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猛虎行(18)

战线的崩溃自然始于慕容正言所部的崩溃。

但是,真正从技术角度引起全局反应的,其实是随后王瑜、冯端这两个对称布置部队的同时崩溃,因为这两部的崩溃使得官军在战线同时丧失了左右翼支撑点,使得官军的鹤翼阵生生断成三节,基本上丧失了整体性。

而此时,黜龙军后续大阵已经结阵,甚至已经在指挥下尝试展开后续部队尝试包抄了。

到此为止,天命难救。

即便是薛常雄在慕容正言的勉励下维持了理智和最后的体面,也只能下令全军在被黜龙军大队涌上包围前撤回营寨……乃是寄希望于战斗时间其实不长,大部分部队都还有主将和纪律性,以图倚靠营寨争取时间,尽量救下些许兵力。

但是,即便是薛常雄也晓得,这种事情只能是一厢情愿,试试比没有强。

毕竟,兵败之下,生死由命。

果然,命令下达,尚未传到战场上各处,自两翼近端开始的崩溃便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兵败之下,再无军官士卒之分,只有争先恐后而已,这使得混乱迅速扩展开来。

让薛常雄无力的是,即便是自己本部,自己的亲儿子,左右两侧的薛万成与薛万全也约束不住部队……这位大将军立马在那里,亲眼看见自己幼子薛万全试图率领一部分卫士迎头整饬败军,但尚未到跟前,便被溃兵冲的人仰马翻,亲卫部队反而转身加入到了溃散之中。

关键时刻,还是薛总管自家重新逸出真气,军阵不再,大日却重现,一声号令之下,再加上左右两翼本就是薛常雄本部,到底是起了效用,算是在中军位置稳定住了些许局面,然后缓缓后撤。

但是,中军这里尚有一位宗师坐镇,其余各处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不过两刻钟而已,也不管有没有听到薛常雄的撤退军令,官军便放弃了整个战线,十位中郎将及其部,外加少许州郡援兵,合计两万余众,纷纷选择北走归营,而且阵型几乎完全散乱。

看的出来,不只是慕容正言对战局有准确的判断。

跟官军高层战前便对战局有所预料不同,黜龙军各营头领俨然就缺乏这种高层视野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战斗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尤其是后方十五营中的大部,尚未参战,便已经发现前军大胜,官军全线撤退,急迫的立功心态之下,刚刚得到命令两翼展开的十来个营头居然也全线失序,纷纷向前涌去。

只有零散的几个营头还遵循军令,尝试继续展开包抄,但也很快被其他营头带动,选择了往前面去寻战功。

张行骑在黄骠马上,前后情形一看,到处都是乌压压的,成群成团的士卒,无论是官军,还是自家后军,其实全都已经失序,也有些无力。

很显然,单独的一场胜利不可能使得这支尚未整编完成的“大军”完成所谓质变,最起码这一战还不够。他毫不怀疑,如果之前前军没撑住败了,那么按照这个表现,黜龙军很可能会被人打出一个倒卷珠帘的惨败来。

然后沦为天下人笑柄。

“张龙头,后军现在没法管了,也没必要管,胜势已成,往前推便是。”出乎意料,居然是陈斌认真来劝。“前军压着官军入营,便是薛常雄再唤来一个宗师,也没用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得看住薛常雄,防止他暴起。”白有思也正色提醒。

“要分出几位成丹?”张行立即来问。

“三位!”

“哪两位跟你去?”张行没有讨论白有思本人的必要性。

“无所谓,但有一个人得看你意思。”白有思看向了自己师兄,点出了关键。“伍师兄是关键……”

张行醒悟过来,诧异反问:“你觉得能把薛常雄留下来吗?”

“自然不能打包票。”白有思坦诚以对,只在战场上干脆拔了发簪,简单取出一个布条,匆匆系起。“但若是将伍师兄与我,按照薛常雄那一击后的反应,我有两三分的把握!”

两三分的把握留住一个宗师!一个河北行军总管!

“那何妨试试!”陈斌忍不住插嘴。

伍惊风也精神一振:“不错!张龙头,莫要错过机会!”

雄伯南也有些振作,倒是徐师仁微微皱眉。

张行看了下这四位成丹高手一眼,却忽然去问刚刚往后方传令回来的钱唐:“钱头领怎么看?”

钱唐怔了一下,俨然没想到这事会问到自己头上,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醒悟过来,然后立即板着脸给出了答复:“我以为不可!”

“为什么?”张行就在战场中央追问不停。

“因为此战之后,河间大营便没有任何能力干涉清漳水以南的局势了。”钱唐只在陈斌的诧异目光中正色来答。“黜龙帮想何时取就何时取,武阳郡也好、清河郡也好,便是有所作为和抵挡也跟河间大营、跟薛常雄无关。而要不要试着留下薛常雄,只跟黜龙帮有没有短期内进攻漳水以北诸郡有关……而要我来说,这二十五营兵还当不了那个鲸吞河北腹心十郡的本钱。既如此,不如让威望大跌、部队损失惨重的薛常雄继续以宗师之身替黜龙帮守着河间周边几郡,省得被幽州大营吞掉,反过来成为幽州那里一些人打破均势的本钱。”

听到一半,雄伯南和徐师仁便已经点头,而伍惊风也不再振奋。

待到对方说完,张行也跟着颔首:“钱头领所言极是。”

说着,张大龙头又看向了陈斌,认真解释:“等咱们据有了清漳水以南四郡,在河北有了根据,加上东境比翼齐飞,稍作收拾,人才汇聚起来,什么宗师都不怕,能打他一回,便能打他第二回。”

“张龙头所言极是。”陈斌立即不再坚持,反而不顾之前军阵中身体伤痛,恭敬拱手称是。

实际上,刚刚他就想起来了,这位张三郎似乎有个小张世昭的绰号,而大张世昭,据说是反而是死在了对方手里。

“我记得陈大头领说过,高湛去了偏师,贼营中还有两个成丹。”张行当然不晓得陈斌如何做想,只是继续来问。“慕容正言之外,还有个是窦丕?他在哪里?”

陈斌打起精神,四下一看,立即伸手指向一处:“登州军对面!”

“此战必杀一成丹,以正视听。”张行这才看向了伍惊风。“辛苦伍大郎走一遭,拖住此人,我会适时派遣几位凝丹援兵,一起留下此人!至于雄天王和徐大头领,且随三娘追索薛常雄,以作监视与逼迫!”

四名成丹各自领命而去。

人一走,张行这才与陈斌、钱唐、贾闰士一起缓缓向前,举旗进军。同时,身侧西面的尚怀恩部,东面的窦立德部,身后的单通海部,侧前方的王雄诞率领的张行本部,以及贾越部,全都按照军令渐次靠拢过来。

原来,张大龙头是在看到对面薛常雄临危不乱,整军后退的情状后东施效颦,学着对方小范围整饬秩序,到底是控制并催动了一个重兵集团,然后追索着冯端部,向前方敌营缓缓逼近。之所以如此,还是忧虑于这些兵马缺乏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会跟后面一样失序,被虽然撤退,但其实还有部分维持住了组织性的官军依仗着营寨挡住,所以想亲自确保大营能够被突破。

但大军北上,逼近营寨,尚未抵近之时,或者说,乃是第一波河间大营败兵即将抵达营寨时,忽然间出现了新的状况。

且说,官军大营内,因为前方战败,许多机灵的民夫和辅兵理所当然的选择了趁机逃散,但因为数量过多,加上官军败的极快,更多的人却是选择了畏缩等待。

甚至有人干脆都不知道前面官军已经大败。

毕竟,连依着营寨观战的位置之前都是抢手的。

而其中一个营寨里,混乱中,眼看着败兵将至,却有一股数百人的民夫逆流而上,带着从营内趁乱夺取和抢到的零散兵器和一些军中其他物件来到营门周边。

临到跟前,一名裹着头巾却穿着官服之人紧张不已,扭头看向了身侧一名精悍的黑脸之人:“刘黑子,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那人一手持刀一手举一木盾,闻言立即挥手,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做答。“我刘黑榥在河北东境往来许多次,何时骗过人?刘县丞伱还算我本家呢!如何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你根本就是前两日才降来的,来了后只说自己是真心厌弃黜龙帮规矩多,结果今日忽然又说是奉了你家大龙头跟窦头领来诈降的。”那人焦躁以对。“可若做诈降,如何一点准备都无,只临时来寻我,让我找了本县的民夫?”

话到这里,周围几个民夫头子愈发迟疑。

而刘黑榥也无奈,他两日前奉窦立德来做诈降的时候,哪里知道今日就决战了?还能这么快就胜?知道了他还来?

唯独事到如今,哪里是能小心做解释的?

一念至此,刘黑榥毫不犹豫,忽然弃了手中木盾,露出之前借着木盾遮掩灌足了弱水真气的腰刀,然后双手合力,朝着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一刀砍过去,居然是个一刀枭首、血溅五步的结果,惊得其余人登时一愣。

“我自是张大龙头亲自委任的!”刘黑榥一刀出手,立即举着刀回身来对那些民夫大声呵斥。“大军在前,你们这些人跟了我是你们的运道,否则便是抽杀的结果!现在听我号令,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说话,等我说杀,你们便一起敲鼓吹角喊杀,难道不会吗?”

民夫们各自失声,却是老实了下来。

而那一刻根本没等多久,须臾,前方败军便已经快到营门前了。此时,许多栅栏后面尚有之前观战的民夫,此时也不晓得逃的,那些败兵自然没有注意其中并不显眼的一群人,径直往营门而来,还让当面这些民夫让路。

刘黑榥心中紧张不已,但好在面黑可以遮掩……唯独一名败兵来到跟前,他这第一声喊,居然破了嗓子。

身后民夫也无反应。

倒是前面的那名败兵听到了身前这个黑脸人的声音,一时吓在当场,不敢往前。

刘黑榥首先回过神来,忽然运足弱水真气,又是一刀迎上,直接将此人砍翻在地,然后却又运足真气,举起刀来,重新发声大喊了起来:

“黜龙帮好汉在此!杀!”

后方民夫惊醒,按照之前计划,纷纷鼓噪,顺便将抬来的战鼓、号角胡乱敲打吹响,一时间,官军的这个大营内部居然当场鼓声阵阵,喊杀震天。

这一变故,莫说官军,就连黜龙军也猝不及防。

其实,当此之时,若是官军能奋勇向前,完全可以轻松突破阻拦,可是战败之时,人心散乱,稍一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导致全面溃散,遑论是这么明显的阻击。而且,越是还能维持组织性的官军,核心力量与将领都在后面尝试断后,前方逃窜者反而多为贪生之辈。

故此,惊惶之下,这几个营寨当面的溃军直接放弃了回到自家营寨的努力,而是选择从营寨缝隙穿过逃窜,或者干脆往周围没有变故的营寨中去逃。

刘黑榥一时大振,反而追出去复又砍杀了几人,然后回到营中,一时奋力呼喊提醒:

“黜龙帮在此!不想被抽杀的,现在戴罪立功,顶住败兵,事后反而有赏!”

一时却又匆匆下令:“把官军旗帜都扯了!连旁边木料一起堆到各个营门后烧起来!”

须臾片刻,营中火起,整个营寨都喧哗起来,甚至向其他营寨蔓延开来。

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官军后方本就被黜龙军始终跟上不断,此番又一时受阻于当面,自然更加失序。

另一边,红底“黜”字旗下,许多人看到前方动静,察觉官军撤退受阻,都频频去看张行,心中暗暗吃惊。

陈斌更是想到了张大龙头那句“我在对面营中牢固的眼线不下四五条”。

而其余人便是没有想到类似的话,也多有类似想法。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旗下那个骑着黄骠马、挂着惊龙剑、披着“黄”色短氅的张大龙头表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也同样不解——他根本不知道对面营寨里是怎么回事,那天窦立德来问能否多派间谍一事,此时早就忘了。

便是记得,也联想不起来。

实际上,窦立德都不知道是刘黑榥整出来的这一遭。

“告诉贾越和单通海,去助力伍大郎,拿下那个窦丕!”

不解归不解,张行同样没有放弃相机的战事处置,他看的出来,官军作战时间太多,虽然败了,可组织尚在,还需要最后一锤,方才能彻底沦为被驱赶的羔羊。“让程知理和樊豹去王长谐当面,王五郎跟徐开通去王瑜当面,咱们几个往冯端处去……告诉他们几个,便是一时拿不下,也要先把这些将领驱除出军阵!然后再换其他将领,依次驱除!”

周围人只以为是张大龙头早在等此时间,愈发信服。

此时,上午刚刚过半,春日阳光之下,除了薛常雄的本部数千人成功入寨,其余各部多被堵塞在营寨之前。而随着张行又一个军令下达,官军的高阶将领们,开始被黜龙军中修为较高的将领们按次序进行点名。

越是修为高的,越是还能有效控制局势,越是不停努力号令部队的,越是被率先围攻。

而且是往往是以多打少,在修行者战力上形成碾压。

只能说效果好的出奇,窦丕原本被伍惊风和王振按着头打,随着贾越、单通海抵达,瞬间便支撑不住,便是再可惜部队,也只能咬牙腾跃而起,弃军而走。

但伍惊风速度惊人,又早早占据主动,此时奋力在空中阻截,配合其他几人攻击不断,也是让窦丕一时窘态毕露,上下全无立足之处。

而他这么一逃,外加被追索的狼狈一现,其部反过来成为了继慕容正言部后又一个全面丧失抵抗力的部队。

屠戮、踩踏和投降开始大面积出现。

王长谐是第二个逃窜的,他和窦丕一样,都是直接受到营寨被拒影响的,此时仓促逃窜,却无人追击。

王伏贝是念旧,程知理和樊豹是有军令在身,迅速转向了东侧又一位中郎将。

而这个时候,张行也与钱唐、陈斌,外加王雄诞、贾闰士等人迫近到了冯端跟前。

冯端跟其余两人不同,他身后的营寨其实没有骚乱,最起码没有大面积骚乱,所以他的部队一开始是可以逃入营中的,但无奈何,旁边败的太快,还有溃兵来争抢入营。

待随着隔壁窦丕部的全营崩溃,这才被堵在了营门外。

冯端看了看一侧半空中的流光,那是伍惊风和三位凝丹一起追索围困窦丕的所在,又看了看当面的红底黜字旗,再扫过了跟在张行身后的陈斌,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弃械下拜:

“张龙头在上,冯某愿降。”

张行愣了一下,不去做答,反而去问身侧陈斌:“此人性情如何,才能如何,有何用处?”

陈斌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坦诚相告:“此人在河间营中喜欢阳奉阴违,万事存身存军为上,薛常雄曾暗骂此人是小人,今日一战也是他和王瑜率先崩塌。但他非但是长乐冯氏的子弟,且为凝丹修为,还是个公认的土木高手……”

张行听到前面倒也罢了,待闻得是个土木高手,反而惜才:“如此倒也罢了!算他是临阵来降,不必再行抽杀!”

冯端在前方俯首,闻得陈斌讲述点评自己,先还面红耳赤,羞愤难当,甚至一度准备暴起逃窜,待到最后,听得那张三开口,赦免自己,却还是放松了下来,当即喘了一口气。

另一边,正中大营内中军帐前将台上,薛常雄从自己左侧那些大面积投降场景处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正前方辕门处的三位成丹高手,深呼吸了片刻,下达了一道极为有用和及时军令:

“让老六和老七尽量收拾部队,从后营走,过马脸河,一路向北,我自当后!”

“有鼓擂鼓,有号角吹响号角,下令全军总攻。”张行在钱唐的提醒下,也发布了一个军令。

却是明显用处不大,还有些过晚了。

PS:对不住大家,但是昨晚上真的疼的受不了,而且一夜下来越来越痛,打字的时候,右边腋下往下十几厘米的肋骨地方,就明显疼的厉害,肩胛骨下面也疼,试着运动了下,弯腰的时候更受不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肌肉骨头的炎症还是啥,不止一次了。

(本章完)

第318章 猛虎行(19)

中午之前,马脸河畔的战斗便已经结束。

相较于铺设了数不清浮桥的马脸河,河间大军的营地成为了真正的分水岭,能在第一时间逃入的官军多也能从后营继续逃离,而从东侧官军部队开始投降算起,没来得及入营的部队,基本上不是降服便是死伤。

到此为止,仅仅依照已确定的信息便可得知,主帅薛常雄逃窜,成丹高手慕容正言重伤而走,另一位成丹高手窦丕被最少四名黜龙帮成丹高手围殴而死于当场,连战场都没逃离,中郎将郭士平也被斩杀,陈斌、钱唐、王伏贝战前倒戈,中郎将冯端降服,李立、罗术、王瑜、王长谐、薛万全、薛万成逃窜,罗信被俘、慕容怀廉被俘。

正经河间大营正卒,降服者逾万,死伤者三千有余。

大营内,十余万辅兵、民夫,河间大营转运数郡送来的军械粮草以及各自杂项物资无数。

这是一场超出预料的大胜,一场改变了河北势力划分的大胜。

这个时候,对于张大龙头而言,似乎应该说一些大而无当的话,就是那种格调很高,但是喊完了就算,没几个人会记得空话套话。

以此来彰显黜龙帮的革命本色,以及他张大龙头坚定的革命信仰。

但实际上,从中午开始,从黜龙军的大胜再无须讨论的那一刻开始,之前战斗中始终在表面上保持某种乐观姿态的这位大龙头反而明显严肃起来,甚至有些焦躁。

“雄天王在何处?谁去找一下?”临到大营前,张行忽然勒马不前,左右来问。

“龙头,天王跟白大头领、伍大头领、徐大头领散开,去追索那些逃窜的官军将官了。”须臾片刻,便有王雄诞匆匆过来做了回复。“一时半会,难以召回。”

“那魏公呢?”张行继续来问。“派人去将魏公请来,再让小周、尚怀恩、窦立德过来……尽量把贾越跟单通海也找到……还有柳周臣,也尽量叫来。”

王雄诞一一记下,然后应了一声,便匆匆遣人去传令。

而人既走,张行却还是立在原地不动,根本没有入营的趋势,这让周围的黜龙帮头领与精英们明显有些不安。

陈斌似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却意外的没有像战前和战中那般迫不及待的开口。

倒是钱唐毫无顾忌,很快张口来问:“张龙头是担心官军偏师忽然抵达吗?”

“是。”张行立即应声。“我知道偏师最早最早今夜才能到,甚至可能根本不到……但就眼下这个样子,若是不能提前布置好,遇到一个狠的、知兵的偏师主帅,只怕反要一场大败。”

说着,张行近乎没好气的指了指前方混乱的大营。

钱唐没有再多言,周围人也完全明白了张大龙头的意思。

无他,放眼望去,黜龙军各营都在争先恐后往官军大营而来,进去之前是争夺战功,进去之后是抢夺战利品。此时当然不好说这些人争抢战利品就是违背了之前“一决于目前”的明文纪律原则,因为这种争抢姿态更多的是发生在营跟营之间。

他们在敌营内划分地盘,在敌营外分辨俘虏缴获归属,相互争执的情况随处可见。

只能说,永远都有新问题,你不打一场这种规模的仗,遇到这么大的营盘来做接收,就不大可能想到会有这种问题。

张行也没这个神通。

就这样,没过多久,距离张行最近的几个营头的头领渐次赶到,又过了一阵子,便是最远的魏玄定和柳周臣也从后面骑马抵达。

“单大头领之前奉命去追击敌将去了,估计一时半会是找不来了,那就这样吧……”张大龙头这才开口。“柳头领,前军争夺俘虏、挤占营寨,不能不做约束,你的兵能赶得及过来吗?”

“回禀龙头。”柳周臣明显有些羞愧。“到处都是兵马和降兵,恐怕有些来不及……”

张行摇摇头,面无表情:“不怪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就是,若有大规模违背军纪事端,通知各营军法官,先把事情记下来,伱也要留在这里巡视……不过现在有个要紧事,你手头上的两营兵在最后面,既然挤不进来,也分一营出来,让他们接受贾闰士的指挥,立即转回棋盘营去!”

柳周臣微微一愣,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还是立即点头,贾闰士也赶紧拱手。

张行也顾不得解释,复又看向魏玄定:“魏公,郭敬恪那营兵也要回去。”

魏玄定原本只是捻须来看几个降人,闻言稍微一顿,倒是醒悟过来:“龙头是担心那支两万人的偏师会梗着脖子过来?”

“是。”张行坦诚以对。“既担心他们今晚上夜袭,还担心他们会等到屈突达,合兵一起来攻!”

魏玄定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我回般县县城……官军大营谁来守?”

“只让那营兵随我回去,你留在这里调解纷争,收拢降兵,监督军纪如何?”张行似乎是在与对方打商量。“这里也不能缺人,雄天王回来也留在这里与你一起主持局面,倒是三娘和伍大郎回来,须让他们尽快在天黑前回棋盘大营,两边都不能没成丹高手。”

“好。”听到这里,魏玄定毫不迟疑点头。“你带人回去,我和雄天王守这里,徐大头领也让他留在这里,先稳住局势再说别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周围人:“你们几位,即刻率部回营,沿途收拢咱们自己的屯田兵、辅兵,务必夯实防务,谨防偷袭。”

周围人之前听着便有所猜度,此时听到最后,都晓得这是离得近,被抓了壮丁,却也无奈何。

唯独一个窦立德,显得老实,心里计较却多,看出来张大龙头固然是因为军情缘故着急回去,但对军纪也非常不满,所以留了个扣子,乃是动身时不忘寻到自家大舅哥曹晨做了叮嘱,让对方去寻刘黑榥,这才匆匆折回。

最后,张大龙头居然是大胜之后,临到官军大营营门而不入,直接折回了。

也是让周围头领各有想法。

张行既选择折回棋盘大营,沿途又亲自唤得落在后面的樊豹、唐百仁、鲁红月三名头领,又直接召回了单通海部,让今日只是在真气军阵中挨撞的谢鸣鹤代领,最后,合计带回了十营兵。

然后他又匆匆将唐百仁部放入般县县城,其余九营只在棋盘营内驻扎,复又将民夫、辅兵、屯田兵尽数挪到棋盘营北侧,然后到底是唤来郭敬恪,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乃是将各营的轻骑汇集起来,让他带着往马脸河对岸做侦查,又调集了不少河北本地人,让立下功劳的吕常衡带着,往豆子岗里原本就有的哨卡做支援和统一调度。

临到晚间,又有白有思、伍惊风、单通海三人折回,除了单通海匆匆拿回自己那一营兵外,还额外带了夏侯宁远、程名起、马平儿三营兵。

到此为止,半数兵力折回,局势才算是彻底稳当。

但张大龙头依然眉头紧皱,明显有些不安,在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查遗补缺,确定没有遗漏后,甚至又选择带着人亲自去巡夜。

这种表现,不免反过来让其他人感到不解和不安起来。

“张龙头有些过头了吧?”

很多头领都硬着头皮仿效着去巡营,一时间只剩下几个降人和白有思、伍惊风这些没有直属营头在身旁的留在了满是桌椅却没几个人的营房内,而这些人里面,也就是钱唐没有太多顾忌,脱口便问。“这般行为,弄得大家都有些不安,常检……三娘不劝劝他吗?”

其余几人闻言,各自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白三娘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昂头来问:“大钱,你觉得这一仗黜龙帮打的如何?”

“成王败寇的话就不说了,仗确实打的漂亮,不只是这一仗漂亮,过河以后黜龙帮的动作基本上都称得上漂亮,该快就快,该慢就慢,该忍就忍,该出手就出手,突袭、收缩、整军、冬营、敲坞堡、回守、出击,都挺不错的。”钱唐有一说一。“就好像张三这个人一样,咋一看只是些小聪明、小手段、小义气的样子,所谓表面上占尽了便宜、摆尽了姿态,私下自然会引得有心人、自以为是之人觉得他有些拙劣,觉得他其实不过如此,内里破绽百出。但实际上,若是真以为他拙劣,真去赌斗起来,才会晓得,人家背后其实藏着大智慧、大勇气和真正仁义的,是有真本事和真道理傍身的……很有点是大智若愚之后,故意又加了层小聪明,专门引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上当的样子。”

周围人都只是低头不语,却暗暗把这话记在心里,毕竟,这钱府君可是人家张大龙头昔日同列,一直齐名的。

“若从你这个路数说起,我便有两个回复。”白有思抚着长剑稍作认真来言。“首先,三郎这个人,内里的大道,中间的愚钝,外面的小手段小聪明,都不是假的,都不是装出来,根本不是诚心要哄骗谁。其次,如果说真有一个人被他这套东西给骗的晕头转向,恐怕正是他自己。”

“怎么说?”钱唐心中微动。

其他几人也都诧异,尤其是几个降人,此时格外认真,乃是既想知道一些以后顶头上司的一些真切说法,又有些担心对方是故意在做警告之类的……但反而更加认真起来。

“他本人其实非常清楚自己那些表面行径是小聪明、小手段,也经常觉的自己内里极蠢,极弱,极无能,可与你想的不一样的是,他却又总怀疑自己根底里的那些真挚、勇略、智谋、仁义,没得几分用处。”白有思继续坦荡来答,丝毫不做避讳。“你说过河北以来,包括这一战,他做得都极好,我也觉得如此……内外都照顾到了不说,关键是提前整了军,筹备了二十五营兵,冬营还安抚了军心。而且战略上相当克制,临时再仓促也定下了我这种偏师援兵和牛达的阻击,决断时又格外干脆。但依着他的性格,却总会忧惧自己这些行为到底有几分用处?自己的决断又到底有几分可取?”

话至此处,白有思再度笑了一下:“至于说今天这个样子,肯定是因为前线士卒争功争利而沮丧于自己之前整军不利,甚至因为官军尚有一两分可能的胜机而觉得自己的决断不够妥当了。”

钱唐沉默不语。

伍惊风若有所思,冯端只是低头。

倒是陈斌没有忍住,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英明神武、文武双全之人,却觉得自己懦弱、投机取巧,无能无为;同样的道理,哪怕是最愚蠢的人,也有可能会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睿智果断。”

“陈大头领是在说薛常雄?”冯端低着头来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斌冷笑一声。

“如我所料不差。”白有思悠悠望着身前火坑来笑。“若是你们问他薛常雄此战如何,他一定会说,薛常雄什么错都没犯,只是身处大局之中,不能进不能退,被大魏局势所裹挟,所以有此一败。”

几人几乎齐齐挑眉。

营房外面,寒风渐渐如约而至,地面渐渐僵硬,不计木柴、灯火通明的棋盘大营内,张行自带着又变成光杆客卿的谢鸣鹤,外加心腹阎庆、王雄诞几人在营中穿梭检视。而随着他走动不停,身后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高谈阔论起来。而他也丝毫不管,只是与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窦小娘一起,分享一袋加了盐和豆子的炒小米。

不过,这玩意吃起来太顶饿,也就是窦小娘这种饿了两年的半大孩子才会当成宝贝一直带着,张行吃了一会就口干舌燥,转而开始拎着水袋喝水。

待喝完之后,这位大龙头终于肚胀无聊,开始犯了嘴瘾:

“要我说,薛常雄这个人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甚至表现的可圈可点……你们这些话,既有些骄傲自满,又有些瞧不起人家了。”

身后立即安静了下来,只有挂着军刀跟在一旁的窦小娘不懂的什么叫做无形的阶级,忍不住认真反问:“要是那样,为什么官军那么轻易败给我们了呢?我们今天本来想参战的,结果刚刚过了土山的火炬,就都说胜了,再往前走,还没到敌营,又迎面遇到我爹,被赶回来了。”

“薛常雄败的的确快,但他败给我们不是因为他打仗不行、掌军不行,而是因为没有跟上天下大势,及时转变身份和方针策略,以至于没有团结起原本可以团结的力量,可要我说,这也不怪他。”张行负着手侃侃而对。

身后几名头领,不管有没有领悟张大龙头意思的,自然都不愿意与这位龙头做争辩。

倒是谢鸣鹤,身上贵族病还是有的,总喜欢臧否人物,没有忍住:“龙头这话说的有些过头了,薛常雄能力是有的,时势不如意也对,可这一战,他还是犯了许多错,不然何至于弄出陈斌这种事情,落得如此大败?”

“薛常雄犯得那些错,都不是战术和技术性的。”寒风不断,巡夜艰难,张行毫不犹豫跟上了话茬子。“本质上都还是回到一个问题上,那就是薛常雄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谢鸣鹤在内,许多人心中微动,多少有些醒悟。

而张大龙头只是一边走一边说了下去:

“你们想想,薛常雄是什么人?是一卫大将军,是关陇出身的军头,是河北行军总管,是来剿匪的军事总指挥,若以此论,他之前两年做的不好吗?若不算好,河北义军何至于恨他入骨?咱们窦小娘何至于这般年纪还要整日背个炒米袋子?”

窦小娘欲言又止,到底是攥紧了自己的炒米袋子跟军剑,没有吭声。

“但是时代变了,皇帝跑了,大魏摇摇欲坠,他在这个位置上,再拿之前的经验、方法就不顶用了。而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份也隐隐变了,而他明明猜到了、想到了,却不敢主动完成身份的转变或者坚持原来的身份,只是半推半就僵在那里。这就相当于把自己挂在了墙上、烤在了火上。”

张行继续来言。

“举个例子,以前剿匪他需要面对四个成丹高手吗?哪来的盗匪有二十五个营?现在他就要对上这样的对手;以前的时候,他作为行军总管,就该跋扈,就该跟地方官闹的不合,就该对地方上搜括无度,不这样中枢还不敢用他呢,结果现在呢?如果不是因为他不能统合诸郡,何必有此这一战?早就押着河北十几个郡的人力物力堆上来了,或者咱们黜龙帮根本就不敢来了。”

“终究是他无能,不敢迈出去。”阎庆此时也插了句嘴。“便是害怕成为众矢之的,表面上做足功夫,暗地里使出力气来,也不止于此。”

“是这个道理。”张行在前面点头。“但我真不觉得这是他的问题,因为绝大多数人,就是不敢迈出去的,绝大多数人,就是不敢下定决心的。”

谢鸣鹤长呼了一口气,没有再插嘴。

“可是三哥敢。”周行范也开了口。“三哥就敢打破瓶瓶罐罐,做出天下独一份的事迹和手段来。”

张行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在前面摇头:“说实话,有些事情的确是我咬牙做下了,但从事后来讲,很多事情也未必就是最佳最好的做法……因为谁也只是推测,谁也都只是在赌……咱们说个离谱的,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咱们刚刚举兵后,那位圣人忽然悔悟回朝了怎么办?回朝两三年,死了,齐王即位了,英明神武,咱们怎么办?逃东夷吗?”

阎庆抿了下嘴,立即跟上:“这岂不是更说明三哥慧眼如炬?”

“不是慧眼如炬,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张大龙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了。“万般纠结都是有的,但是不做就是心里过不去,所以才会去做。”

阎庆想了一想,到底是没有再争辩下去。

周行范也只是沉默走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营房内,枯坐守夜的白有思忽然再度开口:“其实,若按照大钱你跟我今晚这个说法,三郎还有个天大的长处,那就是他心里再迟疑,再犹豫,再惶恐,却总是能咬着牙去做那些根本上有道理事情的……这一点,才是我最喜欢也最服气的。”

钱唐平静的点了点头。

时间来到深夜,豆子岗内,官军偏师露营处。

出乎意料,已经得知了某些消息的此地反而没有再出现争执与混乱,恰恰相反,所有人都保持了死寂的沉默,军中诸将,包括性格暴躁的薛万弼在内,此时只是静静看着一名身材高大,于月光下在一块石头上拄刀而坐的武士,等待着对方的吩咐。

“这个张三郎,真真让人惊异。”高大武士终于开口,却居然是白日败北的薛常雄,此时出言,也满满疲惫风尘之色。“如此大胜之下,居然还防备这般妥当,白天就带了十个营回防……天下名将莫过于此!败给此人,我倒是心服口服。可如此人物,还年纪轻轻被点了郡守、搭上了白氏亲缘,为什么会做贼呢?白三娘那种人也跟着他做贼?大魏果然为天意所弃了吗?”

“大将军!”清河通守曹善成双目圆睁,怒气勃发。“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随便吧。”薛常雄忽然意兴阑珊。“今日兵败,复不能为,我愿赌服输,自当上表请罪……至于曹通守,确实悔不能早日信你,遵你进言,但如今也多说无益,尤其是今日之后,你要当面承黜龙帮之重,我反而无法支援,你有什么怨气都正常。”

曹善成愤怒无言。

“撤兵吧!”薛常雄站起身来,认真吩咐。“这不是进不进的问题,而是说再晚一点,这里被对方侦察到,按照对方的果决,怕又要倾全力来一场以多击少……豆子岗内地形复杂,一旦兵败,跑都难跑。”

“撤到哪里呢?”薛万弼忍不住含恨来问,语气显得有些怪异。

“撤到河间。”薛常雄诧异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却没有多做追究和表达,仿佛真沦为了一头没牙老虎一般。“还能是哪里?你以为撤到平原或者安德,人家不敢虎口拔牙来打?”

薛万弼冷笑一声,咬牙扭头不动,但周围将领,从高湛开始,包括薛万年、王长和、薛万备等人,早早沮丧启动,遵令而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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