当东夷城的局势稍稍平缓了一些之后,南庆的铁骑开始向东夷城方向靠拢,有如黑云摧山,势不可挡。

这也是皇帝陛下的底线,如果庆国不在东夷城驻军,那算什么征服?

时日已至烈夏,炽热的太阳狂放地在天空上照耀着,将东夷城的悲苦小媳妇感觉都晒成了不停喘息的痛苦,将东夷城那位大宗师离去后的阴雨天气全部赶走,有的只是一片光芒。

北齐使团早已走了,令很多人奇怪的是,北齐人虽然明显对于南庆吞并东夷城一事感到了极大的震惊与愤怒,但是他们并没有着手去做什么,而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似乎是北齐人已经认命了。

这天站在东夷城外的数百人,除了南庆使团成员以及东夷城城主府官员外,就是范闲和从各地赶回来的剑庐弟子们。

范闲微微低头,站在滚荡的黄土官道之上,下意识里不停挪动着脚步,模样不怎么威严。他也不想摆出威严的模样,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时在城外等候的所有东夷人,脸色都特别难看,特别苍白,有一种特别的强行忍住的愤怒。

在这个时节,范闲当然不会刻意做出庄严的模样来刺激他们。

地面渐渐地颤抖了起来,站在范闲身旁的云之澜的身体也渐渐颤抖起来,这位曾经的剑庐首徒,如今的东夷城城主,再也无法控制心中那一片黯然的虚无,颤抖了起来。

东夷城的城主府官员们的脸色都极其难看,剑庐弟子们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就随着越来越大的颤抖声,而表露了自己真实的情绪。

官道尽头,隐有雷声隆隆,引得大地震动,地面上黄土中的小沙砾被震的滚动了起来。

一个骑兵出现在视线之中,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密密麻麻的骑兵,浩浩荡荡地从西方向着东夷城的方向压了过来,一股肃杀而壮丽的气势,就从那方直接笼罩住了城郊所有的人。

庆军来了。

……

……

黑压压的骑兵,就这样缓缓地靠近了东夷城,他们代表着庆国强大的军力,代表了庆国皇帝陛下不可阻逆的强大意志,代表着征服。

庆国派驻东夷城的庆军共计万人,由五路边军在一个月内抽调而成,仓促成军,却丝毫不显乱象,因为这些即将代表庆国长驻东夷城四野的庆军,全部是当年西征军的老卒,在大皇子的统领下,战力惊人。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气势逼人的庆军,微嘲一笑,理了理身上衣衫,缓步迎了上去。在这一刻,他不禁想到,在奏章里与皇帝陛下打的那些嘴仗,四顾剑临终的交代,让自己花了多少嘴舌,才说服了皇帝老子。当然皇帝陛下也清楚,如果要让东夷城的民众甘心接受,大皇子和范闲确实是两个不错的选择。

黑骑的人数太少,所以只有选择了大皇子的西征军,但范闲绝对相信,这批驻军当中,真正属于西征军的将领不占多数,而大皇子只是来东夷城亮了相,终究也还是要回去的,皇帝陛下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大儿子常驻东夷。

想到那位远在京都,却遥控东夷之事的皇帝陛下,范闲的心情复杂了起来。

出乎范闲的意料,皇帝陛下并未因为他未请圣旨便接手了剑庐而动怒,反而似乎知道范闲在担心什么,用加急文书给他发来了一个御批,御批里就和当年那个盒子里写的一样,仍然只有两个字。

“安之。”

庆帝是在安抚范闲的心,范闲一思及此便不禁有些惘然,皇帝老子对自己的信任真的是让自己有些感动了,问题在于,他知道皇帝老子一旦翻脸,会是怎样的冷酷无情,他的心头便是连感动也不敢感动。

风尘渐起,未仆,成龙,由官道直卷大城,庆国骑兵的速度渐渐加快,范闲不由眯起了眼睛,掩住了口鼻,不知道这种压慑之势是谁下的命令,不知道会不会令东夷城的人生出抵触情绪。

他凝重地回头望去,却发现出乎自己的意料,除了剑庐那些强者们的脸上带着一抹隐怒之外,其余城主府的官员以及前来见礼的诸侯国王公们,却是面现惧意,脸色苍白,似乎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之意。

万名骑兵踏尘而至,声势惊人,竟是生生吓的东夷城大部分人就此断了反抗之心。

看着这一幕,范闲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东夷城的血性确实太少了些,大皇子这一手虽然有失粗暴无礼,却是正中对方的要害,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陛下在行前有交待。

不过东夷城血性少,对于范闲来说,却是一件好事。他从来没有奢望过,北齐人会像东夷人这样不战而降,能少流一部分的血,都是好的。

马蹄如雷,片刻间来到东夷城郊,万名骑兵身着深色轻甲,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震起的烟尘渐渐落下,露出这些庆军的真容,密密麻麻的骑兵,就这样围在了东夷城外。

安静,一片安静,甚至是那些扭动着头颅的战马,似乎都被庆军的军纪所震慑着,不敢刨蹄,不敢喷息。

一万双冷酷的目光,注视着东夷城前来迎接的人们。

东夷城的官员权贵巨商们心惊胆颤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庆军严明的纪律,肃杀的气焰,精良的装备,和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自信与霸道,所有人不禁在想,若剑圣大人离去前,没有降下折臂降庆的遗旨,这些庆军对东夷城发起进攻,不知道东夷城能够抵挡几天,还是……几分钟?

嗒嗒嗒嗒,一阵寂廖的马蹄声打破了城门前的宁静,庆军骑兵前队一分,从其中行出他们的主帅,以及主帅身边繁复到了极点,华美到了极点的仪仗。

庆国的天子仪仗,随着庆国的军队,来到了东夷城外。

主帅大殿下就在天子仪仗之旁,他身上穿着一件银色的轻甲,腰着佩剑,长枪在侧,身后系着一件血红色的披风,在黄尘海风里猎猎作响。

大皇子轻牵马缰,拱卫着天子仪仗来到众人之前,平静而眼神复杂地看着东夷城门处的所有人。

一阵无声的沉默。

云之澜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挣扎了许久,眼帘处渐渐湿了起来,然后缓缓地向着那匹战马旁的天子仪仗跪了下去。

东夷城的城主跪了,所有的官员也紧跟着跪了下去,诸候国的王公们也跪了下去,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向南庆的军队,向南庆的天子,表示了自己的臣服。

剑庐的弟子们没有跪,虽然他们知道这是师尊大人临终前所做的无奈决定,虽然他们知道大师兄已破庐而出,为了东夷城的子民,只有跪倒在这些庆国军队的面前,可是他们不是东夷城的官员,他们是自由身,更准确地说,他们是江湖人。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他们没有什么羁绊,所以他们盯着那些气势惊人,漫山漫野漫官道的庆国骑兵,眼中没有一丝畏怯,反而是生出无穷的愤怒与战意。

天下一大半的九品强者都在这里,他们不怕什么。

大皇子坐在马上,冷漠地看了这些倔犟而不肯低身的剑庐弟子一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从斜方传来一道熟悉、清亮,却有些疲惫,有些淡然的声音。

“剑庐弟子听令。”范闲微闭双眼,说道:“回城助城主府维持治安去。”

这个理由很荒谬,范闲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本来就不应该让剑庐的弟子们来此,这些人都是高手之中的高手,个个都是傲骨难伏之人,尤其像李伯华,十三郎这些厉害角色,要不就是天下第一钱庄的掌门人,要不就是最有可能晋入大宗师的强者,怎么可能在一国之威权下低头。

东夷城的血性确实不多,若有十分,至少有九分是留在了剑庐弟子的心中。

听到门主发话,剑庐弟子们不敢抗命,心中知道小范大人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僵持片刻后,李伯华终究老成持重一些,沉默许久后,长叹息一声,两行热泪无声流下,带着师弟们黯然地往城内行去,让开了进城的道路。

王十三郎没有随之离开,也没有下跪,他只是冷漠地站在范闲的身旁,看着庆国来势汹汹的骑兵,就像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一样。

大皇子眼带深意地看了范闲一眼,然后身旁的戴公公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对着跪在仪仗之前的东夷城官商们轻声念了起来。

“朕闻知先生已去,心恸难安,又闻先生高义,以黎民为重,心生敬意……”

范闲在官道一侧,静静地听着这一道最重要的圣旨,发现这道圣旨并不像往年一般,尽是制式模样,却着实是皇帝陛下的口气。而且话语里的心恸,敬意并无虚假,至于东夷城的人,会怎么看待阴杀四顾剑的庆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道圣旨很长,叙说了庆帝对于东夷城子民们的问候,以及关于一统天下对于黎民百姓的重要性,字字诚恳。

最后皇帝陛下认可了云之澜东夷城城主的任命,令其择时入京,接受册封。

跪在最前方的云之澜听着这道旨意,并不怎么意外,自己这个城主虽然是谈判得来的位置,但要当下去,必须要经过庆帝的亲自册封。

他有些黯然地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再行一礼。

一应仪式还在继续,这是无比繁复而无比重要的仪式,一个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仪式。

大皇子下马,走近了范闲,看了他半晌后说道:“先前做的不好。”

范闲知道这位亲近的兄长,指的是自己让剑庐弟子离开的事情,沉默片刻后应道:“我已经很累了,不知道还应该怎样做。”

“但剑庐弟子们的态度还是要表现一下。”大皇子温和地望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极为严肃地说道:“不过,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我想,整个天下,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谁能比你做的更好。”

范闲微微一笑,没有接过这个话头,只是说道:“剑庐弟子的态度,会展现给陛下看到的。”

他低着头,对身旁的王十三郎说道:“十三郎,你负责安置大军进驻仪式。”

一直沉默的王十三郎霍然抬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范闲,意思很简单——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简单的人。”范闲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从你身上我学会了一点。如果你简单,这个世界就对你简单。”

在大皇子微微疑惑的目光里,范闲拍了拍王十三郎,说道:“我想你也希望这件事情能简单一些。”

……

……

剑庐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队骑兵面前,不由想起,很多年前桑文姑娘带着他去挑选姑娘的那个明朗的下午,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头痛。

他这才知道,从那个下午开始,范闲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人生与他的人生捆在一起。关于这一点,简单的王十三郎想了想后,就简单地接受了。

(本章完)

第678章 朝天子  平乱之心

第678章 朝天子平乱之心

庆国方面派过来的一万驻军,自然不可能全部安排在东夷城四周,虽然这座城池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供应一万名军人的后勤营帐,并不是件太难的事情。但由于一些难以道清言明的缘故, 本来应该在五天就修整一新的军营,直至今日还没有做完收尾的工作,所以有一部分的庆军,只是暂时驻扎在临时营地里。

最后留在东夷城方面的共计五千六百余人,而其余的人则是分驻到了各诸侯小国之中,以为弹压, 以为震慑。

当天晚上, 出席完大宴的大皇子没有急着去休息,而是对范闲轻轻地挥了挥手, 二人闪入了一间安静的书房之中。

大皇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范闲眼光一瞥,便瞥见这封信的制式,正准备往下跪倒,迎接陛下密旨,不料却被大皇子拉住了。

“就我们两个人,何必让膝盖受罪。”大皇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范闲微怔,旋即缓缓笑了起来,也就不再行大礼, 从他的手中接过这封陛下的密旨,拆开封开,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先回京, 然后你在这里替我三个月。”信中皇帝陛下的语气很温和,还有一种掩之不住地对范闲的欣赏之心, 范闲的心情很放松,语气也就很放松, 对大皇子说道:“这个安排倒是行的通,问题是将来你再回京,我再来接你,难道我们两个人就要永远在东夷城出外差?”

要尽量波澜不惊地征服东夷城,让南庆的国力财力军力受到的损耗越少越好,大皇子以及范闲,这两个皇帝陛下有东夷血脉的儿子,毫无疑问是最佳的选择。

虽然一个月前开庐仪式中,四顾剑的那封遗书一个劲儿地把范闲往东夷人的路上拉,针指帝心,但是皇帝陛下是个大智慧之人,怎能不理解这一点,他反而顺势而为,改变了当初的想法,真的派大皇子带着庆军前来进驻。

不论是大皇子还是范闲,都有一半的东夷人血统,这一点对于征服东夷民心来说,是无上的利器,至少那些被征服的人们,每每想到压在自己头上的庆国权贵,也算半个东夷人,心情想必会好过很多。

尤其是大皇子,他是正牌皇子,他的生母身世天下皆知,由他驻在东夷城,也可以代表南庆与东夷之间的血脉交融,真正要征服一片疆土,血统的混杂交融,毫无疑问是最有力的一件武器。

皇帝陛下看的极为深远。

但是皇帝陛下不可能允许大皇子和范闲,都长期地停留在东夷城内,一则他的膝下只有这两个已成年的皇子,需要他们在身边铺佐朝政军务,二则儿子离开京都太远了,两个明显没有太多李氏家族味道的皇子,庆帝也有些隐隐的担心。

关于这种担心,范闲心知肚明,所以对于密旨里的交待并不怎么吃惊,他只是有些头痛,大皇子来了,自己便要离开,那将来怎么办?

“总是需要有人常驻东夷城。”他望着大皇子问道:“陛下究竟怎么打算?到底是你来,还是我来。”

“我也不清楚。”大皇子的眉宇间现出淡淡忧虑,他不是一般的庆国官员百姓,虽然对于范闲能够兵不血刃地说服四顾剑,收伏剑庐,进而把东夷城的土地子民吞入大庆版图之内,也感到无比的喜悦与震惊,但他想的更多的是,这个过程能不能够很顺利地进行下去。

尤其是今天在东夷城外,虽然万名庆国铁骑十分有效地震慑了大部分东夷人的心,但是剑庐弟子们的表现,让大皇子有些警惕。

他深深地看了范闲一眼,说道:“关于剑庐的事情,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显然,对于此举有些不喜。”

“当时逼到没有办法,要不我就接手剑庐,要不就要从头开始。”范闲冷笑一声,说道:“你当我愿意做被硬馍夹住的肥肉?”

“父皇的意思很清楚,至少你得回去述职……”大皇子的眉头微皱,旋即叹息一声说道:“我只是来暂时替你,父皇是不会放心我长驻东夷的。”

范闲陷入了沉默,知道大皇子说的是真心话,大皇子对东夷城方面一直有些照拂亲近之意,毕竟宁才人耳提面命这么多年了,加上他的手中又有军权,陛下宁肯自己留在东夷城,也不放心把东夷城交给大皇子。

割土封王并不是件难事,但割什么样的土,封哪位王,才是难事。

“反正陛下也没有催我,我在东夷城再呆一阵,帮助你收拢一下局面。”范闲说道:“待事态稳定之后,我就回京。”

大皇子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监察院还需要你统管,父皇想必也不会让你总不在京都,你回京都后打探一下,究竟东夷城这边将来是个什么安排。”

“你担心陛下派个强悍人物过来,激起东夷城民变?”范闲微笑望着他,说道:“这边有我的布置,你这半个东夷人就不要太担心了。”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就算是担心,也要埋在肚子里,不能让人瞧见。”

大皇子知道这个弟弟是真的关心自己,心头感动,点了点头。

“陈萍萍是不是准备走了?”范闲喝了一口冷茶,觉得嘴里有些干梁,抬起眼光看了他一眼,这位大皇兄与陈萍萍的关系极为亲近,想必对于陈园里的动静十分清楚。

“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前些日子已经入宫请辞。”大皇子并不知道自己视之若父伯辈的陈院长,在私底下曾经对自己的父皇起过大逆不道之心,没有将这件事情看的如何严重,只是想着陈院长年纪大了,也该养老,而想到陈院长离开京都,不知今生可还会再见到,大皇子的心里反而有些惘然。

范闲默然,心里计算良久,不再理会这个问题,最后问道:“此次前来东夷城的军队,真的全部是当年的征西军?你能不能完全控制?”

“兵卒都是老人,问题是中层将领有很多陌生人。”大皇子双眼微眯,微寒说道。

……

……

后几日里依然是焦头烂额,那些繁琐的交接仪式,改名仪式,在东夷城的每一处里发生着,幸亏礼部与鸿胪寺派来了大量得力的官员,才让范闲没有被这些事情搞到吐血。

然而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东夷城西北面小梁国的一次民变,在那次发动民众抵抗庆国侵略者的行动中,一位深得民众敬仰的梁国大儒当街自焚,黑烟直起,顿时点燃了小梁国百姓们的仇恨之心。

范闲此时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何等样的幼稚,要真正地征服异国,完全地兵不血刃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大皇子已经领着军队过去镇压了,但是在临行前,范闲很认真地叮嘱,如果能够不让庆国驻军出手,那就一定不能出手,一旦庆军的手上沾上了东夷人的鲜血,再要洗清就是难上加难,这种仇恨便再也化解不掉。

大皇子依计向东夷城城主府送去了言辞严厉的书函,责问城主云之澜,然后驱使着城主府为先驱,以本土官员武力为先锋,开始弹压小梁国的动乱,而庆军则是以为后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当大皇子和云之澜都离开东夷城后,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范闲处理,他这一日躲到了海边,想着东夷城此起彼伏,不曾停歇过的星星之火,心头一阵烦闷。

让城主府去镇压,应该会好一些,大概就像前世的伪军?范闲坐在海边的大青石上,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不论再怎么折腾,不论四顾剑的遗言和剑庐弟子再如何配合自己,依然改变不了,自己在东夷城百姓心中,就是那个万恶的侵略者。

“小梁国的事情,你到底想怎么处理?”这几个月里变得越发沉默地王十三郎,此时正坐在他的身旁,忽然间开口问道:“难道你想让大军屠众?”

“城主府没有大军,有的只是这些年延绵下来的威势地位。”范闲知道十三郎为什么今天会问这个,对方毕竟是个东夷人,此时却要镇压在他看来十分正义的小梁国动乱,想必心情十分复杂。他顿了顿后,轻声说道:“我有交待,尽量少死些人。”

“可终究还是要死人,而且刀兵一动,你怎么控制?”王十三郎的眼神有些惘然,只是盯着海上的波浪起伏。

范闲侧头看了他一眼,面色渐渐凝重起来,问道:“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自焚而死的大儒?”

“以往辜先生时常来剑庐与师尊说话。”王十三郎应道。

范闲摇了摇头说道:“天下每多藏龙与卧虎,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辜先生,但想必这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小梁国之乱因他而起,我却无法治他,至于他的家族你也放心,我会保存他们,辜先生的祠堂在事后也会尽快立起来。”

王十三郎怔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开口说道:“你不是真正的敬他,你只是需要摆出这副姿态,来安抚梁国的百姓。”

“这是所有侵略者都会做的招数。”范闲的表情有些黯然,“不过你能想到这点,让我有些吃惊,十三,你越来越不简单了。”

“看到了太多的事情,谁都无法简单。”十三郎盯着他的双眼说道:“你曾经答应过师尊,不让东夷城的人流血。”

“我不喜欢看见流血,不然我何至于被你们剑庐绑上这架马车?”范闲自嘲一笑,笑意却渐渐冰冷起来,“但是必要的血总是要流的,不然若一直乱下去,就如同一个漩渦,只会把整座东夷城都吞进去,到那个时候,死的人就更多了。”

他回首静静看着王十三郎,说道:“我知道你在愤怒什么,我也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但你看着我的眼睛,想想我为之付出了什么,不要忘记,如果仅从我个人的利益考虑,庆军来攻,我逍遥事外,顶多为东夷城的无辜百姓哭上两场,何至于煎熬成这副模样?”

“如果双方大战起,东夷城必败,亡者以十万人计。”范闲闭目说道:“我的人生哲学很简单,既然这件事情阻止不了,那么死的人越少越好。”

“十个人的生命和一万个人的生命没有什么区别。”王十三郎说道。

“错!”范闲斩钉截铁说道:“我不理会生命有没有价,我只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就是独一无二,十万个独一无二,绝对比十个,百个,千个更重要。”

“如果老天爷给我一道选择题,十万个人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性命相比,我肯定选择前者,因为前者多一个。”

“东夷城的人应该学会对我感恩。”范闲看着王十三郎的眼睛,平静说道:“我让很多必死的人活了下来。”

王十三郎沉默很久后说道:“可是这些人本来就是不需要死的。”

“陛下的事业需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范闲从大青石上站起身来,“连你师父都没能阻止得了他,你就应该明白我的压力。”

范闲拍了拍臀后的沙子,眯眼看着一望无垠的大海,说道:“有时候我发现自己都快高大全了。”

“什么叫高大全?”

“一种非人的形容。”范闲耸了耸肩,“但细细回想,我不是高大全,我只是愿意这样做而已,我不会为了某种理想,某种精神需要而去殉道,比如像那位辜先生一样自焚,我是一个会逃跑而且擅于逃跑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十三郎平静说道:“那日我与四顾剑在屋内静谈,谈的内容你也应该听见了,关于霸道真气,你有没有什么体悟?”

……

……

(最近几章写的很纠结,本来依我的性子,东夷城这边是要细写的,比如那位辜先生什么,都是可以做文章出彩的角色和场景,但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爱看这一段,而且写着确实也有些浮,不知为何,所以情节的速度都快了一些,希望大家能习惯。然后……我准备发疯,因为好像不发疯就提不起神,写下面那段发疯的内容,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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