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懂你

万长生很不耐烦这种应酬,但人家是掏钱的金主,哪怕只是三千块一天的授课费,他这个未来庙守应该不屑一顾的三千块钱。

但万长生起码还是懂这是个圈子,起码的礼节意味着未来自己能不能在圈子里面混下去。

既然自己有点兴趣继续讲学,那就要耐住性子应付:“钱总,刘秘书,很感谢今天的热情款待,画屏深掩瑞云光,罗绮花飞白玉堂,银榼酒倾鱼尾倒,金炉灰满鸭心香……”

宴席桌边十多个人吧,培训机构的老总跟助理秘书,这边省会分校的校长老师等等作陪的,本来嬉笑着各自在寒暄敬酒,对钱总招揽这个新冒头的速写老师,也不过司空见惯,几个老师可能有点羡慕,包括苏琦冬在内,也知道就是个画大饼的套路,没太在意,这样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

可万长生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然后忍不住环顾四周。

身家多少多少的老总请客,当然是很高档的酒楼,充满古典风格的雕花屏风,金线锦缎的窗帘吊灯,桌上处处奢侈闪亮的杯盘酒盏,还有那些山珍海味,特别是油亮焦黄的烤鸭,都没吃几片呢。

应景!

在座的可以说人人都跟美术相关,不是学美术的,也是开美术学校的,都具有起码的审美跟形象画面感。

哪怕现如今大家不会随时把诗词放在嘴边,但听了就能马上在脑海里面冒出来这俩字!

再看万长生这起身举杯的年轻人,眼光都不同了,如果之前还觉得小年轻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这会儿就感觉,人家这叫傲气。

有才华的人,就应该有的那种傲气!

万长生已经很收敛自己骨子里那种你们在座都是渣渣的孤傲了:“其实我最感谢的,还是苏琦冬苏老师,他也是我的老师,不光教导我怎么上课、演示、引导学生,带我走上这条培训讲学的道路,还指导我的艺考色彩课题,希望我在今年的专业艺考中,能出个不错的色彩分数,才算对得起苏老师的鼎鼎大名。”

这话说得极其得体了,让苏琦冬很是开心举起酒杯,学美术的人大多还是没那些复杂奸诈的念头,纵然是花花轿子人人抬,万长生这么尊重他,还是很受用的。

可其他人基本上都是一脸震惊:“啥?你还要参加艺考?”

“什么?你是考生?”

“万老师,你到底多少岁……你……”

高朋满座的盛宴桌边,除了苏琦冬,所有人都是大跌眼镜,这个在美术艺考强化补习班上讲得头头是道的年轻老师,居然还是个考生?

万长生也不会砸自己的招牌:“十几年来我一直都专注在中国画这个范畴,本来没打算出来的,只是我们那现在要求必须有大学专业文凭才能保证头衔职务,所以不得已来报考美术学院,当然还有些家庭因素,所以现阶段不会搬迁到浙杭来学习工作。”

这下钱总都换了口吻,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鸡血画大饼,好奇的询问:“你们那是什么地方?”

万长生貌似憨厚,内心狡黠的高深:“乡下小地方,很蔽塞的,不值一提。”

神秘感永远是自抬身价的不二法门,再高级的地方被人知道了根底,现在这年头一搜索就起码褪掉一半的神光。

反倒是万长生这样,明明与众不同的才华横溢又骄傲,却欲盖弥彰的样儿,一看就不一般。

苏琦冬都帮他吹嘘是师从名家、家学渊源的。

这下更觉得来历不凡了。

而且光看万长生在餐桌上的派头,也不是乡下人吧,他那种被杜雯都忍不住要鄙夷的老饕派头,装都装不来。

隐藏的某二代气质满格!

特别是加上那种不太熟练的高冷态度,美女助理都不敢随便发嗲,但小心的问万老师加了微信:“一定常联系呀。”

钱总更是不再提签约培训机构的事情,化身为传统文化爱好者:“长生这个名儿就充满了古风,琴棋书画自成一家,你肯定书法也不错,刘秘,安排下,今天一定要留下长生的墨宝。”

这个万长生不虚,但更下意识的会体谅人:“没有没有,不用这么麻烦,钱总不嫌弃的话,我送您一方印,因为是我随身带着练习的石头,质地很一般,但我想这四个字是最适合您的,算是苏老师和我对您今天还有这些朋友盛情款待的感谢。”

宴席边真是众人全都兴奋激动起来!

万长生的反应太有文人雅士的逼格了,连那位年富力强的钱总都精神抖擞,好像万长生是多有名的大家,要给他画像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万长生是有一方什么现成的印,结果他只是从自己的行李箱里面取出刻刀和石头,当他习惯性的捏捏手指,算是动手前的热身时候。

钱总都忍不住把那小皮套装的刻刀双手捧出来观瞻。

不得不承认,寻常一把刻刀几块十几块钱,万长生这把近千元的刻刀确实有足够的逼格。

那缝线精美的皮套,宛若大马士革钢的叠锻花纹,还有扭转造型时候故意留下的那些打磨坑洼,最后缠绕在上面的紧密细线,都彰显出非同凡响。

只要不是玩这个的内行,恐怕都会认定这一定是篆刻界的倚天屠龙。

老实说这也能算篆刻刀里面的奔驰宝马了,虽然还没到超跑那个级别,一定是高级货。

然后更让大家吃惊的就是万长生刻刀的娴熟潇洒!

要知道,在观音庙前面刻章,那是带点炫技性质的卖弄,怎么举重若轻,怎么漫不经心,都是从小长辈言传身教给万长生,这关系到能不能随口一句话,就换来一张最大的面钞……

天地良心,万长生真的只是想让话题在自己熟悉的掌控节奏中,不要轻易的被人带着走。

但这个节奏也带得太熟悉了吧!

甚至比以前在观音庙有了大幅提升,众人只看见他在那方五块钱的练习石上一阵迅猛操作,叹为观止的还不知道他刻了些什么篆文呢。

万长生已经轻轻放下刻刀,抬头选了桌上一碟菜,油料更接近印油浓度的那种,用手掌在石印上抹抹,蘸一下的动作跟窝窝头蘸白糖差不多,再轻轻印在旁边摊开的雪白纸巾上。

十多颗人头早就挤过来,还有好几个把手机镜头一直拍摄万长生刻章的,这会儿都不如钱总聚精会神。

万长生可是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他全名,到底会刻个什么呢?

最好笑的是,万长生印在雪白纸巾上的纹样,居然没有一个人能一口认出来!

都知道是篆文,可这玩意儿也是最容易露怯的东西,认错了可丢人呢。

还好万长生不是卖弄这个的:“印外求印,这是清代著名篆刻家赵之谦老师的名言,对,他就是江浙人,从印章之外的角度来找寻创作的灵感跟气魄,钱总您是在做美术教育培训,但却是在培训之外更大的天地里面找寻方法来做好这件事,这跟我们只会着眼在纸笔书画上,就有云泥之分了……”

哗的一下,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万长生这个吹捧,真是不带半点烟火气的十足真心!

既高雅,又高超,还高明。

钱老板居然都红眼眶了,有种遇见知己的味道,伸手拍到万长生的手臂:“老弟……你真的懂我……这个求字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啊……”

看得出来仰头含泪的他,是很想赋诗一首,又没有万长生那种信手拈来的才气。

憋得那个眼圈都红了!

众人赶紧使劲鼓掌,刘秘书还连忙倒上两杯酒。

场面极其煽情感人!

可能只有杜雯在现场看了,才会撇嘴,你个贱人,又在骗人钱了!

(本章完)

第66章 到底什么才是正常

文人的字画篆刻怎么能说骗呢?

万长生最烦这个。

连买卖都不能说,那太俗气,只是润笔一二而已。

最后略显意外,又习以为常的收了个一万块的润笔红包,话说江浙地区对这种优良传统真是保持得比较好。

怪不得唐伯虎仕途受阻,靠润笔也能过得那么风流快活!

万长生要是真到这边来混,没准儿会比苏琦冬赚得还要钵满盆满。

他多会骗人……不,是揣摩顾客心理呀。

回了酒店才给老曹打电话,把自己在闽建遇见听说的情况和盘托出:“我是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这些事儿您肯定都清楚,明天还有一天的课,晚上就回去,确实是得出来走走看看开眼界,但我很清楚我现阶段的主要目标还是考美院,今天跟苏老师请教了不少考试上的东西,也算没有浪费出来这两天的时间。”

老曹还是呵呵笑:“江浙一带的商业化本来就做得比我们好很多,天底下做生意的就数他们最精,我知道这个老总,他们准备把美术教育机构整合上市,人家这种心态我肯定不能比,你如果要留在那边赚钱,给我说一声就成。”

万长生简洁:“不用。”

老曹能听出来:“不用跟不会的区别可大了,好吧,明天几点的航班,我来接你,顺便聊两句。”

万长生本来想婉拒好意,听了最后几个字答应下来:“啊,我还没订票,马上确定以后给您发消息。”

结果万长生根本就不会在网上订票,到隔壁敲敲苏琦冬的门,没回应,只好硬着头皮发消息给杜雯。

会者不难,分分钟就搞定:“要不要我来接你,有点想你了。”

文字有时候比甜美的声音更能打动人,特别是停留在屏幕上,和一晃而过的语音是两回事。

万长生把目光在那字眼上停留几秒,回应:“不用,老曹说他来接我,顺便跟我聊两句。”

杜雯就是绝不恋战:“谈的时候尽量谨慎点,不要轻易许诺,也别头脑发热就士为知己死,我觉得他肯定有什么用意,他全名叫什么,我先搜一下看看有能了解的信息没。”

万长生刚把航班消息发给老曹,连忙劝杜雯:“不要这样,我觉得还是以诚待人,有些人我还是分得清楚。”

杜雯顺势接过话头:“那你觉得对我分清楚没?”

万长生像个刚接触网聊的少年,觉得这种文字聊天的形式也不错:“我们作为朋友是很好的,昨天坐上航班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使劲拉着要我看看世界有多大,如果这只是朋友感情,我觉得那就太感激了。”

杜雯打字娴熟高速:“我很确认是爱情,友情反而不会太多生拉硬拽,因为朋友没有义务和权利去改变对方,但爱情可以,我希望你变得更好,更强大。”

万长生想了想:“爱情就非得要改变对方?”

杜雯回应:“我说的是我的爱情,每个人不一样,譬如你那位青梅竹马显然就是什么都顺着你,然后呢,你自闭、消沉、怀才不遇、躲在那个角落自娱自乐,她都顺着你,这是好事情吗?溺爱是最大的伤害,我选择的婚姻爱情,应该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相互提高协助对方,这样的人生才有意思,不然懒洋洋的只会你好我好,那也太无聊了。”

万长生反复看着这段拆成好几句出现的文字,这跟他之前的人生方向确实有点抵触,可明明自己对新奇的世界就是充满了跃跃欲试,所以内心是承认这番话的。

最后只能回一句:“我尊重你的看法,也请相互尊重我的态度,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杜雯花样多:“你房间还有其他人?”

“没有,接待安排都是一人一间房”

“我不信,开视频让我检查下”

可怜万长生还从来没打过视频电话,在杜杜的一步步带领下,手机顶部噗呲的跳出来个前摄镜头,怪怪的对着他,然后屏幕上就出现了杜雯诡笑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万长生真觉得亲切。

杜杜夸张的皱眉疑惑:“举起来,把镜头朝着周围慢慢扫动……哎哟,待遇确实不错哦,这么大张床会不会孤枕难眠啊?”

万长生举着到窗口:“那边也是海,但比昨天那家酒店好像距离要远些。”

杜雯的声音在视频中有点轻微的断续:“是想我和你一起看大海么?”

万长生批评:“又开始疯言疯语,检查完了吧,早点休息。”

杜雯叹息一声:“我这才是孤枕难眠,只有小骨陪着我啊,死神相伴……你说这死神到底算是神还是鬼?”

万长生想起那骷髅头骨都有点牙疼:“你这可真够闲得慌,有区别吗。”

杜雯思索:“应该是神吧,因为如果叫死鬼的话,不是很严肃,对吧,死鬼?”

最后俩字带着鼻音拖长,万长生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紧收敛:“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杜雯就噗嗤:“正常就该想男人了,哈哈哈,你看,我这睡衣还行吧?”

万长生刚才就注意到肩头光溜溜的,非礼勿视的没多看:“你忘记你在生病吗?”

杜雯赶紧把被子拉上来点:“好好好,没事没事,估计是亲戚要来了,我觉得这样偶尔分开聊聊天蛮好的,比你在家成天摆着正经脸好玩多了。”

万长生只好强行把那跳出来的摄像头摁回去,顺便也摁掉了杜雯哈哈哈的笑声。

结果不知道怎么,这晚上万长生真是做梦梦见了杜雯,还有那光溜溜的肩头。

这让万长生觉得很无奈。

梦境总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吧。

而且在那些老板面前游刃有余的自己,怎么就在杜雯面前老是吃瘪呢。

还是赶紧收拾好去上课,这让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格外认真。

但也格外震撼。

万长生第一次看见好几百上千的补习生汇集在大厅里面上课,人数多到一行行一列列甚至得分方阵!

按照最低收费估算,一学期这里也能收取上千万的学费,还不包括食宿费用。

他除了站在巨大的投影仪前面,还得带上扩音耳麦,万长生很怀疑坐在后面的学生能不能看清自己的手指是怎么持笔的。

但显然这种声势浩大的局面,也给了补习生巨大的影响。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多数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投入进去。

他们就像是流水线打造出来的成品一样,源源不断的送向美术院校。

万长生甚至都注意到这些补习生的作品,已经开始有着千篇一律的规范,单独看某张作品好像是挺不错的,可一旦看到十张、百张都带着类似的特征,就会觉得这好像隐隐的又有哪点不对。

好在这种情况在素描里面最严重,色彩次之,速写是最容易拉出差别来的项目。

这又造成万长生的速写课人头孱动,听者如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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