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所思

月正明。

夜风清凉,血腥气引动远处村落的狗子,犬吠声与细微蝉鸣此起彼伏。

月色如银,明月容貌甚美,身材高挑,且性子清冷性子,本该似月中仙子一般。

可此刻怀中抱剑,着贴身的黑衣便装,不仅有不可近前亵玩之感,还有生人勿近之意,仙气虽还在,却暗藏了几分杀气。

孟渊是端正君子,也没盯着人家细看,只是觉得明月今晚未着男装,反而抱剑胸前,倒是显出几分轮廓。

相比之下,孟渊便觉得胡倩与明月差不了多少,不过胡倩一味藏拙,缠了不知道多少圈,反失了均衡之道,白白糟蹋了其母的一番苦心,而明月显然就深明过犹不及的道理。

未至夜中时分,此间一人死,一人伤,两人各执刀剑。

“黄百户,”孟渊不知道明月几时来的,也不去细问,只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入山半个月,探听到了什么?”

“哈哈哈!”黄有升口中吐血,此刻阴狠笑道:“孟小旗,我等辛勤查访,却被你偷袭。你不顾大局,不顾国家百姓,此刻却想探问消息?”

“午间你们都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了,若非世子援手,此刻我早已是死人。”孟渊不屑一笑,“你也配奢谈为国?”

孟渊蹲下身,轻声道:“在你对我起了杀心的时候,我就在等这一刻了。我不管什么大局,我只要杀你。等你死了,我还会寻到你家,把你的老妻妾室、儿女子孙发卖,男的为奴,女的为娼。你且看我能否做到。”

“奸贼你你你……”黄有升早知此子言语伶俐,可这会儿还是被气的口中吐血,他双目发红,可四肢断绝,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怒视孟渊,最后看向明月,道:“明月女侠,这种人你不杀?”

“杀他?脏了我的剑。”明月道。

诶?孟渊好奇看向明月,却见人家微微仰头,在看天上明月。

有朝一日,终会让你知道我脏不脏!孟渊是越挫越勇的性子,不看一时得失。

黄有升怔怔,眼中竟冒出血泪,“都怪姓仇的!我说提前走,他非要去嫖!”

“行了行了。”孟渊安慰一句,问道:“七月七道会打听的如何了?”

“不是这个。”明月出了声,“你问他在山中可有遇到西方佛国的人。”

孟渊当即了然,明月姑娘应该也查访过了道会之事。

“没有,”黄有升忍着疼痛,回忆片刻后,道:“我们没敢深入,只在外面向几个精怪问询。”

明月闻听这话,便也不再多问,转过身去了。

孟渊见明月没问题了,可自己还有许多问题,便接着问道:“道会在哪里举办?可画了地图?”

“道会在葫芦山一带,我们绘了简图。”黄有升看向胸前。

孟渊去里面一模,取出一细竹筒,倒出一卷兽皮。

摊开看了眼,从望江崖一路向南,标记到了七水镇附近。那葫芦山便在伏牛山再往西南,要翻过七八个山头,已然是深山之中了。

收了兽皮,孟渊又问道:“玄真和尚跟李千户有何关系?”

“李千户的本家侄儿得过兰若寺高僧授艺。”黄有升道。

原来是俗家弟子!孟渊了然,又问道:“玄真和尚还跟什么人来往过?”

“再没听说过了。”黄有升说完,见孟渊提起了刀,他慌张道:“你不想知道李千户为何要对付你?我跟你讲……”

“我不想知道。”

孟渊笑了笑,将刀插进黄有升胸口。

“你还要杀李千户?”明月见状,轻声来问。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孟渊收刀,擦干净刀身,接着道:“不过我不会杀他,我会用德行去感化他。”

明月瞥了眼孟渊,好似在说:你有什么德行?是觉得暂时打不过他吧?

两个仇敌已死,孟渊细心的搜了身,得了两瓶丹药,六百两的银票和散碎银子,以及身份令牌。

将令牌捏碎丢掉,孟渊指尖探出火焰。

夜色清明,远看好似鬼火闪动,两具尸体转眼便化为灰烬。

精火汹涌生长,已然圆满。

孟渊心满意足。

“这种事你倒是做的熟练。”明月似跟应如是走的近了,学会了几分嘴上本领,可惜没得到应如是的真传。

“生活所迫罢了。”孟渊无奈叹了口气,问道:“姑娘怎么来这里了?”

“我也进山探查了。”明月抱着剑,瞥了眼孟渊,道:“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在七水镇了。”

“原来姑娘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孟渊俯身一礼,说着不要脸皮的话语。

明月也没否认,似懒得废话。

孟渊不甚在意,又拿着捡来的丹瓶,好奇问道:“明月姑娘,这是什么丹药?我刚入镇妖司才不久,没见识。”

明月瞥了一眼,道:“这是还生丹。乃是肉芝灵草所制,最能疗伤,有肉生白骨之效。”

“那咱俩分了吧,你一瓶,我一瓶!”孟渊是个实在人,“姑娘暗中护着我,我心里感激的很!”

“什么脏东西!拿开!”明月见孟渊拿着丹瓶往跟前凑,就赶紧出声。

孟渊早知道这大姐不爱碰别人的东西,肯定是不会要的,这才开口相送。要是换了别人,就不会开口送了。

“那好吧,我暂时替你收着。”孟渊不情不愿的收起还生丹,好奇问道:“姑娘刚才提了西国的僧人,可是他们也有人来?”

明月微微点头,却不多说。

“如何区分是高僧和妖僧?”孟渊问。

“简单,抓到杀了烧掉,有舍利子的是高僧,无舍利子的是妖僧。”明月朝那灰烬努努嘴,“你不是挺擅长这种事么?”

以前瞧你挺清冷的,怎么跟三小姐处了几天,话多了不说,阴阳怪气也学会了?

孟渊就当没听懂,又道:“三更半夜的,咱们先回去吧。”

“不用了,我要回松河府。”明月看了眼孟渊,道:“突刺之法乃是出其不意、迅疾如雷的法门。其胜在此,败也在此。若是被人知道了根脚,提前有了防备,乃至反制之法,便所受反噬更重。你当谨记。”

“多谢姑娘指点。”孟渊拱手一礼。

明月微微点头,又道:“你且在七水镇等着,我改日来找你。”

那不行!孟渊须得回一趟松河府!

此番虽说杀了杨有志,可从他言语中能看出,他与信王有所关联,指不定在谋划什么事情,故而需报知三小姐。

人生天地之间,最可贵的便是不能忘本!孟渊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忠心的不是朝廷,而是三小姐!

且不管这忠心里掺杂了几分私心,几分僭越之心,反正忠心就是忠心!

有大事,必须先跟三小姐说一说!当然,顺带看看自家丫头,以及青青姐。

“明月姑娘,我明天也回去,到时候随时在你跟前听令!”孟渊道。

明月本来都迈步走了,她听了这话,不由得又打量孟渊,笑道:“你不是想要随侍我身旁,是想醉月楼那位了吧?”

当然有这方面的原因。孟渊色而不淫,并非留恋床榻之辈。

“且随你。”明月不再多说,当即往北而去。

孟渊目送了片刻,这才提刀向南。

此番出门也未骑马,不过二十余里倒是也不远,孟渊一路快行。

细细盘算此番所得,两个心怀叵测的仇人已死,且无声无息,没个证人。

当然,依旧可能会被李千户怀疑,这也不用多说。但只要自己越来越强,用力抱紧三小姐和明月,那也不用担心。

至于所得的战利,银两是小事,两瓶丹药倒是好东西。

而且更关键的是,此番精火再次圆满。

不过孟渊没打算立即第四次淬体。精火能养身,能快速恢复伤势,如今人还在外面,指不定还有危险,是故不能着急。

那黄有升和仇不来已死。玄真和尚虽有些不好收拾,但此刻伤势未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此人虽蛮不讲理,其实并非在刻意针对自己,属于可杀可不杀。但此人极可能看出了独孤亢的秃驴身份,日后若是借此要挟独孤亢,怕是又起祸端。

孟渊感激午间独孤亢仗义援手,便想着给社友祛除一处隐患。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了七水镇,又摸到玄真养伤的客栈,便见他房中黑暗一片。

悄悄潜伏靠近,却听不到里面有什么生息。

又静等了一刻钟,孟渊才进去查探,确实没人,也没埋伏。

“走了?这么机敏?”孟渊不再多留。

回到所居住的小院外,便见月色之下,胡倩把着剑守在自己门前,跟个门神似的。

而铁牛和吴长生在院子里对坐,也不知在说什么。

孟渊从后面窗户入了房中,而后推开房门。

“师兄!”胡倩见孟渊出来,开心的抓住孟渊胳膊,还轻轻捏了捏,接着撸起袖子凑近了看,“师兄你真白!”

“……”孟渊抽回胳膊,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忘了说啥了。

年前初入校场时,胡倩明明挺冷淡的,可后来越见活泼,及至白天大战之后,更是热情的不得了。

孟渊看的分明,这胡倩早没了半分的小道姑模样,已然成了实打实的武夫。

(本章完)

第136章 论道

“师兄!”

吴长生和铁牛也赶紧走了来。

胡倩亮着大眼睛,仔细的盯着孟渊看。

三个人历经午间的一场大战,亲眼见到孟渊先后用出天机神通绽春雷,以及突刺之法,乃至绚丽至极的浮光洞天,强杀一位同阶,镇压一个和尚,当真是霸气十足。

铁牛和吴长生见识不足,只觉得目眩神迷,而胡倩却是有见识的,知道孟渊精进迅猛,上三十三天必然又开了几处。

这般进境,非是寻常武人能比的,乃是少之又少的天才之姿。

犹记此人初至校场时还跟自己讨教过学问,可一转眼,人家已经迈入七品境界,能用天机神通了。

胡倩以前还在心里嘀咕孟师兄吃聂家的软饭,可到了今日,当真是又羡慕,又仰慕,只恨自家没有软饭让人吃。

“世子呢?”孟渊沉声问。

“在陈先生处。”胡倩抢答。

孟渊点点头,道:“一块儿过去看看。”

午间大战,独孤亢强势插手,那王秀才则被赶去请陈守拙。

没过多久陈守拙便赶了来,接管了杨有志一事,连带着杨氏带来的人都锁拿了起来。

不过那几个武师却走脱了,此事已经遮掩不得。

孟渊一直没出门,只在房中静修恢复,为的就是等着晚上的一战,是故并未和陈守拙交谈。

但孟渊知道陈守拙坐镇在杨氏租赁的小院里。

相距不算远,四人到了地方,就见院子里坐了几个捕快,王先生也在。

“哎呀!小孟老师!”王秀才赶紧上前行礼,“世子和陈先生在里面。”

他又贴上前,补了一句,“还有那个玄真和尚也在。”

孟渊点点头,侧头对胡倩三人道:“你们守在外面。”

入了房中,就见一盏灯火,陈守拙与玄真相对而坐,独孤亢坐在二人中间。

“你来了?”独孤亢道。

“我来了。”孟渊道。

“坐吧。”独孤亢邀请。

孟渊按住刀,坐在独孤亢对面,身侧就是玄真和尚。

那玄真手脚上都缠着布,上面还渗出了血,他看了眼孟渊脸色,而后抬起手,朝孟渊合十一礼,“孟施主当真天赋异禀,两番突刺神通,又强催浮光洞天,这么快就好了。”

“面色好些罢了。”孟渊叹了口气,道:“如今筋骨尚且疲软无力,我也是强撑着才过来看看的。大师若是此刻动手,在下一点还手之力都无。”

“不敢。”玄真小声道。

“这一次擒贼之事多谢贤弟了。”陈守拙笑着给孟渊倒茶,“贤弟机敏,若是没有你,还不知要查到何时呢。”

“分内之事罢了。”孟渊坦然受了“贤弟”的称呼,而陈先生的亡妻是三小姐的老师,这也算偷偷占三小姐的便宜了。

孟渊见独孤亢一直不吭声,就道:“三位在此可是论诗?夜间清明,贼人新除,想必是雅兴来了?”

“愚兄无有诗才,再不敢论诗了。”陈守拙指了指玄真,道:“闲来无事,世子邀我与这位兰若寺的高僧论道。”

孟渊看了眼独孤亢,独孤亢缩了缩脖子,道:“我们论‘通达’二字,孟小旗有什么见解?”

“诸位又作何解?”孟渊问。

独孤亢来了点劲头,道:“我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乃是说,知道取舍,不为琐事牵绊,便能念头通达,有所作为。重在取舍二字。”

“这是儒家的观点,世子博学。”孟渊夸了一句,又看向陈守拙。

“我所论者,乃是绝学无忧。”陈守拙笑着摇摇头,道:“我曾读道家经典,勉强略有所得。重在断绝、摒弃。”

“这是说心中清明无尘,倒是与佛门渐修派的一些主张相类。”孟渊看向玄真,好奇问:“玄真大师呢?”

“贫僧尚武,一向少读经书,参禅上没下过苦功。”玄真虽是这般说,可又接着道:“不过老师教过我,乃是说放下心中的所执之杂念、所贪恋之妄想,继而驱除贪嗔痴,莫问是与非,而后能得心中清净,自此身负智慧,明心见性,晦明无碍。”

“这是狂性顿歇,歇即菩提。重在‘放下’二字。”陈守拙抚掌赞叹,又看向孟渊,问:“贤弟可有所得?”

“三位大家珠玉在前,我一粗鲁武夫,实在不懂这些道理。”孟渊十分谦逊,“在下虽说读过几本书,但着实蠢笨,无有所得。”

“不过,”孟渊看向玄真,道:“大道理我不懂,却对‘通达’二字略有些浅薄见解。”

“阿弥陀佛。”玄真只觉得此人方才还和气说话,可看向自己时就杀气升腾。

他往边上靠了靠,离独孤亢更近了。

“所谓通达,”孟渊一手按着刀柄,一边握着茶杯,道:“在我看来,不过是我说话有理而已。”

“那你不能随便说什么就有理吧?”独孤亢往前探头,好奇来问。

“世子说的不错。”孟渊赞了一句,笑道:“我也想过这件事,我该如何才能有理。后来我想明白了,自此我通达了。”

玄真见孟渊又看自己,他又往独孤亢身边坐了坐。

“怎么个说法?有什么大道理?”独孤亢来兴趣了,他纯质多年,最爱跟人打些无聊的机锋。

“哪有什么什么大道理?无非是我的拳头硬,我说的话就有理。”孟渊放下茶杯,“正因为我的拳头硬,我的念头才通达。”

“……”独孤亢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阿弥陀佛。”玄真低着头,呢喃起了佛号。

“贤弟确实通达。”陈守拙赞叹,“武人就该这般。什么前路阻碍、什么荆棘遍布、什么千难万难,一柄残刀,一把破剑,乃至一双肉拳,打开了就是。”

“兄长知我!”孟渊立即应声,“可惜无酒!”

“你别挤我了!”独孤亢见玄真一直往他身上靠,就一把推开玄真,道:“你晌午头那股子狠劲呢?”

“孟施主说我袈裟本无清净,我细思回味,如今明心见性,已然念头通达了。”玄真道。

这是说他心里不清净,有怀恋俗事虚名之心,故而惜命。而念头通达,便是说认输了。

“贤弟,有酒!”陈守拙摸出一小坛酒,也不打开,只是看向孟渊,道:“世子与玄真大师邀我做中,可我素知贤弟性情,乃是快意恩仇之人。愚兄推脱不得,只答应帮忙转圜一二。”

孟渊早知道是这个戏码,他瞥了眼独孤亢,独孤亢也不敢对视。只是不知道玄真怎么就信了独孤亢的话,怎么就低头了?

“我向来无有害人之心,对玄真大师也只是切磋,并未存了别样心思。”孟渊道。

玄真不吭声,只是拈着佛珠。

独孤亢推了推玄真。

玄真这才摸出一份信,一份羊皮卷,“日后施主若是到了平安府,贫僧愿尽地主之谊。这是不灭金身的天机图。请施主收下。”

孟渊不收,只是皱眉。

“是真的。”陈守拙道。

“唉,本来就没什么仇,大师真客气。”见已经杀不了了,孟渊叹了口气,无奈收下天机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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