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渡河

乌云滚滚的长空之中,大雨倾天而下。

豆大的雨滴顺着河风,直往人口鼻里钻。

水流很急,船工奋力划动着橹桨,对抗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天地之威。

还好风雨足够大,划水声、口令声几乎全被融进了背景“噪音”之中,是那样地不起眼。

“轰隆!”仿佛老天爷在和他们开玩笑般,闪电撕破夜空,照亮了河面上的一艘艘船只。

船上之人抬头望天,神色凝重。

没有喧哗,所有人都默默握紧了枪杆,等待未知命运的审判。

船队继续向前。

河面之上,有鱼儿高高跃起,仿佛它也无法忍受这让人窒息的不安了。

没有人还有心思注意这个。

战袍已经打湿,身上的寒冷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火热,越靠近北岸,心跳速度就越快。

“轰隆隆!”老天爷见不得这么牛逼、这么大心脏的武士,非要再让他们亮亮相。

一道接一道闪电亮起,让雨夜中的黄河忽隐忽现,一会亮如白昼,一会又伸手不见五指。

大河北岸一处不起眼的草屋内,睡到半夜的李小毛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草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鼾声如雷。

被李小毛不小心碰到时,也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出了门的李小毛被冷风一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掏出吉尔,刚要畅快地放水时,一道道雷电落下,夜空亮如白昼。

“妈呀,撒個尿也冒犯天威……”被雷霆之怒一吓,李小毛全尿在了脚上。

蓦地,他瞪大了眼睛。

雷电落下之时,芦苇荡中,似乎有幢幢人影。

李小毛顾不得撒尿,双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向前方。

又一道雷霆落下。

人影似乎往前移动了不少,走在最前面一人的面容清晰可见。

那是个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双手高举长枪,在河畔软泥中踟蹰前行。

雷电落下之时,他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他。

李小毛愣住了。

虬髯汉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他还在前进,他身后的人也在前进。

十五岁的李小毛浑身颤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脖子般,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他软软地跪倒在地。

对方继续前进,已经走出了芦苇荡。

军靴中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吱咕吱咕作响。

战袍被雨水打湿,和须发一起紧紧贴在身上。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上了岸,宛如黑夜中的杀神一般。

“呼!”冷风吹来,李小毛感觉自己能动了,他在泥水中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试图奔回屋里。

突然之间,后颈被人揪住了。

李小毛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扭过头去,却见雷霆之中,一抹闪亮的刀光贴了过来。

剧痛自喉咙口传来,鲜血飘飞而出。

四肢百骸的力量迅速离体而去,李小毛徒劳地捂住伤口,无力地跌落地面。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很快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充斥着浓烈血腥气的水汪。

雨夜杀神踹开了草屋的破门,长枪迅疾刺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而是继续向前。

先前让人讨厌的雷霆似乎变得和蔼可亲了。

他们需要这个照亮前路。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

上岸的袍泽们手挽着手,夹着长枪,在天地之威中墙列而进。

前方是一个更大的营垒。

营中灯火寥落,显然没几个人了。

这么大的风雨,守兵也没兴趣在外头苦捱,一个个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方才的那个草屋,就已经是他们延伸得最靠外的触角了。

触角已经被斩断,现在轮到躯干了。

一个又一个身影翻墙而入。

一声又一声惨叫冲天而起。

营门被轰然打开,吱咕吱咕的声音陡然加快,二百余人由远及近,迅速冲进了营寨。

“啊!”季收将一个人的脑袋直接盖进了火盆中,滋滋的“烤肉”声不断传来,焦臭味让他心中愉悦。

“啊!”赵槐挺枪刺出,透背而入,将一名从睡梦中惊醒的敌兵钉在木墙上。

敌兵下意识想要挣脱,脚蹬了几下地,手无意识地挥舞了几下,随后便缓缓垂落。

长枪抽出,敌兵贴着墙,栽倒在地,墙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惨叫声、哭喊声、怒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渐渐盖过了风雨声。

营地内没多少人,空空荡荡的,不知道都去哪了。

残存的数百敌兵被人围着,像屠猪杀狗一般宰杀着。

长枪一刺,闷哼倒地。

大刀一砍,鲜血飚飞。

长柯斧一剁,头颅滴溜溜滚落地面。

吓破了胆的敌兵甚至都没心思逃跑了,情绪崩溃的他们在营地中四处乱窜,直至筋疲力尽。

雷霆震怒,闪电狂舞。

老天爷仿佛睁开了一只眼,对发生在夜幕中的杀戮不是很满意。

这不是它推算出来的天下走势。

这不是天下本来的面目。

到底是谁在祸乱天机?

闪电将浓云撕扯得粉碎,天空仿佛漏了一样,瓢泼大雨下得天昏地暗。

大河之上,风声越来越急促,波涛之声不绝于耳。

营地之中,魔神们钉出了最后一杆长枪,把在地上爬动的敌兵刺死。

敌兵抽搐了两下,渐渐与泥水融为一体。

连同在营寨外逡巡的武士一起,三百屠夫不带丝毫怜悯,将整个营地杀了个底朝天。

雨水冲刷着血迹,慢慢汇拢成河,悄然流向远方,仿佛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洗刷个干净一般。

但洗刷得干净吗?能逆转结果吗?

老天爷无能狂怒了许久,渐渐云开雨散,飘然远去。

第二批登陆的武士上岸了。

他们用绳子系在船头,然后咬着牙,将一艘艘船奋力拖拽上岸。

一领领铠甲被分发了下去,接着是弓梢、弓弦、箭壶、大盾、干粮……

敌寨被连夜拆了一部分。

赤着身子的武士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奋力钉着木桩。

有人抬来了木板,有人抱来了绳索,有人拿来了锯子……

简易栈桥被连夜搭建了起来,以便船只靠泊。

天刚熹微的时候,两艘船只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邵勋轻盈地落在栈桥上,举目四望。

河水裹挟着泥沙、枯枝败叶,滔滔东流。

蓝天仿佛被洗练过一样,澄净无比。

空气中带着饱满的水汽,或许还有一点让人愉悦的血腥味——武夫的审美,多多少少带点毛病。

大地泥泞无比,被人践踏得面目全非。

蒿草尽皆伏地,好像慑服于天地之威,又好像臣服在新征服者的脚下。

金甲大将上了岸。

他左手握着弓梢,右手抚着刀柄,在尸体堆中闲庭信步,仿佛在逛他的后花园一样。

一匹马儿被系在树干上,远远见着金甲大将,打了个响鼻,竟然退后两步。

连畜生都知道谁是场中最大的凶人。

“就地扎营,挖掘壕沟。”

“船只回返,继续渡人。”

“我就在此处,与儿郎们一同御敌。”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得胜之后,皆有赏赐。”

说完,邵勋让刘灵搬来一张胡床,大马金刀地坐下,遥遥看着东边。

“万胜!”银枪军儿郎们高举长枪,大声欢呼起来。

呼声在河岸边回荡着,久久不息。

邵慎站在叔父身后,脸上映出兴奋的潮红。

这才是大丈夫!

这才是男儿的豪迈!

带着自己最信任的勇士,渡河北上,将大旗插在岸边。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来不来?

嗯,匈奴人一整天都没过来,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来不及赶至。

九月的第一天,整整六千名银枪军武士被渡到了黄河北岸。

当天夜里,最后三千六百人及大量物资抵达北岸。

这一天,营地被好好整饬了一番,壕沟、拒马一应俱全。

这一天,整个河南最后一支敢于野战的精兵悉数渡河。

匈奴若有能力将他们吃下,洛阳、许昌唾手可得。

九月初二,匈奴游骑笨拙地骑着马儿,在松软的泥地中远远窥视着,没敢靠近。

晋军没理他们。

辅兵、车马开始一批批渡河。

临时栈桥已经修了三四座,船只昼夜不停,将粮食、军械、辎重、人员输送上岸。

营寨又往外扩了好大一圈。

主营之外,还修建了两个小一些的营垒,三者呈品字形。

营中“邵”字大旗高高飘扬,仿佛在嘲笑匈奴人的无用功。

金甲大将的这一招,真的把匈奴人打懵了。

(本章完)

第415章 怎么办

柏崖山,位于今济源西南的黄河北岸、孟津上游。

河岸附近乱石纵横,地貌奇特。

南北朝时,侯景于山上筑城。

北魏年间,梁将陈庆之据守孟津北中府城(河阳北城),元颢自据南城,“夏州义士守河中渚”。

尔朱荣攻北城不克,双方大军隔河对峙。

眼见战事不利,尔朱荣遂遣贺拔胜、尔朱兆、独孤信为前锋,砍木造筏,避开孟津,从上游硖石津渡河,迂回洛阳,一举擒获元颢。

今时今日,与尔朱荣、元颢的那场大战何其相似!

邵勋在孟津下游造浮桥,失败两次后仍不放弃,又调遣船只,渡人北上攻遮马堤一带,不计伤亡。

打了旬日,遮马堤战事愈发激烈,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乎,在这样一个雨夜,大军自孟津上游的硖石津强渡,一举占领北岸。

几乎与尔朱荣当年同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方向反了。

九月初二,已经渡河的数千辅兵在修筑完硖石津渡口的营垒后,又上柏崖山,修建营寨。

到九月初三正午,强渡北岸的士兵已经超过两万,其中近万人为精锐的银枪军战兵,数千人为随征的屯田军,另有五千征集自南岸的流民丁壮。

整个硖石津内外,号子声震耳欲聋,壕沟、土墙、营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建起来,各色军资粮草也在此慢慢汇集。

他们其实已经站稳脚跟了。

只待后路稳定下来,且驿道不再泥泞,便可大举东行,与匈奴决战。

也是在这一天,义从骑军数百骑抵达,一路向西,趁夜走了四十里,直抵东垣县东境,方才返回。

“如何?”九月初四清晨,邵勋用完早饭后,在营中批阅公函,随口问道。

“这条路不好走。”义从督满昱答道:“没法走大车,只能过人和驮马,一不小心还会摔死摔伤,离东垣县足有四五十里之遥,敌军若有备,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就不打了。”邵勋笑道:“多大点事。”

从硖石津往西北走,有艰险的小路,翻越王屋山,直抵河东郡境内。

这条路,就连放羊的人走得都嫌危险,更别说大军了。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通过北面的轵关,然后穿过王屋山区,直抵河东腹地。

轵关陉,可是太行八陉之一,匈奴也派了兵马镇守。

历史上秦军攻占魏国垣地(今垣曲)后,就多次出轵关陉,与诸侯争锋。

他们不傻,近路不走,非要走远路,都是有原因的。

强渡北岸之后,银枪右营督金正建议,一路向西北疾行,穿越山间小道,攻入河东。

至于粮草,那当然以战养战了。

如果以战养战也不成,那就杀役畜充饥,甚至吃人肉,总之要给匈奴人一点震撼——自曹武于大阳兵败之后,大晋朝已经有好几年没攻入河东境内了。

邵勋遣人查探了一下这条道路,现在听到汇报,决定放弃了。

以后再从轵关那里想办法,不着急。

更何况,打河东对战局毫无帮助,搞不好还会把战争全面扩大,变成汉、晋两国的战略大决战。

时机不成熟!

“地面晒了两天,硬实多了,上午还会有一批骑军过河,午后你就率部东行,为大军先导。”批阅完最后一份公函后,邵勋将其放入木盒中,交由信使带走,然后吩咐道:“遇到贼军不要硬来,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放过,但要把消息传回来。”

“诺。”见邵勋没有别的吩咐后,满昱悄然离去。

大营内外,军士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总体而言,比起前两天规整多了,就是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做?听明公的意思,大军还是要东行?

但谁说得清呢?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没人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战前制定的计划,最终能完整执行的,不过是少数罢了。

至少,预定修筑河阳北城的位置被匈奴占着,要不要拿回来呢?

新安那边,朝廷新败,洛阳周围胡骑纵横,人心惶惶,要不要救援?

兖州方向,主力尽数西调,守家的只有府兵及屯田军了,若匈奴大举南下,能不能顶得住?

这一切都是未知。

满昱回到营中后,带人洗刷马匹,喂食马料,及至午后,带着总计千余骑兵,一路向东,往下游八十里外的孟津北岸而去。

******

匈奴游骑在九月初二夜间才把消息传回遮马堤大营。

彼时营中灯火通明,三万余步骑连营数里,气势极盛。

这一晚,渤海王刘敷刚刚巡视完营地,回到帐中与王彰小酌一番。

“上党截获刘琨信使,其人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击我大汉。”刘敷笑道:“真是个自高自大的妄人啊,弄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属实可笑。”

王彰也跟着笑了一番。

刘琨这人,优点、缺点极其鲜明。

优点是名气大,善于招抚杂胡。

缺点是能力不行,不满他散走的人与来的人差不多,正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

而且,士人该有的毛病他一样不少。

他服药吃散,纵情声色,经常理事不明,好坏不分。

就最近,有个叫令狐泥的人自晋阳来投,具言虚实。

泥父盛,乃晋阳护军,刘琨手下大将。

因刘琨宠信伶人徐润,且任其为晋阳令,致润骄恣,干预政事,令狐盛屡次谏言。琨怒,收盛,徐润又趁机吹风,刘琨便杀了令狐盛。

令狐泥仓皇出奔,投靠大汉,将晋阳内情一一告知。

天子大喜,以令狐泥为前导,劝降晋阳将吏,又启用撤回平阳的中山王刘曜,令其与河内王粲一起,将兵杀向晋阳。

刘琨以前往河北募兵为由,东走,留郝诜、张乔将兵守御。

晋阳无兵又无粮,守城是不可能守的,再加上令狐泥劝降了不少人,这一次拿下晋阳的机会很大。

王彰对此非常满意。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拿下晋阳了,如此便可全据并州山河表里的地利,妙哉!

“晋阳拿下之后,孤当上疏,劝陛下——”刘敷举起酒杯,笑道。

话未说完,便见得亲将掀开大帐入内。

刘敷无奈地放下酒杯,问道:“何事?”

亲将没有犹豫,直接禀报道:“硖石津传来消息,晋军大举渡河,抢占了渡口。”

“什么?”刘敷定在了那里,右手紧握着白玉杯,青筋直露。

亲将又复述了一遍。

“何时渡河的?有多少人?”王彰不动声色,问道。

“应是三十日夜。”亲将补充道:“晋贼现下正大修城寨,以为固守。据斥候所言,贼众应不下万人。”

刘敷还处于震惊状态,没回过神来。

王彰则默默盘算。

“万人”这個数字应该可信,因为他是从晋军拥有的船只数量以及一天摆渡的频率推算出来的。

一万人渡河,可麻烦了啊!

“硖石津附近可能调集兵力围剿?”刘敷终于冷静了下来,霍然起身,问道。

王彰摇了摇头。

硖石津不是防御的重点,毕竟上游八九十里了。之前派驻了三千兵,起到的也只是监视、袭扰作用,后来调走了一千五百步卒、五百骑卒,只剩一千兵。

这一千人,既要守御营寨,又要分兵巡视河岸,真的不够用。

晋军若从这边大举渡河,且趁夜偷袭的话,所需要面对的就只有几百步卒。三十日夜又大雨滂沱,这些人可能还疏于防备——唉,王彰叹了口气,千防万防,最后被人声东击西,没救了。

刘敷立刻摊开了地图。

王彰眼尖,看到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心中更是叹气。

刘敷的目光在地图上扫来扫去。

大概只有轵关有兵了,但那是轮番调来守关的人,不可轻动,且人数不过四五千,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可否让陛下亲征?”刘敷脸色愈发惶急,口不择言道。

“大将军慎言。”王彰轻声提醒道。

刘敷反应了过来,无力坐下,呼吸有些急促,眼珠转来转去,显然还在苦思破解之策。

“大将军,此事还需禀报平阳。”王彰说道。

刘敷用哀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王彰避开他的眼神,自顾自说道:“镇远将军在冀州,镇西将军在冯翊,中山王、河内王去晋阳了,大将军则在河内。而今河北能动用的,除了石勒之外,就只有镇守平阳周边的诸部禁兵了。这些兵若动,非得天子允准不可。”

“遮马堤大营还有三万余步骑,还有机会!”刘敷听不得王彰的冷静分析,直接打断。

“三万三千余众,石勒、赵固的兵马就占了两万有余,他们守营尚可,与邵贼野战的话,真有胜算?”王彰反问道。

刘敷不能对。

“野战?守营?”刘敷马上反应了过来,惊喜道:“中军是说邵贼可能率军东行,攻我营寨?这不就有机会了么?”

“他是可能来,但有没有机会就难说了。”王彰叹道:“军情紧急,还是先禀报天子吧。”

刘敷面色惨白。

王彰不看他,起身告辞之后,回到自己的营帐,提笔写字。

片刻之后,信使奔出大营,经轵关前往平阳。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