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龙离巢

帝王之术,与帝王之道还不一样。

制衡臣子,稳坐帝位,收揽权力,保证朝堂继续运转,这些都是属于术。

真正的帝王之道,便是民为邦本四个字,能做到这四个字,并且身体力行的皇帝,并不算很多。

能够践行一生的,就更少了。

而这些能践行一生的皇帝,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死的太早了,真要是给他们再活个二三十年,说不定也会黑化成为昏君。

毕竟古往今来,老迈帝王作妖事件,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毕竟简简单单几个字,真要到具体应用实践的时候,可能就会变得千难万难。

李云当了这么些年皇帝,才体悟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随便听听就能学会。

想要灵活运用,更是千难万难。

花了一个时辰时间,跟发妻以及嫡长子一起吃了家宴之后,李皇帝便起身,摇摇晃晃到了后宫,一路来到了淑妃娘娘宫中。

淑妃娘娘陆嬛因为要随天子一起东巡,此时宫里也正在忙着收拾东西,见皇帝陛下到了之后,宫里的宫人们,便都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对着皇帝叩首行礼。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将淑妃娘娘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嬛儿准备的如何了?”

陆皇妃将皇帝陛下引进了自己的卧房里,一边倒茶,一边轻声说道:“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陛下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应该一大早就得走,要不然朝廷里的官员们还要一路相送,到中午也离不开洛阳。”

陆皇妃笑着将茶水,端到了李皇帝面前,然后她走到了皇帝身后,轻轻的捏着肩膀,笑着说道:“妾身看话本里的故事,天子出巡,往往都能在路上遇到国色天香的美人儿,陛下这一趟出门,妾身再帮着物色物色,给宫里多添几个姐妹出来。”

李皇帝喝了口水,正色道:“为夫岂是那种好色之辈?”

陆皇妃弯下身子,贴近了皇帝陛下,伸手搂住了皇帝陛下的腰肢,笑着说道:“那上个月,东瀛献给陛下的二十个美女,陛下不是全都收了?”

李皇帝哑然道:“那些个女子里,不少是黑齿,为夫不喜她们。”

陆皇妃搂着皇帝陛下,轻声笑道:“那陛下这一趟,把陆嫔也带上罢,到时候我们姐妹,可以陪同陛下一起,回庐州看一看。”

陆嫔便是陆皇妃的胞妹陆琅。

当初李云搭救陆皇妃的时候,她这个小妹妹还很小,被陆皇妃一直带在身边,到前几年她已经二十许岁,依旧不肯嫁人,想要嫁给当初救了自己的姐夫。

这事有陆皇妃居中说和,再加上薛皇后并不反对,李云的这个小姨子才在前几年进宫,并且给李云生了个儿子。

乃是当今的皇七子。

听到这个提议,李皇帝心中一荡,抬头看了看陆皇妃,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笑着说道:“嬛儿这些年,越发坏了。”

“哪里坏了?”

陆皇妃嘻嘻笑道:“妾身只是想跟妹妹一同返乡,回家里看一看,陛下是不是多想了?”

皇帝陛下这会儿手上已经不怎么老实,他轻轻一拽,已经入眼一片雪白。

淑妃娘娘惊呼了一声,看了看屋外,低声道:“陛下,大白天呢,门外还有宫人在收拾东西…”

李皇帝来了兴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要的就是大白天。”

皇妃娘娘惊呼道:“有起居郎跟着陛下,记下来,妾身还活不活了…”

皇帝陛下充耳不闻,只是看了看屋外,大声道:“顾常,顾常。”

“去唤陆嫔来,朕有事同她商议。”

门外的内侍顾常连忙应了一声。

屋子里,陆皇妃已经媚眼如丝,她搂着皇帝陛下的脖子,轻声道。

“陛下真是坏死了。”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

“大唐正是开枝散叶的时候,这一趟东巡,嬛儿…”

“再给朕生个皇子罢。”

…………

次日,皇帝陛下的龙驾出离洛阳。

这一次随行的官员不多,文官只有姚仲姚相公,以及中书的十几个书办,还有隶属于中书的几个起居郎。

他们是一定要跟着皇帝的,毕竟将来要写起居注,记在史书上的。

武官里,除了必定随同的羽林军将军杨喜杨侯爷之外,也就只有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周必跟随,别的再没有什么人了。

后宫方面,皇帝陛下带上了陆皇妃以及陆嫔姐妹俩,还有天子与陆皇妃的大女儿,当朝的大公主庐江公主李殊同行。

这是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二次出巡。

上一次,还是开国之初,天子去了一趟关中,巡视旧周国都,并且将那座国都改名为长安。

而此时,距离那一次巡视,已经过去了七年时间。

七年前,李唐朝廷初建,很多制度并不完善,天子出巡也没有太过风光,而这一次就大不一样了。

七年多接近八年时间过去,李云已经把这个新朝廷,打造成了一个国力强盛的国度,朝廷衙门里的人员,也都基本上配齐了。

因此这一次东巡,声势浩大,单单是天子的仪仗队,就绵延极长,如同一条长龙一般。

而在这条长龙四周,是隐隐跟随的天子亲军羽林军,这些羽林军,一律着黑甲,气势森然。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皇帝陛下的龙辇才终于离开了洛阳城。

洛阳城门口,李皇帝下了辇车,拉着送行的杜相公衣袖,开口笑道:“受益兄,我辛苦这许多年,终于要出去走动走动,这朝廷上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杜相公闻言,只能低头苦笑道:“臣不能保证什么,只能说臣一定尽力。”

“安心,安心。”

皇帝陛下拍着他的手背,笑着说道:“这几天都是好消息,灾区灾情已经基本上得了控制,北疆孟青那里,打的也顺畅,不会出什么大事。”

“受益兄只要照管好朝廷就是了。”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问道:“陛下何时返京?”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一趟,要先去灾区看一看,然后要回装宣州,再去金陵小住一段时间,怎么也要半年时间了。”

“要是耽搁了时间,恐怕要到明年春天,我才能回洛阳来。”

杜谦闻言,苦着个脸说道:“陛下早去早回罢,臣未必能支撑太长时间。”

他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道:“说不定等陛下回来,臣已经累死了。”

这话就是玩笑话了,除了杜谦,也没有人敢跟皇帝陛下说这种话,李皇帝并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受益兄可不能累死,你要是累死了,朕真不知道从哪里,再去找这么个好丞相了。”

听到丞相两个字,连杜谦也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从旧周实行群相制度,分割相权以来,朝廷里就只有宰相,再没有丞相了。

虽然杜谦的身份地位,早已经是实际上的丞相,但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自然不一样。

杜谦有些激动,低头行礼道:“臣…一定为陛下,尽心竭力!”

“好了好了。”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动身今天就走不了了,受益兄且带着文武百官还有太子,回城里去罢。”

“我这便动身了。”

说完这句话,他踏上了辇车,杜相公带着一众官员,太子殿下带着已经能走动的一众皇子们,俱都跪在地上,对着皇帝的辇车叩首行礼。

李云只是回头对着他们招了招手,然后上了辇车。

随着辇车开动,皇驾缓缓离开洛阳。

太子与杜谦,目送皇驾许久,等皇驾消失在视线里,太子才回头看了看一旁的杜谦,对着杜谦拱手,苦笑道:“小侄对朝政全然不懂,一切烦劳相国了。”

杜相公连忙拱手还礼,苦笑道。

“殿下,臣…”

“尽力就是。”

(本章完)

第981章 新学与旧学

离开洛阳城只十几里路,龙辇上的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辇车里左看右看兴奋不已的大女儿,微微摇头。

“别看了,去,把你周叔叫过来,爹有话跟他说。”

庐江公主正趴在窗口往外看,闻言扭头看了看李云:“那女儿去娘亲的车上了。”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去罢,去罢。”

庐江公主这才叫停了辇车,下了车之后,她亲自去寻到周必,跟周必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去陆皇妃车上了。

周必收到消息之后,也不敢怠慢,急忙忙来到了皇帝的辇车前,先是对着辇车行礼,直到车里传来一句“上车说话”,周必才小心翼翼的上了天子的辇车。

寻常臣子,绝没有可能这么轻易的与天子同乘,如今外朝的官员之中,恐怕只有杜谦一个人,可能有此殊荣。

不过周必还是不太一样的,他是老寨子里的人,皇帝陛下从小的“小兄弟”。

上了辇车之后,周必低着头,对着皇帝开口道:“二哥,您找我?”

“嗯。”

皇帝陛下看了看周必,伸手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软垫,开口说道:“几个月之前,大将军开始整理军纪,抓了不少军中的典型,正了国法。”

“这件事,是稽查司办的。”

周必闻言,立刻低头说道:“是稽查司办的。”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稽查司是怎么办的?”

“有错处的将官,办了多少,你详细跟我说一说。”

周必正是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闻言他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开口说道:“陛下,开国之后,尤其是最近几年时间,军纪的确是不如从前了,便是驻派在各个军中的稽查司,也有一部分开始败坏了。”

“上一次大将军让我们稽查司细查,稽查司一共递了七十多人的名单上去,最终被朝廷降罪的。”

“一共有二十九人。”

李皇帝默默点头,他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开口说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咱们赶路的时间多得很,你没事,我也没有事。”

“你把这名单上的名字,同我细说说罢。”

周必闻言一愣,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你记不住了?”

周必连忙说道:“二哥,我…我能记个大概。”

“那就说说罢。”

“放心。”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大将军没有把刀给落下去,我一时半会,我不会再找这些人的麻烦,只是路上无聊,听来解闷。”

“你说就是。”

周必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就从成都军开始说,原成都将军钱忠麾下……”

…………

洛阳城,中书。

如今宰相姚仲跟着皇帝陛下一起东巡去了,宰相卓光瑞,还在处理今年的灾情,在灾区没有回来,中书只剩下三位宰相。

而今,三位宰相都坐在了政事堂里。

杜相公自然高坐主位,他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位新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章武七年的事情,现在已经放在了明面上,上达天听了,不管是谁,都没有可能再把这个事情按下去。”

“陛下在这个时候东巡,也算是给了我等一些体面,毕竟,如果要细论的话。”

“我这个首相就第一个逃不脱干系。”

说着,他看向许昂,缓缓说道:“子望兄,这事跟你们御史台同样脱不开干系。”

许相公倒是神色平静,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杜相,这事如果论因果关系,最多也就是我们御史台捅出来的,别的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

“那曹钰,我事前只见过他几回,谁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陶文渊,开口道:“先生,这个时候你要说话。”

陶文渊是读书人出身,早年更是长安城第一书院的山长,是公认的大儒。

他本来也没有想走仕途这一条路,只不过到了江东之后,被皇帝陛下请到江东小朝廷里做了官,后来因为业务能力不错,做了许多年礼部尚书。

也因为如此,杜相公一直称他为先生。

此时,这位陶先生的情绪,却十分不对劲,他听了杜谦的话之后,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下了头,苦笑道:“老夫是时任的礼部尚书,去年那一届科考,跟老夫自然是脱不开干系,但是要说干系最大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相公看着他,开口说道:“去年,是卓相任主考礼部两个侍郎任副主考,本来他这个主考官,应当事前事后都在考场,但因为一些事情,他先后出了考场两次。”

陶文渊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许昂面无表情,沉声道:“陶相公,此时此刻,你还不说实话吗?你不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等还是要去查,等真查到一些什么,不管二位上不上禀陛下,许某是一定要上禀的。”

朝廷里谁都知道,许相公是天子的死忠,更是一个孤臣。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稳坐这个御史大夫的位置,并且拜相。

御史大夫向来是很难拜相的,因为宰相的某种职责是协调百官,而御史台一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官员。

许相公拜相,说明天子对他相当信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昂可以全然不顾忌,直接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陶文渊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这其实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他看向面前的两位相公,继续说道:“二位也知道,新朝开国之后,朝廷推行新学,推行实务,主张事功之学。”

“这与旧周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偏偏,开国之后朝廷太缺人,陛下命我组建礼部,没奈何之下,只能请了一些仕林名宿,大儒,来礼部做官,如今礼部许多官员,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们,并不是新学所出。”

所谓新学,就是李云推行的“实务”之学,一切以务实为第一要义。

新学之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农学了,如何耕地,如何耕好地,在李唐也成了一门学问。

这些政策,自然是有其好处的,比如说几年时间里,整个中原地区的生产,就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而从新学科考里出身的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哪怕依旧会贪赃枉法,但是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他们多少能够做一些事情。

这很好的恢复了生产。

但是,如同杜谦感受到的朝堂新官员与旧官员之争一样,在陶文渊这里,感受到的就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陶相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有一些人觉得,科考的题目,俱是新学,入眼尽是市侩之心,功利之心,全然没有圣贤之意了,所以他们想要做一些什么。”

杜相公闻言,大皱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才看着陶文渊,缓缓说道:“先生,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想办法解决的,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

陶相公低头苦笑道:“老夫知道的也不太多,只是隐约猜到了一些。”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因为去年是卓相公主考,卓相公是陛下的亲信,更是新朝的大功臣,他们才想着从中做一些文章。”

“按照他们的想法。”

“是要为圣贤之学,尽一份心力。”

许昂冷笑道:“好一个圣贤之学。”

“他们的圣贤之学,怎么没有治好旧周?”

陶相公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道:“旧周国主昏聩,与学问何干?”

许昂正要跟他分辩,杜相公咳嗽了一声,看向陶文渊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先生可知道?”

“不知道。”

陶文渊微微摇头:“他们也不怎么相信老夫,也不愿意让老夫牵扯进去,不过猜也能猜得到。”

“无非是泄题或错判两条。”

陶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而且,在他们眼里,这也未必是错判。”

现在新朝年纪还太小,算上金陵文会那一批,到现在也只有十年时间左右。

十年时间,还不足以让当初的考生们,做到科考考官的地步。

而判卷的那些人,也就自然而然,不少是旧学出身。

陶相公说到这里,起身对着杜谦作揖道:“此罪,老夫万难推脱。”

“好在陛下仁德,新朝除谋逆之外,其余概不株连。”

陶相公对着杜谦深深低头作揖。

“老夫,愿以命相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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