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1171:围观(下)【求月票】

【啊,你怎么打人啊?】

少年刚放了狠话,脸就挨了一巴掌。

打的位置还是此前被康伯岁扇过的地方。

少年气得眼睛都红了,骂道:【你这女君长得是人模狗样的,怎么上来就咬人?】

刚骂完,少年不出意外又挨了一巴掌。

他气得将骰子一摔,怒道:【念在你是个女君,我不与你计较长短,你上来就打人两巴掌,当真以为我没什么火气是吧?小心——】

随着剑尖抵住他喉结,少年老实了。

他凝重质问:【你是谁派来杀我的?】

紧跟着是虞紫冷笑一声,反问少年一句:【康季寿,你嘴里不干净,自称是谁的爷爷呢?以前不打你,是我尊师重道有礼貌。现在打你,纯粹是因为我就想扇你这脸!】

这十余年被康时瘟了太多次。

以前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她就是大腿。

眼前这身板都没长开的少年康时,还想跳出她的手掌心?嘴欠,就是该狠狠收拾!

少年捂着脸委屈:【以前?我们见过?】

他的交际圈子实在不大。

接触到的女性除府上仆妇丫鬟和女眷长辈,便只剩他在烟花柳巷认识的这些女君。

眼前这名古怪女子相貌二十出头,眉眼浓烈凌厉,气质颇具杀性,怎么看也不是歌楼舞榭能养出来的。她还说什么“尊师重道”?

少年康时眼底泛起了疑惑,紧跟着眼前一亮,甚至不顾虞紫手中的剑还威胁着他,凑近前问:【你是我学生?未来的学生?】

【康季寿,你找死?】若非她眼疾手快将剑锋错开,少年康时能被一剑洞穿喉咙!

少年康时哪里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他兀自摸着下巴,绕着虞紫转了两圈。

明亮眼神带着赞许:【女君英姿飒飒,竟都是我功劳?瞧不出,我还有这资质!】

虞紫不耐烦:【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有如今本事,那是她自己够努力。

康时当年给开的小灶,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自己坚持下来,哪有后话?

【还有,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少年康时拢了拢衣襟开到小腹的衣裳,努力想捡起一点儿端庄仪态:【信不信的不重要,我觉得自己打不过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信你的话,我还能多个便宜学生。】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说白了,他没有信,不妨碍他占便宜。

虞紫:【……】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

少年康时蹲身将散落一地的衣裳捡起,松松垮垮穿上:【不知女君,尊姓大名?】

【虞紫,虞微恒。】

【微恒啊,是个好名字,你找我作甚?】

虞紫不耐道:【杀你!】

两个字让众人心中猛地一紧。

正在整理蹀躞的少年康时诧异抬头,怔怔看着虞紫半晌,问:【你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难不成我以后干了什么畜生行径?】

虞紫摇头:【没有。】

【那你这就是欺师灭祖!】

虞紫冷笑地道:【没想到你少时还挺会油嘴滑舌的,我要杀你,还需要什么理由?而且,你我并无师徒之名,你只是帮过我。】

见糊弄不过去,少年康时摊开手:【要杀我可以,但在此之前,我要杀两个人!】

虞紫挑眉:【临终遗言?】

少年康时道:【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你要杀我,但总不能让我死不瞑目吧?】

虞紫提剑转身道了一句:【跟上。】

少年康时不解:【作甚?】

虞紫冷冷道:【杀人!】

少年康时无奈跺脚跟上:【就我们?】

【两人,够了!】

她的文士之道足够特殊狠辣,只是偷袭两个幻境中的人罢了,想杀几回都很轻松。

虞紫的承诺相当给力。

仇家父子俩的脑袋被少年康时亲手割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看着两颗并排放在一起的脑袋,眸色黑沉,涌动着浓烈恨意。他刚要吐出浊气,开口说话,女人的足尖一点仇家儿子的头颅。头颅灵巧顺着力道往上扬,犹如蹴鞠的皮球被一脚踢开,鲜血溅他一脸。

他无奈用袖子擦擦脸。

【你也太不讲究了……】

刚说完,另一颗脑袋也被虞紫踢飞,精准撞到前面一颗。两颗脑袋一起滚到角落。

少年康时紧张吞咽一口口水。

他这会儿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而非日后见惯生死的康尚书,虞紫的行为搁在他眼中实在过于凶残。他下意识摸摸脑袋,总觉得虞紫想踢的是他的脑子:【仔细脚疼。】

声如蚊讷:【脚不疼,也脏鞋啊。】

虞紫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康时,借着良好目力,她甚至能看到少年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自己正举着剑,剑锋抵着少年眉心。剑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少年康时叹气不解:【我不明白,你说要杀我,却没一点杀气。】

虞紫闻言将剑放下。

卸去力道,疲倦道:【你赢了,康时。】

少年康时莫名其妙:【什么我赢了?】

【你的文士之道是‘逢赌必输’对吧?】不顾少年震惊的眼神,虞紫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平日小赌怡情,除了主上都会输,但等到真正生死相搏,赢家只会是你。】

逢赌必输?

何尝不是另一种逢赌必赢。

只要他想赢,他就一定能赢。

所以——

【你赢了,康季寿。】虞紫又重复一遍,收剑归鞘,【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是阿娘教我的。我固然很想活着,想给叔祖父养老送终,想光耀门楣让母亲九泉欣慰,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但我从没想过我的垫脚石里面有你或其他人尸体。】

少年康时坐在地上怔愣看着她。

虞紫眼含水雾:【谋士,谋的是人心。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话,而不是骗我心软……罢了,就算那番话是骗我,我也认了。】

怨自己修为不到家。

少年康时顿时手足无措。

【那个,微恒,你也别哭啊。】

【微恒,没事了,出来吧。】

少年无措的声音跟另一道成熟男声几乎重合。在另一只独眼之中,康时循着记忆找到浮姑治所外的偏僻村庄。村庄某户人家门前围了一圈人,康时拔剑打偏女人即将扎进孩童腹部的钝刀,又张开手掌引回佩剑,剑锋一转,指向被这一变故吓到的围观庶民。

嚣张跋扈的管事刁某回神,用尖细嗓子叫嚷:【什么狗东西也敢触你爷爷霉头!】

康时毫不留情,当众将刁某割首。

人头滚地,村民吓傻,尖叫打破沉寂。

【杀人、杀人了!】

这个刁某可是大人物啊。

死在这里,他们全村都脱不开关系。

一时间,这些贪生怕死的刁民生怕被牵连,逃的逃,散的散,刁某带来的狗腿也想逃走,奈何一道文气城墙拦住他们去路,被康时追上一剑一个全部杀了。佩剑一甩,血迹在地上洒下赤色长痕。康时转身,径直走向神色憔悴、怀中紧抱着干瘦儿子的女人。

女人容貌露出来的一瞬,虞紫叔祖父当即站起,死死盯着她的脸,唇瓣哆嗦着,两行热泪几欲滚落。尽管还没喊破女子身份,但只看这张脸,他便知道这是他可怜侄女。

虞紫生母,虞美人。

虞美人怀中男童已经被吓傻,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被儿子的哭声惊醒,握刀的手一松,钝刀落地发出哐当声,回抱儿子无声泣泪。康时知道母子二人只是幻象,但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动容,缓声问她:【微恒在哪?】

虞美人惧怕眼前的陌生男人。

紧张道:【谁是微恒?】

康时被这个问题问住。

虞紫没说过她以前叫什么名字,自己也担心问会揭她伤疤。康时想了想,望着眼前这名相貌跟虞紫成年有六七分相似的女人,认真道:【微恒是令嫒,夫人您的女儿。】

【我的?我的女儿?】

但她只有一个女儿啊,也不叫微恒。

康时笑道:【微恒是令嫒长大后的名字,她姓虞,名紫,字微恒,如今已是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豪杰人物。夫人,她长得很好。】

他说的一切对于女人而言都是天书。

望着康时的眼神满是警惕。

但看着险些逼死她一家的坏人都被对方杀了,只看这一点,这个男人就是个好人。

虞美人咬着下唇,似乎在迟疑。

【你是微恒的夫婿?】

在她认知中,女子的字不是父母在及笄礼给女儿取,便是女儿婚后丈夫给取。自己前途未卜,夫家一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可怜的女儿只能生活在泥沼之中,很难有个清白安稳的未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长大以后嫁人,丈夫给取字。眼前的陌生男子眉眼清正,一派凛然正气,瞧着像是个靠谱的。

康时摇头:【不是,我是她同僚。】

虞美人小声问:【那这个字?】

难不成是她以后给女儿取的?

康时道:【褚无晦给取的。】

虞美人点头:【褚无晦才是微恒夫婿。】

康时都要无语了:【褚无晦是微恒正经八百的老师,虽说褚无晦不承认这一点。】

但褚曜批改过的一堆作业不是那么说的。

虞美人听得脑子都乱了。

以她的认知,实在想象不到真相。

眼前的人是微恒的同僚?

那个褚无晦是微恒的老师?

虞美人眼神茫然,微恒以后做什么去了?

怀中的男童已从惊吓回过神,埋在母亲怀中小声抽噎,虞美人垂首安慰他,口中还轻哼着虞紫以前哼过的小调。康时张望四周,按捺心绪道:【夫人可知微恒在哪里?】

虞美人身躯一僵。

她想起来自己前不久萌生的杀意。

闭了闭眼,抬手指着身后。

康时急忙入内找寻,昏暗狭小的破旧屋子堆满了木柴,他凝神细听,终于在木柴堆方向听到苦苦隐忍的细小动静。他抬手将遮掩的木柴拿开一些,果然看到蜷缩的女童。

因为生得瘦,将衬得眼睛格外大。

她正用双手死死捂着嘴巴,身体抖成了筛糠,惊惧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滚落。康时看到这样的虞紫有些错愕。他初见虞紫,对方已经在浮姑城流浪乞讨好几年。那时候的个头跟眼前这个居然没差多少,甚至看着更蜡黄瘦小。

不难猜出,那几年吃了多少苦。

他挤出最无害的笑容,冲她伸出手。

【微恒,没事了,出来吧。】

孩童虞紫瑟缩着不敢动,瞧着弱小又可怜,丝毫没当年初见踹他胸口、将他手背抓下一层皮肉、又吐口水又腌臜咒骂的架势。他见了还挺新鲜:【你可算落我手里了!】

下一息,孩童虞紫哭得撕心裂肺。

惊动虞美人提着钝刀跑了进来。

康时:【……】

他讪讪摆手:【误会,都是误会。】

自己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让人吓哭了,在他记忆中,虞紫是对着刑部百八十种刑具都能淡然自若赏玩的人,不仅能赏玩,还能兴致勃勃在犯人身上开发新用途的狠角色啊。

光她一人就创新了十几条新的刑讯言灵。

为降低康国犯罪率创下莫大功劳。

康时叹气看着肺活量惊人的虞紫,不得已“割地赔款”,将身上佩戴的珍贵物件都赔给她,还许诺带她上街逛逛。也不知现在的浮姑城繁华不繁华,有没有能逛的地方。

小孩体力有限,不多久就只剩抽噎了。

虞紫埋在母亲怀中后怕啜泣。

【阿娘,阿娘……】

【我怕……】

尽管阿娘刚才举刀要杀自己的样子真的好可怕,但是、但她可是是自己最爱最爱的阿娘。害怕的时候,她最想的还是阿娘的怀抱。

【不怕了,不怕了,微恒。】

虞美人温柔拍着孩童虞紫的后背。

刚刚闹了一场,外头尸体都需处理,虞美人只能将儿女交托给康时代为照看。康时接下了差事,一大两小坐在屋前的小石墩上面。

男童已经困倦趴在他怀中睡觉,孩童虞紫好奇玩着康时的佩剑,摩挲上面镶嵌的亮闪闪宝石,仰头问康时:【真的,都送我?】

康时道:【嗯,送你的。】

【但它,看着好贵的。】

康时笑道:【我的衣钵自然贵重。】

【衣钵?那是什么?】

康时道:【我的家财。】

孩童虞紫眼睛猛地一亮:【财?】

看她见钱眼开的模样,康时也笑得乐呵。

孩童虞紫开心过后又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将家财给自己?她转动聪明的脑瓜子:【我阿父死了的,所以,你是想当我阿父么?】

在她眼里,母亲绝世大美人!

自己略微次一些,是绝世小美人!

所以,这个好心人肯定是想给她当爹!

康时差点儿笑岔气。

【你们母女可真是……绝对亲母女!】

孩童虞紫一脑门子的问号。

有一点,她看明白了,对方似乎没想当她阿父:【好心人,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这可是给自己所有家财的好心人。

有了这么些钱,她就能带阿娘阿弟过好日子,阿翁和阿婆都是坏人,全部丢老家!

康时看着夕阳斜晖:【我叫‘朱’。】

孩童虞紫惊异:【你叫猪?】

旋即,目露同情:【你好可怜,你阿父和阿娘肯定不喜欢你,才给你取名叫猪。】

听懂了的康时:【……】

他无奈将虞紫扎着的小发包揉乱。

【猪就猪吧,确实挺蠢的。】

孩童虞紫不懂他情绪为何会突然低落起来,难道是自己说他阿父阿娘不喜欢他?小声宽慰:【猪,其实很聪明,它听得懂人话。】

康时轻拍着怀中睡不安稳的男童。

【大哥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三哥,他身体不太好,骤然知道我没了,真怕他引动旧疾……还有祈元良,不,是乐徵,他那个性格,我真怕他要将天都捅破了,将我掘出来鞭尸泄愤,甚至迁怒于你,你不要怕他,他就是纸糊的猫,真以为自己是老虎呢……】

自己这十几年就没怕过一次!

被蛐蛐的祈善:“???”

康时继续说着孩童虞紫听不懂的话。

【其实,为了‘外人’,让至亲伤心至此是我不对,但是微恒,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勉强不了自己做违逆本心的事情。即便你不是被我牵连进来,我也做不到赌你性命。我的赌桌,对手是敌人,不是同僚至亲。】

【天地为局,众生做赌?】

【呵呵,我以为自己真能跳脱大局,是执棋者,有别于其他的赌徒,到头来——】

这一局,他赌不下去。

他跟其他赌徒并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所谓的冷静超凡,不过是自欺欺人。

赌就是赌,上了赌桌就是个赌徒。

所以——

他才是那个“朱”。

各种意义上的。

【这一局,微恒,你赢了。】

孩童虞紫迷茫看着康时。

少年康时慌乱看着虞紫。

这一瞬,两个时空幻境达到某种统一。

轰隆隆——

雷霆声势赫奕。

一道神威自幻境天穹压下,听不出男女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汝,当真不悔?】

这声音好生古怪。

隔着幻境的众人也感觉到了威压震慑。

沈棠反应不大,只隐约觉得这道女声有点儿莫名熟悉——嘶,她为何认定是女声?

一改最初的揪心情绪,沈棠用挠头掩饰想要上翘到天上的嘴角。看到康时虞紫二人选择的时候,直觉告诉她这一把稳了。反观其他人,特别是康年和虞紫叔祖父则是一脸悲痛绝望,两个都没有保住!哪怕活下来一个也好!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ω`)

嘿嘿嘿,是不是很惊讶?

PS:这可是20号的更新,晚上更新可以别等哦。

第1172章 1172:二十万万亩【求月票】

“殿下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棠不明所以看着即墨秋:“不舒服?”

“方才见您蹙眉,似有不适。”

沈棠没想到对方居然都在注意自己,解释了句:“不是不舒服,只是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莫名熟悉——嘶,不问还好,你一问,我确实觉得不舒服,好像脑子有些昏沉。”

这话可不是沈棠故意逗即墨秋找乐子。

她确实有受陌生女声的影响,只是不大。

“脑子昏沉?”

沈棠挠着后脑勺。

“是啊,有种被人敲了一闷棍的错觉。”

即墨秋视线落向她的后脑勺,心中隐约猜到殿下被敲闷棍的错觉从何而来,说道:“我最近学了几道能补脑健脑的药膳,殿下若得空,可否赏脸尝尝?滋味应当不错。”

即墨秋帮了自己多次,沈棠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当场客气应下:“待朝中政务稍微清闲点,我一定去尝尝大祭司的手艺。”

沈棠的轻松心情截止于祈妙一声悲鸣。

“四叔——”

四叔他、他归天了!

与此同时,虞紫的脉象也完全停止。

时刻握住她手腕的叔祖父是第一个知道的,当即面如死灰,浑身无力从矮凳滑下,半跪在地上,浊泪满面,泣血涟如:“微恒!”

康年的反应没有他这般明显。

强忍着悲恸,悄然转过身,向隅而泣。

沈棠也被祈妙这一嗓子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两步上前,目眦欲裂道:“不可能!”

难道她此前推测大错特错?

沈棠脑子有一瞬空白,强烈情绪挤压胸腔让她险些呼吸不过来。刚要上前就被顾池和即墨秋一左一右拦住,康时和虞紫二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主上此刻情绪不对劲,再过去就是添乱了。即墨秋拦截她的理由就不一样了。

“殿下,他俩没——”

话未说完,俩人先后脚诈尸。

康时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吵醒的。

起初还以为是地府黄泉路的喧闹声,仔细一听却发现声音都是熟人的。他估摸着,自己人缘也没好到他前脚死,后脚同僚下饺子一样陪他殉葬。这些声音极其的不对劲!

他心中焦虑,猛地睁开眼想看个清楚。

结果——

好巧不巧正对上一双猩红含泪的眼。

康时对这双眼睛熟悉到不看全脸都知道是谁的程度,他诧异:“你居然哭了啊?”

看到祈善落泪,他心中怅然。

哦,原来听到的不是黄泉路的声音,而是大家伙儿替他英年早逝的惋惜的哭声。康时心中是说不出的凄惘,同时又有些欣慰自满。

人这一生啊,临终之时能有三五相熟真心实意替自己哭丧,这生就不算白活一场。没想到祈元良嘴巴梆硬,眼睛倒是软得很。

“能让恶谋替我号丧,我——”

康时以为自己灵体回到阳间,无人能看到自己,说话不经大脑。只是调侃的话还没说完,脸颊就结结实实挨了祈善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巴掌差点将他脑子都抽离家出走。

脸颊火辣辣疼,舌尖能舔舐到脸颊肉和牙根沁出来的血丝,疼痛是那么清晰直白。

他为什么会感觉到疼?

康时怒骂道:“祈元良,你疯了?”

还没来得及暴怒,祈善已经先下手为强。

只见他拍地腾身而起,翻身上榻,膝盖屈着抵住康时手肘,再用双手一把掐住后者的脖子,面色狰狞狂躁:“康季寿,给老子死!”

吓得其他人都来不及思考康时为什么会突然诈尸,急忙上前拉架。奈何他们严重低估祈善此刻的状态,好几个人几番拉扯都没能将他从康时身上扒下。眼睁睁看着祈善坐在康时身上,将后者掐得直翻白眼:“别掐了,别掐了,再掐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祈妙被挤到了人群外面。

她急得团团转,想要重新挤回去救人。

见康年还在神游天外,急忙喊救兵:“伯父,你还愣着做什么啊,快点去救人!”

再不救人,阿父真要将四叔掐死了啊!

康年:“……”

他慢一拍反应过来,急忙抢救康时。

帐内乱哄哄一团,大家伙注意力都被翻白眼的康时吸引过去,无人注意到虞紫也悄然睁开了眼睛。这么说也不对,她叔祖父注意到了。看着激动到说不出话的叔祖父,虞紫注意到他满头白发,不觉热泪滚下:“祖父!一切都是孙儿不孝,让您老担心了。”

看着活生生的虞紫,叔祖父梗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疏通,握着虞紫双手老泪纵横,颤抖着连说了十几个【好】:“回来就好,活着就好,你这孩子真是要了老朽的命!”

虞紫的受难这几日,他将自己一生做过的每件事都仔仔细细回忆一遍。他这一生,确实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

缘何上天要如此惩罚他?

唯一一缕血脉也要遭此横祸?上天真要惩罚他,就降灾于他,不要迁怒他的微恒!

那一瞬,他对滚滚红尘再无牵挂。

不曾想上天降下垂怜,微恒死而复生。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喜悦几乎要撑爆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激动到一度失语。爷孙俩相拥而泣、温情脉脉的同时,康时差点被祈善双手掐进鬼门关。直到众人齐心协力,好不容易将他脖子从祈善那双罪恶大手下救出。

康时衣衫凌乱地躲到康年身后。

康年张开双臂,宽袖垂落,好似一只笨拙的老母鸡护着身后小鸡。有了老母鸡伟岸身躯挡在前面,康时也缓过劲儿,一边咳嗽,一边控诉祈善:“你没事发什么疯啊?”

祈元良真想掐死自己是吧?

咳嗽了两声,康时猛地惊醒。

心底浮现的一个念头让他面色惨白。

他活着,岂不意味着死的人是微恒了?

康时当即也顾不上跟祈善算账谋杀未遂一事,踉跄起身推开身前的老母鸡,心中恼恨自己拖拖拉拉做什么,他就该抢在虞紫之前一锤定音。营帐面积不大,康时一转头就撞上虞紫那双眼睛。对方眼睛还写满鄙夷和嘲讽。

“不是——”康时彻底傻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想比划什么,“这怎么一回事?”

刚开机的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

虞紫没他那么多好奇心和为什么。

她昏迷时间太长,昏迷之前又经历了漫长的折磨和对抗,眼下早已经精疲力尽了。

“能活着就行,哪这么多为什么?”虞紫身上透着一股【活着可以,死了也无妨】的平静,跟鸡飞狗跳的现场形成鲜明对比,“死得稀里糊涂,活得莫名其妙,不也挺好?”

康时:“……”

不,一点儿也不好。

祈元良是真想搞死他啊!

康时眼前猛地一黑,祈元良这只疯狗精准突围扑杀过来,吓得他心脏都要罢工,一声惨叫即将从他的喉咙溢出,结果卡在了中途。不是祈善又掐住他的脖子,而是对方一把将他抱住。这一幕不仅吓住了康时,也让费了大力气阻拦祈善的众人动作停在半道。

惊魂未定的康时反应过来。

他无奈拍了拍祈善后背。

温声道:“这次确实是为兄不对。”

是他低估祈善离世对谭曲的心理阴影。

代入对方想想,时隔多年又亲眼看着能留下的人要撒手人寰,康时也接受不了。尽管他很享受恶谋难得的柔情,但他脖子真的疼。

随着祈善不断锁紧拥抱力道,康时决定收回他刚刚的想法——祈元良这厮确实放弃了掐死自己的想法,改了策略,想抱死自己。

康时艰难道:“元良啊,你轻点儿。知道你是舍不得为兄,但也不用如此热情。”

他现在哪里都不去了。

黄泉路?

再过个几十年吧。

奈何祈善没有给他面子。

当着众人的面被祈善这么抱着,祈元良不要脸,他康季寿还要脸面呢。正准备展现成年男子的力气将人推开,康时动作一顿——他敏锐感觉到肩头衣裳被某种温热液体打湿。

祈善,这是真哭了?

康时觉得要顾着点对方的面子。三十六七的人了,被人看到掉小珍珠多不好意思。

他一手拍着祈善背心,一手冲众人轻挥。

示意大家伙儿先出去等等。

康年:“……”

眸光幽怨看着失而复得的幼弟,以及霸占幼弟的便宜表弟。半晌,只余一声叹息。

众人退到了外间。

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到康时鬼哭狼嚎。

“祈元良,你诈我!”

沈棠拍手大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季寿这是自讨苦吃,元良心头火气大得很。”

虞紫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众人注意力被她的笑声吸引,齐齐看来,反倒将虞紫看得手足无措,她不习惯被太多人注意,下意识往旁边的林风靠近。林风感性地微红眼眶:“你这次真吓死我了。”

她真的以为虞紫会迈不过这道坎儿。

虞紫也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她垂眸轻喃:“我也是。”

想起昏迷期间受到的种种诱惑,不觉心有余悸——她不知道康时什么情况,但她在昏迷期间经历诸多事情,遇见的每个人、经历的每件事,无不见缝插针,试图勾起她的杀心。

无数声音在她耳畔低语。

【你好不容易爬出满是淤泥的深山小村,洗去阿翁阿婆留在你身上的耻辱,跟那一半恶心血脉一刀两断,你这只阴暗臭虫历经磨难终于见了阳光。你满足于此?你不想永永远远活在阳光下,光耀门楣,让你阿娘、让你叔祖父看到你荣光加身?康季寿不过是帮过你,牵着你走了几步,之后的路可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你要为了这点恩情,断了自己的命?】

【只要他死了,圆满的就是你。】

【你莫不是相信他说选择你的狗屁话?谋士的嘴,骗人的鬼,他只是骗你罢了。】

【人活着才有未来有希望!】

幻境之中,她依旧是那个蜷缩在柴火堆瑟瑟发抖的孩童,不是绝望看着母亲用钝刀剖开弟弟肚子以证清白,便是看着母亲尸体被丢回来,连一张草席也无,她明明曾经拥有能轻易改变一切的能力,眼下却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还要被康时抓小鸡一样拎在手里,轻轻松松拧断了脖子,最后记忆永远是那张熟悉脸上露出的嘲讽。讥嘲她的天真,唾弃她的蠢笨,嘲笑她的盲目,践踏她的真心。

不止一次,是八次。

每被杀一次,便有声音问她一次。

【汝,当真不悔?】

第八次,虞紫告诉自己,事不过九!

睁眼便看到少年康时。

那两巴掌全是前八次的恨!

这一次,她完全有能力将还未成长起来的康季寿斩杀。只是,看着少年康时蹲在地上看着仇家头颅,虞紫始终没有下得去手。明明只要杀了他,前途、性命,唾手可得。

林风心中仍是后怕。

“刚才看得我紧张死了,生怕你会中了陷阱,做了错误选择。”从虞紫几次突破经历来看,林风基本确定虞紫最大的敌人就是她自己。每一次突破都要跟内心博弈,坚定不移心中道义,一旦心中出现罅隙被钻空子,便是身死道消。林风有心提醒却被阻拦。

阻拦她的不是主上或者旁人,而是直觉。

直觉告诉她,千万不要搅入他人仪式。

心结只有自己能解,心劫只有自己能度。

虞紫觉得林风用词奇怪。

“看?什么看?”

林风:“……”

与此同时,账内爆发出康时见鬼一般的惨叫:“祈元良,你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额,怎么说呢……

就是这俩人的梦都被看光光了。

祈善的评价是看了怪感动的,没想到走到哪里瘟到哪里的康季寿,骨子里居然是这么纯白柔软的人,刑部上下闻之色变的虞紫也有天真单纯一面。啧啧啧,这年头,如此纯良的人,那简直比秃子头上的头发还要稀少。

祈善掐着嗓子模仿康时声音。

左一句——

【这一局,微恒,你赢了。】

右一句——

【他就是纸糊的猫。】

祈善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康时,他究竟是纸糊的猫,还是能吃人的虎。他模仿的声音惟妙惟肖,康时本尊都得怀疑对方偷自己声音。将康时听得害臊,只想找地缝钻进去。

“别说了,别说了!”

他双手捂着耳朵却隔绝不了声音,改为威胁:“你再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再到求饶——

“祈元良,我求你了祖宗,收了神通吧。”

最后生无可恋,放任自流。

虞紫也尴尬到脚趾扣地。

林风找她出去,她都要蒙着面纱,遮遮掩掩,活像是做贼。林风不由得莞尔:“微恒这是作甚?当日在场的人都嘴严,即便要调笑也是欺负康尚书,断不会来打趣你。”

虞紫讪讪道:“戴着能舒服点。”

考虑到虞紫的心情,林风跟她见面也不是在人多的地方,而是挑在田埂。田间是生长旺盛的蛔蒿,迎着清风惬意摇摆,林风则是寻常农家女装扮,踩着草鞋、光着腿肚。

她将双脚浸入清凉水中。

口中溢出舒服喟叹。

虞紫也学着她在田埂上坐下。

自从开战,二人很久没这么悠闲相处了。

“也不知凤雒那边流行什么新戏,多了几家甜食渴水铺子。攒了一年多,下次回去要约上瑶禾她们一起试试。”今日的夏风有些清凉,吹在脸上没多会儿就引起她睡意。

林风伸展腰肢往后一仰。

大大咧咧就躺在田埂之上。

“也不怕脏?”

这话不是虞紫说的。

林风闭着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迎着刺眼光线勉强看清来人身份,直挺挺起身。

“栾尚书!”

栾信冲她颔首,视线落向虞紫。

仿佛再看一尊稀世珍宝,连声音都比往日温和友善了百倍:“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态度让虞紫受宠若惊。

栾公义作为吏部之首,刑部出身的虞紫跟他交集不多,平日也仅是点头之交。他这次突然找自己作甚?态度还这般友善?电光石火之间,虞紫已将自己和栾信交际圈都扫一遍。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栾信外甥栾程了,听说对方想来刑部,不知被分到哪个司干活。

不过——

就算如此也不该找自己。

找康季寿不是更一步到位么?

虞紫心中揣着疑惑跟上去。

林风对此不好奇,继续泡着脚晒着太阳,不多会儿就听到二人脚步折返回来,虞紫的脸色瞧着有些怪,反观栾尚书则是如沐春风。

喜溢眉梢的模样仿佛有什么喜事临门。

临走之前,栾公义还让林风多努力。

林风一脸雾水摸着栾信拍过的肩膀,半晌搞不懂对方用意。她用手肘捅了一下虞紫的胳膊:“微恒,栾尚书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跟文士之道圆满有关。”

虞紫不怎么在林风面前提及此事。

毕竟从二人求学开始,林风的表现就一直稳压她一头,如今让她抢先一步抓住了圆满的机遇,担心林风会有压力。林风反应过来:“栾尚书让我努力,就是努力这个?”

“令德都不着急么?”

林风踢着水:“这辈子无望就不急了。”

虞紫不相信:“怎么会无望?”

褚曜门下从文的就她俩,她一个万年老二都上岸了,二品上中资质的林风怎么可能没希望?她相信林风应该已经知道圆满仪式需要的条件了:“有困难可以找褚老师。”

林风沉沉叹气:“老师帮不了。”

虞紫好奇之余也愈发担心:“怎会?”

林风竖起两根手指。

“我的文士之道圆满仪式要耕地,这点微恒应该猜得到。你猜我要耕地多少亩?”

好消息,不需要跟微恒一样一遍遍凌迟内心,耕地就能圆满文士之道;坏消息,耕地面积有够呛,还不如凌迟自己呢,好歹有希望。虞紫猜测:“两根手指,两千亩?”

即便是武胆武者也干不上两千亩。

林风摇头:“无需我亲自躬身劳作,我培育的种子种过的地就算,胆子大点猜!”

虞紫想了想:“二十万亩?”

林风再次摇头:“再往上!”

虞紫声音干涩道:“两百万亩?”

林风眼神悲痛:“再往上!”

虞紫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两千万亩?”

林风沉默看着虞紫,虞紫紧张吞咽口水,说出光是听听都眼黑的数字:“两万万亩?”

林风淡定弯腰,将草鞋往溪水搅拌清洗再套回脚上:“二十万万亩,所以洗洗睡吧。”

这辈子都不可能圆满文士之道的。

她就算让康国屋顶都种上粮食也凑不齐这么多耕地面积,知道没希望就彻底躺平。

虞紫掰着手指去数二十万万亩有多大。

结论是她想象不出来。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二十万万亩的地,种出来多少粮食?

康国上下所有人敞开肚子都吃不完吧?

(ノ ̄▽ ̄)

新电脑组装好了,剑三特效啥的全部拉满,FPS还是让人心安的绿色。我记得A之前,每次攻防都飙红,打个本也飙红,一飙红就卡就掉线,画质调低了也不好使。

PS:新电脑没有word,折腾了半天,登录账号还跟我要什么Windows密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以前的账号(之前买的电脑都有送office学生和家庭版,可以同时用于五台电脑),下载成功,终于用上了。

PPS:下一步,打开作家助手PC端,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用了一阵子的作家助手,根本不需要word_(:з」∠)_

PPPS:27英寸屏幕打字就是爽到飞起,就是仰头容易脖子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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