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坐庄(中)

林敏的请求,以及提前说穿的改革必然带来动荡等问题,让皇帝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问道:“诸位爱卿,依你们之见,这盐政、淮南、淮北、苏南的变法,怎么算是成功?”

这个问题就挺难回答的。

反对改革的人还真就没法说。

如果论税收、财富、财政这些明面上能见得到的东西,他们可不想提。提这个,和认输没啥区别。

而空谈义理呢,又因为前朝末期的变故和反思批判,也没法只是空谈。空谈多了,被人耻笑。

刘钰搞钱的本事,朝里都看的到。奇奇怪怪的手段用出去,就是能搞到钱。

若指望他搞得民不聊生,也难。海运兴起,江苏一地,流民还没等起事呢,先被赈济之后往南洋扔了,压根没机会。

只要有钱,海军听话,南洋在手,舰炮能吼,江苏海运这么方便,怎么可能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流民?

百姓吃盐降价?

这个更不能提了。

那怎么算是成功?

怎么算是失败?

朝堂上反对变法的人,一大主要原因,是反对刘钰主持变革。

刘钰下手太黑。

他是真敢推广十一税、清查田亩的。

苏南已经被他折腾的差不多了,这要是扩散到整个江苏,日后不敢想象啊。

万一皇帝真的脑子抽了,不守承诺,真要在全国推广变法,这可咋办?

恨得牙根痒痒的地方,就在于运河一废,民间的负担大大减轻,使得很多改革具备了条件。

朝中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欲治河,必废漕。

不知道的,都是装不知道。

而知道的,就很清楚,运河已经废了,治河之类的支出、民间的摊派税收、劳役等等,都会大规模减轻。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国课正税,从来都不是民间苦难的根源。

那些杂税、杂役、摊派、地主的地租才是。

刘钰真要是下黑手,就现在这个条件,江苏还真就不容易爆出来大事。

变法是好是坏,总得有个标准。

有了标准,支持者说,改革会变好;反对者说,改革会变坏。

这就不是空谈。

可标准到底是啥?

支持改革派不需要说话。

反对改革派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的沉默后,皇帝遂道:“罢了,盐政一事关系甚大。兴国公虽然素来于经济一道多有手段,但终究非是小事。”

“这盐政改革,既然江西你们觉得不行,想必安徽、江苏更不行。”

“既这样,湖北如何?”

“湖北行销甚远,人口又多,若是湖北都能民得其利、国得其税,那这件事也是实在没有在讨论争辩的意义了。”

“诸卿以为如何?”

刘钰自无不可,还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若是定在江苏、安徽,自己还感觉胜之不武呢。

皇帝是以退为进,现在已经退到这里了,其余反对改革的也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这里面,真正知情的如皇帝,则清楚自己假意后退的根由,就是认定湖北一战一定能赢。

现在先退一步,湖北一战只要赢了,不但是朝堂上再无法反对,原本的大盐商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整个淮南盐改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皇帝再看看其余大臣,反对盐改的大臣这时候也只能同意,都已经被刘钰骑脸到“别处胜之不武”的程度了,再争下去就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虽然看起来好像没回答林敏刚才所陈奏之事,但实际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如果湖北这边的试点改革成功,那么整个淮南盐政都要大改。而到时候,自然会让刘钰出镇负责,林敏自副之,刘钰担责任。

如果湖北这边改革不成功,那么淮南盐改也就宣告结束了。淮盐盐改结束,垦荒什么的,也就根本不存在了。那么林敏担心的那些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然而,刚才还担心淮南盐改改的过于激烈、会出大乱子的林敏,这时候竟然又再奏道:“陛下,臣以为,治国大事,不可意气。”

“臣以为,盐改垦荒之事,利国利民。臣只是担忧国公手段粗暴、行事激进。”

“可臣也反对一点不改,臣亲眼目睹了大晒盐场产盐之术,也研读了前朝徐光启的垦荒疏……”

“臣以为,就算湖北失败,也应继续改……”

皇帝面无表情,听完林敏的陈奏,心道这倒真是个可用之人。但其中机密,你既不知,哪里知道刘钰在湖北已经胜券在握?

朕焉不知盐商手段?奈何其手段再高,终究还是那几样。

无非沉船、点火烧仓、制造恐慌、飞升盐价、待后续买入囤积等等。

难道还能玩出别的花样吗?

不足为虑。

“林卿心存社稷,朕心甚慰。但此事已决,无须再议。”

“既是拿不出反对变法的理由,变法一派说的好处如国税等反对者又不认,朕也无奈。”

“争来吵去,到头来争的是什么?争的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种争辩当于书院,不应在朝堂。”

“你说国库增加收入是对;他却说仁义道德才是对、国库增加收入不能作为治国的标准。”

“那这怎么谈?”

“既无法谈,那就不如各退一步,效当年西洋传教士和本朝士大夫历法之争,大家都认,那就愿赌服输。”

“散朝!”

皇帝像是憋着股火一般,气冲冲地宣布散朝。

但其实才转过身去,脸上那股仿佛憋火一样的神情就散去了。

然后给近侍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要求。

“去寻个骰子之类的赌具。”

近侍虽然大为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办。

很快,皇帝办公的地方,桌上便多出来一套精细昂贵的赌具。

皇帝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提着骰盅哗啦啦地玩了一阵,一直等到有人觐见。

他也没有把赌具收起来,就那么放在桌上。

前来觐见的史世用叩拜之后,也不敢抬头看皇帝,自然也就根本不知道皇帝身前的那套赌具。

他是被皇帝召来,也知道肯定是询问关于盐的事。

“湖北那边的情况如何?你都摸清楚了?”

史世用忙道:“回陛下,基本摸清楚了。湖北私盐,有半数,都源于运铜船。”

“铜船之内夹私,沿江而下,在湖北各处售卖。”

“除铜船夹私之外,夔州各地的井盐,也只能靠官府严查。但地方官一来认为严查导致民不得业、二来也多有好处,是以查的也不甚严。”

“兴国公叫我等去找私盐贩子,也是找到了许多。湖北各处,这些私盐贩子均可抵达。道路通畅,并无障碍。”

“湖北盐价颇贵,走私横行。如今盐引数,虽然能销七八成。但孩儿军多方暗查,引数恐不真。若全然算引,所销官盐,恐怕也就六成。”

皇帝盘算了一下,又问道:“淮北盐场,你也亲眼看了,观感如何?”

“回陛下,着实骇人,实难诉说。一处盐场,各种配套的池子,不下十五六个。这也确实不是小户所能承担起的。但其产盐,也着实多。无论是成本,还是产量,都实实在在不是淮南盐户所能比的。”

“而且,只要追加投资,很快就能提产。那些投资商也多盼着能够增产,朝廷把持收购,池子多寡能产多少盐,也都有据可查。”

说到淮北盐场的见闻,史世用又不得不说起来淮南盐场的一些事。

“臣派人于淮南暗查,方知私盐之乱。”

“包地的场商,派人沿途放哨,白天点烟、夜里放火,传递信号。”

“巡查若来,刚才出城,那边已经知晓,早做准备。巡查之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终究面上看也无私盐,便也罢了。”

“逃避榷场盐税,纵然这盐比之淮北晒法贵出许多,但也依旧同样在淮南的榷场官盐便宜。”

“小盐户苦不堪言,或卖身投靠大场商,或因放贷薪资等多欲逃亡。所得利者,还是那些有资本买柴、有销路私下卖盐的包场商。”

“臣也专门去暗查一些盐户,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垦荒。他们皆愿,只是苦于朝廷禁垦,又有专门的巡草巡林。”

皇帝需要从各种不同的渠道掌握下面的情况,史世用的回答和别的渠道的回答基本一致,遂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今天就是下了个大鱼饵,等着别人上钩呢。

他连运河都敢废,力排众议,如何这点事就不敢拍板?

无非是给那些大盐商一丝希望。

现在闹成这样,湖北已经成为直接关系到日后盐政是否要全面改革的赌场。

双方都会被全部的本钱压进去的。

对面的本钱压的越多,皇帝赚的也就越多。

要不然,抄家啥的,名声多不好听。刘钰这是要把那些人压的本钱全都赢到手,还让皇帝免了个抄家的暴君名声。

这个看似是希望的希望,皇帝确信对面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的。

况且……他还有眼看要输,掀桌不赌的权力。

想到这,皇帝拿起骰盅,哗啦啦地摇了几下后,志得意满地问道:“你既常在市井,必善赌。朕且问问你,若想赢,最重要的是什么?”

史世用愣了片刻,回道:“臣以为,无非两样。”

“其一,手段要高。这自不必说。”

“其二,本钱要足。若本钱不足,胆气便不足,未曾赌,便先输了三分。”

不想皇帝哈哈大笑道:“你错了!要想赢,最重要的,是当庄家。”

笑声中,皇帝心想,你便是本事再大、本钱再足,压了全部,掷了个最大。我这坐庄的,在你开了之后再改个规矩,说最大的输,你如何赢?

(本章完)

第1051章 坐庄(下)

史世用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心中腹诽道:这哪是赌钱?按你这意思,手里有枪,直接抢不就行了,还赌什么啊?

皇帝飘了片刻后,便将那骰盅之类的赐给了史世用。

“你既得了,不妨去和兴国公赌几手,顺便把朕关于逢赌必赢的理解告诉他,也省的他压的太大而心慌。”

“和他赌上几把,叫他散散心,与你谈谈。待过几日你去汉口,如何办事也有裨益。”

史世用叩谢,离了禁城,自提着骰盅去找刘钰。

既是皇帝有令,他也只能和刘钰来赌几局。

两个人奉了皇命,掷了几把后,史世用问道:“国公,陛下说这次稳赢,你大可放心。既是押注的一方,又是坐庄的一方,我就没听过这般还有输的。”

他随便一抖腕子,便掷出来一个状元,笑道:“市井间,这就是最大了。不过若有本事,非说这个最小,那便没得输。”

“我们赌钱,若想叫别人高兴,自然会摇的差一些。毕竟规矩最大。”

“现在想来,这不是本事。真有本事的,是开了骰盅之后,自投出来个一秀,我却投出来个状元,这时却说规矩改了一秀比状元大,一秀赢。这方叫本事。”

刘钰举着骰盅哗啦啦地摇了半天,连个一秀都没掷出来,把骰盅往桌上一放笑道:“史兄,你这话说的一点没错。现在是旧有的规矩,改还是不改?自然,是坐庄的说的算。”

“但是吧,骰子投之前就定规矩,和投完了之后都掀开了再定规矩,是不一样的。”

“你说‘愿赌服输’这四个字,最重要的是哪个字?”

史世用想都没想,接过骰盅轻摇一下,随口回道:“自是‘服’字。我若是赌输了,自然服气。可他要是出老千,那自然是要剁了手指的。”

刘钰哈哈一笑道:“说的没错。所以,规矩还是很重要的。规矩定下来,你才能坐庄,每天都有人来你这赌,所以才能稳赢。可你要是自己坏了规矩,这次赢了,下次没人了,那就很难说了。对吧?”

正哗啦啦响动的骰盅停下,史世用停手道:“国公,这话怎么说呢……以我的浅见,就拿盐法来说,既是废了纲盐法,这本身就是在改规矩。只不过,你认为,新规矩下更好玩;而他们觉得,还是老规矩好玩。”

“或者说,你觉得,新规矩下,你赢面大;他们觉得,老规矩下,他们赢面大。”

“坐庄,固然是把规矩定下来,才能稳赢,而不是只赢一次。但关键就在于,这规矩该向着谁,这才是大事。”

“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些大罪。但,天下的规矩就在这摆着,谁支持这个规矩,大家就让谁坐庄。所以,本朝之前要均田免粮,后来也不得不保天下。”

“啥是天下?我读书少,可也知道老夫子说过,从心所欲不逾矩。天下,就是规矩。”

“保天下,就是保规矩。身体发肤的规矩、科举的规矩、衣服的规矩、土地的规矩、盐的规矩、本朝保了规矩,所以天下人让本朝坐庄。”

“在这个规矩下,愿赌服输。盐商来来回回换了好多波,可规矩没变。大家都不怨恨,愿赌服输嘛。”

“如今要改规矩……所以说,事就难办。”

这话,史世用说的也没错。

但史世用是大顺人,所以他觉得,是天下的规矩,大顺是当时唯一一个有能力保这规矩的人,所以坐庄了。

然而,刘钰不是大顺人。

所以,在他看来,这天下的规矩其实没那么复杂。

至少,史世用说的,身体发肤的规矩,这明明是大顺这边赢了之后,愣生生提到了非常重要的地位,这才塑造出这么一个觉得这规矩非常、非常重要的地位。

可是,实际上,刘钰知道,在另一段历史中,这个规矩,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力量,至少士大夫地主阶层是不怎么太在意这个规矩的。

否则,很多事就解释不通了。

甚至,大顺当年也完全没机会搞道德羞辱,挂个微管仲的牌匾在奉祀侯府了。

刘钰笑着接过了骰盅,从里面只取出了一枚骰子,然后道:“史兄,大规矩、管着小规矩。”

“现在,我定个玩法。我说,就这一个骰子,点数大的就赢、小的就输、一样的算平。”

“那我只要保证我能把把掷出来个六,我就需要保护好这个大规矩。”

“若没有这个大规矩,那就有些麻烦。”

“这把我掷了个六,你掷了个五,我说六比我大。”

“下把我还是掷了个六,你却掷了个三,我再说六比三大。”

“那你说旁边那个看眼的、暂时还没押注的,是喜欢直接立出来个明明白白的大规矩呢?”

“还是喜欢零七八碎的小规矩,哪怕赌的多了,这些小规矩可以总结出一个大规矩,但终究没有立下这个大规矩,便让很多人心里嘀咕。”

“心想,看起来,好像是点大的就赢。但坐庄的没说这句话,谁知道下次规矩是什么样呢?”

刘钰又拿起另一枚骰子道:“除了我这边开局外,旁边也开了一局,但旁边的规矩就非常明白,有大规矩、有小规矩、各种规矩全都明明白白的。”

“那你说,你是去那边赌?还是来我这边赌?”

史世用看了看这两枚骰子,笑道:“那自然是去那边赌了。”

刘钰拊掌道:“所以说,这一次盐政改革,放在湖北,关键的问题,不是我掷出个六、他们掷出来个五。”

“这么说吧,我有十足的把握掷出来个六。并且我确信,他们只能掷出来个三。”

“所以,这一次的关键,是立出来一个大规矩。这个大规矩,不是为了这一次赢的,而是为了更多的人跑这一桌来下注。”

“这一次湖北事,是工商业的商鞅立木。是立大规矩的。”

“绝对不要玩成张仪欺楚。”

商鞅立木和张仪欺楚的区别一说,史世用联想到刘钰一直以来的态度,恍然道:“国公的意思是说,旁边那一桌规矩明确的,是土地?而这一桌工商业,规矩一直不明确?所以,有钱的都跑那一桌去赌了,来工商业这一桌赌的人极少。”

“只要坐庄、开桌,那就稳赢。所以,定下规矩,并且保证这条规矩,才是坐庄的人必赢的办法。坐庄的输赢,和赌术、赌本,都无关系?”

刘钰笑道:“史兄,我问你个事。我要行的盐法变革,你也知道。但是现在规矩简陋,很多漏洞。”

“比如有个非常明显的漏洞,我若有钱,我就把所有的盐都买下来。我也不吃,我也不卖,我就叫别人买不着盐。毕竟,湖北不产盐,就算淮北开足铁牛提卤,晒出来堆积如山的盐,但也一时半时运不到汉口。”

“当然了,这个漏洞是可以补上的,定个规矩说不准这样。但现在,我故意没补这个漏洞,他们就钻这个空子,就使劲儿买盐,就不让别人买到盐,导致缺盐。我也不管,那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史世用多少读过书,知道这件事往大了说,涉及到昭公六年那桩著名的争论。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法律要是写的明明白白了,那么肯定就有人老琢磨着钻法的漏洞,按照那场争论的说法,这是鼓励每个人都做坏人。

但史世用知道,刘钰今天说的这个,和这么大的话题无关。

在他看来,刘钰压根不关心这么大的事,而是一直琢磨着让资本往工商业上跑,而不是往土地上跑。

虽然其实和那个刑不可知的争论差不多,但又不一样。

刘钰说湖北盐政改革,是工商业的商鞅立木。

说开赌场的、坐庄的想要赢钱,既不需要赌本多,也不需要赌术好,只需要一个规矩立在那,坐庄的维护这个规矩,那就必赢。

重农抑商的根本逻辑,要和“禁商有田”这个一直以来的想法配合在一起看。

商人积累资本的速度太快,比种地快多了。而土地私有、土地允许买卖,商人兼并土地的速度有多快?

这个问题,是刘钰解决不了的。

他很清醒,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是修修补补,他拼尽全力、拿出几百年的见识,最多也就能保证几项收益高于土地投资的工商业项目。

并且还要用尽手段,让工商业获得的高额利润,不要去投资兼并土地赚地租这种会导致自己挂路灯的事,用尽办法往外走。

史世用尚在琢磨的时候,刘钰又道:“有些事啊,治不了本。土地兼并之弊,明末时候,诸多大儒都讲的不需要再讲了。之后颜李之学,也讲均田。”

“但,《淮南子》有句话,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

“土地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可能有时候收益不高,可能今年赔了,但平均算下来,终究是赚钱的,所谓有余也。”

“而土地那边的规矩,可是明明白白的。一点错不了。哪怕你想兼并土地,也得按着这个规矩来。”

“在这个大规矩下,灾年买地、放贷收地……也包括啊,秋天时候去人家地里放火让他欠债用地抵押;旱天的时候掘断水渠,让他颗粒无收,然后借债买地。等等、等等,甭管用啥手段,我就问你,这地契连本朝开国,是不是也得认?”

史世用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土地兼并的手段很多。

但是,土地地契的规矩,是大家都认的。哪怕大顺当年造反,九宫山之后,也是保这个规矩的,虽然有很多稍微偏向性的政策,但这个基本的大规矩是绝对认的。

认了这个大规矩,才有资格和士绅地主讲天下、汉人。

不认这个大规矩,结果就是如同历史上喊出“减租减息、永佃不变”的福建田兵那样,汉人地主带着满清鞑兵联合围剿,杀个精光。

而在这个大规矩之下,投资土地成为了第一选择。

所谓:

天下货财所积,则时时有水火盗贼之忧。至珍异之物,尤易招尤速祸。草野之人有十金之积则不能高枕而卧。

独有田产,不忧水火,不忧盗贼。

虽有强虐之人,不能竞夺尺寸;虽有万钧之力,亦不能负之以趋。

千万顷可以值万金之产,不劳一人守护。

即有兵燹离乱,背井去乡,事定归来,室庐畜聚,一无可问。

独此一坎土,张姓者仍属张,李姓者仍属李……

这么深刻的觉悟,是这边独有的吗?

并不是。

1720年的泡沫爆炸之后,法国那边也有人这样想过,得出的结论,就是投资工商业,完全不如投资土地保值。工商业投资可能会爆炸,但土地炸不了,最终手里还是会有一片土地。

当然,大顺这边更愿意买地的原因,不止此一项,还有很多原因,很复杂。

但,土地的法、土地的契,是执行的相对来说最严格的法、相对来说最认可的契,这是没问题的。

“制民恒产”大义加身,阜宁县土改,也不敢用“制民恒产”这个大义,搞三十年赎买之类的空想。

而是,刘钰下套,用“克扣河工款”这样的大罪名,杀的人。土地是抄家之后,再分给百姓的。

小农是小资产者,他们不会背叛自己的阶级,他们认可的最终还是私有下的法权,只是希望有人把他们头顶上的人拉下来而已,但绝对不支持把他们脚底下的经济基础法权制度都改变。

这样的经济基础,铸造了大顺最稳固的上层建筑、道德法律。

也就是最稳固的地契、相对来说最严格的土地规矩。

就像是两个赌场。

一边是土地。

一边是工商业。

土地那边的规矩非常稳、非常明确,赌客也就都喜欢往那边跑。

虽然,大顺的工商业要发展,有诸多诸多的问题。但,一个稳固的规矩、一个愿赌服输的规矩,也是可以略微吸引一点资本往工商业上跑的。

现在刘钰真的是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要尽一切可能,在不敢、也没能力动大顺土地制度的情况下,把资本往工商业上拉。

大盐商破产,不会让工商业兔死狐悲。愿赌服输嘛。

大盐商在大顺朝廷不由分说抄家之类的打击下破产,工商业才会兔死狐悲。

盐引总承包商不是什么好鸟,刘钰也没想着和他们讲规矩,真要是自己玩砸了,他丝毫不介意直接动军队。

但只要还没有彻底玩砸,他就需要制造一种假象:定下的规矩之下,愿赌服输而已,老子没有掀桌。

如果这种假象实在制造不下去了,他丝毫不介意掀桌,让他们尝尝封建帝国的铁拳。因为淮南产业转型更重要一些。

这就和他在淮北盐改时候搞得“明票暗引”、“让合适的人拿到合适的票”一样。

他只是制造一种假象,好像是有明确规矩的假象,目的是骗人把钱往工商业上投而已。

正所谓积土成山嘛,不敢动根本的土地问题,只能是任何有利工商业的都要用,况且这也不是蚊子肉。

真要是玩砸了,不得不用封建铁拳的时候,那两淮盐商积累百余年的资本,可是未必会往新兴工商业上跑,而是更可能吓得埋地窖里、能买地就买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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