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第697章 墙倒众人推 鼓破万人捶

第697章 墙倒众人推 鼓破万人捶

朝会散去后,宋暨快步回到御书房,沿途一言不发。

关鸿业和崔怀禄跟在身后,都知道宋暨在想什么。

许不令掌控了兵权,平四王后手上少说几十万兵马,即便许不令无异心,这么大一只老虎,给些什么东西,才能让许不令老实解兵权回西凉吃沙子?

若是许不令拿了兵权待在关中道不走了,长安岂不成了许家父子之间玉体横陈的小姑娘?

这个兵权,肯定不敢给许不令,可不给又完全没理由;许不令屡战屡胜,关鸿业寸功未立,总不能直言许不令有可能造反强行打压吧?

目前摆在面前的,就是个死局。

只要宋暨猜疑许不令,就不敢给兵权,但不猜疑许不令,那还叫帝王?

三人来到御书房内,关鸿卓率先开口道:

“圣上,这兵权不能给许不令,若是许不令挂了帅,一场平叛下来,手底下至少三四十万兵马;以目前的速度,平叛完了北疆局势都不一定能有转机,关中军回不来,关中可就成了空城……”

崔怀禄思索了下:“若是许不令平叛结束,北疆未定,让其带兵直接北上,可否行得通?”

关鸿卓听见这个,眼前微微一亮,不过马上就摇头:

“方才听军中的战报,西凉军中好像有件大杀器,可摧城撼山,襄阳三丈六的城墙都如同纸糊。若是许不令平四王后,带着兵再把北齐灭了,那岂不是……”

后面的话没敢说,但意思很明白。

许不令带兵先灭四王,后平北齐,直接一统天下,把许烈没干成的事儿都干完了;兵强马壮、功高震主,又有如此功业在身,那这个天下该谁说了算?

宋暨说我说了算,许不令说你算老几,宋暨能如何?

到时候许不令想把宋氏如何,全看许不令的良心;可为帝王者,皆是孤家寡人,啥都有就是不可能长良心,即便许不令有良心,人手底下跟着打仗的几十万人能答应?

宋暨虽然很想灭北齐,但显然不想让许家,帮他达成这个千古一帝的成就。

两人争论了片刻,宋暨才抬起手来,轻声道:

“许不令破了襄阳,兵权不可能不给;去问清楚,到底怎么破的襄阳,特别是许不令破城所用的兵器,让关鸿业拿着圣旨去问清楚。”

关鸿卓微微点头,觉得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地方。

许不令破城这么快,明显是得了什么神兵利器,视城墙关隘如无物;若是只有西凉军有,而朝廷没有,那就等同于把剑悬在朝廷脑袋上了,这事儿肯定是得查清楚的。

关鸿业和崔怀禄也知道多说无益,聊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

两人走后,御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点点熏香和极远处的蝉鸣。

宋暨波澜不惊的脸色,此时才逐渐压抑;如同力士肩扛万钧高塔,强撑着不让其倒下,但塔实在太高了,根基千疮百孔,上面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搡摇晃,哪怕他用尽力气,高塔还是在往他不想看到的方向倾斜倒下。

独自在御书房内坐了不知多久,宋暨强吸了口气,压下了脑中的头痛欲裂,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画像前,如同往日一样,点起了三炷香。

看着墙上的女子画像,宋暨想要说几句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帝王皆是孤家寡人,站在天下的最顶端,心里的一切情绪,都不该让下面的人知晓,无情无义、无亲无友、无牵无挂,不被个人情绪左右想法,才能做好一个皇帝。

可帝王也只是比寻常人站的高一些的人罢了,在满心愁绪之时,何尝不想找个值得信任人倾诉一番;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懂,也提不出有用的建议,但只要说说心里话,对方能听,心里也能多些慰藉。

宋暨在画像前站了片刻,还未曾整理好心绪,小太监忽然出现在了门内,躬身道:

“圣上,老乙回来了。”

宋暨眼皮微微一跳,放在背后的手攥紧了几分。

老乙回来,只可能带来两个消息——要么崔小婉死了,要么崔小婉不见了。

死了的话,可能会让宋暨的愁绪加重一分,但也仅此而已;若是崔小婉不见了,那代表的就是崔家的背叛,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只能说是噩耗了。

宋暨吸了口气,转身回到了书桌前,脸色平静:

“进来吧。”

在御书房外等候的老乙,闻声低着头进入御书房,脸色僵硬,少有的有些不敢上前。

宋暨脸色波澜不惊,却感觉到心底发凉。他手指轻敲桌案,平淡道:

“说吧。”

老乙咽了口唾沫,纠结许久,还是上前一步:

“卑职去了幽州的桃花海,峡谷内已经没了崔皇后的身影,看周边环境,恐怕已经走了半年了……出来时,遇上了一波拦截的刺客,试图截杀卑职,不过被卑职所杀;逼问其中一人,得知是崔家的人……”

宋暨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明显沉了几分,但与其中的愤怒相比,更多的是大厦将倾时的无奈。

大玥五大门阀,萧家和许家联姻,陆家和许家交好,宋暨已经信不过了;剩下的‘崔王李’三家,李家和宋暨‘重文抑武’的政见不合,一直都不近不远;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崔王’两家。

崔家和王家是姻亲,崔小婉便是两家的联姻诞下的嫡女。

如今崔小婉不见了,崔家还伏杀过去调查的秘卫,肯定是想隐瞒某些事情。

不管想隐瞒什么,都说明崔家和宋暨不是一条心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五大门阀背后就是满朝文武,满朝文武都不站在皇帝这边,那皇帝还叫皇帝嘛?难不成用外面的秘卫来治天下?

“众叛亲离……先帝说的没错,门阀功勋之家,都是一群白眼狼,有肉的时候点头哈腰,没肉的时候,掉头就会吃人……”

宋暨坐在御书房内,看着远处的太极殿,轻轻叹了声。

老乙低着头,神情紧绷。宋暨继位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宋暨,说这种毫无意义的抱怨之语,可见这位帝王的内心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什么地步。

可身为忠仆,有些事情,不能不禀报。

老乙迟疑了许久,还是从腰后拿出了画轴,上前放在了御桌上,沉声道:

“卑职在崔皇后的隐居之处,发现了这幅画,上面……有崔皇后的去处……”

宋暨闻言,眼神稍微动了下,也希望另有隐情。毕竟他知晓小婉的脾气,与世无争,除了花与诗词,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包括他这个人间帝王。

说不定小婉只是在山中待腻了,换个地方住住,而崔家也只是发现有人闯入,怕消息走漏,才派人截杀……

念及此处,宋暨抬手拿起了画轴,轻轻展开。

可画轴刚打开些许,男子的发冠和长槊的微端出现,整个御书房都明显压抑了几分。

咔——

手指太过用力,刺破了画卷的纸张。

淡淡的呼吸声在御书房内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置身其中的老乙和在外的秘卫噤若寒蝉。

老乙额头上浮现汗水,却不敢抬头,去看宋暨的脸色。

宋暨表情依旧平静,深邃双眸中却显出了些许血丝,画卷纸张微不可察的微微颤抖。

沙沙沙——

许久后,画卷还是慢慢展开了。

男子立在太极殿顶端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场景很熟悉,因为宋暨也是太极殿下方芸芸众生的一员,不可能不认识。

“愿为令郎怀中妾,不做帝王殿前妃……”

宋暨声音低沉,缓慢念出画卷下方的哪行小字。

时隔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笔迹了,但还是能依稀认出是谁的字迹。

这行字迹,宛若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独自扛着整个天下,已经再难往前跨出半步的力士肩头。

老乙身体紧绷,武艺高强,能听见宋暨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他轻声开口:

“圣上息怒,此事……此事卑职定会安排好……”

宋暨绷着脸,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将画卷合上,放在了手边,良久后,才一字一顿的道:

“许家必反。也好,朕不用提心吊胆瞎猜了;给辽西都护府大都督王承海传密旨,若关中有变,无需听朝庭调令,弃幽州保东部三王。连夜把王承海家眷送出长安,免其后顾之忧。”

老乙微微一抖,身子躬的更低了:“圣上是准备……”

“下去传令吧。崔皇后只要活着,许不令便能以其为证,揭穿锁龙蛊和宋玉的事儿,能杀及杀,杀不掉,朕在史书上的罪状,无非多加一条‘手足相残、谋害忠良’。”

“……,诺……”

老乙轻声回应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本章完)

714.第698章 剑拔弩张

第698章 剑拔弩张

两天后,襄阳城外。

襄阳城破后,十余万兵马进入关口,府兵占据各处要塞驻守,西凉军乘胜追击,继续往两百里外的荆门出发。

过了襄阳后,地势狭长起来,多了些山川。

数万兵马金牛山附近驻扎,随着朝廷的调令传来,中军大帐内,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偌大军帐中点着烛火,三十余位将领在其中就坐。

身着白袍的许不令,坐在侧面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茶杯,旁边是十几位西凉军将领,杨尊义、屠千楚、岳九楼、杨冠玉、徐英等等皆在其中。

关鸿业还是主帅,依旧坐在主位,前些时日脸上的各种情绪已经没了,十分的平静,根本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朝廷的将领,则是在许不令和关鸿业身上左右徘徊,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

关鸿业将手中的圣旨,放在了桌案上,扫了诸将一眼:

“圣上有令,许不令功不可没,但年纪尚轻,贸然掌兵不妥,携府兵回南阳驻守。另外,北齐左亲王近日异动频频,为防西凉有失,屠千楚与杨尊义,带三万西凉步卒回防西凉,即刻动身。”

这道圣长安城刚送来的旨,基本上就只写了四个大字——给老子滚。

关鸿业拿到的时候,还震惊了下,不明白这样一道圣旨,是怎么写出来的,不过最后也释然了。

捷报传回去的当天晚上,皇城里忽然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掉了立政殿,说是刺客所为。随后长安城戒严,御林军和狼卫直接封了魁寿街,站在各家王侯将相的门口,‘护卫’满朝文武的安全。

第二天朝会上,宋暨因为遇刺受了惊吓,龙颜震怒,两个臣子迟到就被庭杖五十,当场打死了一个,而后才开始聊政事。

下这道圣旨时,文武百官都有异议,说左亲王不可能蠢蠢欲动,许不令有战功,连崔怀禄都觉得有点过火。

但宋暨没有理睬,只说许不令年纪尚轻带兵不妥,缉侦司暗探得了密报,左亲王准备打西凉;甚至把一些反对比较凶的朝臣,往日黑料给拿了出来,当场就给剥了官袍。

缉侦司监察满朝文武,没有人底子是干净的,最后朝臣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宋暨在龙椅上独断专行。

这道圣旨有多莫名其妙、蛮不讲理,从西凉军各级将领的反应都看得出来。

杨尊义眼神错愕,屠千楚脸色暴怒,后面的小将直接按刀站起了身。

许不令端着茶杯在太师椅上就坐,扫了眼拿道圣旨:

“你他妈逗我?”

西凉诸将乃至朝廷的将领,都是如此想法。

许不令带着两千人打南阳,带着两万人打襄阳,次次冲锋在前,现如今收复的地域,可以说是许不令一个人打下来的。

仗还没打完,立下如此战功,朝廷不褒奖也罢,反而直接让许不令回南阳继续养老,甚至让千里迢迢跑过来的三万步卒,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这他妈不就是逗人玩?

关鸿业坐在帅位上,直视许不令,眼神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很淡然:

“这是圣上的意思,世子殿下不服,大可去找圣上理论。”

许不令放下茶杯,拿过圣旨展开扫了几眼:

“我西凉军将士,走了三千里路到襄阳,攻城略地屡战屡胜,无半点失职之处。朝廷不赏也罢,以这种蹩脚理由,让他们原路折返,我能答应,你觉得麾下将士能答应?”

关鸿业冷声道:“世子若是不想走,大可继续打,不过违抗圣旨,以谋逆论处,本帅职责在身,为防关中有失,只能对西凉军动兵。”

“将军!”

“使不得……”

朝廷诸多将领满眼震惊,都站起身来阻止。

西凉的将领,则是脸色暴怒,骂道:

“你也配?”

“就凭外面的十来万府兵,对我五万西凉军动刀子?”

军帐中嘈杂声不断,关鸿业却是不为所动,只是抬起了脖子:

“世子殿下不服圣上,大可拿了本帅的首级,转头去打关中道,和圣上要说法。”

“……”

此言一出,嘈杂的军帐又安静了下来。

西凉诸将明显愣了下,没想到关鸿业直接耍起了无赖。

不过现在确实是这情况,这道咄咄逼人的圣旨已经下来了,西凉军不领旨,关鸿业就带兵打西凉军,不管打不打得过,西凉军还手就是造反。不服气把关鸿业宰了也是造反。

反正圣旨的意思,就是你要么滚,要么反,说啥都没用。

就这么滚回去,西凉军肯定不能忍,但西凉军现在能反嘛?

西凉诸将想了下,事儿太大,他们肯定做不了主,都看向了许不令。

许不令面前也只有俩选择。

现在要么一刀把关鸿业砍了,带着西凉军和些许府兵去打关中道。

关中道能打下来,以前能,现在自然也能。

但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只有许家造反合围关中,北疆的关中军必然放弃黄河以北回防,辽西军则投靠四王拥立新君,蜀王哪怕吃不饱饭,也肯定会强拉壮丁出蜀勤王,说不定北齐左亲王还会抄后路。

瞬间四面皆敌被孤立,弑君篡位还会失军心民心,落下乱臣贼子趁火打劫的骂名,连出师之名都没有。

许家凭借二十多万人和火炮之利,能守住关中道,但这么打显然得不偿失。

许不令看了关鸿业片刻,终是笑了下,起身拿起圣旨:

“都是大玥将领,关将军何必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宫中失火、圣上受惊,这道圣旨可能下的仓促了,我自会上书朝廷,恳求圣上收回成命重新定夺。西凉军三万步卒暂且在襄阳待命,关将军继续带兵打荆门即可。若是圣上执意要西凉军回防西凉,我自会领命。”

诸多朝廷将领松了口气,看向了关鸿业。

关鸿业脸色没什么变化,抬手道:“圣上有令,为防西凉有失,三万步卒即刻离开襄阳回防西凉,望世子殿下三思而后行,不要让本将对袍泽动刀兵。”

寸步不让。

军帐中在此响起了嘈杂声,不少朝廷将领劝阻,西凉军将领则是怒火中烧。

许不令没有再言语,拿着圣旨便转身出了帅帐:

“走。”

杨尊义和屠千楚也没有再多说,带着将领便离开了帅帐。

待许不令等人走后,副将才脸色发白的上前,焦急道:

“将军,使不得呀,若是许不令出去后就带兵袭营,麾下这些府兵说不定当场就倒戈了……”

不说麾下府兵,军帐中不少朝廷将领,都有倒戈的意思,毕竟现在只要打起来,他们铁定被西凉军碾死。

只是关鸿业已经等了宋暨的密旨,言语没有半分退让:

“让三军战备,许不令天亮前不撤出襄阳,以西凉军抗旨谋逆论处。”

“这……”

“使不得……”

“快去!”

“……”

——

从帅帐出来后,许不令带着将领,回到了西凉军大营内。

军师岳九楼走在跟前,眉头紧锁:

“皇帝这是急眼了,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刚刚打下襄阳,府兵都没来得及收拢,现在根本不是反的时候,贸然攻关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取。”

许不令自然知道不可取,摆了摆手道:

“杨将军,你带人安抚将士,然后拔营撤出襄阳,慢慢走即可。宋暨急眼了就好,萧绮那边有所安排,我过几天会去和皇帝谈谈。还有,我许家满门忠烈,不要总把造反挂嘴边上。”

西凉诸将眼中皆是无语,暗道:小王爷你一口一个‘宋暨’,都直呼天子名讳了,还满门忠烈?

不过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毕竟许家还是大玥臣子,没反那就不能乱说,当下都是点头,各自返回了营帐。

宁清夜穿着轻甲,从始至终都在外面当亲兵,一直没有说话。

麾下将领离开后,许不令才放慢了脚步,和宁清夜并肩行走,偷偷握住了宁清夜的小手。

宁清夜迅速抽开了,呼吸起伏了下,却没有做出其他表情。

以前也是如此,许不令自然不介意,又握住了宁清夜的小手不放开:

“情侣之间拉拉手而已,有什么好躲的?”

宁清夜睫毛微微颤抖,抽了几下没抽开,便也不挣扎了,偏头望向了另一边,平淡到:

“方才听说朝廷不让你打了,你还继续打仗嘛?”

许不令微笑了下:“短时间不会打了,得先把长安城的事儿处理完。这几天东奔西跑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宁清夜没有回应,抵达帅帐门口后,便抽回了手,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营帐:

“我累了,让师父来换班,你早点休息。”

许不令算了下,今天好像是给大白画守宫砂的日子,便也没有挽留,微笑道:

“早点休息。”

目送宁清夜离开后,许不令才进入帐篷。

小夜莺坐在书案后,正在看着一封书信,见许不令回来,起身把书信递给许不令:

“公子,绮绮姐已经得知了消息,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为防有闪失,你得暗中回去一趟。”

“是嘛……”

许不令接过书信,仔细扫了两眼,勾了勾嘴角,收好放进了怀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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