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五十六章 「先驱不死(4)」(沙雕使我快乐、二谱在飞盟主加更4k)

枯坐一天后,你决定开启黎明系统。

开启黎明系统,你首先需要建构出一个合理的二维世界。

「我必须进入黎明系统之中,反复地开启只有我一个人的模拟,来测出二维世界合理的初始数值。这样一来,当二维世界真正开启的时候,所有人类才能步入一个『最合理』的二维世界。」

你对你最信任的同伴霖光,解释了你要做的事。

「我明白,就像『试错』一样。」霖光说。

「对,我需要获得一个最合适的二维世界初始数值。」你说。

「开始吧,我在你身边陪着你。」霖光坐在了伱的身边。

你将自己的意识存在了黎明系统中,你所感受到的时间被无限放大,你开始了模拟。

比如,温度需要多少,才能让生命达到最大化。

比如,太阳需要多高,才能让植物最快生长。

这都需要你在虚拟的世界中,度过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

第八十九次模拟完成,你退出了黎明系统,你通过许多次模拟,已经测量好了二维世界需要的初始环境数值。接下来,还有植物数值、动物数值、城市数值……你必须要将它们和现实世界一一对上。

到时候正式开启二维时,人类才能最适应地进入新生活。

「回来了?我给你泡了茶。」霖光始终坐在你身边。

「现实过去了多久?」你喝着他的清茶。

「十分钟。」霖光说。

「嗯……我在黎明系统里过去了十二年。」你说。

霖光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你,视线像是拉伸的月光。纵使千言万语也无法解明沉重。五秒钟后,他抱住了你。这拥抱颤抖至极,宛如一个信仰的宣誓。

这一刻你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拍了拍他的脊背,无法从他的颤抖间脱身。

「好了,好了……」你低声说。

他始终沉默着,不离开你,像一名手持血剑的骑士。

你踏上了不会疲惫的旅程。

十一区。自由联盟。审判所。希望城。安托法城……你在这个虚构世界中构造了许多势力的雏形,安排好了它们的位置与建筑。

你走遍了每个角落,用双脚丈量过每一寸土地。

你构造的二维世界变得越来越完美,你相信,黎明系统正式开启后,人类一定能在这片净土坚持很久。

第两百七十八次模拟后,你在退出黎明系统时,意识发生了恍惚,那一刻你差点忘了你是谁。

你突然警惕。

人类的灵魂是有寿命的,纵使你的肉体还年轻。

你经历的时间长度已经开始超过你的承受范围——你的灵魂开始消磨,意识开始模糊,智慧开始退化。

有一次模拟,你一睡就是好几天。有的时候,你会忘记怎么咀嚼食物,需要营养液来维生。有的时候,你甚至会忘记怎么开口,怎么吐字……你就像一个患上了老年痴呆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一次模拟结束后,你盯着霖光发呆。

他怔了片刻,握紧你的手:「我是霖光。」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

你点了点头。

片刻后,你又说:「我是谁?」

「你是亚撒·阿克托。」霖光耐心地重复着,唤醒你被磨损的记忆。

「我是亚撒·阿克托。」你笑了笑,笑得像个傻呵呵的婴孩:「你为什么表情那么难过,笑出来啊,霖光。」

片刻后,你又说:

「……哎,我是谁?」

你不明白,霖光看着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痛苦。你的精神像是沙塔一样濒临崩裂,像一只脱水的鱼。

吃了药后,你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出现了失忆的症状。

你几乎无法从自己的恐惧中脱身。

有一天,你照着镜子,觉得镜中的自己居然那么陌生。沉淀在那双自己灰眼睛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是战场上的雾霾?

是细碎的黑火药?

还是你亲手捧起过的,最终坠入你眼底里的死者骨灰?

是这些沉寂的颜色,让你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还是这就是它原本的色彩?

……

我想起我曾经那么喜欢哲学与探秘。

但现在,我一眼都不会看了。

——为什么呢?

我的容颜明明从未老去,灵魂却已经步入暮年了吗?

……

「老师,我们可以放弃吗?陪我去远航吧。」有一天,特雷蒂亚擡着头,涂着唇红的嘴唇像一团火,她请求你离开。

她清澈的眼睛,像是在审问你——值得吗?

「很抱歉。」你说:「我不能。我必须带人类走入二维。」

特雷蒂亚闻言,只能叹息。

她送给你一个古铜怀表,怀表缀着金炼。

在模拟中,对时间感到模糊后,你会用它来计时。它是你的锚点,会让你想起你是谁,会让你想起还有一个叫特雷蒂亚的人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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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将机械、生化、人工智慧三领域研究至巅峰。人们开始敬你为真正的神明。

但这还不够。

「二维世界还不够完美,必须继续模拟下去,弥补每一处漏洞……」你咬着牙。

在你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同伴开始陪伴你。

「带上我们一起参加模拟吧。」他们说:

「如果你忘了怎么吃东西,我会喂给你吃。」

「如果你忘了怎么说话,我会教你学语。」

「如果你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会把你当做小孩子一样抚养。」

「如果你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与你认识。」

「你本不必承担一整个文明的苦痛。亚撒·阿克托。你是人类,不是神。」

启将糖果递给你,特雷蒂亚给予你一个拥抱,北利瑟尔为你熬制了药汤,霖光送予你一首笛曲,夕送给你一个络子,熔原向你宣誓会守护人类一辈子。

你笑出了声。

你喜欢听别人说你不是神。

「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哪怕一点点也好。」

这是开战第244天,从第二百九十三次模拟开始,每次你进入黎明系统,都会有一个同伴陪伴你。

你会和这个同伴,一起走过这个荒芜的二维世界,完成这一次模拟的任务。

但最终,

竟然是他们比你先坚持不住。

漫长的时间对他们而言,足以让他们发疯。

第一个疯掉的是特雷蒂亚。她像一个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太太,明明是年轻的面容……

「我是谁?」她重复着:

「老师,我爱你,我是谁?」

你将她的大脑保存下来,录入黎明系统。希望她能在二维世界正式开启后得到重生。

第二个坚持不住的是启。

根据他的遗愿,你亲手杀了他。启不愿意以程序的形态在今后的二维活下去,你尊重了他。

临死前,他将他细心储存的糖果罐送给了你,要你每天吃一颗,不要忘记开心。

你答应了他。

你根本开心不起来。

(5/9)

……

在他们两死后,陪伴你的变成了北利瑟尔。

在长久的模拟中,北利瑟尔开始说梦话,做梦,出现幻觉。

「好冷啊……阿克托。」北利瑟尔抱紧了你:「我又在做梦吗,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的视线开始动摇,你开口想要挽回什么。

人心只容得下一定程度的绝望,海绵已经吸够了水,即使大海从它上面流过,也不能再给它增添一滴水了。

他的表情让你觉得他几乎要哭出来。你很想让他们别再陪你了,就在现实中继续领导战争就好了。但他们不肯。他们不愿意你一个人孤独地在黎明系统中反复模拟,毕竟你已经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

但你知道,你是必死的,开启黎明系统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难想像自己一死,人们会陷入怎样的疯狂。于是你在二维世界中埋了许多个管理员帐号,复刻了你的知识与肉体,这样一来,将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阿克托」出现。

「北利瑟尔,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活着。」你的视线颤抖。

「不行,我会等你。」北利瑟尔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你……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别这样。」你说。

恰巧,你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里蕴藏着美丽的繁春。白发的少年站在花丛中,对着你笑了,他的笑容透着天真而残忍的味道:

「亚撒,你觉得这个山谷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山谷里等你,永远永远……」

「你一定要记住这,记住这里有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你不说话。

只是默默对着他笑,转过身,嘴角咬出血。

……

我不知道还会有谁离开我。

如果人们要靠同伴的离去延续生命,我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只要受伤的只有自己,就不会再难过了。

不然,我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揪着什么似的,压抑得让我要发疯。

太多的悲剧发生在这里,我以为自己只要身边有足够多的人,就不会感到寂寞。

我好像只是个沉重的影子,背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分分秒秒,刻骨铭心。

如果到了哪里都是囚笼,逃走又有什么用?

……不要。

我不要。

……

在不断模拟的同时,你同样在领导现实世界的战争。

开战第257天,沙地中央,你颤抖地举起手里的剑,号召人们为牺牲者复仇,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请战斗下去!」

「——请为死去的特雷蒂亚、月与启,为人类的生命与荣光,战斗下去!」

人们看着你的眼神,不同于狂热,更像一种倾慕。他们好似希望用注视你的方式,让自己与某种天国的国度相连接。

所有生灵的枷锁,都倾轧在你的双腿上,你带着这些束缚流着血走着很长的一段路。

你一边要忍受灵魂老化带来的后遗症,一边要做出最决绝最精确的战争决策。

而积蓄了长久的苦痛最终变成了一句话——

「——请跟随我活下去。」

坚不可摧,像是对命运宣战。

你重复着这样的呼喊,脸色因持续的号召而充血,脸皮变得通红。

「——请跟随我活下去!」

但没过多久。

他们在你面前化作了墓碑。

……

有时候,我想在战斗中求死。

但人们的视线告诉我——不可以,你没有死亡的权力。他们甚至会用生命为我垒砌坚墙,用行动断绝了我死亡的可能。

他们的期许,化为了刻骨的诅咒。

我拼命战斗下去,却只得到一个千疮百孔的我,可是若不战斗,就连千疮百孔的我也没有了。

……

开战第261天。

你渐渐变成一台机器。

有的时候,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都不知。你时常感到悲戚与愤怒,却不知道自己在悲些什么,仿佛只是激素构成的生理反应,而非你大脑中有这样一种名为情绪的东西。有声音在你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爆发出悲鸣。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次……

霖光始终坐在你的身边,陪你进行模拟。

一次模拟结束后,你剧烈地喘息,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你能不能为自己考虑……哪怕一次?你成为了天平本身,一端是世界,一端是你。在一百次一千次的测量中,你会有一次,将天平侧向你的方向吗?」霖光看着你:

「你总是……委屈自己、无视自己、伤害自己、牺牲自己……」

但你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他的哀求。

「不用劝我了,这是第一千零二次模拟。我成功了。」你对他说。

霖光微怔。

他没想过你会成功。

但你真的做到了。

就像慢镜头一样,你看到霖光眼里跃动的兴奋,看到你的同伴们高兴地向你冲来。你看到……完美的二维数据被你集齐,只等待你正式将所有人类带进去。

只等你……把自己的生命灌进去。

你终于构建了最完美的二维初始世界——你将它命名为「凯乌斯塔」。

……

「在灾变时期里,它代表着一个传说。」

你低声说着:

「——传说中,有一只名为「凯乌斯」的鸟,它自黄昏而起,自黎明而落。盘旋于苍穹之上,永远与第一抹晨曦随行。

「——传说中,它不会死亡,不会触地,永远于空中飞行,是希望的化身。

「我希望……这只希望与和平之鸟,可以为人类带来朝阳。」

当自身一点点从黎明系统中脱离,你终于感觉到了安静。

地平线上,朝阳升起。

……

「先驱不死,黎明永生。」

……

你看着远方的朝阳,轻轻笑了。

「我愿尽我之能力所及,为你们带来未来。」

……

……

「我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连钢琴也无法换回我性情中的柔软。」

「我有多久没有拥抱过一个人,摸过一个人的手了?36.7度的温度是什么样的,我竟然没有印象。我早已成为了我无法想像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痛恨将一个人神化,这样一来,等于剥夺了一个人的感性,剥夺这个人柔软的外壳,剥夺了这个人交际与爱的能力,将这个人高高供奉上冰冷的神座,异化为一个鲜花簇拥的钢铁象征。」

「我以身为人类为豪。神在我眼中,是令人反感的种族。」

「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需要神。」

「可所有人需要我去成为神。」

……

你看着眼前通红的黎明系统,眼神温柔。开启它需要你的生命。

你很轻,很慢地笑了,笑容却像是不知何处的叹息,鼓胀而战栗的情绪在膨胀。

「所以,我是亚撒·阿克托。」

「——我自贬为神。」

白鸟围绕着你而环行。

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七百五十八章 「先驱不死(5)」(Silverepic盟主加更2k)

有人狂妄地祈求长生不死,

殊不知他的生命已经融进了别人的生命之中。

我只隐约想起,许多个模拟之前,我的眼神还没有这么冰冷,对于生命的态度远不如现在轻浮。

……

——但为什么要让我背负那么多的亡灵呢?

——但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样的炼狱呢?

我将跟随我的人们葬在冰雪掩埋的国度。

这里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界。

……

开战第292天。

你逐步完成人类步入二维的其他工作,设置一些特殊程序。

白昼与黑夜在时间轮转间不息更替,你在死亡之间踽踽独行。

「……」

旌旗飘扬的战场上,你擡头,望见连绵不绝的野火,人们的哀嚎与求救灌入你的耳朵,盈满你的胸腔。你感到难言的苦涩。

原来,生命的消逝只是一瞬间的事。它倏的一下就没了,根本没有史诗里写的那么婉转与多情。

原来,你真的可以亲眼所见上千万人的死亡。

原来,杀死敌人时,你感受到的不是爽快,而是沉重与惶恐。

「救,救救我……」

「您是世界意志的化身,求您救救我们吧……」

「阿克托……阿克托大人……」

血的颜色从纱布后透出,伱站在伤患之间,看着他们生命流逝,耳畔的求救鼓胀而吵闹,你听不见任何欢笑。

盯着灰白的墙面,这一刻你突然很想逃。

你其实可以不管他们,也可以不用自己的生命开启黎明系统。

你还有机会逃。

当你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孩慢慢擡头,他的肌肤被血色纱布包围,只留下一双黑漆漆的双眼,看着你。

「……神明,大人。」他这样喊着你,即使双臂尽断,依然磨蹭着幼小的身躯,像一只濒死的蠕虫,爬向你。

「啪嗒」。黑白的全家福从小孩兜里掉落。

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在你眼前死去的小士兵。

然后你又想起了月,想起了启,想起了特雷蒂亚。想起了由你们寿命浇筑的黎明系统。想起了那一尊黑白的墓碑与糖果罐。

缀着金炼的古铜怀表在你腰间微颤,「咔哒咔哒」地响,你垂眸。

「完了。」

你自言自语,喉咙发出哽咽,手握成拳,缓缓敲在自己心口,

「逃不掉了……」

……

灾变304天,一个碧眸少女被带到了你的面前,她叫董安安。她的全身都被绑住,但眼神极有张力。

她是个不错的实验体,是个平民女孩。至于她为什么会沦落到成为实验品,你并不关心。

你发现她一直很安静,即使被你操作了很痛苦的机械检测,她一直不会说一个字。

「你好像从来不问我问题。比如,我为什么要对你做实验,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你说。

明亮的灯光下,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你将手中针管推出液体。

少女躺在实验床上,全身都被绑带所缚。

她的眼瞳微微颤了颤,下颌微微擡起:「我对我的未来不感兴趣。阿克托,你在世纪灾变时期害死了我的亲人,我的一生都为杀死你而存在。我之所以被绑进你的实验室,也是因为我对你的石像踹了一脚,所以我以『不敬神明』的名义被你的士兵抓捕了。」

「你记得世纪灾变?」你感到意外。

她漂亮的眼尾微微耷拉:「有那么一点印象。」

你不记得她的亲人是谁。你不会滥杀无辜,她的亲人若是死于你的手,一定那个亲人是率先针对了你。但这种事情,死无对证,说不清楚。

她若恨就恨吧。

在你解开她束缚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咬上了你的手背。

她的四肢绵软无力,唯有牙齿还有锐度,像一只穷尽一切复仇的野猫,她疯狂地啃咬着你手背的皮肤,好像毁了你的手就能让她满足,透着歇斯里地的绝望与愤怒。<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平静地看着她,直到你的左手被咬的血肉模糊。她才有些迟疑地松嘴。

明亮的白炽灯下,她碧色的眼瞳像是摇曳的花影,泛着极为漂亮的色泽。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她的嘴动了动,嘴边满是你的血。

「董安安,我需要你。」你说:「我想从你那拓印出适格的人格数据,作为二维的杀毒程序。这需要你的意志配合我。」

「为什么选中我?」她冷然道。

「二维的一切初始数值,都要在三维的基础上对接,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模拟合适的初始世界数值,我必须使这两个维度在一开始接触时保持同调状态,二维中的杀毒程序也是一样,我需要在三维找到同调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你说。

「我听不懂。」她皱了皱眉。

「蠢。」你说。

董安安咬了咬牙,没说话。

而你只是淡淡看着她。

「董安安,如果你答应我,那么我可以在我老死前,被你杀死,满足你复仇的愿望。」你说:「这个时间不会太远,最多今年年底,我就会开启二维世界,我会亏空生命力迅速老死。」

你看到她的表情由愤怒,变成了疑惑,最后彻底被你震惊。

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了无上权力的你,会心有死志。

「你……」她说。

「同意吗?」你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死……」她的瞳孔颤抖着。

「因为我喜欢看到所有人活着的样子,这个理由你满意吗?」你淡淡说。

她没有说话。

你抱住了她,给她连结装置,开始拓印她的数值,任由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啃咬你的肩膀和锁骨。她好像还是恨你。

「恨我,那就恨吧……」

……

开战第312天。

你坐在轮椅上咳嗽。

灵魂的衰老使你时常忘记怎么站立,怎么行走。大多数时候,你需要轮椅帮助你行动。

你已经配置好了管理员帐号,以及一个辅助你仿生体行动的个人AI,你给它起名为「希可」。

董安安已经听话了许多。或许是她见到了你彻夜工作的样子。她意识到了你真的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有的时候,你会拉她出去放风,她会帮你推轮椅。现下已经入冬,四处的树木早已干枯成烧火棍的模样,唯有点点火红腊梅在风雪中盛放。

你们的倒影在水洼中闪烁,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

「……对不起,我还是恨你。」董安安低着头看你。

她依然无法放下仇恨,你杀死了她的所有亲人。如果她不恨你,对她而言就是一场背叛。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留给你杀。」你说。

你注定在年底死去。既然如此,不如在死之前给她捅两刀,这是零成本的事情。你不希望她的杀意变质,这样数据就不完美了。

她每次被拓印的时候很痛苦。你觉得对她付出一些,是应该的。

「可以定个契约吗,你承诺准许我复仇。」董安安说。

「当然可以。」你说:「你灵魂中无法割舍的杀意,正是我看重你身为杀毒程序的原因。」

你伸手,与她拉勾。

「我允许你杀死我,董安安。」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质了,也欢迎你杀死我。」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杀意契约。放在外面,只会惹人发笑。但缔约的双方都很认真,你们的视线相接,她的手在抖。

你握上她的手,她的手满是伤痕与冻疮。这是一个末世中的女孩,她的皮肤不可能光滑细腻。

你摩擦了一下她粗糙的指腹,示意她平静下来。

「被杀死者」一脸平静,「杀人者」却颤抖至极,就好像地位调换了。

——多么荒唐而郑重的一个契约,充满了扭曲丑陋的执念与杀意,让人看不出丝毫美好,却坚决到无法被摧毁。

人类需要你的生命开启二维,同样需要她作为「杀毒程序」。你们谁都不可或缺。

黑夜的最后余晖,缓缓下沉,最后一丝在你们身后落尽。

她的眼神如同贝壳被敲开了外壳,光芒细碎反射。

「对不起。」她说了一句。

「没关系。」你说。

「我咬出来的……伤口还疼吗?」她低低问。

「伤口太多,我忘了。」你说。

……

开战第318天。

你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诺亚。

在你差点昏倒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诺亚突然出现并扶住了你。

「你还是放心不下我?不是说你和我的理念相悖吗?」你喘着气,笑着看他。

你看到他眼中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带着苦涩。他冰凉的手触摸了一下你的额头,又像触了电一般松开。

他的视线摩挲着你厚重的黑眼圈,你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你皮包骨头般的身躯。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

「你非要去死吗?你就非要把自己逼死不可吗?」诺亚质问你,他带你来到天台上,带你吹风。

天台的风极为冰冷,一荡一荡晃悠着铁架,钢铁之声在脑中练成一条细线。没有边际的幕布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他的金发于风中飘扬,仿佛一条条肆意翻卷的火舌。

你感到惊讶,你几乎向所有人隐瞒了你会死的消息。诺亚居然知道。

「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迟早会……后悔的。」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夜色里。如同暴风雨前的静默。

而你只是笑着说:「如果可以不死,我当然不想死啊。」

诺亚看着你的脸。他像是被拘着什么,表情很落寞。

他的语声很缓慢:

「亚撒。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变成飞鸟。自由与不受拘束是我最崇尚的品质。如果为了什么责任而死,为了什么情感而死,太逊了。所以我讨厌你变成这样的人。」

寒冷的夜风之中,他朝你伸出手:

「你还有机会。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最自由之地,什么都别管了。」

你从未见过他如此郑重的样子。

他的手掌没有粗粝的伤痕,没有冻疮,是一双被保护得很好的手。他拥有强大的实力,能轻而易举在乱世中护住他自己,自然无法理解你的牺牲。

那只手离你很近……不需要你倾身,不需要你用力,你就能将它握住。那手掌之中,仿佛呈现着光辉灿烂的明天。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只要你……握住就可以了。

你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上。

在搭上他手的一瞬间,你觉得你似乎也变成了飞鸟,夜风是你手臂上长出的羽毛,在静夜里「唰啦啦」地响。你看到他眼里喜极而泣般的兴奋,但沉默片刻后,你还是开口:

「抱歉。」

「我不能跟你走。」

「……」

这一刻,好似有一阵风吹入你们之中。

彻底吹散了。

「人这一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从来身不由己。」你说:「尊重我的决定。你去追寻你的自由吧,你不是飞鸟吗?管我做什么。」

诺亚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

他的视线沉沉看向下方的城邦,再远眺,看向远方的战场与废墟。他突然感到后知后觉的疼痛,苦涩的,绝望的,翻滚的情绪攀附上他的心脏。

他终于意识到,你真的被他无法挽回了。

「好。」他说。

「那若是二维开启了,你愿意进入其中,帮我管理人类,保护他们吗?」你说。

「哼。」诺亚冷淡地笑了:

「等二维开启了,见到你的仿生体的第一面,我绝对要把他抓起来打一顿。」

「请随意,我相信他不会生气。」你说。

诺亚说:「但在这之前,请你安心享受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再把自己累趴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你已经向后倒去。

他伸手,拉住你的身体,拢到身侧,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你看不到他复杂的目光。

在陷入昏沉的睡眠前,你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响在你耳侧,夹杂着哽咽。

「……蠢,太蠢了。」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春天而死啊……」

「如果是我,才不会啊……」

……

开战332天。

你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今天是灾变第1年12月30日,开启二维的倒数第二天。

也是你生命中的倒数第二天。

这几个月来,你制造了一些仿生人。比如特雷蒂亚的仿生人,月的仿生人,这样一来,就好像他们还活在你的身边。

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你打开一本《论人类信仰与不平等的根源》,阅读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

经历了上千次模拟,你的灵魂寿命已经很长很长,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多到你忘记了许多事情。

你的爱好是什么?你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哪个故事最让你印象深刻?你最喜欢哪一首曲子……

这些独属于「个人」的爱好,早已在你的记忆里模糊不清。

有人说,无数个「个人爱好」,比如喜欢什么游戏,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电视剧……这些加起来,才能组成一个「人」。这是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证明。

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

——你早已从一个「人」的范畴被强行拉了出来,被钉死在人们聚焦的视线中,血肉枯死在神像里,呈现出钢铁与石塑的外表。没有任何独属于你的东西能唤醒你灵魂中的负重。

「是我选择了这条捆绑自己的路。」

「是我选择了这份被担负的责任。」

「所以,成为空壳,成为神像……」

你合上手头这本书,它在你眼里已经没有意思。你的眼中千帆过尽,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感到惊喜。

「……是我所愿。」

银杏叶飘落在你的肩头。

它有「活化石」之称。

你想,或许在人们眼中,你也将成为人类文明中的「活化石」。不凋零,不腐朽,永远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成就众人的期待。

脚步声传来,夕走到你的身边,双手蒙上你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她轻笑道。她还不知道你要去死了。

「……」

你没有说话。

这种小打小闹,对你而言只剩下「无趣」二字,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有趣之处。

她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最近和你开玩笑也不回应……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维度了,我带你最后再看看这个维度的风景吧……」

她推着你的轮椅,「嚓嚓」行过地上的银杏叶,碾压过一地金黄的地毯。

你们聊了很多,你像个喜欢追忆过去的老人,一遍遍重述你们过去的时光。

你想到在最初一个月,你们九个人一起去旅游。

你想到在最初的战场,你战斗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姿态。

你想到和同伴们进行的许多次救援,总会有小孩子拉着你的衣袖,好像你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

你想到春天碧绿的藤条,想到黑暗中失去光明的人,想到月给你的酒,想到诺亚养的白鸟,想到人们如蚂蚁般成群结队地逃难,想到霖光手里的清茶。

你想……

你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自己都觉得不舍,想到自己都开始恐惧,想到全身颤抖,手指握不住扶手。

夜空高远,天地仿佛被黏在了一起,银杏叶「簌簌」而落,夕突然止步,打了个哈欠。

「我送你回去早点睡觉啦,你这段时间昼夜颠倒,二维开启后,你就好好调调自己的生物钟吧。」她说。

你微笑着,暗自含下酸涩。

你已经不必调整自己的生物钟了……

你已经没有下个明天了。

……

12月31日。

凌晨。

大雨。

你依次与你的同伴道别,让他们先行步入二维。他们会比大多数人类先走一步,率先抵达二维。

你欺骗他们,说你随后就到。

这是一栋偏僻的花园别墅,你在这里养了猫,银杏树下放置着甜点与饮料。你坐在椅子上,挥手朝着他们道别,看着他们步入二维。

离别的方舟已经抵达希望。

终局不需要你。

夕临走时,笑着和你挥了挥手,说「一会见」。

她的身形在数据间消失,很快消散在光辉之中。

「我先为你们开路!」熔原进去得也很快,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轮到北利瑟尔,他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紧紧拽着你的手:

「亚撒,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但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直到我灵魂的寿命告终,或是我成为一个疯子。」

他的视线如同锁链,死死锁住了你僵硬的笑容: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出现,知道吗?山谷里,会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他会为你守好一片春天。你要记着我。」

他握着你的手,骨头仿佛在咔咔作响,他执着地想要一个你的承诺。

你却松开他的手,在暴雨中无声看着他。

你突然的沉默刺痛了他。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亚撒!你不会要——」

他的手晃了晃,眼中闪过惊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你,你就迅速启动了权限,把他送入了二维。

他离开后,你突然哭出了声。

这是你情绪爆发最激烈的一次。

也让你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什么世界意志的化身——这只是一个让人类信服你的谎言,却把你自己都骗了进去,让你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所有人的神。

你只是一个身体年龄19岁的人类。

你叫「亚撒·阿克托」,一个身心疲惫的人类。

除了霖光,你的同伴已经全部进去了。

没有人看见你,你终于可以哭了。

闪电将空气劈成两半,雨水与寒风刺入你的双眼,全世界的冰冷汇入你空虚的缅想中。

「其实我也不想死啊……」

嘴里仿佛含了血,好像有一把刀,剖开你的盔甲,剖得你鲜血淋漓。

「我也想看到春天,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亲眼见证你们有更好的生活,美满的家庭……」

「但是来不及了……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虽然很年轻,虽然很遗憾。」

「但是结束了。」

「但是结束了……」

磅礴大雨中,

你的身影被雨幕遮蔽。

……

你是没有完美结局的。

你此前做的所有准备,为人类规划好的一切光明未来——都建立在「你必须去死」的基础上。

你为他们精心绘画的美好蓝图,你为他们模拟上千次构建出的完美二维世界——你都无法踏入。

「死」是你唯一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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