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0章 一剑卸甲

“若现在未来,天龙鬼神,闻地藏名,礼地藏形,或闻地藏本愿事行,赞叹瞻礼,得七种利益:一者、速超圣地,二者、恶业消灭,三者、诸佛护临,四者、菩提不退,五者、增长本力,六者、宿命皆通,七者、毕竟成佛……”

老迈不堪的净祐和尚,已经失去所有,唯有仰着脖颈的力气,他看着浮岛外那轰烈的战斗,流泪不止,诵经不止。

偌大的浮岛并无余声,浮岛之外,万声归一。

除却杀声皆禅声。

呼~

鱼广渊具甲在身,耸峙如岳,呼吸之间,狂风成卷。

但在霜风之下,尽皆瓦解。

高达数百丈的御海甲,身在浮岛外,高出浮岛不知几许。足踏瀚海,盔接星穹,眸中血色翻滚,演化为雷霆万钧。

他就用这双腾跃着血色雷霆的眼眸,捕捉那攻势不绝的剑仙人,却只对上一双永恒不朽的赤金色眼睛。

照海神眸对轰乾阳赤瞳!

目光缠杀目光,神魂对撞神魂。

鱼广渊身入御海甲,随之膨胀数百丈,狭刀却在甲胄外。

御海甲手提山峰一般的百丈大刀,阵纹密布,伟力自生……却被压得根本抬不起来。从头到尾一刀未能出。

他的狭刀则化电光疾转,破空而走,穿梭伐敌。

人族曾有飞剑时代,短暂辉煌。

他亦专门研究过,得了几分真意,能以飞刀杀敌,刀势偏狭狠厉,常能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但姜望却看都不看,在瓢泼大雨般的攻势里,只偶尔一横剑——

鱼广渊的飞刀每每杀至,每每被轻易斩飞!

飞剑时代三绝巅都尽数见过,鱼广渊这一手飞刀之术,实在难以入眼!

鱼广渊是断断不能想到,他只不过随手标记一个敌人,就为自己惹来如此大的麻烦。他更没有想到,只是失了一步先机,就处处被压着打!

甚至于若不是身怀血源神通,不死难灭,瞬间填补了伤势……一开始他就被拦腰重创,现在应该尸骨难寻!

太强大了。

白象王说此人是人族骄命,并非全是诿责之言。

至少就鱼广渊自己的体会而言,他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已经非常接近面对骄命时。

姜望像是老于案砧的庖厨,以瀑海奔流一般的攻势,压着这尊巨大的御海甲……刀刀卸甲!

鱼广渊的肉身、神通甲、神魂,一齐被剥,片片飞似鳞。

真成砧鱼了!

鱼广渊终不能再忍受,也情知在这等恐怖的对手面前,他靠等待,是永远也等不来机会。

御海甲背插的三杆令旗中,那面“镇”字旗倏然自展,旗面一卷,遮蔽了高穹!自此星光不垂落,唯见沧海横。

此“镇”,镇星楼!

人族称呼此世为迷界,海族称此世为惑世。皆因它颠倒混乱,迷惑诸灵,于人族海族都算不得友好。

现世规则和沧海规则都无法主导这个世界,人族海族都要为异化所侵扰。

但又说到,在这个东西不分,南北不辨的世界里。人族以星穹为指引,海族以沧海为依撑。

现在鱼广渊镇压了姜望的指引,怒海却卷起惊涛。

他在创造更利于他的世界规则,从而要在这被压制的境况里抬起头来。

但亦不知何时,无尽幽光都被焰光覆盖。

海影带来的夜晚,早已被光明驱散。

鱼广渊低头惊觉——

烈焰在海水之上燃烧!

沧海变作了火海!

仍听得海潮来去,仍有惊涛骇浪卷惑世,可尽在火海之下,也如他鱼广渊一般不得伸展。

又有一朵朵焰花绽开了。

一花开过一花红。

火海之上又花海!

鱼广渊要做规则上的较量,他就要直接面对火界。面对姜望甫成神临就有千丈方圆,如今拓展到一千三百丈的灵域!

烈焰流星划破长空,无数焰雀向那“镇”字旗旗面撞去。

嘭!

在万声叠于一声的巨响里,旗面被炸破,天光重新垂落,好似人间破晓时。

这样说倒也不准确,因为此时天光尽星光。

只好说,迷界此时有了夜,星是人间星,人是人间人。

此间规则乃人定。

裂帛之声干脆利落,好似惊雷一响。

而后漫天飘雪!

道途杀剑,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那旗面横绝星光的时候,也遮住了北斗七星的移动。

以至于如此恐怖的一剑,直到此刻才被鱼广渊感受。

这一幕美到极致。

天上雪花,海上焰花。

巨灵披甲,而仙人问罪!

鱼广渊瞬间摇动“杀”字旗,旗面未展,已经开裂。

又摇“疾”字旗,却只剩光秃秃的一支杆。

在姜望根本不曾停歇的进攻里,两旗尽被削!

鱼广渊血色的眸子中,所有血色归于一点,似是聚成了一颗血滴,荡漾在瞳孔的黑色里,

他作为血王最强的后裔,并没有继承血王赖以成名的血核神通。

但摘下了不死难灭的血源神通,已使得他秀出群伦。

还有一滴七情血,与生俱来。

这滴七情血,既是他的心尖血,也是他的神通种子,现今已开神通花!

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

天若有情天亦老,自古伤情者难长寿!

他在神魂的世界里感受了六欲之迷离,他也要让姜望受此七情之伤。

神通是宇宙之质,道则是天地之门。

有生之灵,皆不能免于七情。

他的一只眼睛里,血滴荡漾于瞳孔。另一只眼睛则紧紧闭上,似是不忍再看。

他的鼻息一在叹,一在收。

他的左耳在倾听,他的右耳已封住。

他的嘴巴在大笑。

又思念又遗忘,又欢喜又悲伤。

他如此复杂,而有超越想象的强大。

鱼广渊对于这七情血的神通,开发非常深入。针对这七情中的每一情,都构建了完整的战斗体系,都有拿得出手的法术创造。

但在此刻,七情同发于七窍,就是要以最本质的神通之力,为自己挽回败局。

姜望活在这世上二十二载,所喜、所怒、所忧、所思、所悲、所恐、所惊,一时都上心头!

因其七情受七伤。

只是在那眸现血滴的一瞬间,七种感情汹涌澎湃如啸海,在姜望心中掀起惊天狂澜——往事遂成杀人刀!

那些难以割舍的,那些不曾忘记的,那些无法释怀的,那些只能永远遗憾的……都成了扎在心口的匕首,成了宣告死亡的罪证。

灵魂在衰竭!

寿元在凋落!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一点不朽的赤金之光,瞬间遍照身内身外。灵魂之衰,寿元之凋,全都静止当场。

而与那双照海神眸相对的乾阳赤瞳,始终平静。

对应血瞳时如此,对应那落进墨瞳里的七情血滴,也如此。无论照海神眸是闭是睁,都如此。

不朽,不易,不动摇!

赤心未开花,但已能抗衡七情血。

当然,即便道心坚定如姜望,也不能免于喜怒,不能逃避忧思,无法抹去悲恐,常有惊时!

便是那洞世之真人,超凡之绝巅,难道就能免受七情之伤?

七情如贼,此心未死,此贼不灭。

鱼广渊鼓动七情如潮,势要摧毁那不朽之墙。

但他注意到姜望的眼睛,仍然没有波澜,没有半点大厦将倾的恐惧,而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时间到了。”

鱼广渊的耳朵里,听到了姜望的这样的声音。

什么时间?

脑海里刚升起这样的疑问,心神便是一震!

他自辛酉界域杀出来,一路辛苦,一路布局。

为真王之业费心费力,一路所留下来的那些“宠物岛”,几乎在同一个时间被攻击!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接二连三的被摧毁!

他一路游走,一路布局宠物岛。

姜望一路追踪,一路掀翻当地海巢,斩杀当地海族主帅,瓦解海族战斗力……而要求人族大军兵围“宠物岛”,在他确定的时间点里,再来摧毁鱼广渊的“宠物岛”。

姜望所等待的或许并不是这样的时刻,但于此刻发生是恰到好处。

相较于姜望,鱼广渊的心潮先动!

每一座宠物岛的摧毁,都是对他真王之业的破坏,每一条所谓“宠物”的死亡,都不可避免地会牵动他的心神。

在赤心神通与七情神通全面对抗的这个时候,这是致命的!

姜望眼中不朽之光大盛,赤金色的光芒将七情之潮退回原处。

鱼广渊七窍流血!

予人七情,自受七伤。

赤心神通与七情神通的对决,说起来过程复杂,发生得却很短暂。

此时那北斗位移的一剑仍在落下,无边焰花仍然开得灿烂。

于是数百丈的御海甲士亦不见,只见有焰花合雪花——

赤与白。

雪与火。

天地之间所有的绝色都在此,包括无尽流火绕寒锋,一袭青衫踏雪来。

所有辉煌灿烂的词语都不足以描述此刻。

今日浮岛之上众人,见得姜望者,莫不以为天神,此后代代供奉!

轰!

那数百丈的御海甲轰然垮塌。

藏在血色甲胄里的鱼广渊显露人前。

一剑卸甲!

剑气如龙抱满身。

这纵横沧海多少年,名在海族绝世天骄之列的强者,被姜望一剑剔成了白骨!

衣甲皆飞缕,血肉尽成丝。

鱼广渊倒也是骨头硬,受这凌迟之痛,愣是一声不吭,仍有反抗之意,仍有再起之势。

于是姜望又一剑。剑绕不周风。

势要削其骨,剜其髓。要看这厮骨头有多硬,又能切个几斤几两几分!

由神魂战场产生的优势,加快了身外战场的胜负。

身外战场的胜势,又加剧了神魂战场的碾压。

海族天生强大的骨骼,也被一寸寸斩碎。

鱼广渊终是吃不住,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痛嚎!

就在姜望面前,这具白骨架子,碎成了一滩血!

死了吗?还是逃去了哪里?

灵域之中已不存在半点鱼广渊的气息,但姜望仍然觉得,事情并未了结。

这时候浮岛上那已经气血两衰的净祐老和尚,停止了诵经,嘶声喊道:“这是血源神通!”

即便他已经用尽余力,声音还是很哑很小。

但也当然不会被姜望的耳朵错过。

姜望飞身跃下,将他抱扶起来,一边给他上些伤药,一边为他输送道元:“大师刚才说,那是什么?”

“不用费力了……”净祐老和尚摇了摇头,简单拒绝了一句,便抓紧时间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拥有血源神通者,不死难灭。号称‘血源不灭身不死’。因为拥有血源神通的存在,只需要凝聚出一滴源血,将源血拿出来,藏在隐秘之处。真身就可以肆意妄为,无论被打成什么样,都不会真正死亡。无论被杀得有多惨,都能自源血新生。”

姜望手上动作未停,但也忍不住皱眉,血源不灭身不死,这鱼广渊要怎么杀?上哪里去寻他的源血?

虽然有追思和念尘,但迷界如此混乱,太久远的痕迹又不堪用……

净祐老和尚继续道:“血源神通强大如此,只有两个限制。一个是自源血新生后,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另一个则是,每隔五天时间,就需要向源血补充自身的活血,不然源血就会因为失去活性而失效……”

姜望的眉头抚平了。

根据血源神通的限制来说,鱼广渊既然因为血源神通而逃离,那么他的源血,肯定就藏在他五天之内能赶到的地方。

回首这一路追踪,已经追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路程里鱼广渊的所有痕迹,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鱼广渊的源血不可能藏在这些地方。

那么就是他四天前或者五天前所待的位置?

因为迷界在三天前发生了位移,所以原路返回是没有意义的。

只能说鱼广渊有些运气在身上,若是姜望晚个两天再追上来,鱼广渊原先所藏的源血就失去活性了,新藏的源血也必然会被捕捉……

不对。姜望迅速反应过来。既然说源血如此重要,那么鱼广渊肯定不会把它随便藏在哪个地方。就算因为迷界混乱,他到处游走,无法将源血安放在海族大本营,至少也应该藏在某座相对重要的海巢里。

鱼广渊要定期给源血提供补充,肯定不会忘掉时间。

在五天期限逐渐逼近的现在,鱼广渊会不会在一边布置“宠物岛”的时候,一边向自己的源血靠拢呢?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源血的制造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是损耗巨大重新制造一滴,还是顺手补充一下活血,谁都知道怎么选。

更有甚者,在他到来之前,鱼广渊还能优哉游哉地折磨净祐,说明对时间并不着急。

也就是说,鱼广渊源血的藏匿之地,离现在的乙亥区域或许并不远!

虽然鱼广渊借助神通新生,已然丢失了痕迹。但若身处同一界域,仙念催动的念尘,应该还能发生感应!

姜望随手一指剑气,将苦得浮岛上还活着的那些人束缚解开——正在成型的血肉泥潭周边,也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族修士了。

他将随身的珍品伤药放到旁边,招呼几个人过来照顾老和尚,轻抚净祐老和尚的背部:“迷界人族皆袍泽,苦觉前辈又视我如子侄,我不会放弃你的,等我回来。”

净祐老和尚辈分虽然不高,资历却很厚。当然知晓自家真人,也当然知晓苦觉宣传已久的得意弟子净深……就是眼前的大齐国侯。

与那鱼广渊巅峰大战也纤尘不染,却抱着自己沾了许多污秽。

他静静地看着这位天之骄子,眼神亲切而悲伤,认真地说道:“老僧活不下去啦……请赐梵火,焚我残躯。”

他不是不能活,虽然金躯玉髓已破,但悬空寺堂堂佛宗圣地,吊他几十年命不成问题。

可是他活不下去了。

姜望看到了这老僧眼中的悲伤,没有办法去拒绝。

伸手盖在净祐的眼睛上,一抚而过。

在骤然亮起又黯淡的焰光下,净祐老僧已经消失,只有特意留下的骨灰一捧……以及一朵绽开如莲的焰花。

三昧者,精,气,神。

身朽而意长存。

姜望将这捧骨灰包好,一并留下伤药和道元石,便拔身而起,遁为青虹。

只留下了一句,说是吩咐但更像请求——

“奉他于塔中。”

(本章完)

第1881章 我不谴责

苦得塔,以“苦”求“得”。

心中恨,荡不尽天风。

血源神通如斯恐怖,竟有复生之功,借此神通恢复断肢残躯,自然更不在话下。

无怪乎他暴起偷袭,以薄幸郎一剑拦腰,也未能如愿削弱鱼广渊的战斗力。

若非后来一剑将鱼广渊斩成白骨,这厮或还有再战的可能。

姜望收敛了气息,手捏祸斗印,疾飞于高空。

他猜测鱼广渊在布置“宠物岛”的时候,也在有意靠近自己的源血。

虽然说迷界在三天前发生位移,无论人族海族,舆图都需要重新构筑。但想来身怀血源神通者,与自己的源血多多少少有些联系在。

就像自己通过念尘追踪鱼广渊,鱼广渊肯定也有自己的办法。

这个猜测未见得一定准确,但彻底抹杀鱼广渊的可能,已经足够让姜望去验证。

这次若不能杀掉鱼广渊,以后就更难办到。

血源神通的存在,意味着鱼广渊有太多犯错的空间!

三天的时间过去,迷界位移后的试探、接触、碰撞,都已持续了一段时间。指舆也恢复了许多信息,有了新的舆图。其中有不少路线,都是姜望点亮。

几天的追踪下来,姜望对寻找界河也有了些心得。通常来说,规则更混乱,“异化”感更强的地方,更靠近界河。

因为界河本身即是规则崩溃的一种体现。

偏偏这种时间与空间的破碎带、规则彻底崩溃的地方,又在事实上分割了迷界,在另一种意义上形成“规则”。

灭与存,摧毁和建立,如此怪异地统一在一起。

造物之玄奇,的确值得修行者一生去“洞真”。

乙亥区域新诞生的界河有几条暂还未知。

乙亥区域的人族势力已经被打灭,仅剩苦得浮岛上的残兵败将、断壁残垣,姜望可能是人族在此唯一的斥候。

他渡来的界河是一条,现在寻找到的是第二条。

指舆之上,这条界河对应的界域还暗着,想来也是海族力量占据优势的地方,人族不足以迅速给出情报。

姜望随手丢下一颗迷晶,一步踏出,已过界河。

神魂于蕴神殿里掌托仙念,念尘之术并无反应。

他又燃起追思之焰,也未有所得。

鱼广渊不在此界!

现在姜望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探索此界,寻找新的界河,去到与此界相接的其它界域探查。二是立即掉头,去探查乙亥区域不知是否存在的第三条乃至第四条界河。

鱼广渊在哪个方向都有可能。

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姜望若选错方向,这一次追杀鱼广渊的行动,便可以算作失败。

因为他已经耗去了许多时间。

鱼广渊不是泥塑木偶,不会在原地呆着不动,在通过血源神通复生的虚弱期,他一定会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待着。

海族绝世天骄、真王的血裔、年轻一代最强的贤师,无论哪个身份,都足够他得到海族充分的支持。追杀鱼广渊的危险,不仅在于鱼广渊本身。

姜望没有犹豫,纵身疾飞,通过对异化的感受,迅速找到此界的界河。

从头到尾,连这个界域的名字都未探查,便已穿过。

蕴神殿中神魂显化之身所握的仙念,在本尊越过界河的瞬间,生出了反应。

许是天意垂青。

念念不忘,念得此尘!

姜望左手祸斗印,右手红妆镜,耳中坐仙人,极其谨慎地潜行。

这方界域给他的感觉相当凝重,似无人气可言。海巢对这方界域的影响非常清晰,即使身在野地,也有直面海巢的感受。显然在这个陌生的界域里,海族对人族的优势之大,超过他目前所见过的全部界域。

很符合鱼广渊藏匿源血的要求。

但这个地方又不像浮图净土那样极致,几乎固化了现世的世界规则——若真是那般,姜望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掉头离开。

那般重镇雄城,凭他一个人可啃不动。

念尘维系着若有似无的感应,姜望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的海族战士,终是来到一座巨大的海巢外。

但见甲士密如蚁,军械闪寒芒。战争凶兽嘶吼不止,那些看起来就强大的阵纹上,隐见流光,显示出非常充足的能源储备。

所有的迹象都显示,这是海族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界域,这是一座非常强大的海巢。

万声来朝所获得的情报,初步预估这座海巢中的海族战士接近万人。

海族战士普遍个体实力较强,王爵统兵三万,结成军阵,即可与真王对轰。

即便是他姜望,一旦被纠缠住,等到大军一围,此方界域王爵一合,也难免饮恨。

但念尘传递的信息也非常明确——鱼广渊就在这座海巢里。

逃亡的路线在脑海里略过一遍,姜望心念一动。

那海巢下方垂山里的水草中,一条薄似飞刀的小鱼倏然窜将出来,撞进一名巡逻甲士的颈甲缝隙里,将其割喉!

附近的海族甲士顿时传来一阵骚乱。

此界的人族浮岛,在上一轮斗争中即被荡空。他们完全不预料会有什么危险,只在等待出征何方界域的命令。

“快!救他!”

“这条刃片是怎么回事?是个体发狂还是环境出了问题?快请贤师来看看。”

在骤然发生的骚乱里,一座熊熊燃烧的烈焰之城,生生砸进了海巢中,砸穿许多铸铁甬道,砸断多少巢中桥梁,造成巨大的死伤!

“各队集结,就地布成军阵!打开护巢大阵,隔绝内外!”这时有洪声响起,一名雄壮的海族王爵飞在高处,指挥若定,顿止骚乱。

但有一道幽光,已经游走在步履匆匆的海族战士群里。

易胜锋遁在感官外的一剑,能在万军之中偷袭敌将,而叫事先无所察。

姜望如今以祸斗印加持,也不遑多让。

只是环境愈复杂,敌人愈密集,需要逃离的五感就越多。易胜锋有心血来潮神通,可以提前逃避关注。姜望却只能老老实实地收集情报,细致入微的化解。好在如今掌握了仙念,倒也应付得来。

刚刚自源血中复生的鱼广渊,此时正坐在密室中调养。

他很不喜欢海巢的构造,明明是在无上无下的惑世,却还要把自己藏得密不透风。他更喜欢浮岛,所以他常去浮岛玩耍。

外间短暂发生的骚乱,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一时拧住眉头。

但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想。

他现在所在的这座海巢,乃至于这方界域,都绝不简单。

此地有海巢七座,海族王爵三位,统帅级海族二十七位,拥兵十六万!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海族占据优势的界域。

而是一个已经得到充分经营,随时可以出兵干涉其它界域局势的、战车一般的存在!

海族称这样的界域为“黄台”。

取义海族“受勋者踏黄台”的传统,这亦是在沧海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里,海族留存不多的礼仪。

以“黄台”名之,表示他们会通过这样的界域来获得武勋。

且不说复生之后一切重新,应无可能再被追踪。即便仍然被捕捉了踪迹,自己身在黄台界域,海族大军环绕之地,那个姜望难道还敢杀来?

但他顿了一下,又即起身。

无论如何,不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而就在他遽然起身的这个瞬间,他所在的这间密室已被七尊炽光环绕的灵物所击穿,遮身之厚墙,粉碎在巨大的爆炸里。

元气汹涌成乱流!

果是姜望!鱼广渊心中堪堪生出这样的念头,便已被无匹的剑气洪流所席卷。

血肉骨骼皆不存。

全盛状态的鱼广渊,尚且被姜望强势斩死。虚弱状态的他,又在极安全的海族营地里骤遭偷袭,根本扛不住!

但姜望心中并无快意,因为剑下只有碎血一堆。

鱼广渊又一次凭借血源神通逃避了死亡。

在这么安全的地方,他在这样的虚弱期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竟还是付出巨大损耗、分出源血!

真是太谨慎!

姜望回剑而走,剑起天倾之势,拔出巢屋数十层,直抵那悬在高处指挥的王爵。

那名身形雄壮的海族王爵毫无惧色,在这一刻响应了护巢大阵的力量,又抓引兵阵之力在身,自高而下,一刀劈山斩马!

姜望从容一折,轻易摆脱了锁定,倾山一剑撞巢门!

自内而外,轻易将护巢大阵构筑的光幕,击破一个口子,又在大阵愈合之前,穿隙而过。

万军之中我独往,一击不中即远遁。

身后军阵集结,身后海兽狂吼,身后飞矛穿空!以及那海族王爵的呼喝声仍然清晰:“传讯诸巢,姜望追来黄台,尽起大军围之!”

但此身遽远,已离了厮杀声。

任是这笨重的海巢,怎追得上他姜某人?

姜望冒险扑进大军屯驻的海巢,也未能真正杀死鱼广渊,心中并无半点颓意。

因为颓丧毫无意义。

鱼广渊这样的天骄,就应该谨慎!

他只是冷静地分析局势。

鱼广渊自己藏在方才那座海巢里调养,显而易见的是,这厮分出来的源血,必然交给了他极为信任的部下,带着源血往诸如娑婆龙域一类的地方去。

对海族来说,被沧海规则完全覆盖的那些地方,是真正的安全之乡。

而他一路追到这个界域来,追风赶月未停留,自问速度不慢。闯进海巢动手也是一念即行,未有磨蹭。

算上鱼广渊复生的时间,算上鱼广渊分出源血的时间……想来那滴源血也跑不了太远!

指尖追思火,神魂念尘晶。

姜望藏于幽光,穿行在这陌生的界域里,在念尘稍有感应的瞬间,便已经捕捉到了复生的鱼广渊!

立即转向疾行!

杀意之坚,甚于钢铁。

姜望全速飞行之时,空中都不留残影,

当那一只巨大的飞鹰出现在视野中时。

鱼广渊的声音早已先一步传入耳中:“快!快!再快一点!”

“如你所愿!”姜望声成雷霆,先一步轰击那个显现海主本相、背着鱼广渊飞逃的海族。

鱼广渊在飞鹰背上蓦地回头,便见得那个人族骄命脚下青云朵朵,提剑大步走来。

手上拿住一支玉瓶,当空一泼!

数百只长了翅膀的小小飞鱼,以撞碎声音的速度,向姜望铺去。

嗡!嗡!嗡!

还未靠近目标,便一只接一只地开始鼓胀,准备爆炸!

姜望大步踏云,一朵朵半透明的剑气之花,绕身而非,一只只火红色的焰雀,翩跹来衔。

焰雀衔着剑花,精准地撞上一只只飞鱼,提前将之引爆。

这一式剑花焰雀,第一次使用,还是在黄河之会上,那是大齐首魁惊艳世人的瞬间之一。

此时爆声连连,光焰滔天。

姜望却从光焰中大踏步走出来,抬手只是一剑!

那巨大飞鹰根本惨叫声都无,已是寸寸肢解。

接连复生两次的鱼广渊,在姜望面前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被轻易封住了五府四海,一道囚身锁链锁住脖颈,像牵一条狗一样,牵着就走。

姜望不确定这厮有没有再分出一颗源血——应该是不可能,但毕竟存在可能性。

他没有时间再等待,再追逐了。

所以决定擒这厮走,放足五天,再行绞杀,以永绝其复生之望。

鱼广渊受制于人,受此大辱,却不见屈辱之色,而是怒道:“天骄之争,应当演尽自我,极致升华!姜望,你偷袭于我,我难心服!”

他的好东西都在第一次交手中被绞碎,根本没来得及使用。现在只有寄在部下身上的备用宠物,实在不甘。

便是这被轻易破解的“环爆飞鱼”,也是要与“烟狗”合用,才算妙解,毒火两生,威能暴增不止十倍。现在能又去哪里去寻?

作为海族年轻一代最强贤师,他的许多手段,都在宠物身上。但竟直到此刻,才堪堪算是施展一次。着实憋屈!

“若是与我公平放对,生死未可知!”

姜望只是一扯狗链,让这厮跟上,并不理会。

鱼广渊又道:“我乃血王后裔,你若杀了我,只怕走不出迷界。不如拿我交换好处,血王必倾囊尽付!”

姜望一边思索着逃亡的路线,一边随口道:“说起血王的后裔,我在内府境就杀过一个。他叫鱼万谷,不知伱认不认识?”

鱼广渊不提这茬了,但是略有癫狂地笑起来:“为了来找我,你跑了得有八九个界域,怎么对我这么执着!就因为我跟那个和尚开了开玩笑?”

“原来你觉得那是玩笑。”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鱼广渊有些神经质地笑着:“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生命本质上是一场游戏!正如你现在可以锁着我,我当然也可以捉弄他。今日生,明日死,复有何极?”

“你怎么觉得,是你的自由。”姜望淡声道:“至于我怎么做,那是我的自由。”

鱼广渊哈哈哈地大笑:“所以你要大义凛然地谴责我吗?审判我?”

“战场上没有道德可言。人族的道德对你来说更不成立。所以我不是来谴责你的,也不想审判你。”姜望脚踏青云,手握锁链,平静地道:“我来虐杀你。就像你对我的族人所做的那样。”

他的语气太平静,所以太真实。

真实得让鱼广渊笑不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飞到了色彩斑斓的界河外。

可以看到一队队海族战士匆匆飞来,视野尽头那黑压压一大片,尽是正在往界河之前集结的海族大军。

海族大军正要拦河!

此刻相逢,恰当其时。

至少在行军路线的规划上,吾辈可拜上将军。

姜望一霎显化剑仙人,乱剑连斩。

焰花焚城!

苍龙七变!

八风龙虎!

绝巅倾山剑,剑开一线天!

道术洪流,剑气如潮。

界河之前霎时被斩出巨大的空当。

姜望随手投入迷晶,一拽狗链,已拖着癫狂的鱼广渊渡河而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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