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吞并友军是优良传统(给盟主雨仙齐天

鼓声仍在响。

大夏门内外,人、马尸体交错纵横,一片血泊地狱的感觉。即便是打老了仗的武夫,也忍不住生出反胃之感,实在是没见过如此层层叠叠的血肉,太惨了。

王国军已经冲出了大夏门,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别说西军了,就连己方溃兵都不太敢往这边靠,纷纷避走。

直到何伦带着寥寥百余残兵走了过来……

“何将军速速进城,找都督复命。”邵勋下令士兵们让开一条通道,让何部军士通过。

何伦低声告谢,不敢多看邵勋的眼睛,灰溜溜入了城。

远处还有马蹄声响起,那是不甘心失败的西军骑兵。他们远远游弋着,想要冲杀,却又不敢。

刚刚那场惨败,前后被斩六百余骑,尸体从御街一直延伸到城外。甚至就连主将郅辅都负了伤,死伤可谓惨重。

远远监视了一阵,在看到没什么机会后,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撤了。

既无夺门的可能,那就等主力部队来了,再从长计议。

邵勋一直站在门外。

两千多将士披甲执刃,默默肃立着。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很容易就把士气调动了起来。

这种临时爆发的士气或许会在不久后降低,但此刻的他们确实战意昂扬,勇猛无比。

战场信使全被派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在各处奔驰,寻找三五成群的溃兵,让他们经广莫、大夏二门入城——糜晃已带着四千上军接管了城防,广莫门就是他下令开的。

此番出战,总计一万三千步骑,最终回来的,不过寥寥三千罢了,损失还是很大的。

剩下的万人,并非全死了,或许还有一些躲藏在各处,但也不会太多,最多两千上下,但很难回来了,除非特地派人搜寻、收容。

一直到日头偏西,城外已经空空荡荡之时,邵勋才率部回城。

大夏门轰然关上,吊桥缓缓拉起,整个战场又恢复了平静,余下的只有躺在地上垂死呻吟的伤兵,以及天空中呱呱乱飞的群鸦。

回去的路上,陈有根低声汇报:死了三名学生兵。

邵勋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要打仗就会死人,这是避免不了的。

“邵郎君真是力挽狂澜。”糜晃、王秉二人匆匆走了过来,满脸轻松之色。

当上官巳全军溃败的时候,糜晃是真的担心贼众趁势夺门,攻入洛阳。在那个时候,他甚至想放弃挽救的努力,直接固守金墉城算了。

还好,他关键时刻没有软弱,决定“挣扎”一下,拼尽全力守住洛阳。

结果自然是好的。

张方太心急,竟然派骑兵快马赶来夺门,结果被赶到的王国军在狭窄的街巷和城门洞里,好好教训了一番,局势转危为安。

这一整天,真是意外频出,让人心惊肉跳。

“邵司马。”又一人走了过来,作揖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一眼,此君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赫然是左卫将军陈眕,差点没认出来。

“邵司马今日立下大功矣。”陈眕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然后拉过身后一将,对邵勋介绍道:“此乃吾旧将陈勇。”

“邵司马。”陈勇躬身行礼。

邵勋回礼,问道:“陈将军何意?”

陈眕叹了口气,道:“今日之败,带回来的兵没剩几个了,还有四五百人的样子。陈勇,你一会带着儿郎们过来,与邵司马见个面。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的兵了。”

“诺。”陈勇应道。

见邵勋要说什么,陈眕抢先道:“邵司马,这都是洛阳中军的老底子,有的来自左卫、有的来自右卫,有的来自骁骑,技艺自然是不差的。而今心气有些低,好好整训一番,将来还是强兵。我——心灰意冷了,此时不作他想,唯愿邵司马善待众位儿郎。”

说罢,也不待邵勋回应,踉踉跄跄走了。

邵勋默然片刻,便让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去把陈勇以下四百余人收拢起来。

糜晃靠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陈眕听说你箭射上官璞的事情了。”

邵勋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陈眕连续经历惨败,心灰意冷了呢。如今看来,真正原因是什么可很难讲。

说不定,陈眕害怕自己拿他开刀,索性交出兵权避祸,反正也没剩几個人了,不如卖个好。

洛阳城里都是人精,嘿嘿。

“满奋呢?”邵勋又问道。

“死了。”糜晃叹了口气,道:“被西军阵斩。”

“满奋在城内还有两千多人吧?”邵勋问道。

“方才我遣人至其营中,别将侯虎、樊乘二人表示愿意尊奉号令。”糜晃说道。

“此二人是何来历?”

“都是洛阳中军老将,年逾五旬,老退在家,司空北伐前将其聘出,带了数十老军操练新卒。”

满奋、苗愿合计有五千兵,都是三个多月前招募的新卒,当时请了不少中军老人帮着训练。

“想办法收拢过来。”邵勋低声道:“洛阳城里不能有第二家军伍,都督也不想苗愿擅自放人进城的事情重演吧?”

糜晃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次苗愿自作主张,把太子、上官巳等人放入城内,造成了极大的风波,差点让洛阳万劫不复。糜晃也有点怕。因此,虽然觉得吞并友军有些不太好,最终还是答应了。

“上官巳可能跑了。”糜晃说道:“有人看到他带着亲随,向南逃窜,西兵追之不及。苗愿回来了,直接躲进了军营内。”

“先不要理他。”邵勋说道:“当务之急,还是击退张方,保住洛阳。入城的溃军,都收拢起来了吧?”

“除陈眕、苗愿的亲随外,余众两千三百人,皆已收拢。”

邵勋盘算了下,道:“我要三百人。剩下的——王将军,想不想带兵?”

王秉吓了一跳,眼神阴晴不定,有些怀疑邵勋在试探他。

“王将军勿要多想。”邵勋笑道:“我手下兵不少了,实在带不过来。我知你在上军中还有不少东海旧识、乡党。何将军那边,我自去分说,你想要哪个,他会放人的。这两千溃兵,就由你来带,如何?”

王秉有些意动。

他被邵勋架空很久了,本来想去禁军谋职,避开这个瘟神。但如今禁军都没了,一切谋算成空。此时听到还能重掌兵权,说不心动是假的。

犹豫片刻后,他躬身一礼,道:“司马今后若有差遣,尽管说便是。”

“会有这个机会的。”邵勋将他搀扶而起,道:“你部就还以下军为号,如何?”

“自无不可。”王秉说道:“只是,原本的下军呢?”

“当然以中军为号了。”邵勋当仁不让地说道。

糜晃有些吃惊,但没说什么。

大国才有上中下三军,其中中军两千,上下二军各一千五,合计五千。

东海不是大国,按制是不能设中军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一笔糊涂账,待打退敌人再说吧。

王秉很快便告辞了,欢天喜地去看他的新手下。

糜晃站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小郎君,你这是要自封中军将军?”

“都是为了司空的大业,事急从权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将来司空重返洛阳,一切交给他老人家定夺。他若褫夺我本兼各职,我定然遵从,绝无二话。”

糜晃无话可说。

在王秉走后,邵勋能直接控制的部队当在四千左右,其中三千战兵、一千辅兵。如果算上今天收拢的陈勇部四百多人、溃兵三百,就是四千七百多了。

当然,他相信邵勋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侯虎、樊乘那还有两千余新兵呢,这个他可没分派下去……

事实上邵勋确实已经把这些兵给规划好了:大部分充任辅兵,另抽四五百人出来,与原下军中的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队,合并组成一幢。

邵勋考虑过。

都是募兵了,是否还有必要设伍长?

唐代的时候,府兵制崩溃,唐玄宗开启了大规模募兵时代,士兵的专业化程度、技能水平越来越高,并在中晚唐时趋于成熟。

当时很多藩镇军队取消了伍长的编制,因为军队组织度提高了,没必要再设这一级军官。

东海王国军现在是事实上的募兵,虽然因为成军时间短,总体还很稚嫩,但他们训练的强度、频率是要高过一般世兵的,组织度自然也高。

那么,是否可以认真考虑取消伍长这个级别的军官?

邵勋不是很确定,但他决定观察一段时间。

王、金、陆三队,所有学生兵军官拔一级,伍长当什长,什长当队主,队主当督伯。空出来的伍长,由新兵们自己推选一人出任。

新组建的这一幢兵,邵勋自己兼任幢主,金三、陆黑狗担任督伯。

陈有根部现有一百人,马上扩充为二百,编为一幢,陈任幢主,王雀儿调过去担任督伯。

这两支部队接近八百人,隐隐约约游离于王国军系统之外。

邵勋是特意这么做的,免得将来“分割财产”时,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宁可管的兵少一些,也一定要“纯洁”。

有些兵,他能指挥,司空也能指挥。

有些兵,则只有他能指挥。

后者显然更重要。

(本章完)

第92章 变天(给盟主唐金玉加更)

许是大战方歇,初五的夜晚比较宁静。

糜晃派出了大量游骑,四处侦查敌情,报回来的消息都是:西军在芒山一带扎营,似乎在等待大队人马抵达,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邵勋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他有太多事要做了,而且不能拖延。

他直接找到了侯虎、樊乘二人,将失了主将的满奋残兵整体吞并。

至此,王国军中军已有战兵三千三百余人,编为六幢,多出来的即为陈勇幢。

另有辅兵三千人,编为五幢。

上军何伦部有五千出头。

下军王秉部为两千人。

城内还有苗愿部两千余人。

廷尉周馥有兵数百。

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东海帮”再度在洛阳城内占据了上风,且优势急剧增大。

天明的时候,一夜未合眼的邵勋匆匆回到金墉城,和衣而眠。临睡前,他给金三、陆黑狗下令,带本幢兵六百人入驻宫城,屯于太极殿前操练。

这一晚,对尚书左仆射王衍而言,多多少少有点煎熬。

及至天明,一夜辗转反侧的他愤愤起身,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心情颇为不佳。

巳时初刻,王敦、周馥等人匆忙赶来。

王衍将众人请入书房,对坐无语。

“不意弄巧成拙啊。”王衍有些懊恼地说道。

王敦、周馥对视一眼。

原本上官巳在城内势力颇大,又挟制太子,大肆劫掠,野心极大。众人一看不对,遂联合起来除去他。

如今看来,阴差阳错之下,上官巳确实被除去了,但东海王国军手脚极快,大肆吞并友军残部,一晚上过去,洛阳城里俨然变了天。

今日本来还邀请了苗愿、陈眕,但二人都没来,态度怎样,一清二楚。

“据我所知,昨日率众击退西兵者,乃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主张吞并溃兵,控制满奋残部者,亦是此人。”周馥说道:“刚打完仗,就趁着王师新败,诸营惶恐不安的有利时机,遽然下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吞并了诸部。不单如此,邵勋还派了数百兵士入宫城,屯于太极殿前,将太子、皇后握于手中。依我之见,此子野心不小,怕是又一个上官巳。”

王衍有些无语。

真的小看这个兵家子了。就像一条毒蛇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待机会出现时,毫不犹豫,立刻发动致命一击。

“我早说过,此人面厚心黑,大奸似忠。”王敦悻悻道:“兄长偏偏不以为然。”

王衍瞪了王敦一眼。

王敦哂笑,不以为意。

他就是这个性子,根本不怕兄长责怪,更何况兄长也不会责怪他。

“事已至此,还说这些作甚。”王衍长吁了一口气,排遣出胸中郁气。

“事已至此——”王敦嘿嘿一笑,模仿了一下兄长的口吻,然后话锋一转,道:“该好好摸清楚邵勋此人的路数了。其人手下诸将,或可暗中接触,看看有无机会。”

“处仲,你太毛躁了。”王衍教训了一句,语重心长地说道:“邵勋是何禀性,还不知道呢,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张方那般凶暴之人,怕是又要弄巧成拙。”

王敦有些不服,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王衍的目光逼视下退缩了,低声应了一句:“好。”

王衍轻叹一声,处仲比茂弘还要锋芒毕露,却不是什么好事。

邵勋这种人,已然成了气候,该好好想个办法应付了。

在这件事上,王衍稍稍感觉有点无措。

他最烦和张方、邵勋这种人打交道了。

比辩经、比诗赋、比家世、比拉关系、比策划阴谋诡计,他从来不怕,甚至感到如鱼得水。

但张方这类人,他压根不会和你比这些。

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一点道理不讲,有时候都不给你反应的时间,全家人就下锅了,真真叫人欲哭无泪。

这個时候,你在外州有再多的部曲又有何用?帮不上一点忙啊。

“仆射既和糜晃糜子恢交好,或可找他一叙,探听风色?”周馥在一旁建议道:“糜子恢到底是东海大族,或许更容易打交道一些。”

王衍烦躁地站起身,久久沉吟不语。

事实上,他也觉得糜晃更好打交道,毕竟是士人嘛。

邵勋虽然有官品,却无人品——个人的品级,就是门第、乡品。

卑贱之人,骤掌大权,容易小人得志,贪横残暴,一如张方、上官巳,甚至苟晞。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迷人眼啊,一个不小心,就会沉溺其中,然后举止失措,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暂先观望吧。”王衍做出了最终决定:“张方尚在芒山,主力一至,想必就会直扑城下。若在这个时候出点乱子,恐非好事。”

张方和邵勋,到底谁控制洛阳更好,大家心里都有倾向。

况且,邵勋似乎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头上还有个糜晃,身边还有何伦、王秉二将,甚至就连苗愿,虽已丧了心气,但也不是不可牵制一二。

总之,张方带来的灾难更重一些,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这么着吧。

******

邵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猛然惊醒。

没办法,在这个时候,他没法麻痹自己,安然入睡。

“陈有根!”他站起身,大喊道。

“将军。”陈有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将军?”邵勋哑然失笑。

这个将军是他“自封”的,严格来说不作数。但只要士兵们认,问题就不大。

他现在最大的担心,就是之前对糜晃说过的话:“威信未立,恩惠未加。”

威信是有了一点了。

斗场上展现武艺,昨日又将夺门的敌骑驱逐出了大夏门。

但这种威信是薄弱的,并不稳固,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都督何在?”邵勋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去见王仆射了。”陈有根拿来戎服,帮邵勋穿上。

邵勋眉头一皱。

昨日厮杀之时,没见到此人,这会却又冒出来了,挺能钻营啊。

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觉得王衍比王导强,但想想史书上两人的地位,只能无语。

“苗愿去守南城了吗?”邵勋接过陈有根递来的粟米饭,胡乱扒了几口,问道。

“去了。”陈有根说道:“他还遣人来金墉城,说之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今愿奉都督为主,再无二心。”

“都督怎么说。”

“都督是厚道人,宽慰了他,令其仍领本部,守御南城。”

“两千新卒,南城怕是守不好。就看张方何时看出虚实了。”邵勋笑道。

简而言之,苗愿手底下的那两千多整训了不过三四个月的新兵,站在城头还能唬人,一旦交起手来,可就要现出原形了。现在就看张方什么时候能看破南城那帮人的花架子。

不过,张方在北边,南城是相对最安全的一侧——理论上而言——兴许苗愿运气好,没遇到张方主力呢。

苗愿之外,王秉守东城,邵勋额外将中军辅兵加强给了他。

何伦部兵多,守相对重要的西城。

邵勋自领本部,于北城对敌。

城中还留有机动力兵力千余,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昨夜入睡前,邵勋甚至与糜晃计议,打算征发豪门僮仆、部曲,临时编组成军。

是的,豪门部曲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会自己生长。

以庾家为例,之前的那批人被邵勋征发过。今年五月,颍川老家又有上百部曲来洛阳,可不就是自动生长么?

再者,不断有外地士人、商人入京。如今这年月,敢独身上路的,我敬你是条汉子,必然成群结队啊。

所以,洛阳城中其实沉淀了不少私人武装力量。只不过他们比较分散,没人组织起来罢了。

糜晃基本同意了邵勋的建议。

但他觉得,这事还得王衍出面才好办。

王夷甫身负天下之望,口舌功夫又了得,如果有朝廷出面,再由王衍从旁协助,此事不难办到。

对此,邵勋没什么好说的。他去劝世家大族交出私兵,人家以为和上官巳一样是来打劫的呢。王衍出面,确实是最合适的。

“名气真的能当饭吃!”邵勋一边吃饭,一边感慨,同时来了一次自省,看看最近的所作所为有没有疏漏。

我的目标是什么?

就现阶段来说,就是增加名气,培养私兵,同时不断加强在中军乃至上、下两军内的威信,造成既成事实。

将来如果司马越再度出现,他也有更多的筹码,好讨价还价。

那么措施是什么?

思来想去,其实完全没必要站到明面上。把兵带好,把部队稳住,把仗打赢,比什么都强。

王衍喜欢站在台前,那就让他出风头去好了,我不介意。但该给的好处不能少,这是底线。

最后就是困难了。

当前阶段,最大的困难无非是吞吃了太多的溃兵、友军,部队心思混乱,没法有效发挥出战斗力,这是需要努力化解的部分。

想明白之后,他不再迷茫,心中愈发坚定。

老板不在家的日子,真是别有一番风景呢。

权力真空的地方,天然就是野心家的乐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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