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道官

江西行省,广信府,上饶县。

和帝国其他州府县不同,这里的时间似乎停止在崇祯中兴时代,并没有跟随两次技术浪潮而发生变化,城内没有高楼大厦和霓虹彩灯,放眼看去全是一派古色古香的砖石建筑。

一夜急雨之后,老城的青石板路上到处可见积水,早醒的人群穿着样式相差不的道袍走过泥泞的街道,人声渐渐鼎沸起来,空气中满是早食店飘出的诱人香味。

“居士,承惠您一元。”

堆积如小山般的蒸笼中,摊贩挥开蒸腾遮眼的热汽,看清楚递到面前是一张大明宝钞,不由面露难色。

“居士,那个能不能麻烦您换成仙元?”

“怎么?”

谢必安咬着热腾腾的包子,将宝钞举到眼前左右打量,不解问道:“这钱有问题?”

“当然没有。”

摊贩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这是今天早上城内刚刚颁布的最新规定,从今晚过后,我们只能收仙元,不能再收宝钞了。”

“不收宝钞,只收仙元这是谁下的命令?”

谢必安挑了挑眉头:“不可能是府衙吧?”

“这就不是小人能够知道的了,反正上面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做。”

摊贩笑道:“等过了早上的餐点,我也要把手里所有的宝钞拿去苍松观换成仙元了。道长们说了,如果今天去换,一百宝钞能额外多得两成仙元,要是过了今天再去,那可就没这个好事儿了。”

“居士您也快点去换吧,我听说以后这宝钞在咱们广信府就不能用了。万一哪天道长们不兑换了,您手里的宝钞可不就成一堆白纸了吗?”

“啊多谢提醒。”

埋头沉思的谢必安猛然回神,将手里的宝钞塞回袖中,重新摸出一张绘有三清道祖法相的青色纸币递了过去。

“多谢居士。”

摊贩双手抱合胸前,左手抱右手,朝着谢必安行了一个在道门中意为‘惩恶扬善’的拱手礼。

谢必安点头致意,迈步混入人群,三两口吞掉手里的包子,抬手掀下盖在头顶的兜帽,露出来的是一头白色短发,还有一副蹙着眉头的俊美五官。

他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发现商家几乎都在赔着笑脸,向进门的顾客解释着什么,更有甚者直接在门口支起了‘仅收仙元’的提示牌。

周围远比往日要拥挤的人群中,随处可见神情警惕的路人,两只手紧紧捏着自己的道袍袖口,脚步匆匆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摊贩口中能够提供宝钞兑换的苍松观,就在城北。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谢必安心头了然,恐怕不止是广信府,整个帝国内所有的道序的基本盘恐怕都要变天了。

谢必安的脚步停在一间名为‘鹤经’的连锁精舍前。

刚推开门,宏大的唱经声便在耳边响起。

袅袅流动的白雾淹没了整個精舍的一楼,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许多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偶尔露出的一张面孔上满是虔诚的神情。

谢必安甚至在这些修道的人群中看到了不少梳着道髻的孩童,在三清道祖的投影脚下摇头晃脑,稚嫩的五官上时不时还会露出明悟道法的通透微笑。

尽管在广信府呆了月余时间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可谢必安依旧会感到不寒而栗。

“谢居士。”

听着身后传来热情的招呼声,谢必安赶紧散去眼中的冷意,回头看向正朝着自己拱手行礼的胖道士。

“伍道长,你这里的香火是越来越鼎盛了啊,这么早居然就有这么多善人人士前来修道。”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伍道士肥硕的身躯将一身道袍撑的鼓鼓囊囊,一双豆大的眼睛中是藏不住的喜悦之情,“这都是托道祖老爷的福,这上饶县百姓的向道之心是越来越虔诚了。”

“照这个趋势持续下去,等到今年龙虎山收徒大考的时候,你这间精舍恐怕要涌现出不少优秀的道序种子。”

谢必安打趣道:“到时候你伍道长的名字可就响彻整个上饶县,甚至是广信府了啊。”

“都是为了普道渡民,出不出名贫道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让这些善信们有一个好的仙缘,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毕竟在广信府地界,不学道可就没出路,您说是吧?”

伍道士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脸上一层层的褶子堆叠起来,让谢必安莫名想起了刚刚才吃进肚子里的包子,顿时一阵腻歪。

“这么多人,都能有仙缘?”

“那怎么可能,仙缘可不是长在路边的野花野草,随处可见。”

伍道士一副理所当然道:“不过不管有没有机会成为仙家,这颗向道之心可半点不能差,要不然惹恼了道祖老爷,那是生生世世都翻不了身了。”

谢必安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伍道长果然是大义之人,不愧是上饶县连续数年被龙虎山表彰的优秀精舍法师,这番胸襟和见识,在下实在是佩服。”

“谢居士过誉了,今天还是老规矩,二楼密室?”

“那肯定了。”

“没问题,您喜欢的那间密室贫道一直都留着,谁来都没给。”

伍道士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欲言而止:“只是.”

“伍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居士您也看到了,最近想要进入精舍修习道法的善信格外的多,可贫道这间精舍只有这么大,根本无法容纳那么多人。设备环境更加完善的二楼密室更是紧俏,不少有名望的善信可都跟贫道打了招呼,要给他们留一间密室。贫道承担的压力也大啊.”

谢必安了然一笑:“多谢伍道长费心了,只要那间密室还在,费用就不是问题。不过我今早还没来得及去苍松观换钱,身上的仙元不多,能不能用宝钞支付?”

“当然可以了。”

伍道士连忙笑道:“就按照苍松观的比例来,您一百宝钞就当一百二十块仙元。”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精舍二楼。

密室内,谢必安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伍道士,好奇问道:“对了道长,怎么今天突然城内就不收宝钞了?”

“您不知道?”伍道士诧异反问。

“知道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伍道士点着头:“确实很突然,我也是今早开门的时候,才收到府衙道官的通知。”

“道官?”

刚刚收了谢必安双倍费用的胖道士格外殷勤,推开密室两扇隔音效果极佳的窗户,指着窗外说道:“您往这边看。”

窗户的对面便是上饶县府衙。

这也是谢必安打着修道的幌子,经常来这家精舍的原因所在。

不过今天谢必安略略一看,便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府衙门口进出的人员不再是朝廷的官吏,而是身穿龙虎山道袍的道士。

“龙虎山的仙长已经全面接管了府衙,以后咱们听的不再是政令,而是仙长们的敕令了。”

伍道士满脸雀跃,语气中充满了欢喜的味道。

“回收宝钞改换仙元的命令,就是府衙里的道官们颁布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啊.”

谢必安嘴上附和着,心头却猛然一沉。

作为曾经帝国官僚体系的一员,谢必安自然知道什么是‘道官’。

甚至早在千年前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朝廷内就有道士出仕做官,被洪武大帝授予监察御史,随后更是转为太常卿,也就是所谓的‘白衣卿相’。随后的历代皇帝都有让道士出任礼部和太常寺官员的例子,不仅如此,连佛门也掺和在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那名‘黑衣宰相’。

可就算是在序列不显的年代,这些道官、佛官在朝廷内的职权也多是处理道教事务,并没有太大的权利。到了崇祯中兴之后,儒序的晋升仪轨中出现了对‘官位’的需求,更是进一步激发了儒官和道官、佛官之间的矛盾,三方围绕礼部和太常寺相关职位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在新东林党建立之后,道官、佛官几乎被全部逐出了被儒序视如禁脔的官僚体系,只留下一些徒有虚名的‘闲职’。

而随着张峰岳坐上首辅的位置,压制力越发强盛,就连隆武帝驾崩之时为小皇帝钦点的另外两名佛道帝师,都被张峰岳十分强势的撵出了京城,不得踏入半步。

而今天,早已经该消弭在历史中道官又再一次出现,而且十分强势的占据了官府衙门。

虽然在广信府这种道序基本盘内,府衙本就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存在,可这毕竟代表着儒序的颜面,所以一贯两边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混你的日子,我收我的信徒,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龙虎山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向儒序示威。

“看来佛道两家要开始反击了啊.”

谢必安心中暗道。

“谁说不是件大好事呢,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干了!”

胖道士哼哼唧唧道:“咱们广信府从上到下那都是龙虎山的信徒,本来一片清清静静的道门祖庭圣地,却混进来一群穿着禽兽皮的腐儒作威作福,道士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现在好了,终于落得干净了。”

“小道我听说在帝国西南的成都府那边,青城山的那些道爷们下手更狠!根本没给这些贪官污吏逃跑的机会,都是直接杀了了事,尸体就埋在青城山脚下,死的那叫一个惨。”

伍道士说起了劲,瞪着一双小眼睛感叹道:“还是咱们龙虎山的仙长们心善啊。”

“那些官员没人反抗?”

“谁敢?!”

伍道士冷哼一声,傲然道:“咱们上饶县虽然不比贵溪县那样就在龙虎脚下,可也算是挨着龙虎的脚趾头,谁要是敢对仙长们有半点不恭,都不用仙长出手,我们这些徒子徒孙就能给他们超度了!”

“有伍道长您这样的信徒,可真是龙虎之福啊。”

“能有龙虎,才是我们的福气。”

伍道士低眉敛目,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何人敢擅闯道衙?!”

一声怒吼从窗外闯了进来,接着便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杀人了?!”

伍道士浑身肥肉猛然一颤,忙不迭侧身贴着窗棂,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外界。

谢必安岿然不动,蹙眉凝目,定定看着呼喊声响成一片府衙,心头没来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片刻,府衙内的骚乱便归于平静。

“狂徒找死!狂徒找死!”

伍道士语气凶狠,话音却小如蚊吟,颤巍巍伸出两只手抓住窗户,悄无声息的关上。

“居士,咱们先暂避锋芒,一会自然会有仙人下山诛杀这个猖狂邪魔!”

在窗户即将合拢的瞬间,谢必安看到一个黑袍染血的身影缓缓步出衙门,手中还拖着一个生死不死的龙虎山道序。

楼上楼下,两人遥遥对视。

“他身上的戾气看来是压不住了啊。”

谢必安苦笑摇头,在伍道士劝阻的话语中转身离开了精舍。

上饶县外,一处锦衣卫废弃多年的联络点。

匆匆赶回来的谢必安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男人正带着哭腔的求饶。

“我真的不知道,阳玄师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噗呲!

一颗被斩断的人头抛飞而起,被刚刚进门的谢必安挥手拍开。

破落院子内,一身黑衣的陈乞生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脚下是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白色的血液从颈部巨大的伤口中不断涌出。

明鬼长军蹲在一丈外的屋檐下,向着转头看来的谢必安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

“我不是故意想打乱你的计划,我只是听到龙虎山来人就控制不住自己。”

陈乞生抬起头,杂乱的发丝垂在眼眸前,脸色苍白如鬼,轻声道:“抱歉。”

“用不着道歉,反正我的计划也没什么进展。”

谢必安在心头默然长叹一声,指着地上的道序尸体,强颜笑道:“问出什么了吗?”

陈乞生随后说出的消息,跟谢必安在精舍中打听到的相差无几,只知道是龙虎山突然派出了大量道官,接管整个广信府所有辖县的府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在这个时候我们杀了上饶府衙的道官,龙虎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必安话音顿了顿,将原本准备说出口的‘此地不宜久留’吞进肚子里,改为说道:“要不我们试试想办法抓住他们派来支援的道序?”

“算了吧。”

陈乞生吐出一口浊气,眼眸的那股不受控制的杀气终于褪去。

“广信府毕竟是龙虎山的基本盘,他们的支援会来的很快。而且他们一直都在暗中防备着我们,这次我暴露了行踪,接下来恐怕来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看到陈乞生终于恢复了清明,谢必安不由送了口气。

“那先换个地方吧。”

“怎么我们刚到就要准备跑路?用不着这么惨吧。”

谢必安惊喜回头,就看到双手插兜的邹四九晃荡着肩膀走了进来。

“牛鼻子,你这是又干什么蠢事儿了?”

陈乞生的目光直接忽略的邹四九,定定看向跟着进来的李钧。

“怎么先来这里了?”

“明妃担心伱这么会出事,所以先让我们来江西”

李钧垂眸扫了四周一眼,咧嘴笑道:“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啊。”

“小白,陈乞生这小子是咋的了?怎么一副死了.”

在谢必安无奈的目光中,一向口无遮拦的邹四九猛然咬住话头,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邹四九瞥了眼远处并肩坐在台阶上的李钧和陈乞生,一把揽住谢必安的肩头,低声问道:“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谢必安根本懒得理会他,看向沈笠问道:“这位是?”

“沈笠,门派武四,咱们新入伙的兄弟,你们李百户目前麾下的头号打手。”

“想必阁下就是倭区犬山城总旗谢必安吧?”

沈笠拱手笑道:“来的这一路上经常听到钧哥提起你和另外一个叫范无咎的兄弟,倭区的事儿你们干的是真漂亮,在下我佩服!”

“沈兄客气了。”

相较于没有正形的邹四九,这位名叫‘沈笠’的武夫给谢必安的感觉要稳重不少。

可这个感觉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就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邹,那哥们谁呀,这一身杀气是真重啊。”

沈笠的脑袋贴着邹四九,两人嘀嘀咕咕。

“他就是陈乞生。”

“老派道序?!”

“够稀罕吧?他在江户城的时候为了邹爷我,一把扯下了自己脖子后的灵窍,和从小培养他的龙虎山彻底反目,单人单甲砍死了一个天师府的张家人。”

“两肋插刀,果然好兄弟!一会介绍我认识认识。”

“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我劝你最好躲他远点。”

“为什么?”

“我刚刚给老陈算了一卦.”

“什么结果?”

“大凶。”

“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卦?”

“你要是不信就去试试。”

就在两人扯淡之时,坐在台阶上的李钧突然站了起来,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钧哥你干什么去?有事儿交给我办啊。”沈笠见状连忙问道。

李钧头也不回道:“这次不用,我去守株抓几只兔子,很快就回来。”

“嘶”

邹四九看着李钧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难不成邹爷我的卦又算偏了?大凶不是咱这边儿的?”

(本章完)

第545章 白痴和戏骨

张清溪修道已经快五十载,可外貌看着起来却不过是而立之年,虽然自身实力不过刚刚跨入序四不久,但不妨碍他在天师府内拥有超然地位。

这一切源自于他的父亲,龙虎山三位序三‘大天师’之一的张崇源。

所以他才能将受令下山,成为执掌整个广信府上百名道官的勋贵人物。将这个山上山下无数双眼睛觊觎羡慕的好差事捞到手中。

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张清溪只要按部就班接管各县府衙,维持住整块基本盘的大致稳定,那便是大功一件,事后将自己的地仙排位往前提个两位数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以张清溪的头脑和心性,完成这件差事也没有太大的难度。早在旬月之前他便开始着手布局驱逐儒序官员,以及如何尽快消除朝廷遗留的影响力,因此才会有了一夜之前宝钞退市,仙元铺开的命令。

事情的进展确实也如张清溪所料那般,整体十分顺利。

不过世事不如愿才是常态,现在上饶县被驱逐的儒序官员甚至都还没走出广信府,刚刚到任的道官就被人闯进府衙杀了个干干净净。

都不用链接黄粱洞天,张清溪就能猜到如今这個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整座龙虎山。

现在整个广信府,乃至是江西行省,不知道有多少道序正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原本是一件坐等论功行赏的好事,现在却有了变味的趋势,甚至可能让自己的父亲在天师府内被对手借机嘲讽几句。

这是张清溪不想看到,也无法容忍的事情。

“这是打了我的脸,还要断我的路啊。”

一辆特殊改制的加长车驾中,张清溪感叹一声,抬手指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的道人轻声说道。

“天看人心,人心不轨,就连天也变得不好看啊。你说是吗?阳龙师弟。”

道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须,赫然正是在倭区试炼中因为表现得体而被拔擢升入天师府的阳龙。

“居然有人敢在龙虎山的地界犯事,确实是始料不及。”

阳龙神情肃穆,语气不卑不亢。

“阳龙,你说闯进上饶县府衙杀人的,会不会是那个叛徒?”

“师兄你指的是?”

“当然是曾经的斗部天师,我们的好师弟,陈乞生。”

张清溪打趣道:“除了他以外,难道龙虎山近几年还有其他的叛徒?”

阳龙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惨案发生之时,上饶县府衙百丈范围的黄粱梦境被全部屏蔽,因此并没有行凶者的画面传回,所以并不能确定就是陈乞生所为。不过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有这份胆量在龙虎头上动土,恐怕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师弟你这是在担心我们此行会遇见危险?”张清溪反问。

阳龙沉声道:“我只是想提醒清溪师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山河动荡,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会跳出来。我甚至怀疑对方现在就躲在暗处,等着我们自己钻入陷阱。”

“你也说了这里是龙虎山,连儒序都只能夹着尾巴狼狈灰溜溜的滚蛋,你觉得他们闯了祸难道还敢在这里停留?我们的头顶可有是道祖在看着呢。”

张清溪看着欲言而止的阳龙,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师弟你放心,我可没有那份除魔卫道的闲工夫。我们这次去上饶县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准备了几个替死鬼,到时候在府衙门口一杀,控制住局面就是了。至于真凶到底是谁,自然有其他人去追查。”

果然投胎才是修道的第一步啊。

只要有一个好老子,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帮忙擦屁股。

阳龙心头感慨连连,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点头应道:“师兄算无遗策,是我多虑了。”

“其实咱们师兄弟间,根本用不着这么拘束。”

张清溪笑道:“清律和清圣一向与我交好,虽然他们现在散了道,但我还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待。要不然天师府那么多毛遂自荐的人,我怎么会唯独就挑选伱跟我一起下山?”

“师兄的一番苦心,阳龙铭感五内。”

阳龙恰到好处露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引得张清溪满意一笑。

“你在倭区试炼中临危不惧、临难不退,为了维护宗门尊严不惜赴死的行为,不止是我,就连我父亲也是十分欣赏的。”

张清溪口中的‘父亲’是谁,阳龙当然知道。

他也明白张清溪为什么会单单钦点自己下山,协助对方管理道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山下如此,山上也是如此。凡人如此,仙人亦是如此。

在龙虎山中,除了现任‘张天师’,龙虎山之主,白玉京天仙张崇炼之外,便是张崇源和张崇诚两名序三大天师分庭抗礼。

张清溪是张崇源的独子,一言一行自然代表着张崇源这一方势力。

眼下的示好也是为了拉拢自己,还有自己身后的‘阵部’。

在大明帝国的道序之中,流传着一句用心颇为恶毒的话语:山上修道士,龙虎张家人。

散播这句话的人背后存了什么心思,自然是不用多说。

但无风不起浪,张家人在龙虎山内的尊崇地位确实是毋庸置疑。

甚至在阳龙自己看来,龙虎九部只是张家人的外门仆从,像自己这种进入天师府的外姓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管家。

所以对于张清溪的拉拢,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祖庭无尘’,这是张天师亲自下达的法旨,自然也就是我们龙虎山眼下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眼下以道官驱逐儒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更棘手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办。”

张清溪望着阳龙,柔声笑道:“师弟你一定要多多帮我分担啊。”

“师兄请放心,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不能不识抬举。”

先前的不卑不亢,不过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好印象。现在张清溪亲自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阳龙自然不会再继续端着架子。

“只是师兄,我们现在突然出手接管广信府的所有府衙,难保新东林党那边会恼羞成怒,要不要提前做些防备.”阳龙脸色忧虑道。

“不用担心,新东林党不会出声的。他张峰岳的试探都走出了第二步,我们现在不过是稍稍回应一二,已经算给足了对方脸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而且这‘地上道国’可不只是我们一家在做,就连隔壁的阁皂山也是一样。”

张清溪语气突然加重,冷声道:“不过这些道痞也真是不要脸,居然照搬我们用仙元收兑宝钞,要不是父亲不同意,我早就派人去袁州府用宝钞剐他们的一层皮下来了。”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可江西行省却是罕见的两虎并存之地,龙虎山天师道与阁皂山灵宝道东西对峙,彼此之间素有仇怨。

龙虎山的历史比大明帝国建立还要早上千年,供奉的祖师为张道陵。因为入门奉道者须要献出五斗米作为道礼,又称“五斗米道”。而且因为门内道教徒尊称张道陵为天师,所以也被称为“天师道”。

在崇祯中兴之后,序列的出现让‘成仙’不再是只存在于道家典籍上的神话故事,而是实打实的有迹可循,有路可走。所以在战争结束之后,帝国内的道观寺庙的信徒人数一时间迅猛暴增。

毕竟连皇帝都抵挡不了长生的诱惑,更何况是普通百姓了。

而龙虎山作为当时没有争议的道门祖庭,自然享受了数百年的鼎盛香火,威压其他道门仙山,风光无限。

而尊崇葛玄为创派祖师的阁皂山,除了创派历史比龙虎山短了一截以外,在发展过程中更是大量吸收佛教教义,教义从渡己转为了渡天下,倡导修道之人必须行善积德,从而被天下道门所看轻。

一衣带水的龙虎山更是隔三差五便会去寻阁皂山的麻烦,阁皂弟子如果在山外碰见龙虎山的人,一贯都是退避三舍,免得无辜惹上祸端。

甚至阁皂山内很少有历史能够超过百年的仙师法相,就连最为重要的祖师堂也翻修过不少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天下分武’爆发。

在那场围剿武序的战事之中,阁皂山异军突起,门派内各种天才弟子、玄妙法门层出不穷。再加上那一场‘道门内乱’,导致阁皂山在战后的综合实力一举赶超龙虎山,成为整个江西行省的道门执牛耳者。

按理来说,终于翻身的阁皂山肯定不会跟龙虎山和平相处,有仇报仇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年来阁皂山除了将南昌府收入囊中之外,却并没有过多危难龙虎山,继续维持着两虎并存的局面。

“阁皂山干这些偷学剽窃的下作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师兄根本不必介怀。”

阳龙顺着张清溪的话吹捧了两句,神情振奋道:“看来咱们道序终于要开始反击了啊,我早就在等着这天了!”

“龙虎何曾向人低过头?反击只是迟早的事情。眼下‘道庭无尘’只是我们走的第一步,接下来很快就会有第二步。”

张清溪语气平静,眉眼之中却有着一抹难掩的傲意:“师弟你最近可曾在山门中听到什么传闻?”

阳龙试探开口:“师兄你难道说的是关于张天师他老人家的”

“没错,如今张天师正在进行‘合道’,只要跨过这一道门槛,便能晋升序二。届时他老人家就会下山进京,为小皇帝补齐这些年落下的课程。我以前可是常听他老人家念叨,说自己愧对先皇的托付,哪怕是丢了龙虎,也决不能让皇帝受奸臣摆布。”

张清溪看着脸色蓦然涨红,眼中满是神往的阳龙,笑道:“所以说不定什么时候,北直隶就会成为我们龙虎山的基本盘。到那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师弟你至少也能分到一府之地,为龙虎山坐镇一方。”

“多谢师兄!”

阳龙顿时感激涕零,忙不迭拱手抱拳,腰身蹿直,头差点撞到车驾顶棚。

就在这时,前排驾车的黄巾力士提醒张清溪上饶县府衙要到了。

明明是烈日光挂的正午时分,府衙所在的街道却是封门闭户,比深夜子时还要寂静无声。

车轮碾过经年日久被磨的光滑的石板路,缓缓停在血色犹新的府衙门前。

“我以前就跟天师府提议过,如今修道都是在黄粱梦境之中,根本没必要把基本盘弄成现在这副古旧破烂的模样。可阳龙你猜怎么着?我父亲用一句‘道可以新,但人心不能新’就回绝了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张清溪说笑间推门下车,可就在鞋底踩上青石街面的瞬间,猛然袭来的彻骨寒意便将他的四肢百骸彻底冻结。

目光穿门过檐。张清溪看的很清楚。

在那座躺满尸体的大堂内,一个面容浸在阴影之中的男人正翘着腿坐在那把椅子之中。

气质淡定从容,像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挖好了陷阱,在等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清溪下意识脱口而出,心头涌起的恐惧便攥住了他的心脏,恐惧、后悔、不甘等等一连串复杂剧烈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喘了一口粗气,眨了一下眼睛。

视线明暗的瞬间,一个指骨嶙峋的拳头在张清晰的眼中不断放大,剥离了痛觉的他感受不到痛苦,但眼中的色彩却在快速抽离,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般涌来。

在昏厥前的一瞬间,张清溪恍惚中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却不是自己认识的陈乞生。

“是谁偷袭我”

一旁反应过来的黄巾力士正要扑上前为主报仇,就被李钧随手一拳头轰爆了脑袋。

李钧提着张清溪的衣领将人拉出车外,低头看向车中,只见五大三粗的阳龙并着两腿,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迎着李钧诧异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阎君大人,好久不见了.”

“这你们俩?没别人了?”

“没了。”阳龙连忙摇头。

李钧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冲着阳龙挑了挑下巴:“那咱们怎么说,打吗?”

“我投降。”

上饶县府衙内。

阳龙交代了张清溪的身份以及他们此行的目的,却发现李钧依旧悠闲坐在原位,浑然没有半点跑路的意思。

“明明知道有人刚刚血洗了这里,你们就这么直愣愣的追过来?真就这么不怕死?”

谁能想到是你在这里?谁又想得到你杀了人还会在原地守株待兔?

阳龙心头腹诽不止,苦笑道:“阎君大人,广信府毕竟是龙虎山宗门所在啊。”

“噢”

李钧故作恍然:“所以你们就没想过会被杀一个回马枪?”

“大人,龙虎山在贵溪,距离这里并不算太远,如果你心头消了火,最好还是.”

“最好还是早点逃,是吧?”

李钧接上了阳龙没说完的话,笑道:“可我不过才刚到,你们龙虎山连让我歇歇脚的时间都不给,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他的份量不轻。”

阳龙指着李钧脚下踩着的张清溪,苦口婆心道:“道序也不是儒序,不太会计较得失分寸,杀之后患无穷啊。”

“替他求饶,却不替自己求饶,阳龙你进了天师府之后还真是变得忠心耿耿啊。”

李钧话音中满是戏谑味道。

这也不怪李钧会如此,在倭区的时候,阳龙就曾和他唱了一出‘忠肝义胆’的双簧戏,骗得了天师府的青睐,所以李钧很清楚阳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大人你执意要杀他,那能不能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阳龙急声说道:“玄斗师叔的事情与我无关,甚至我还偷偷给阳玄陈师弟传过消息,这一点他可以替我作证!”

“老陈跟我说过,可他的原话是你跟他互相利用啊。”

阳龙脸上表情僵硬,却听见李钧话锋一转:“不过我听的出来,他对你还是有些感激,所以命我可以给你留。”

“多谢阎君大人!”

“你先别着急。”李钧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张清溪:“这个人如果死了,你难道还能囫囵回去?”

阳龙眼眸一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被张清溪钦点下山,在天师府的眼里自然就是张清溪的人。

现在‘主人’死了,他这个当‘仆人’的怎么能毫发无损?

看来只有兵解才能勉强说的过去了啊

阳龙一时间表情犹豫,似乎难以做出这个兵解的决心。

“你眼前只有兵解一条路,等你在山上醒了以后大家还认不认识都得两说,那不如现在多聊两句?”

李钧脚尖挑起张清溪的身体,一条械臂猛然从身后探出,五指扣住张清溪的面门,甲片延展将整个头颅包裹进去。

“现在我们应该有不少的时间。”

李钧指了指头顶,笑问道:“现在应该看不见了吧?”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李薪主你变了很多啊。”

阳龙叹了口气,脸上那副贪生怕死的怯懦潮水般褪去,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我不过是久病成良医罢了。不过阳龙你倒还是一如既往啊。”

现在的阳龙,才是李钧记忆中那个以外姓天师身份,将张清律、张清圣等一众龙虎山嫡系玩弄于鼓掌之中的‘阵部’天师!

“都是为了活命罢了。”阳龙自嘲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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