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65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1)

第65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1)

“张子重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黄冉趾高气昂,嚣张至极的大声问道。

对于那个师弟,黄冉有着足够的了解。

因为,他父亲黄恢,近年来基本不再亲自授徒。

门徒的功课都是他在监督和检查。

在黄冉的印象里,这个长水乡的张毅,资质不过一般,只是胜在勤奋、刻苦、努力而已。

若是高帝的时候,这样的年轻人无疑是有前途的。

当时,执政的瓒候萧何、平阳侯曹参,最喜欢的就这样资质一般,但勤奋刻苦肯做事的年轻人。

对于这些人,他们不吝重用、提拔。

便是到了太宗时,安国候王陵、颍阴候灌婴等大人物,也依旧喜欢用这样的年轻人为吏。

然而,到了先帝时,勤奋刻苦努力,不再是优势了。

国家的执政者,也开始更喜欢那些口灿莲花,会描绘宏伟蓝图的口才之士,或者敢杀人,敢背锅的法家酷吏。

当然,彼时,这样的人,还是有生路的。

地方州郡的郡守,诸侯王们依然欣赏类似的人。

会选择一些实干之才,充实地方。

只是,再也无法像国初那样,只要埋头做事,认真、刻苦就能得到升迁。

可能终生蹉跎于地方。

而到了如今……

这样的人,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

不止中央,地方上的州郡诸侯国,都不会用这样的人。

黄冉更是吃定了自己的这个师弟!

虽然他与这个便宜师弟,接触不算太多。

但是,几次接触下来,他是清楚自己这个师弟的性格的。

说的好听,叫忠厚老实,诚朴可爱。

说的难听点,就是一块极好的垫脚石!

被人踩了,连哼哼的声音,估计都弱不可闻!

况且,自己还是他的师兄,是他的授业恩师的长子!

黄冉很清楚,面对自己,他必定不敢反抗和反驳。

就像上次,此子走投无路,来到骊山哀求,自己一句话就打发了。

他连异议声都没有!

“张子重啊张子重,莫怪师兄无情……”黄冉在心里说道:“实在是这世道如此!”

“弘扬黄老之学,光大先贤之学,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来!”

“只有我,黄冉才配重新光大黄老之学,再造文景伟业!”

“所以……”

“张子重,把你的一切都献给我吧!”

“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秀才之功名,还有这算盘之道,珠算之决,统统献给我!”

“让我来替你完成光大黄老之学,中兴老子、尹文子、管仲、尸子等列位先贤的学派!”

这样想着,黄冉就兴奋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这个师弟的尸体,步步高升,朝野美誉纷纷加于己身,天子亲自接见,考察自己的学问,以为贤才,于是下诏嘉奖,亲口说道:“公今安在?”

于是授给高官,赐给高爵,妻之以翁主,许之以将相之位。

朝野百官皆来贺,天下万民都以一种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

如此美好的未来,让黄冉几乎飘飘然,如在仙境一般。

………………………………

张越拿着算盘,施施然走出房门,然后他就向前看去。

“呦,熟人还不少呢!”张越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少熟人。

既有哪位原主的世兄。

也有一些‘好朋友’。

譬如说,这长水乡蔷夫秦二官,就是张越初次苏醒之时,所听到的那个来张家打秋风的官吏。

还有……

亲爱的好乡邻,王大一家子。

张越本来还想说,这几日王大一家怎么如此安静?

难不成已经认命了?

却不想,人家根本不愿意认命!

恐怕这几日,这一家子在亭里悄悄拼命的打探消息,搜集了很多情报呢!

当然,还少不得,哪位导致原主命陨的元凶——那个在长杨宫外受到万千瞩目和簇拥的贵公子,丞相家的公子!

就差一个江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仇人们,就可以大团圆了。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张越掂了掂脚尖,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可惜没有见到哪位江寄。

有些遗憾啊!

江寄没有来?

张越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黄冉,叹道:“黄公何苦如此?”

黄冉见了张越,再听他的语气,他忽然之间,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眼前的这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小师弟,一下子就在他眼中变得陌生起来。

仿佛自己从来不曾认识他一样。

此刻的小师弟,再没有了原先熟悉的模样。

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对上他的眼神,黄冉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然而……

开弓没有回头箭!

黄冉很清楚,自己必须也一定要踩死眼前的这个张子重!

不然,自己身后的那位贵公子必定饶不了自己。

而江公子更是会非常非常失望!

江公子一失望,自己恐怕就是一个死字。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两位大人物。

更重要的,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和自己父亲的名誉。

若这张子重未来一飞冲天。

那自己岂不就是当世庞涓?

不!

比庞涓更惨!

庞涓至少曾经威风过,至少曾经富贵过!

他呢?

什么也没有!

“孽障!”黄冉深深吸了一口气骂道:“见了师兄,还不快快行礼?汝盗我家书,用我父之言,曲世阿名,快快跪下,随我回骊山,向我父请罪!”

这是黄冉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

在他看来,这张子重,在自己如此言辞呵斥之下,定然分寸大乱,又摄于师道,不得不乖乖跪下来。

只要他跪了,那他就死定了!

自己立刻就可以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将之当场格杀!

只要此子一死,有丞相公子和直指绣衣使者江公的侄子在,那他就将被定成铁案!

谁都翻不了!

而他的所有,都将归自己所有。

包括那二十八条春秋正义,算盘、珠算之决!

只要拿到了这些,自己就将成为当世名士。

甚至可以转投公羊或者谷梁学……

所以,说完这句话,他就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在心里暗道:“张子重,不要怪我,九泉之下,地主之前,自有明断!”(汉代没有阎王,但有掌管幽冥世界的神袛,地主后土,不是十二祖巫,而是天地正神,地位仅次于至高神太一与五天帝对等的超级神袛)

(本章完)

66.第66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2)

第66章 仇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2)

此刻,数百名士子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张越身上。

很多人,甚至开始悄悄的将身子后挪,准备随时跑路。

若这张子重果真被坐实了欺世盗名,盗取自己恩师的书与文章,为自己之有。

那……

自己等人,岂非是助纣为虐?

名声立刻就要臭大街!

所以,还是跑路吧,当做没有来过这甲亭好了。

只有少数几个张越的死忠粉和脑残粉,紧紧握住了拳头。

特别是那陈越、陈航兄弟,甚至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与张越其实接触也就那么几次。

但,陈越和陈航,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早晨,那个站在山脚下,对他们兄弟拱手作揖,亲切热忱的年轻人。

“今日吾当在午间于亭中开讲,讲数术计取之事,诸君若有空闲,可来一听……”

这句话,虽然平常,但却温暖他们的心,让他们感受到了尊重、重视以及友谊。

这几日听讲下来,陈越兄弟更是深佩张越的学问、为人。

“君以国士待之,吾以国士报之!”陈越在心里暗道,然后他低声对自己的弟弟说:“若事有不逮,吾等兄弟便以死报张君之恩!”

陈航闻言,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自战国以来,忠义死节之士,素来层出不穷。

古有豫让,为偿智伯知遇之恩,便舍生忘死,穷尽一切手段,为智伯复仇。

赵襄子见而叹道:“义士也,吾谨避之耳!”

又有聂政,为报严仲子之恩,白虹贯日,单枪匹马,直入韩国相府,于万军丛中,取侠累性命于手中。

仁人志士,义士英雄。

在中国从不曾少。

而在竹棚之中,刘进也稍稍的站起身来。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道吗?

此子,可是经过了他祖父考核的大才!

且不论其余,单就一点,倘若黄家真有此子的见识和手段,怎会蜗居于骊山之中,连个泡泡都不敢冒?

“看来……”刘进在心里说道:“南陵县迟迟不派官吏来此的症结找到了……”

他又不笨!

事实上,他聪明的很。

只是被人局限和固定了视角。

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刘进悄悄的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等他反应过来,刘进愕然的摸了摸鼻子。

“为何,吾方才竟想为这张子重拔剑而起?”刘进有些迷糊的想道。

老师们曾经连续数年,持之以恒的灌输给他‘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曲中矣’的思想。

几乎使他养成了条件反射。

过去,他曾经无数次为他的表哥们,不管是姓卫的还是姓公孙的,在祖父面前遮掩一些事情。

但现在……

面对表哥,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帮助这个张子重!

“孤这是怎么了?”刘进喃喃自语起来。

他低下头,想起了自己与这张子重接触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告诉了自己,很多残酷的真相。

他让自己长久以来深信的事物崩塌。

他让自己迷茫不安……

但是……

“他是孤的朋友啊……”刘进忽然低声叹着。

什么是朋友?

志同道合,才叫朋友!

易云:君子以朋友讲习。

在过去的小纂之中,友字,是两只上下紧靠在一起的右手。

而这张子重,为人慷慨好义,学识渊博,对国家和人民,充满热情。

他不以门户之见,不用阶级之分(汉代有阶级这个词语,贾谊有阶级论),广授寒门士子书简,又讲数术之义。

这样的人,确实够资格,成为他的朋友。也可以成为他的朋友。

可以推心置腹,可以无所不谈的朋友。

皇孙的朋友!

“孤之友,谁敢欺?”刘进再次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古人说,天子一怒,流血漂橹,伏尸百万。

他不是天子,但是皇长孙。

长孙之怒,怎么着也要有人掉脑袋!

但他不急于起身,他想看看,想要知道,自己的亲戚,老师们口中,与他是骨肉之盟,手足之亲的亲戚们,到底是怎么对待百姓,如何对待臣民的?

“孤,想要求个心死……”他在心里长叹着。

既希望可以看到几乎被猜到的未来,又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

以至于,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有种直觉,恐怕今日之后,旧日之刘进将死,而新的刘进将生!

……………………………………………………

张越抬起头,满脸微笑的迎上黄冉的眼神,他轻声叹道:“恐怕要让黄公失望了……”

“本月已丑日,黄公已与吾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轻轻从怀中取出那份当日黄冉给他的帛书,丢到地上,闭着眼睛念道:“今有逆徒张子重,为人轻浮,擅启事端,吾再三教训,屡教不改,是谓朽木不可雕也,为免有辱门墙,今除其名,自今往后,张子重与吾再无瓜葛!”

“骊山黄恢,延和元年夏四月已丑!”

黄冉闻言,为之一堵。

这是他所没有预料到的。

在他的预想中,这个小师弟即使不认他这个师兄的话,却必定没有那个胆子和胆色来反抗!

就算见面不能跪地泪流满面,恳请再回自己父亲的门墙,也该会摄于自己而慌不择路。

然而,现在,这个小师弟却是冷漠无比,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

好在,江公子已经帮他想到了此子可能的反击,所以,他不慌不忙的道:“孽障!还不是汝盗我父之书,为吾发觉,这才被吾父逐出门墙!”

“如今竟敢狭此狡辩?”黄冉转身,对身后的公孙柔拜道:“请公孙公子为吾作证!此子狂勃无礼,盗我父之书,曲世阿名!”

这正是要他一定咬死的关键。

只要坐实了对方盗书、欺世之名,就可以当场格杀!

坐不实也没有关系!

等会江公子就会带官吏来,直接枷锁之,然后格杀之!

谁还敢为他告状不成?

公孙柔闻言,冷笑一声,然后对周围士子们大声说道:“吾公孙柔,当朝丞相葛绎候之孙,太仆公孙敬声之子,今在此为黄兄作证!”

接着,那王大就扑通一声,跪着爬到公孙柔面前,拜道:“公孙公子,吾乃甲亭王大,与这张氏乃是乡邻,以吾所知,这张氏子素来平平无奇,籍籍无名,却忽有大名传出,必是盗黄氏之书,黄公之言,据为己有!”

“善!”公孙柔闻言,哈哈大笑,对着张越道:“张子重,你还有什么话说?快快跪下,磕头认错,还能活命,不然……”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带剑的随从,就要围上来,显然,是打算张越不跪,也要把他打跪下!

只要他跪了,那就是铁证如山,犯人供认不讳!

就连金日磾,恐怕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那个不肯给自己面子的商丘成,则必定要坐实一个欺君之罪的大罪!

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张越呵呵一笑,将手里的算盘放下来。

然后,看了看公孙柔,又看了看黄冉,再看了看那在地上朝着自己得意冷笑,以为自己死定的王大一家。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张越摇了摇头,为这些人的智商感到悲哀。

自己是什么身份?

已经内定的秀才啊!

在太常卿通过了全部程序认定,兰台都下了制书认可的秀才啊!

真以为是跟他们这些纨绔子之间胡闹的过家家?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们现在,这么急着跑来搞自己。

以为聪明无比,智珠在握。

岂不知,乃是自寻死路,而且是一头撞上了铁板!

他们难道不知道,哪怕自己真的是个欺世盗名的贼子。

也轮不到他们来处置。

更何况,他们现在玩了这么一出,不管结局如何,都是一巴掌抽在了兰台尚书令张安世,举荐自己的驸马都尉金日磾,以及核准了自己秀才名额的太常卿三巨头的脸上!

火辣辣的!

只要这几人不是条死蛇,就一定会还以颜色!

不然,他们就不是汉家的大臣!

最重要的是,张越现在,十之八九,已经猜到了自己背后站着的真正靠山是哪一个。

自那位亲政以来,所有胆敢用任何方式挑衅他的人,全部都死光光了。

而且,基本上都是被杀全家!

现在,那位的亲孙子,就在这甲亭。

所以,张越如今是有恃无恐。

………………………………

场中,陈越、陈航,都已经将腰间的佩剑悄悄的抽出一截,寒光凌厉,闪烁了人眼。

这贵公子虽然自称什么丞相之孙。

但是,在他们眼中,此刻没有什么丞相之孙。

有的只是……恩义二字而已!

君以国士待吾,吾今以国士报之。

滴水之恩,报之以涌泉。

知遇之恩,尊重之情,就让吾等以性命报之吧!陈越兄弟在心里坚定的想着。

昔年,专诸刺庆忌之日,苍鹰击于殿。

聂政刺侠累之时,白虹贯于日。

今日,当流血。

为恩,为义,为了这人间正道!

但更多的人,却在悄悄的避退,不敢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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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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