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7.第783章 “秋千”

第783章 “秋千”

“麻烦了,那一会见。”

电话那头的若依礼貌回应。

放下手机,范宁依旧靠在驾驶位上,怔怔看着前方的路灯出神。

但半分钟后,他坐直身体,重启车辆,很快就从前方开下匝道。

在等红绿灯的时间里,又迅速拿起手机,在自家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下了一个套间。

非预约的下单,四位数的价格,范宁也没犹豫。

随后调头,重上高架,往相反方向急速行驶起来。

回家一趟。

老爹不在家,这么重要的常年合作客户,必须得是自己去接待了。

范宁自己的家也在城郊,是套小叠墅——由于范辰巽对画室的需求面积较大,综合考虑性价比和便利度,在市中心很难住到心仪的房子,像这样地段远一点的精装小叠墅,价格反而完爆那些市中心的“江景房”、“学区房”。

不过,这个城郊和自己上班的城郊出租屋,完全是两个方向。

只能明天通勤时更加起早一点了。

“情况不错的话,至少是一年半载的搬砖收入呢,必须得去啊.”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自嘲地笑笑。

这通电话进来之后,他多少是精神状态“在线”了一点。

这位若依小姐的全名是若依·冯·埃斯特哈齐,来自奥地利萨尔茨堡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应该也有一些日耳曼人的血统,嗯,说是“没落”.

范宁记得范辰巽说过,她的家族自18世纪起,为哈布斯堡王朝提供了长达一百年的艺术品投资与修复服务,其父亲卡尔·冯·埃斯特哈齐,即范辰巽最重要的客户,也是赏识者,是维也纳的一名资深策展人,兼国际公认的巴洛克绘画修复专家。

他们家族分支很多,产业也涉猎广泛,“埃斯特哈齐画廊”专营欧洲市场的油画投资交易。

既然是“投资”,既然追求升值获利,那么入手价格一般相对较低的民间渠道,自然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埃斯特哈齐与范辰巽合作了十多个年头,每年年底他都会专程来一趟东方。

范宁也因此结识了若依。

两人多少有过一些交流,还互关了ins,不过范宁的号很少用,基本是个僵尸号,至于现实中见面的频率.比一年一次要更低,因为事情主要是两家大人的事情,范宁不是每次都会跟着。

记得埃斯特哈齐的团队每一次过来,一般会在国内待上十天半月——看似时间不算短,但他们不只去一个城市收购画作或出席活动,也不只范辰巽这一个合作对象,实际上的行程安排,还是非常紧凑的。

这也是范宁作为“乙方”,必须尽量就着对方时间的原因,他们可能明天下午或晚上就要走,最多最多待到后天。

时间在回忆中流逝得很快。

范宁的车驶入一片在深夜很幽静的叠墅区,拐了几道弯后,车灯在自家小院子门口照出了穿浅红色长款风衣、背杏色单肩挎包的若依小姐。

对方听见动静已经侧过头来,黑发和束腰带一齐在夜风中飘荡,范宁赶紧摇下车窗礼貌打招呼,并同步按开了院落铁门的电子钥匙。

车辆在院落停好,和她走近房门几乎同步。

“不好意思,久等了。”范宁砰地关上车门。

“没关系,我刚到不久。”若依的嗓音比电话中的更好听,中文的咬字明显富有“外宾感”,但不妨碍其清晰和流利,“你今天的原计划好像不打算回家?”

“是啊,我工作了,平日为通勤方便,租了一间房子。”

“哦,对,你是今年毕业。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药物研发,有机化学方向的。”

“听起来很酷。”

“实际上是一种‘劳动密集型’行业。”范宁笑笑,视线在对方的蓝色眼眸间略作停留,没去过度吐槽什么不如意。

两人随便寒暄几句期间,他低头翻找起房门钥匙。

找着找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你一个人来的!?”范宁诧异地四处张望。

最开始摇下车窗照面时,他只觉得这女孩儿好像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但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旁边没人,就一个人。

若依“嗯”了一声。

刚才电话里也没说啊.还以为是默认语境呢.

范宁心中奇怪,但对方没主动解释埃斯特哈齐先生怎么没来,他又觉得当下立马就追问的话,有点冒昧。

“行李放哪了,我帮你提。”

“没有。”

“.呃?”

“就它。”若依将杏色小挎包换了个肩膀。

范宁彻底懵圈了,出这么一趟远门,而且多少要待一段时候,去一些城市,就这么几乎一个光人出门的吗?

就算是比较“省事”的男生,也至少得提个箱子吧

但这么一直站在门口说话肯定是不太妥当的,范宁几乎还是没怎么耽搁地拧开了房门。

“鞋不用换,家里也挺乱的。”

范宁刚说完,却看到若依已经把小皮靴解下,放到了外面的鞋架上,他只得赶紧踮脚,在玄关高处的格子一顿摸索,临时拆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她跟前。

随即大步腾挪,拉开几处电灯,换水,烧茶,顺手归位几件观感有点碍事的东西。

“你吃过东西了吗?”

“不饿。”

“先直接带你去看看?”

“好啊。”

叠墅共有两层加一个地下室,经过一段半月环式的阶梯后,范宁拉动门把手推开。

“嘶”

他直接蹲下捂脸。

地下室门口那几米见方是比较黑的,这一下推开,范宁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被一大片突如其来的强光致盲了!

闭眼之后,仍有一大块一大块的青紫色“瘀斑”在黑暗中跳动。

什么情况?上次出门忘关灯了吗?可是也不该这样啊

这近乎是一个大功率日光灯直接糊到了脸上

“你怎么了?”若依的嗓音有些疑惑。

范宁听到了“咔哒”的响声,她应该是把手边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晃了几下头再站起睁眼,范宁看到地下室此刻亮着正常且明亮的日光灯。

所以刚才应该是关着灯才对啊?

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啊,这么晚把你叫回来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若依说道。

“也没有就是忽然有点头晕,没事。”范宁摆摆手,领她在地下室分出的几个隔断间转了一圈。

最后两人停在一面墙前。

范辰巽《秋千》系列创作油画。

“今年的这几幅‘秋千’系列新作都很棒啊,比往年的更有意思了。”若依由衷地称赞。

她最先在其中的大尺寸一幅前站远,而后又凑近,持着开闪光灯的手机,各处打量细节。

90x140厘米的布面油彩,一些刻意“脏且杂色”的运笔勾勒出了悬崖的边沿,四个人坐在那里,身后,黑色绳索从看不见的画布上空垂落,吊着一座孤零零的秋千。

这幅画作的题材应该当属“风景”而非“人物”,因为构图拉得很开很远,秋千被透视得较大,人物却很小,寥寥数笔,连性别特征都很难分清。

而更为引人夺目的,是悬崖对面的远处,另三分之一的布面角落.

画家用大量深红的厚涂,辅之以少量的褐、黑、黄、棕色块,描绘出了一大团拥挤的、难以辨明形态的、仿佛只有不可知情绪的事物!

808.第784章 《悲歌行》

第784章 《悲歌行》

“嗯,第一眼看到它,感觉就非常入迷。”

“总体来说,似乎写实风格的创作风景题材,致敬了一些巡回展览画派的俄式技法,但左上角这一团东西,又很‘表现主义’.”

“它到底是什么呢?悬崖对面的深红色团?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会有副秋千呢.画家到底想表达或预示着什么呢?”

若依喃喃自语,随即又蹲在另外的三幅“秋千”系列画作前查看。

“我帮你摆上来。”

它们的尺寸比前一幅要小,范宁将其依次提起搁好。

随即调整照明的角度和强度,使光线打上去尽可能明亮又柔和自然。

似绞刑架般锈蚀的仅呈现少女侧影的秋千、冰雪山川中凝结的空无一人的秋千、宫廷沙龙风格内景下的吊床式秋千

两人并肩站了五分钟。

“是不是‘秋千’系列创作合同委托的第三年了?”若依从挎包内掏出一叠薄文件。

“是,最后一年。”范宁回忆一番。

“这一次四幅新作全要,五万美金,怎么样?”若依问。

“好啊。”范宁干脆答应。

这个画价平均比往年高上了一大截,且过程顺利而轻松,都几乎没怎么去谈。

一笔30多万的大款项即将入账,相比范宁这份工作,几乎赶得上他持续996两年的收入。

即便是范辰巽自己,一年忙到头,也是鲜有这种金额数量的订单的,不然,这一次也不会出国接这种又长又辛苦的活计。

“明天白天我请个短假,去寄国际邮政,地址还是之前的那个吧?”

“嗯,没变。”

若依背着手,又绕地下室转了几圈。

“如果还有喜欢的小作,可以挑一下,再送你一两幅,三幅也行。”范宁说道。

以往范辰巽和埃斯特哈齐打交道的惯例如此。

“不用了。”若依说。

范宁亦步亦趋陪着她在地下室四处走走停停,想着接下来,应该还要问一下她的行程了。

自己当然也是家里的主人,老客户老远过来一趟,理应尽地主之谊招待好,如果需要他来作陪的话。

只是现在这个工作时间请假吧,至少得试试请半天假,给领导编个什么理由呢?.按照领导的尿性,上午还是正常到岗为妙,干活卖力点,争取提前做完一些任务,然后中午以一个突发情况请半天短假,嗯,也算比较合理,主要还是看她的时间.

“Die chinesische Flte?”

若依抬手随意在墙柜上取出一本诗集,念出封面上的德文。

“嗯?.嗯,东方之笛。”范宁的思索被打断。

“《东方之笛》,所以是你们华夏的诗集喽。”

“唐诗,唐朝时候的诗篇。”

“古代中文的德译版?嗯,还是中德双字”

“其实可以视为彻底的‘二创’或‘三创’了”范宁摇头,“因为并不是简单的中译德,而是中译法,法译德,德文又改编成下一版德文.到Hans Bethge这里,已经和原文有很大的出入了,甚至是结构或内容性的大出入,这里的‘中德双字’,是又拿这个德文译成中文,结果都成了现代诗的模样了之前各国的文化学者们,一度找了数万首诗篇才勉强确认了对应关系,很多仍有争议。”

“千头万绪.?”若依吐出一个成语。

“千头万绪。”范宁点头,“西方有这样的情况么?”

“有啊,我家书房有一本叫做《少年的魔号》的民俗诗集,早聊到,就给你带过来看看了。”

“听起来有点像。”

“哪里像了?”

“名字里面都有乐器嘛。”范宁说道。

若依不置可否:“说起来,《东方之笛》的内容和原文有差异,但精神、内核一类的,还是接近吧?”

“也不太一样,比如诗篇里面有些体现的,是我们国家老子、庄子的道家思想,但德文版做了‘哲学嫁接’,读起来就有点,嗯怎么说呢,叔本华悲观主义、或尼采酒神精神的感觉?”

“你也读叔本华和尼采吗?”

“空闲时看一点。”

若依闻言微微颔首,拼读起《东方之笛》的其中一首,“Das Trinklied vom Jammer der Erde大地悲惨愁绪的饮酒之歌.原作者.唔,Li-Tai-PoLi-Tai-Po是谁?”

“李白,唐朝诗人。”范宁回答。

“噢,我知道,华夏唐代最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长于‘律诗’体裁,风格沉郁精炼,晚年境遇凄凉,被你们国家的后人尊为‘诗圣’.”若依恍然大悟,试图回忆她所了解的华夏文化知识。

“那是杜甫。”范宁扶额。

“.不好意思哈。”他第一次见今晚的少女笑了笑,“范宁,我翻译的诗名《大地悲惨愁绪的饮酒之歌》翻译得对吗?”

“对吧,不过我们叫《悲歌行》。”范宁说道。

若依“哦”了一声,低头念了一段:“Schon winkt der Wein im goldnen Pokale”又念起后面的现代诗歌体译文——

“酒已在金杯中闪耀,

但先别饮,且让我为你们高歌,

这忡悒之歌将带着苦涩的笑,

在你们灵魂中回响”

手捧诗集的少女这时抬头,“范宁,可以告诉我,李白真正的原文是怎样的吗?”

范宁点了点头,放徐语调,为她背了一段:

“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悲来乎,悲来乎。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悲中酒”

若依认真听着,沉吟了一番,垂下睫毛再读几句,又问他: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这句话对应的原文呢?”

“没有直接对应。”范宁摇头,“也许算整体呼应吧,确实没有嗯,勉强要找的话,可能就是刚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诗不可译。”若依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评价道。

两人因为随手拿起的《东方之笛》而多聊了一刻钟,而随着这个话题结束,地下室也回到了沉默。

范宁与若依的蓝色眼眸对视,觉得好看,也觉得有些局促尴尬,他率先在前面带路走回一楼。

“开车送你回酒店休息吧?还是以前的安排,20分钟车程。”

“可以,谢谢。”

深夜,新城区的主干道完全畅通,小轿车在其上疾驰。

“有什么地方推荐吗?”

才过去几分钟,副驾驶上的若依就开口提问。

“地方?要看远近,也看喜好。”范宁平视挡风玻璃,“比如是想去城市地标,还是艺术场馆,是想逛逛商城,还是想吃点地道小吃,我明天会试着尽量请半天假”

若依却是轻轻摇头,又似自语般地问道:

“有什么能看到头顶的星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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